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似是故人归 二合一(捉虫)
冯乐言早上睁眼迎来中秋节, 挪着屁股艰难下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走出房间,嘴巴还没闭上,看着两腿并拢, 乖巧坐在竹椅上的人,惊讶道:“你怎么在这?!”
梁晏成是跟着梁翠薇来送月饼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她的屁股上。昨天傍晚, 他可是亲眼目睹了一场三个大人接力追打, 姐姐拎着妹妹到处躲的壮观场面。
“看什么看!”冯乐言双手一背,捂住‘开花’的屁股。
潘庆容看见她那鸡窝头就嫌弃:“快去洗脸刷牙,锅里的鸡蛋面该泡胀了。”
梁翠薇不忍看她一瘸一拐的姿势,别过脸笑道:“潘姨,我们也该走了, 还得去趟我外婆家探望她老人家。”
“这些东西你拿回去吧。”潘庆容提起她送来的节礼,说道:“你真是客气, 昨天的事谁遇上了都会帮忙。哪用拎这么贵重的礼来。我没脸收, 你拿回去吧, 啊。”
“我的膝盖还没结痂, 潘姨你就不要和我推来推去了。”梁翠薇踮起受伤左腿的脚跟慢慢站起来。
她送来的东西看起来都不便宜, 潘庆容实在不好意思收, 选了个折中办法:“我收两个月饼, 其余的东西你拿回去。你不拿, 我自个送回你家去。”
梁翠薇无奈, 只好看着她掏出两个月饼,从兜里快速塞了个红包在里头,连忙劝阻:“潘姨,你怎么还回个红包给我!”
潘庆容一副不容置喙地口吻:“这是礼数,收礼就得回礼。你们年轻人不懂, 以后多跟着学。”
梁晏成手上也被塞了个红包,同样是礼数。他捏着红包,懵然地望向梁翠薇。
“我是来登门道谢,反倒成了收红包的。”梁翠薇无可奈何地笑笑。
“嗨,只是小红包讨个吉利。”潘庆容送他们出门,笑道:“你扶着点下楼梯哈!”
冯乐言捧着一碗胀发的烂面条出来,一边嗦面一边问:“阿嫲,姐姐去哪里了?”
“还能去哪,上档口帮忙去了。”潘庆容回身轻点了下她额头,“要不是为了等你起床,我也跟着去了。”
今天中秋节,家家户户免不了给餐桌添两道肉菜,过个红火日子。市场里的档口就指着在这个时段再挣多点,晚上回家过个肥节。
明明就是她被客人绊住脚,可冯乐言参透不到这层深意,三两口扒完鸡蛋面,抬手一抹嘴:“走啦,我也去档口帮忙!”
市场里人多到脚尖碰脚跟,潘庆容反倒是跟着妹猪找到档口。
张凤英三人忙得脚不沾地,刚放下秤杆,那边又有人捞起虾催着称重结账。
冯乐言连忙揪了个袋子抖开口,跑去给人倒进袋子里。
冯国兴提着秤杆过来,接过袋子吩咐她:“去装几只青口螺,那个靓姐急着回家下锅。”
潘庆容刚给人捞起花甲,余光瞥见一双簇新的皮鞋,头也不抬地招呼:“老板,要买点什么海鲜?”
“哟,是谭耀啊!”张凤英看他头发打上发蜡往后梳,一身西装笔挺,打趣道:“谭师奶喊你来买菜,倒也不用穿这么隆重吧!”
“我妈早上买好菜了,”谭耀一脸傻笑:“是我女朋友喊我去她家坐坐,我来买两斤濑尿虾。”
“你什么时候谈的女朋友?”冯国兴诧异,上次的相亲对象听谭师奶说黄了,他哪个角落冒出来的女朋友。
“就是昨天和我一起送妹猪回家的那位。”谭耀羞涩地抓抓脖子,“说起来我能交上女朋友,还要多谢妹猪。她说我心地善良,对小朋友又有耐心,答应和我交往试试。”
潘庆容笑呵呵道:“敢情我家妹猪还促成了一对佳话。”
“那也是人家女孩有眼光。”张凤英乐道,称好濑尿虾递给他,说:“这回你妈终于可以睡个安心觉了。”
谭耀走后,市场依然一片忙碌。外头的快餐店老板脑子灵活,到了饭点,让人提着一大篮筐盒仔饭进来叫卖。
冯国兴浑身汗湿得只剩件背心,扯扯黏在身上的衣服,招手叫卖饭的大男孩过来。
潘庆容本来觉得买五份盒仔饭不划算,不过在看过盒仔饭里满满当当的两肉一菜后,顿时打消回家做饭的念头。与其花时间跑来跑去,倒不如在这多卖几斤大闸蟹。
下午4点,他们家档口卖光最后一斤花螺,正式收档回家准备过节。
冯欣愉拎着提前留出来的五只大闸蟹走在前面,冯乐言手上也没空着,拎的活蹦乱跳的大虾。跟在阿嫲身边,脸上看不见疲惫,兴奋得一路说个不停:“我们家今晚有好多吃的哦!”
潘庆容浅笑着看她:“那你还能吃得下饭不?”
“能!我还可以吃一只大螃蟹!”冯乐言挺起肚子夸下海口。
夫妻俩回家看见小板桌上的月饼,才知道潘庆容的勇猛事迹。
冯国兴咂舌:“妈,你该不会看见老虎也敢骑上去吧?!”
“少开你妈我的玩笑。”潘庆容终究破了功,当着两个孙女的面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冯乐言捂嘴偷笑,她爸爸也挨打了。
“你在笑什么,赶紧过来择紫苏!”冯欣愉放下一袋紫苏,这个用来炒螺别有一番风味。
“炒螺是晚上赏月时才吃,这么早摘干嘛。”冯乐言比较想玩灯笼。
“现在准备好,吃完饭就该炒上了。”张凤英捧起养了两天吐沙的石螺放在外头,递给冯国兴一把剪子交代他在晚饭前剪好尾巴。
外头分工明确,婆媳俩钻进厨房准备晚饭。
潘庆容出来刮姜皮,问道:“海强今天有没有放假?叫他来吃饭。”
冯国兴“咔嚓”掉一颗石螺的尾巴尖扔去碟子里,嘟囔:“那衰仔叫都叫不来,说和工友一起去旱冰场玩。”
“年轻人节目多,那就随他去吧。”
小孩子的节目也多,冯乐言吃完饭就迫不及待给灯笼装上电池,她要提着灯笼和楼下的小孩汇合。
“月亮还没拜,你跑那么快做什么。”潘庆容让她收收心,先在家里喝一杯敬过月亮娘娘的茶,保佑往后身体健康,顺顺利利。
冯乐言一口喝光,放下杯子说:“我下楼玩啦!”
