这话问的顾一白措不及防,他下意识看了眼身后的摄像大哥,然后才将目光重新投到沈雾的脸上。
不等顾一白回答,沈雾就先一步笑出了声。他笑的有些夸张,为了掩饰这阵沉默的尴尬。或许是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不切实际,他给自己打了个圆场:“开个玩笑。就是突然想起来,很多人会用这个当搭讪的开场白。”
一个还算合理的借口,顾一白眨了眨眼睛。
他说:“哦。”
看样子是接受了这个买菜过程中的小插曲。沈雾观察了他两秒,刚要松口气,心就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对方站在原地,没有走动。他放下手上拿着的菜,眼神很轻地朝沈雾看去,用一种平静到诡异的语调,问:“你想跟我搭讪?”
这是沈雾没想到的角度,他懵了:“哈?”
顾一白就又很认真地重复一遍,说:“我说,你是想跟我搭讪吗?”
他的眼神太过安静,错也不错地盯着沈雾看的时候,轻易让人生出深情的错觉。沈雾被看的不自在,匆忙别过头去,嘴上说不出话来。心里倒是在暗骂,认为对方上辈子一定是个狐狸精。
沈雾用来思考答案的时间太长,顾一白的耐心有限。他半点不觉得尴尬,稍一思索,就自顾自得出了结论:“不用搭讪。”
顾一白腿长,走路时迈的步子大,沈雾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前去:“什么意思?”
顾一白:“不用想怎么跟我搭讪,跟我说话就可以。”
沈雾心跳轻快地漏了一拍。他喉头一哽,听见自己鼓点一样的心跳声砸在耳膜上,敲的他完全忘却,刚刚在车上,系统对他所说的一切。
顾一白没察觉沈雾的不对劲,他只是一味地说话:“你跟我说,我会回你的。”
沈雾走得太慢,顾一白向后看了一眼,停下了。
沈雾一个不留神,脸就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他的背。痛从鼻尖迅速传来痛的他下意识皱起了脸。他吸了口凉气,肩膀也跟着耸起来。
“你怎么站着。”他皱着脸,抬头看顾一白,控诉道:“我以为你一直在走。”
顾一白为自己辩驳:“是你太慢了,我在等你。”
沈雾就一下子没了脾气,他嘟囔道:“好吧。”
“说什么都回吗?”他脑子乱乱的,纠结了半天,还是问出口:“你不讨厌我了?”
这话就太直白了,顾一白又一次看向身后的镜头。但沈雾直愣愣地挡住顾一白的视线,他微微抬着下巴,说:“你看很多回镜头了。”
不知是不是在短时间内情绪起伏得太大,沈雾认清了自己没什么心眼的事实,索性不再遮掩,一股脑把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
有摄像头又怎么样,反正他在这个世界也待不久。网友的嘴不能把他骂死,得不到顾一白的爱才会真的要他命。
“昨天你还看起来对我很厌烦,为什么今天又像是变了一个人。”沈雾说:“明明昨天也是在录制节目。”
“我不太能够明白,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喜怒无常,会让我产生误会。”
沈雾捏着手,衬衫下摆都快要被搓出褶皱。
不能再那样笨,被随便一个眼神就扰乱自己的心神。他在短暂的时间里坚定地想,自己不能再这样被顾一白牵着鼻子走。
他才是这个世界的攻略者。不应该被顾一白遮么随便地对待。
他是一个有尊严的人。
“是看我这个样子很好玩吗,所以要说这些话。”
沈雾喉咙有点酸涩的疼,他低下眼睛,在人来人往的菜市场里,生出迟到的委屈:“不需要你这样。”
不需要这样随意的戏耍。
原本称得上轻松的氛围一消而散,空气的温度降到冰点。接下来的路程,两个人都陷入沉默。
沈雾挺直腰杆开车,副驾上放着他们从菜市场采购的战利品。顾一白照旧坐在后座,抱着手臂一声不吭。
这回,他没有睡觉。
“他在对我生气?”比起愤怒,顾一白更多的是不解。他靠着车窗,看窗外飞速向后驶去的风景,问小白:“他为什么要生气?”
沈雾抿着唇,他竖起耳朵,很在意地瞥了一眼后视镜,然后光明正大地偷听身后的对话。
那只熟悉的蝴蝶恹恹地趴着,看起来有点精神不济。它对顾一白这种没有半点情商的疑惑感到无语,“……”
小白用翅膀拍了下他的大腿:“他不是跟你说了吗,因为你反复无常呗。”
顾一白不知道听进去没有,他若有所思,说:“嗯。”
一个“嗯”是什么意思?
