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卫溪宸想到十五岁那年在御花园内, 他背着跌了一跤的江吟月走在汉白玉的蜿蜒曲桥上,曲桥一侧涓涓流水潆洄,锦鲤成群,另一侧碧叶连天, 玉盘承露。
夏日盎然, 少女的笑语锦上添花。
一个寻常的清晨, 他放下手中事务, 陪一早就入宫的少女闲逛, 可在美不胜收的御花园,看久了也是会腻的。
身为储君,他深居简出, 坊间的奇闻轶事多是由江吟月讲给他听。在他眼中,除了背上的少女, 其余景色皆暗淡。
“太子哥哥,咱们去半廊那边,有一处漏窗上系了一枚姻缘锁。”
“哦?”他润眸带笑, 背着少女走向与曲桥连通的半廊,一点点寻到那枚挂在漏窗上的铜锁。
不知是何人所为。
后宫妃嫔众多, 宫女、侍卫无数, 或许是两个不能相携的痴情人为来世求的姻缘。
正当少女加以猜测时, 一声“陛下驾到”的尖利公鸡嗓, 打破了花园的宁谧。
他看到父皇冷着脸摆手,屏退一众宫侍。
“儿臣给父皇请安。”
江吟月也赶忙滑下他的背,腿脚利索地走到圣驾前欠身行礼, “臣女见过陛下。”
“一早你侬我侬的,成何体统!储君要有储君的样子,闺秀……”圣上欲言又止, 甚至懒得多看江吟月一眼,负手转身道,“宸儿,跟朕来。”
圣意不可违,他碰了碰少女委屈的脸蛋,无声安抚,随后跟上圣驾,留少女一人在原地。
圣上明黄色的龙袍上,刺绣金龙扬着胡须,如同圣上吹起的胡子。
“那丫头的腿脚有问题吗,需要吾儿亲自背着?娇滴滴的,无章无矩。”
他捏了捏额,替江吟月解释道:“吟月也只有在儿臣面前会这样。”
“那就更不该如此!你要记住,为君者,断不可被情爱左右。”
父皇的话,他都会牢记、践行,唯独这句话当成了耳旁风,可后来,他将这句话践行得最决绝。
拉回思绪的卫溪宸迈开步子,跟在小夫妻的身后,看他们沿途买了好些吃食。
魏钦仍旧是人前人后不苟言笑,却是事事顺着江吟月,默默跟随,润物无声地守护。
卫溪宸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不喜魏钦,也不喜他们之间的脉脉温情。
“魏运判留步。”
随着卫溪宸主动暴露形迹,人群中的东宫暗卫自行退离,掩蔽了身影。
魏钦回头,未显露诧异,反倒是正在挑选狗崽的江吟月面露疏冷,想到龚先生,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怎么在这儿?”
那语气,与见到厌恶至极的人无异,一字不落传入卫溪宸的耳中。
温润的男子面色和煦,掩在宽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
他走近魏钦,没有去看一旁的女子。
两人不相上下的身量在人群中尽显高挑,一个布衣冷然,宠辱不惊,一个锦衣温雅,不露声色。
他们对视着,似有秘密在彼此眼中交流。
“调查盐运司账目一事,孤想听听魏运判的打算。”
这一刻,魏钦笃定了自己的猜测,太子就是那个朝廷里暗中调查此事的人。
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被当成靶子,一个放长线钓大鱼。
魏钦淡淡道:“微臣知无不言。”
江吟月不情不愿跟在两人身后,没去偷听两人的议论,她原本是要挑选一只狗崽,这会儿兴致全无。在路过原本有客的小酒肆时,见店家正在擦拭酒桌,她喊住两人,向里指了指。
少顷,店家端上一坛黄酒、三盘固定不变的小菜。
不明三人身份的店家热情招待,还赠送了一盘泡酸姜。
“这是内子泡制的,三位尝尝味道。”
卫溪宸淡笑道谢,在寻常烟火巷,这位站在云端的太子爷褪去了不染纤尘的外衣,随和有礼,温文尔雅,惹得店家一个大老爷们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倒酒的时候不慎洒了几滴。