——
巷子里没有路灯,每个小孩手里提着的灯笼照亮脚下的路。
冯乐言的灯笼自带音乐,一路“滴滴滴”唱着跑调的《十五的月亮》。
彭家豪老远就看见她人,小心翼翼地护着灯笼里的烛火招手:“冯乐言,我们在这里!”
冯乐言望去,彭家豪和梁晏成一起站在榕树下。最显眼的,莫过于梁晏成手里用柚子皮做的老鼠灯笼。
梁晏成的老鼠灯笼是梁翠薇做来哄他开心的,今天中秋节,陈建邦依然挤在同事的宿舍,没有回来过。
婵姐今早就回家团聚,小洋楼只有他和妈妈冷冷清清地过节。梁翠薇不敢带他去东岗区那边,担心小姨问她陈建邦去哪了。
冯乐言瞬间觉得自己的灯笼刺耳,按掉音乐过去,只朝彭家豪问:“你们要去哪里?”
梁晏成撇嘴,明明是他提醒彭家豪她在那边的。
彭家豪挠着头四处看,说:“就在这里玩灯笼咯。”
“啊?那太没意思了!”冯乐言失望地踢了一脚石子。
“啊啊啊!是你!”前面有个女生激动地大喊,冲过来举起灯笼照亮自己的脸,问:“你还记得我吗!”
三人被那红光笼罩的脸庞唬了一跳,冯乐言看清她的样子后松了一口气,笑道:“你是蔡永佳!”
“就是我!”她依然记得,蔡永佳非常开心,抓住冯乐言的手抱怨:“本来说好放假去找你玩的,可是我妈非要我在档口帮忙。”
“我们现在也可以一起玩。”
“那玩什么?”蔡永佳看着三张同样迷茫的脸,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嗓音说:“要不我们玩探险游戏吧!”
“好啊好啊!”冯乐言第一个热情响应,“怎么玩?去哪里探险?!”
“就去这条巷子的那间空屋里找水井,听说有人在里面撞见过鬼!”
“吼!”彭家豪摩拳擦掌:“不管是什么鬼,只要它敢出来吓人,我一脚踢死它!”
三人一边热烈地讨论,一边朝巷子中间的空宅走去。
彭家豪走了一段路,发现旁边没人。回头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梁晏成,扬声问道:“你不一起去探险吗?”
梁晏成心里害怕得很,对上一旁冯乐言明亮的眼睛。他咬咬牙,走上前说:“我去!”
冯乐言出于好心劝他:“你害怕就回家,别等会吓得尿裤子。”
“你才尿裤子!”梁晏成涨红了脸,硬着头皮快步走在前面。
双井巷之所以叫‘双井’,是因为巷子里有两口井,一口在巷尾,一口就在眼前久无人住的青砖大屋里。
四人仰头看着在黑夜显得越发寂静幽深的大屋,没有一个人踏出第一步。
冯乐言按响自己的灯笼,鼓起劲说:“你们别怕,这个声音会吓跑它们。”
蔡永佳咽了咽口水,贴着她肩膀说:“那那你走在前面,我们跟着你进去。”
“对对对!”彭家豪忙不迭地附和:“我的灯笼没你的亮,就跟在你后面走!”
“……”冯乐言屏住呼吸,慢慢探出一只脚跨过门槛,眼睛扫过漆黑一片的厅堂,看不见任何东西。
身后三人紧紧依偎在一起,互相谦让。
冯乐言回头催道:“你们快点进来啊!”
“哦哦哦!”彭家豪磕磕巴巴的应道,忽然被推到门槛前。扭头看了眼两人,捏紧灯笼迈进去。
蔡永佳紧跟着跳进去,越过他贴着冯乐言往前走。
梁晏成看着打在墙上的烛光晃了晃,咬紧牙关跟上彭家豪。
冯乐言打头阵,仅凭灯笼微弱的红光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摸索着寻找去天井的路。
“啊啊!”屋檐上一只巨大的黑影扑腾翅膀飞向天空。
“啊!!!”身后三人顿时尖叫。
冯乐言举起灯笼视线追着小鸟,喊道:“别叫,是乌鸦!”
“吓死我了!”蔡永佳后怕地拍拍心口,猛地抱住冯乐言喊道:“我跟定你了,你千万不能抛下我!”
彭家豪扑上去抱住冯乐言的一只手:“也不要扔下我!”
现在已经穿过长长的走廊,他是万万不敢回头重走一遍逃出去。
冯乐言身上挂了两个人/肉沙包,憋着一口气说:“你们先松手,我走不动了!”
“那我抓住你的衣角!”
“我抓另一边!”
冯乐言这才喘上气,走进天井照亮那口矗立百年的老井,兴奋道:“找到啦!”
话音刚落,灯笼电池耗尽灭了灯,停了音乐。
忽然一阵凉风吹来,蔡永佳打了个冷颤。
彭家豪指着墙边的小门激动道:“这边还有一个门,我们快出去吧!”
“快走!快走!”蔡永佳急急忙忙跑出去:“我以后都不敢来探险了!”
冯乐言走出身后的大屋,看着外面的两人,惊叫:“梁晏成呢?!”
“哈?!”蔡永佳指着彭家豪震惊地问:“他不是一直跟着你吗?!”
“是是吧。”彭家豪犹豫,他只顾着害怕,不知道梁晏成什么时候掉队了。
“我们不能丢下他,快进去找他!”冯乐言连忙拉上两人往里走。
“啊!可是我好害怕!”蔡永佳哭丧着脸挣脱她的手,摇着头说:“我不敢再走第二遍,里面的蜘蛛网挂到我身上都会吓得想吐。”
冯乐言看向彭家豪。
彭家豪瑟缩道:“我我和你一起进去。”
冯乐言借走蔡永佳的灯笼,两人并肩走回天井。
挪到长廊入口处,彭家豪实在走不下去,颤颤巍巍道:“我在这里等你好不好?”
冯乐言愕然,看他两腿抖成筛子,只好点头答应。
只身踏进幽幽长廊,用声音给自己加油鼓劲,她扯开嗓子大声喊:“梁晏成!你在哪里?梁晏成!”
梁晏成听见她的呼唤,猛地抬头:“我在这里!”
刚才柚子灯笼掉了块耳朵,他摸索着捡起的时候,三个小伙伴已经走远,灯笼的烛光在刚才蹲下时歪倒熄灭了,他霎时恐惧得不敢再往前挪,挨紧墙壁抱着腿埋下头瑟瑟发抖。
冯乐言的声音越来越近,他怔怔地看着拐角缓缓出现一束光,瞬间照亮他周围的世界。
同样明亮的还有冯乐言的双眼,发现他蹲坐在墙角,大步跑上前拉起人说:“快跟我走!”
再待下去,她会哭出来的!
四人在门口重逢,恍如逃出生天。
蔡永佳抱住冯乐言哽咽:“我等了好久,还以为你们被鬼抓走了!”