沈雾握着方向盘的手很情绪化地抓紧,他“啧”了一声,心里抓耳挠腮地感到烦躁。
他现在觉得自己就是皇帝边上每天揣测君心的大太监,一个不慎就会人头落地。而顾一白,就是那个随时掌握他生死的金贵皇上。
“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对他,”顾一白合上单薄的眼皮,似在无声地叹息:“我已经很配合了。”
第一次见到这个沈雾的时候,顾一白没觉得他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只是对方眼里的新奇莫名戳中了他,所以他不太想要这个人死。
这个人是一个麻烦精,独特,与众不同。总是做出与规则和剧本截然相反的选择,让他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顾一白的身体一贯不怎么好,他并不在乎这些,所以生病也是常有的事。对于睁开眼就能看见的医生,顾一白早就习以为常。
看见沈雾的时候,他以为是自己眼花。又或者是在做梦,回到了从前还没有这些系统和轮回的生活。
可是沈雾的声音和神态都那么真实,他的美梦落了空。感动和憎恨同时在内心滋生,顾一白快要被矛盾撕裂。
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巧合,他应该忍耐,不要对着一个无辜的人大发脾气。但是他忍不住。
沈雾的一切,看着自己时流露的神态,关切的语调,温和包容的脾气。还有刻进他脑子里,永远忘不掉的食物味道。
都像一比一的复刻品,眼泪砸进面汤里的时刻,顾一白恨到想要把这个沈雾杀死。
因为他清晰地知道,沈雾已经死了。能活着出现的这个人,只不过是系统捏造的一个空壳。
只是相较于以前的那些空壳,这个空壳伪造得更加精细。顾一白无能地感到愤怒,他恨沈雾,因为这个人又让他想起了从前。
那些回不去的美好,被他努力封存的鲜活时光。每一点都在提醒他,属于他的沈雾已经死去。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顾一白都还是不能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光是想到,就剜心一般地痛。
他没有办法不对沈雾说出难听的话,没有办法不对他摆出厌恶的姿态。他不想让他爱的人出现仿品。
沈雾就该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人配和他相提并论。他沉浸于自己的情绪里,偏执地为自己找一个发泄口。固执地为这个沈雾冠上处心积虑的罪名,为了让自己的厌恶变得顺理成章。
可这个沈雾对他发了脾气。他认真地说着不甘,控诉着自己对他的不公。
顾一白便没办法再自欺欺人。他思考了一宿,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自己不该这样对待沈雾。
沈雾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莫名卷进这个陌生的世界,然后被迫承受自己没有缘由的针对。还要努力按照规则生存,是很可怜的人。
顾一白就想,他已经这么可怜,自己不可以再因为对方无依无靠而欺负他。
如果沈雾想要自己配合他完成那个所谓的任务,那么可以。
顾一白愿意去跟着剧情演绎,哪怕这些对他来说并不必要。在能力范围之内,他可以做一些让沈雾高兴的事情——可是结果显然易见,他貌似把这件事搞砸了。
头很痛,顾一白也很头痛。
“我要怎么做?”顾一白睁开眼睛,眼下带着疲惫的乌青。他呆呆地看着小白,看起来有点沮丧:“好难。”
这句话说的犹如蚊喃,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听见。但沈雾通过后视镜里,这人的表情,猜出了顾一白此刻的心情。
他张了张嘴,又重新抿紧,因为脑袋嗡嗡作响,压根想不出要说些什么。长久以来的沉默似乎进入了他的心,让沈雾不晓得要怎么打破这个僵局。
已经中午,外面的阳光正盛,今天是个艳阳天。
“你饿不饿?”沈雾目视前方,还是不想要让顾一白为难,随口提了个话题:“要不要找个地方吃饭。”
顾一白揉了下眼睛,熬夜熬久了的后遗症就是现在这样,听力和视觉都一同下降,反应也慢慢的,显出一些笨拙。
“嗯。”顾一白选择认可。他也看向后视镜,在镜中和沈雾的眼神撞了个正着。“吃点吧。我现在让人预约。”
说是临时预约,但沈雾还是坐到了整个餐厅最高级的位置。旁边是落地窗,朝下看去,可以成功俯瞰到脚下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