“不要说那个字啊!”彭家豪大声惊叫,提着被风吹灭烛火的灯笼恐惧道:“快离开这里,我要回家!”
“回家,我也要回家!”
小洋楼,梁晏成卷缩成一团裹在被子里。闯黑屋的后劲很大,他总觉得黑夜里有双眼睛在盯着他!
一会儿,朱红色木门被人轻轻拧开。
走廊墙上闪过一道黑影,速度快得仿佛在被鬼追。梁晏成一口气跑到父母的房门前,他不敢一个人睡觉,鼓足勇气跑来寻梁翠薇。
拧开门闪身进去,走到床尾又不敢吱声,害怕惊醒床上的人。于是蹑手蹑脚地撑住床尾往上爬,披着的薄毯从身上滑落,扫过露出被子的脚底板。
脚底板主人腾地睁开眼睛,吓得一脚往空中踹。
“啊!”黑夜里惊起一声痛呼。
梁翠薇连忙坐起摁亮台灯,看着出现在床上的儿子,懵然道:“你怎么在这?”
而梁晏成捂住嘴巴,看向踹他的男人,惊叫:“爸爸,你什么时候肥来的!”
陈建邦和老婆对视一眼,其实他每天都有回家。只不过为了瞒住杨阿彩他们,都早出晚归。
梁翠薇琢磨道:“儿子你说话听着怎么漏风的?”
梁晏成摊开手掌,上面躺着一颗牙齿。刚才他爸那一踹,踹掉他这颗松动的门牙。
——
冯乐言上课两天都没有发现梁晏成缺了颗门牙,只因他变得奇奇怪怪的。
抓住他小辫子,他立马低头认罚。
走路不小心踩他一脚,反倒是他一脸抱歉地避让。
挑衅他也不接招,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
冯乐言心里冒出十万个问号,放学忍不住追到他家门口,拦住人问:“你为什么不抓我做眼保健操了?”
梁晏成脸色一红,其实他现在面对冯乐言的感觉很复杂。她毕竟算是‘救命恩人’,可他低不了头先服软,只能躲着她走减少正面交集,捂住嘴巴吱唔:“我我”
“你捂住嘴,我听不清楚。”冯乐言一把拽下他的手,看见缺了颗门牙的洞口,瞬间爆笑:“哈哈哈!原来你没牙!”
“别笑了!”梁晏成羞恼地瞪她,脸上的红晕面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很快蔓延到脖子。
要不是有衣服挡着看不见,冯乐言怀疑他从头到脚都是红的,哈哈大笑道:“你说话大舌头!”
“妹猪?”那边潘庆容拎着一个煤炉下楼,听见冯乐言嚣张的笑声,连连招手:“快过来烤柚子皮!”
中秋节后,家里餐桌最常出现的一道菜就是柚子皮。在煤炉上烤过的皮肉再用水泡两天祛除苦涩味,焖熟后软绵绵的口感,一口咬下去,汁水在嘴里炸开。
冯乐言跑回家放下书包,再下楼嘴里叼着颗青皮橘子。
蹲坐在炉子后面,一边剥橘子,一边翻动盖在煤炉上面的柚子皮,呼吸间全是柚子的清香。
冯欣愉甫一进入双井巷就看见她在楼下烤柚子皮,愁眉苦脸道:“又要吃这个菜啊!”
“阿嫲说这次不用豆豉清炒,她跟隔壁的婵姨学了新菜,做鲍汁扒柚皮!”
“会好吃吗?”冯欣愉嘴里依然存着柚子皮那股寡淡的味道。
“阿嫲做的,会好吃吧?”冯乐言迟疑。
张凤英突然出现打断两姐妹的对话,骑着摩托车停在楼下,仰头喊道:“妈!黎正打电话来说秀清送去妇幼医院了!”
三楼阳台冒出潘庆容的脸庞,急忙问道:“是秀清生了吗?”
“听说进产房有一阵子了,你快下来,我载你过去!”
“哎,这急急忙忙的”潘庆容嘀咕,随即大声喊道:“生完饿得慌,你再等会,我煮个面带过去!”
张凤英索性熄火拔钥匙,坐在车上看着两个女儿烤柚子皮,吩咐:“我和阿嫲可能下午还在医院那边,妹头你今晚做饭。”
冯乐言好奇道:“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宝宝?”
“医院人多又乱,等小姑出院再带你们去看。”
令冯乐言没想到的是,小姑出院后,阿嫲回来收拾铺盖跟着搬去电筒厂宿舍院!
她的天塌下来了!
在宿舍院见到小姑丈,冯乐言目光追着去瞪他,为什么不是他生宝宝!
黎正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这小孩。
冯欣愉也发现妹猪对他的敌意,低声问:“你干嘛?”
“哼!”冯乐言气鼓鼓地开口:“为什么不让姑丈生宝宝,叫他的妈妈照顾他坐月子。”
“啊?”
冯乐言理所当然地看着她说:“你不知道吗?男生生男宝宝。”
街边的标语提倡只要一个小孩,有姑丈生的小孩,这样小姑就不用生女宝宝了。
冯欣愉虽然不知道宝宝怎么生出来的,但起码知道只有女人才能生小孩。
对上妹猪清澈的眼眸,她不知道该偷偷笑还是当面笑,终究憋不住,咧着嘴说:“哈哈哈!你个傻子!”
“我聪明着呢!”
“哈哈哈,你的确很‘聪明’!”
“你俩是来看妹妹的吧,还不进来!”张凤英从房间里探出头催道。
冯乐言进房间首先闻到一股特殊的味道,然后看见宝宝小小一只睡在小姑肩膀旁边。
她打量妹妹细细软软的手指,心想还是让小姑生吧。小姑丈长得丑,生出来的宝宝一定也丑。
潘庆容不顾亲家阻拦,把黎正轰出客厅睡,她拎着行李搬进来陪夜,照顾女儿和外孙女。
这会捧着一碗红豆粥进来,说:“生完前几天不能喝猪脚汤这些油腻的,会让你堵奶。你婆婆煲的猪脚汤,我让她拿去给全家分了。”
冯秀清缓慢坐起,虽然气色仍然苍白,但在亲妈照料下精神看着还不错,浅笑道:“听黎正大嫂说,她之前坐月子每天喝一大碗猪脚汤,夜里堵得硬邦邦。”
冯乐言扭头问:“妈妈,什么硬邦邦?”
“呃吃肉多,拉屎硬邦邦堵屁股眼。”张凤英随口胡掐,害怕她待在那继续提出不可描述的问题,连忙带着人离开宿舍院。
——
阿嫲去了宿舍院,冯欣愉重新掌勺。鉴于妹猪乱跑的前科太多,决定留她在家里,去送饭前叮嘱:“遇到推销的人来敲门,不要开门。”
推销人员无孔不入,经常趁住户开门时,跟着上楼。隔壁的梁阿姨也很头疼这个问题,常常叫他们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冯乐言追着人商量:“外面下着雨呢,让我帮你撑伞吧。”
“不用,我穿雨衣。”冯欣愉铁下心拒绝,快速关上门下楼。
冯乐言跑去房间窗台,看着黄色雨衣的身影迈着轻快的脚步,在细雨中走出巷子口,嘟囔:“坏姐姐!”
正看着巷子数着时间等人回来,外面铁门响起‘咚咚’声。
姐姐有钥匙,不用敲门。那么敲门的是她想到这,悄摸摸地揣上弹弓挪到客厅。
“有人在家吗?”
陌生的声音吓了冯乐言一跳,犹豫该不该应一声。
“有人在家吗?我是茜蓝日化有限公司的销售代表,是来给您送洗发水试用装的。”
有东西送!
冯乐言快步走到门后连声应道:“有人有人!”
“小朋友,你开开门好吗?”
“哥哥,你那个东西真的给吗?”
“会给你的,开门就给你。”
“哥哥,我不能给你开门,你在这里给我就行。”
推销员听着声音像是从下面门缝传出来,他:“……”他的目的是卖出正装啊喂!
冯乐言趴在门缝那,久久等不到人塞东西进来,怀疑道:“哥哥,你不想给了吗?”
没人应她。
冯乐言站起来拍拍手,哼道:“果然是骗小孩的。”
冯欣愉回来听她说起骗子,无语道:“留你一个人在家也危险。”
“我听你的话,没有开门呀”
“那你是不是和陌生人说话了?”
冯乐言眼神游移,想了想,迟疑道:“那我和买海鲜的人说话,怎么算?”
“……”冯欣愉瞪她,她的脑袋不该灵光时,偏偏转得飞快!
日子一天天过去,衣服从短袖换到长袖。因为楼下大门贴了张随手关门的告示,冯乐言没再见过推销员上门。
倒是阔别一个多月的潘庆容再次挑着行李出现,这次她是要回乡下。在走之前,有件事和冯国兴夫妻俩商量。
“我数着日子,你爸过世整十年了。回去找人算个日子,请喃呒师傅上山给你爸念经超度,捡骨迁坟吧。”
老头去世时,乡下对土葬的态度还没有现在严格。现在十年过去,早已成了一副骸骨。
冯国兴双手搭在膝盖上,想起当时老头眼睛一直睁着,无论他怎么弄,老头依然没闭上眼睛。手指不禁蜷缩起来,一脸沉重地问:“不等大姐回来再起棺捡骨吗?”
潘庆容陷入久久地沉默,嗓音喑哑:“你爸在外面山头做了十年孤魂野鬼也够了,该让他迁回祖坟认祖归宗。”
张凤英看着两人发沉的面容,打破沉默说道:“那我们等妈你择好日子,提前一天回去做准备。”
“嗯,日子定下来,我就立刻给你们打电话。”
送走潘庆容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接到她电话。一家四口安排好城里的所有事情,收拾几件衣服舟车劳顿回到乡下。
冯乐言只见过爷爷的遗像,这次跟着上山起棺有点难以言状的兴奋,她终于和爷爷见上一面了!
可等到经文诵起,身边一片默哀。
她没了之前的兴奋,躲在妈妈背后抓住她裤腿,偷偷地探头看爸爸跳进已经腐烂的棺木。
眼前忽然一黑,张凤英捂住她眼睛低语:“小孩子不能看这个,晚上会做噩梦。”
旁边的冯欣愉紧紧盖住眼睛,不敢移动分毫。
这时,垂首站着的陈向东看了眼山下移动的两个身影,纳闷道:“那俩谁啊?在这个时间上山?”
冯国兴闻言,腾地抬头激动道:“会不会是我爸显灵,托梦给大姐叫她回来!”
此话一出,所有人不禁伸长脖子看向山下。
潘庆容甚至跑起来,停在山边期期艾艾地踮脚张望。
张凤英和大姐素昧谋面,无从得知她长什么样子,这时走到潘庆容身边,握住她肩膀一同望向山脚。
可惜冬天衣服穿得厚实,在山林掩映下越发看不清那两个人身形是男是女。
第27章 不该拿的钱不要沾手 二合一
潘庆容在山边看着人是往他们这走的, 心里越发热切,快步走到山路边,待看清走在前面的是个男人, 眼里顿生失望。
王志勇喘着气走到近前,沉重开口:“潘婶,听我爸说冯叔今天迁坟, 我来送冯叔最后一程。”
潘庆容勉强打起精神, 呐呐地回他:“是志勇你来啊,你真有心了。”
张凤英瞧着王志勇的皮鞋沾满黄泥,客气地说:“勇哥,东边有条小溪,等会下山去洗洗鞋子。”
王志勇“嗯”了声:“我过去给冯叔上柱香。”
跟在他身后的人咯吱窝夹着皮包, 点头哈腰地朝他们打招呼:“您好,我是王总经理的助手阿辉。”
潘庆容点了点头作回应, 怔怔看着王志勇笔挺的背影。
当年差点成为她大女婿的后生仔, 如今长成意气风发的男人, 而她的美华依然没有回来。
冯国兴在深坑里小心封上埕盖, 见是他来了, 诧异道:“勇哥, 你不是在香江吗?”
王志勇蹲在坑边, 探手拍了拍他肩膀以作安慰, 抿唇道:“公司派我来谈修造渔轮出口的项目, 具体的事情等冯叔安顿好再说。”
冯国兴敛眉,和潘学文合力抬起骨灰埕。
潘海强和陈向东在地面接住,稳稳放进提前的系好的麻绳结里。冯国兴和潘学文爬上去,一前一后用担杆挑着骨灰埕下山。
冯秀清才出月子,潘庆容没让她回来。黎正作为小女婿来观礼, 此时走在前面帮忙撒引路纸钱。
直到把老头的骨灰埕迁入祖坟,一行人祭拜完毕。下山后冯国兴才得空和王志勇聊聊。掏了支烟递给他,说:“勇哥,多谢你特意来一趟。”
王志勇遗憾道:“我还是来迟了,没有在开棺前给叔磕个头。”
“你能来,我就很感激了。”冯国兴像小时候那样揽过他肩膀,浅笑道:“当年要不是你借钱给我盖上第二层,我们家屋子现在都还是个平房!一辈子两兄弟,不说那些生份的话。”
王志勇吐出烟圈,眯着眼睛笑道:“你早就连本带利全还给我了,就不要再提借钱的事。”
“嘿嘿,”冯国兴憨笑:“对了,你说的修造渔轮是怎么回事?嫂子家不是开制衣厂的吗?”
当年王志勇父子和冯家父女一起跑船,出事后两家减少了来往。只听说王志勇投靠香江的亲戚,找到份推销五金配件的工作。后来入了香江老板千金的青眼,两人结婚。他自己也努力抓住机会,一跃成为公司的三把手。要不是王志勇忽然出现说借钱给他,两家恐怕是不会再有联络。
“香江地头蛇太多,我们公司斗不过人家。”阿辉一脸谄媚道:“是王总经理提出来大陆发展,争个生机。多得王总经理人面广,我们一来就能和市政府接洽这个修造渔轮的项目!”
冯国兴这才注意到他这个背景板,连忙抽支烟过去,抱歉道:“真是不好意思,辛苦你陪着来给我爸上香。”
阿辉接过烟夹在耳后,“哪里的事,只要王总经理叫到,我作为助手肯定随传随到。”
“行了,少拍马屁。”王志勇扔掉烟头用鞋尖撵了撵,提出告辞:“我约了人谈事,改天再聚。”
临走前特意和潘庆容打个招呼。
潘庆容不懂那些大生意,趁人在眼前,关心道:“你家孩子今年上初中了吧?家里一切都好吗?”
“我们都好。就是母子俩在香江,我爸妈平时见不到人,碰上我回来就抓着啰嗦。”王志勇一脸头疼,:“我家那个衰仔包天天被老师投诉,他妈妈打算送人去英国吃点苦头。”
潘庆容咂舌,现在出国都说是去淘金,头回听说出国是吃苦头的,这也许是他们有钱人的烦恼吧。压下小心思,安慰道:“你们别太忧心,孩子长大就会懂事的。”
“我们夫妻俩对这个期望是日盼夜盼呐。”王志勇笑笑,带着助手离开。
陈向东在山脚看着王志勇钻进小轿车,和冯国兴感慨“大表姐当年要是没出事,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有现在的造化。”
“你别在这酸了,”冯国兴没好气地睨他一眼,神气道:“我姐在的话,肯定比码头那些船老板还厉害。”
“我有什么好酸他的,我眼红你!”
陈向东一脸神秘,回到西沙村后拎出个公文包,掏出一张纸递给他,“五福小区的房子按你要求租出去了。喏,这是合同!你拿去给嫂子签个字,让人家租客搬进去。”
房子当初是张凤英买的,房产证上的户主自然也是她。冯国兴就是个跑腿,房东是张凤英。
冯国兴却喜滋滋地捧着合同看个不停,乐道:“真没想到我冯国兴也有收租的一天,刚才你就应该拿出来,让我爸也看看。”
“那你得感谢嫂子,还有我。”
“哪来你的份呢!”
“那是我千辛万苦寻摸到的房子,要不是——”
陈向东说着看了眼不远处的老婆,压低嗓子说:“哪会让你捡到这个大便宜!”
“看你那小气的样子,哥请你喝两杯。”冯国兴摆摆手,拿着合同去给张凤英签名。
郊区的开放小区房是真难租出去,虽然是一梯一户,但没有全封闭的高档小区安全,等了一个多月才有租客上门。
张凤英心里琢磨一番,看清楚合同细则,拿起笔签下大名,笑道:“以后就派你去代我收租了。”
冯国兴“喳”了一声,逗得潘庆容绽开笑颜,他张大嘴巴夸张地呼了一口气:“妈,你再不笑,我还以为你得了面瘫。”
“你个衰仔包,整天拿你妈我开玩笑。”潘庆容站起来连捶他后背几下才放过人,喘着气坐下说:“你之前让我代办户口迁出的事,都盖好章办下来了。证件都放在我屋里的抽屉,自个去拿。”
“诶,”冯国兴拿好证件后莫名有些愁绪,看着他爸的遗像念叨:“老头,以后我就不是西沙村人了。”
潘庆容进屋瞪他:“说什么狗屁话,喝上自来水就连老窦老母都不认了?”
“是我乱放屁。”冯国兴连忙自打嘴巴,讨饶道:“妈,你就当听屁响,什么都不是。”
“行了,今天爬了两座山,人都乏了。”潘庆容捶捶腿,站起来说:“今晚早点吃饭,你们休息好,明天一早还得坐车。”
在外头陪着汤敏聊天的张凤英大声说:“妈,我去给你打下手。”
“姨妈,我们不在这吃饭了。”陈向东拎着公文包往屋里喊:“我和汤敏现在就走!”
“怎么现在就走?”潘庆容连忙从厨房出来:“你一股牛劲使不完,人家汤敏坐夜船能受得住么!”
汤敏长得斯文瘦高,闻言浅笑道:“姨妈,是我单位请不了两天假,你别怪他。”
“哎,真是辛苦你来回跑。”潘庆容急忙回屋抓了袋水果饼干出来,关切道:“你们拿着路上吃,过年回来,姨妈再给你炖鸡汤喝。”
陈向东在一旁幽幽道:“再说下去,只能走夜路了。”
潘庆容不耐烦地摆手:“去去去!”
面向汤敏换了个模样,殷切道:“路上小心啊,让向东警醒点,别在船上睡死了。啊呸呸呸!我吐口水重新讲。”
“姨妈,”陈向东拍了拍黎正臂膀,说:“阿正和我们一起走,路上有个帮衬。”
潘庆容皱眉:“阿正也这么快走?!”
“我们都得上班,你就不用送了。”陈向东说完往外走。
“我不送你们。”潘庆容说罢,扭头就喊:“国兴,出来载他们去渡口!”
“来喽!”
冯国兴骑三轮摩托车送走三人,开回村口碰上两个女儿,没好气道:“你俩才是一身牛劲,玩到现在还不舍得回家。”
冯乐言笑嘻嘻地钻过他腋下,拽着人衣摆将要爬上车头。
“就差两步路,自己走回去。”冯国兴阻止不了这麻溜的猴子,看着人三两下爬上来坐他胸前,不怀好意道:“这辆车是你舅公的,我现在要去还给他。”
从东沙村走回家,可比在这里走回去远多了。冯乐言忙不迭地扭屁股要下车。
“晚了。”冯国兴扭动油门,车子‘唰’一下开出去。
冯欣愉只听到风中传来:“姐姐救我!”
——
翌日,冯国兴捂着腰龇牙咧嘴地坐上大巴。昨天冯乐言虽然没能获救,但硬是爬上他后背让背回家。
张凤英心知他在做戏给妹猪看,眼一闭,头一歪,径直睡过去来个眼不见为净。
冯乐言猜不透她爸的动机,坐在窗边看着飞快闪过的山林,噘嘴:“我想阿嫲。”
张凤英翻了个身,睡意浓重地开口:“过年就能见到阿嫲,快睡吧。”
冯乐言终究拗不过瞌睡虫,在颠簸中沉沉睡去。醒来后,人已经在省城的家里。
冯欣愉推门看见她睁着眼睛,说:“起来吃饭,下午还得去上学。”
他们满打满算只请了两天假,但冯乐言已忘记学校的存在,一把扯过被子裹成蛹:“我没睡醒!”
谁也别想叫她起床去上学!
冯欣愉瞟了眼床上的‘蚕茧’,淡定地开口:“我回来的时候,听婵姨说隔壁那小孩在学校被老师表扬了。”
‘蚕茧’瞬间破茧成人,趿拉上拖鞋‘踢踢踏踏’跑出去吃饭。
冯乐言倒要回学校看看,他梁晏成做了什么事获得表扬。
一(3)班门前,彭家豪挠着脸茫然道:“我没听见老师表扬过他啊!”
冯乐言意识到这又是一个骗局,恼道:“我再也不相信我姐了!”说完,手里的纸飞机狠狠抛出去。
两人目光追随白色的纸飞机,飞过花坛,飘过水坑,直直砸在突然出现的锃亮大脑门上!
呀!
飞机砸校长头上了!
花坛背后,两人同时飞快蹲下身。
校长气恼的声音穿透花坛: “谁在这玩纸飞机?!”
彭嘉豪抖着身体,紧紧捂住嘴巴,大气也不敢喘。
冯乐言全身紧绷,突然瞥见梁晏成从课室里出来。心里暗道糟了,他一定会向校长揭发她!
梁晏成看见他俩蹲在那里,脚步一顿,别过脸匆匆往厕所走去。
冯乐言满脸惊讶,他就这样走了?考虑一秒,毅然高举起手,站起来说:“校长,是我扔的纸飞机!对不起!”
校长没收了巴掌大的纸飞机,板着脸教训她:“下次避开人扔,戳中眼睛就不好了。”
他们站的地方在花坛边上,这里平时没有人来玩。也不知道校长从哪里钻出来的,真是冤枉。
冯乐言低着头听训,却悄摸歪过头,对上梁晏成愣愣的目光,得意地瞪他一眼。
她的小辫子,梁晏成永远也别想抓到!
梁晏成想不通,明明他都装看不见了,这人怎么还傻乎乎地自首,回到座位忍不住瞥了眼同桌。
冯乐言在折纸飞机,她要折一个更大的回家玩。留意到他欲言又止的目光,‘哼’了声背过身去。
梁晏成一愣,怎么就惹她了,他今天什么事也没干吧?
——
可冯乐言很多事要做,她从星期二下午开始请假,直到周四下午回学校上课,一共欠了两天的语文和数学作业!
回到家,两姐妹隔着小板桌相对而坐。各自面前摊开一堆作业本和练习册,一同埋头奋笔疾书。
冯欣愉写完一本练习册,抬起头扭扭脖子,苦着脸说:“今晚不到九点都睡不了觉。”
“先收收东西,开饭了!”张凤英夫妻俩中午回来后没有开档营业,两人去东江区派出所递申请迁入户口。从派出所出来后,她自个回来做饭。
冯国兴趁天还亮堂,去档口修修补补。估摸着时间进家门,搓了搓手先打开电视,嘀咕:“今天是不是降温了啊?穿一件薄夹衣感觉凉飕飕的。”
张凤英瞪他一眼:“电视瘾比两个小孩还大,赶紧洗手吃饭!”
冯乐言和姐姐相视一眼,她们今天只是被作业耽误了,要不然轮不到冯国兴回来开电视。默默夹起菜扒饭,还是让爸爸一个人承受怒火吧。
“我一天里就看这一小会电视,怎么就成瘾了呢”冯国兴撇嘴嘟囔,片刻后,湿着一双手回来坐下。
张凤英看他那湿哒哒的爪子还往下淌水,又是一阵气:“你就不能用抹布擦干手再吃饭?”
“我今天是犯了天条吧,干点什么事都戳你眼了?”冯国兴发着牢骚站起来。
冯欣愉看着爸妈吵架,大气也不敢出。
旁边的冯乐言在看热闹,谁开口,她的眼珠子就瞄谁,比拌嘴的两人还忙。
张凤英挑眉问他:“怎么了?说你两句连饭也不吃了?”
“不是你让我擦手嘛!”冯国兴耍赖般地回她,踩着拖鞋去擦手。
冯乐言没了好戏看,转而看电视,盯着电视新闻看了两眼觉得没趣,寻摸到遥控器准备换台。
【近日,深市市政府公布《关于办理蓝印户口工作方案》】
“慢着!”三张嘴异口同声喝止她。
冯国兴三两步跑到电视机前,仔细听新闻主播介绍深市蓝印户口的申请条件。
片刻后,张凤英压不住心里涌出的盼望,看着已经在播报下一则新闻的主播,喃喃自语:“现在深市也出了蓝印户口,你说省城将来有没有可能”
“我们这里好歹也是省会,怎么一点苗头都没有听说呢。”冯国兴纳闷,现在深市给了希望却又渺茫,看来借读费是省不了。
冯乐言看着三人一脸沉重,好奇道:“姐,这个户口做什么用?”
“你忘了上次在派出所看过的报纸吗?”
冯乐言摇头又点头,她是忘了。听她说派出所又记起来,可她当时也没听懂。
“大概是有了这个户口,我们就和那些同学一样了吧。”
冯乐言嚼着饭细细琢磨,她的同学也是两只眼睛一张嘴,没什么不同呀!
“现在愁也没用,天塌下来当被盖。”张凤英重新拿起筷子,招呼:“吃饭!吃饭!”
她这一说,瞬间干扰了冯乐言的沉思,连忙夹起那块油润饱满的香菇,一口塞嘴里,浓厚的汁水夹杂蘑菇特有的香气在唇舌间蔓延,不愧是她暗中看好的香菇。
张凤英看她在舔嘴巴,笑道:“我跟着方太做的,是不是很好吃?”
方太是烹饪节目的主持人,冯国兴嘀咕:“还说我看电视,你做个菜不也盯着电视看?”
“方太不一样!”在场的三位女士齐齐瞪他。
方太做饭的节目有某种魔力,就连冯乐言这个小屁孩都看得津津有味。学着她电视里的模样,假装拿起小小的玻璃碗,一一介绍每种调味料。
冯国兴:“……”
连吃大半个月的方太食谱,全家的户口正式迁入东江区五福街道办。公交车上,张凤英看着户口本上的地址,眼眶渐渐湿润。
冯国兴盼了多年的安稳终于来到,心里反而一片平静,揽过她肩膀抱紧,哑着嗓子说:“别哭,拿到户口我们应该笑。”
张凤英哽咽:“我们终于不用再为暂住证愁,不用担心治安队半夜敲门!”
“你真要哭了,”冯国兴粗粗地抹掉她眼角的泪珠,逗她:“回去让两个女儿发现,我要被追着打。”
“手指比磨砂纸还粗糙,刮得我脸疼。”张凤英破涕为笑,嗔怪地瞪他一眼,扭脸看向窗外。
玻璃窗上倒映出两张笑脸,给冬日增添了些许温暖。
“这趟公交经过丰悦酒楼,你等会下车去收账吧。”
上个月忙了整月,耽搁了收账。窗外阳光打进来,冯国兴眯起眼睛试图看清玻璃上的影子。
他这煞风景的话,令窗上的笑脸瞬间垮下。
张凤英在9月底领教过一次王经理的‘魅力’,闻言头皮发麻,扭头问道:“你就不能去?”
冯国兴提出让她难以抉择的问题:“你乐意你老公被人揩油吗?”
“我去!”张凤英咬牙,到站后带着一身破罐子破摔的凛然走下车。
冯国兴扒着窗边探头呼喊:“加油!”
王经理瞧见她来了,热情地招呼人坐下,笑道:“凤英呐,我正奇怪你家上个月还没来盘账,你人就来了。”
张凤英悄悄挪动屁股离他远点,笑得一脸僵硬:“上个月抽不开身,这不一得空就赶紧来见王经理你了。会计大姐今天在哪忙,我直接去找她?”
“不用急着找会计,我们先聊聊天。”王经理嫌弃地打量她,给于忠告:“我一看你的手啊,就知道没按我上次介绍的方法护理!我们女人的手是第二张脸面,可你这双手配不上你的脸呐,英妹!”
英妹!
张凤英遭受暴击,打了个哆嗦。苦苦支撑着笑脸,“王经理,你还是叫我凤英吧。”
“我们又不是刚认识,不用见外。”王经理拉过她手摸自己的手背,自豪地问:“是不是很滑嫩?我最近得了新方子,保管让你的手回到婴儿时期!”
张凤英干巴巴地‘呵呵’两声,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拿起茶杯嘬一口,苦着脸说:“我的手整天泡盐水里,花再多时间也只是白费王经理的心意。”
面对王经理,她这向来不爱诉苦的人都得舍下脸面。
“哎,冯老板真不会疼老婆。”王经理叹着气摇了摇头,让人来带她去找会计。
张凤英暗暗松了口气,对完账回档口,在里面来回走了两圈才冷静下来,说:“我受不了了,以后你去丰悦酒楼。”
冯国兴一脸不堪:“你居然舍得你老公被人占便宜!”
张凤英低吼:“你们都是男人,被摸两下又不吃亏!”
冯国兴抱住自己的身体,错愕地看她:“张凤英,没想到你是这种人!竟然想让我牺牲色相!”
“……”张凤英劝他顾全大局:“和丰悦的合作至少到年底,我们不能丢了这笔订单,你别忘了还欠着我爸一万块。”
冯国兴咬紧牙关,悲壮地开口:“我去就是了!”
张凤英:“……”他演够没。
——
全家对于落户省城的这件事没有声张出去,继续按部就班的过日子。
冯国兴顶着王经理黏糊糊的眼神收了两次账,还清老丈人的债后,迎来年底码头船老板的尾牙。
一年一度的尾牙节,码头船老板们在菜品上使出丰厚财力笼络各级批发商。尾牙上虽然豪华菜式多不胜数,但是出席的老板意不在此。都是为了联络感情谈合作,没有人真为了那口吃的来。
张凤英本来打算只冯国兴出席,他们母女三人留在家里吃饭。
冯国兴今年挣的大半拿去还债,口袋里空空,正是对赚得家肥屋润的船老板羡慕又眼红的时候。
他大手一挥,豪迈道:“一年里也吃不了几天大户,他们不吃,正好带两个小的吃过瘾!”
于是,他们一家四口为了吃的,雄赳赳地踏进海鲜酒楼。
今天吃的是林老板置办的宴席,他们这桌隐隐以雷老板这个二级供货商为上宾,冯国兴坐在一旁当陪桌。每上一道菜,他热情地先给雷老板夹菜。
雷老板忙着喝酒吹牛,连声说:“你怎么净吃菜,来喝两杯!”
他的话音刚落,冯乐言碗里多了块龙虾肉,她小声问冯欣愉:“姐姐,爸爸为什么突然喜欢给人夹菜?”
冯欣愉习以为常,淡定道:“你再仔细看看,他每次下第二筷就是给自己。”
张凤英瞥了眼桌上手臂长的大龙虾和凌晨钓起的东星斑,心里发笑,冯国兴在装蠢。
他为了吃上口好菜,老是给人夹菜,这不就显出他的殷勤,自己又挣了实惠。
冯乐言认真观察了会,果然发现她爸的妙计。眼珠子转了转,筷子落向那碟不曾有人动过的椒盐排骨。
雷老板醉眼朦胧间看见个小豆丁朝他走来,笑眯眯地在他碗尖堆上一块排骨,他脑子一时转不过来,只会说:“你要做什么?”
冯乐言咧着漏风门牙笑嘻嘻道:“伯伯,你吃多点。”
张凤英低头扶额,她净学些小聪明。
尾牙节在腊月十六,也就是说距离过年不远。乡下的房子有潘庆容打理,年三十那天早早贴上对联,在门板粘上“张飞关羽”。
每个人的房门都粘上了福字,冯乐言在年初三回到乡下,摸了把房门上的福字,叽叽喳喳地和潘庆容说她在尾牙上见识的大场面。
“除了吃的,还有舞狮子看。那些狮子在地上一蹦,bongjiu~就到了比楼还高的柱子上!”
潘庆容被迫听了一早上的见闻,耳朵已经自动屏蔽她的声音,自顾调制粉浆准备做红糖发糕。这个本应该在年初一开年吃的,无奈他们当时还在档口忙着卖海鲜。
冯乐言看阿嫲没反应,并拢五指,手臂像蛇一样在她面前蜿蜒而过,嘴里发出‘嘶嘶’声。
潘庆容连眉毛都不带动一下。
“糟了,阿嫲听不见!”
潘庆容快速勾了下唇角,努力控制表情继续搅拌均匀粉浆。
冯乐言歪头看她,张着嘴缓慢说话。
潘庆容看着她的嘴巴一张一闭,却一点声音都听不见,她该不会是真聋了吧?!连忙张嘴:“啊啊”两声,她的听力正常呀!
冯乐言栽倒在长椅上,捂住肚子狂笑:“哈哈哈!”
潘庆容一掌拍她屁股上,嗔怪道:“你这猴精,连阿嫲你也敢耍!”
“妹猪,听说东沙村有人在卖糖画!”冯欣愉一脸兴奋地跑进屋,拽起她就要往外跑。
潘庆容拍拍她屁股,催道:“快去快去,省得在这耍人玩。”
冯乐言兜里揣着阿嫲早起给的红包,得趁她妈妈醒来前花出去。
卖糖画的摊子围满小孩,老大叔一边熬糖一边喊人排好队。
两人快速跑去队伍末尾站好,纷纷踮起脚看摊子上有哪些样式的糖画。
冯欣愉仗着身高优势,视线越过前面一排小豆丁落在插满糖画的摊子,扭头和她介绍:“有大公鸡、飞龙,还有兔子”
冯乐言听了一耳朵,不如自己亲眼看见,伸长脖子使劲张望。
王春水经过时看见她恨不得长成长颈鹿的样子,笑道:“你俩姐妹什么时候回来的,别在这排队了,去舅婆家吃糖冬瓜、糖莲藕啊。”
两姐妹同时摇头,糖画比那些裹糖霜的蔬菜好吃多了。
“嘿!”王春水瞧着两人避之不及的表情,掏出红包笑道:“不吃糖,那红包要不要?”
冯欣愉机灵,扬起嘴角笑道:“祝舅婆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好好好!嘴巴是真甜。”王春水接着看向冯乐言。
冯乐言化身鹦鹉学舌,照着原话说一遍还加了句:“祝舅婆越来越漂亮!”
可红包递到眼前,她却面露犹豫。
王春水纳闷:“怎么了?有红包也不收?”
其他人给的红包上面写的都是身体健康、快高长大之类的字眼。
冯乐言指了指红包上面烫金的八个大字,为难道:“舅婆,不该我拿的钱,我不拿。”
王春水和冯欣愉齐齐看了眼红包,上书:“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两人:“???”
第28章 冯神医在线救鸡 二合一
这个新年对于冯乐言来说犹如白驹过隙, 连好朋友邓明恩也没见着一面。只在乡下待了两天,就得赶在年初六开市回到省城。
四周通透的菜市场到处漏风,无论坐哪里都能感受到刺骨的寒风。张凤英在店里烧起炭盆, 和两姐妹挤在一起烤火。
冯欣愉拿着火钳轻轻戳进灰堆,夹出一颗小香芋。手上用力握紧火钳感受一下,香芋仍旧硬硬的没被夹变形, 重新埋进火堆里。
炭盆暖的是前面, 后背依然冰冰凉凉。
冯乐言坐不住,站起来蹦两下,摇均匀身上的温度。大老远瞧见冯国兴从西门进来,大喊一声:“爸爸!你回来了!”冲过去跳人背上。
去年12月底,码头三公里外的附属水产市场落成开张。今天一早, 冯国兴和隔壁的胖老板骑车过去打探行情。
冯国兴背着妹猪走进店里就放她下地,急忙挤进去烤火。一边在火上翻动双手, 一边吸着冷气说:“我和刘哥走了一圈, 认真数了数, 那边卖塘鱼和冰鲜的档口多。”
他们家主做新鲜海水产, 暂时看不出客流会不会被分薄。
张凤英对此没有发表看法, 反倒问起:“你看见门口贴的公告没?”
“什么公告?”冯国兴顶着寒风骑车回来, 冻得手僵脸痛, 哪顾得上关心外面告示牌贴什么公告母告的。
冯欣愉慢悠悠地开口:“从下个月一号开始, 全市的菜市场推行净菜上市。”
所谓净菜, 得做到‘五无’。无残留农药、根茎类蔬菜无菜根、无枯黄叶、无泥沙、无杂物。
冯国兴纳闷:“那是卖菜佬的事,这里头有我们水产佬的事?”
张凤英朝他翻了个白眼:“那些菜是在地里就长得干干净净的吗?”
“哦,”冯国兴轻搓指腹发痒的裂口,沉默片刻后说:“这些都得花时间人工整理,菜价要升了吧?”
“先不说自家吃菜贵了的问题。”张凤英琢磨道:“既然人家卖菜的把菜理得干干净净, 我们是不是得跟上服务?”
冯国兴不解,指了指外头的一个个水盆,说:“都在泡着洗澡水,还不够干净?”
“噗!”冯欣愉笑得脱力,刚翻出来的芋头掉回炭堆里,溅起一小片烟灰。
冯乐言蹲在盆边等着吃,不料吃了一嘴灰,吐出舌头‘呸呸’两声,恼道:“姐姐!”
“嘴巴一天天都不着调。”张凤英用劲拍了下他后背,说:“比如我们的盆放地上会不会太矮?架高一点更醒目,也方便客人挑选?”
“整个市场都这样摆,你搞特殊干什么。”冯国兴甩手摇头,“至于不方便弯腰下蹲的客人,我们可以帮忙挑。”
“等其他人想起来了,你别眼红就行。”
冯国兴阴阳怪气地撇嘴:“啧,我羡慕人家做得比我多么。”
张凤英挺直腰斜睨他一眼,没再说话,拿起烤得正熟的芋头撕皮。
夜晚回家看着还有大半的《寒假园地》没写,冯乐言倒是深深的后悔,她不应该翻出来的,看见这本东西就觉得日子没了乐趣。
冯欣愉裹着被子窝在床上翻漫画书,眼睛盯着书本,不咸不淡地开口:“再不写,等到开学,妈请你食‘黄鳝’。”
此‘黄鳝’亦是一道令小孩闻风色变的家常菜。包含了心酸与爱意,每一个吃上的小朋友都五味杂陈,眼泪哗哗流。
冯乐言不愿顶着开花的屁股见同学,只能撑起眼皮熬了几宿。背上写满答案的《寒假园地》,重回小别一个月的校园。
经过花坛时,发现上次校长钻出来的地方多了个鸡笼?!
两只半大的麻鸡伸出头来,头一点一点地啄槽里的米糠。鸡笼外有花坛拦着,经过的学生只能站花坛边,不远不近地看个稀奇。
冯乐言也看了两眼才进课室,她的同桌过了个年回来,脸似乎圆了,像颗糯米糍。
梁晏成过年在太婆家吃得肚圆腰肥,在她赤裸裸的目光里,忍不住摸了把脸,问:“你看我干什么?”
冯乐言抿紧唇,她过年时又掉了颗牙。现在缺了两颗门牙,说话比他之前还漏风,可不能张嘴让他发现。
“冯乐言,”张文琦一脸神秘,背着手走到她面前,在桌上快速放下一枚方块,嘚瑟道:“给你看我过年捡的马赛克。”
天蓝色的马赛克瓷砖,在冬日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水润透亮。
“哇!好漂亮啊!”冯乐言忍不住拿起来反复摩挲,追问:“在哪里捡的呀?”
“我家那边有人在盖新楼,还有粉色的呢!”
“啊!”冯乐言失望地张嘴:“你家和我家不同路。”
张文琦看着她嘴巴说:“你的门牙没了两颗诶!”
冯乐言急忙两手双重叠加捂住嘴,眼珠子悄摸斜向旁桌。
梁晏成在折小狗,没有留意到她的异常。
“你为什么捂住嘴巴?”张文琦自己的下门牙也少了两颗,搞不懂她像是在防贼似的。
“我下课再找你说!”
冯乐言紧张万分的声音引得梁晏成扭头看她,认真道:“我听见你说话漏风了,不会笑你的。”
冯乐言松了口气,放开手惊喜道:“真的吗?”
“啊哈哈哈!你牙齿比我太婆的还少!”
冯乐言捏紧拳头,想打人。
——
待到夜晚,想打他的冲动越发按捺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