再看坐在他对面的素色衣衫的男子,店家转身捂住脑门,还未见过如此清俊的样貌。
潘安、宋玉,大抵如此。
一次见俩。
店家笑笑,自行忙活去了。
逼仄的店内异常安静,三人谁也没有挑起话头,最后还是卫溪宸主动开口询问魏钦调查的细节和进展。
没有避开江吟月。
魏钦有问有答,不卑不亢。
渐渐地,江吟月听得云里雾里,也没探究的心思,她执筷品尝一口辣炒花蛤,被呛得捂嘴轻咳。
随即,面前多出两盏清水。
魏钦习惯了照顾她,卫溪宸则是下意识的习惯。
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不妥,年轻的储君微顿,收回了瓷盏。
辛辣酒水入喉时,他尝到了怪异的味道。
江吟月抿了一口魏钦递来的水,稍稍缓解,没再去碰花蛤和同样灼辣的藕片。
夹了几十颗油炸花生米后,她又夹起一片泡酸姜准备解腻,却听上一刻还在讨论盐务的卫溪宸提醒道:“你不可以吃姜。”
会引起敏症。
闻言,魏钦看向江吟月,显然不清楚这一点。家常饭菜里都会放些姜丝、姜末,妻子没有排斥过。
江吟月在短暂的错愕后,一口吃下夹起的姜片。
幼时的敏症,在父亲请名医为她调理多年后,已经转好,只是习惯不去品尝,也没有向人提议过这一微不足道的小事。
久而久之,她将生姜与蒜、葱视为等同配菜。
从不自讨没趣的卫溪宸扯扯唇角,倒也没有窘态,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又怎会为这点事难堪,他独自饮下一碗酒,继续与魏钦讨论。
“水”足饭饱的江吟月走出门口,一个人坐在酒肆门前的石阶上,与墙角的狗尾草作伴,不禁想到东宫的猎犬绮宝。
那是她和卫溪宸偶然捡到并收养的,初遇时,巴掌大,不知被谁丢在街头,连麻雀都能啄它欺它。
一晃十四年过去,绮宝仍被养在东宫,她已有三年不曾见到它。
世间没有后悔药,已与自己和解的江吟月也不再纠结当初为何没有将绮宝直接抱回江府,她只是有些想念那个喜欢围着她打转的老伙计。
一条狗的寿命能有多长,她心中明镜,还是想再见一见初遇那晚差点死在她怀里又凭借坚强意志活下来的小家伙。
无论绮宝多老,在她眼里都是小狗宝。
身后传来脚步声时,江吟月没有立即回头,知这慢条斯理的动静不是魏钦发出的,按着君臣之礼,也该是卫溪宸先行走出酒肆。
魏钦在后。
等左眼余光出现一袭云锦白衣,她向后扭头,等着魏钦靠近。
两名男子走出酒肆,在巷子里相对,又说了几句听似无关紧要却暗藏玄机的对话。
卫溪宸临别前,看向还坐在石阶上的江吟月,“回京后,与绮宝见一面吧,机会不多了。”
整整三年,她都没有入宫见绮宝一面。绮宝每次跟他闹脾气,多是与见不到江吟月有关。
这话听似寻常,却暗含悲伤,年迈的老狗,时日不多了,它一直在等待她,甚至几次跑出东宫,在偌大的宫廷内乱跑,以为这样就能寻到她。
江吟月没有应声,由魏钦自然而然地拽起。
她挽住魏钦手臂,淡着面容歪了歪头,摆明了是在送客。
若非顾及魏钦的臣子身份,她早就先行一步了。
龚先生的事加之过往的恩怨,她真的不想再与这个男子有半点纠缠,明面上过得去就行了。
爹爹说得对,姻缘不成利益在,既是利益牵绊,就没必要交心,不见面是最好的选择。
卫溪宸也非没有自知之明,他摇摇头,转身迈开步子,向后扬了扬宽袖,清雅之姿融入夜幕。
与他一同消失的,是一重重游走在夜色中的暗影。
风吹海棠阵阵香,与黄酒的气味交织出夜晚扬州的醉人旖旎。
江吟月趴在魏钦的背上,晃悠两条小腿,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只字不提卫溪宸。
说得累了,路还漫长,她歪靠在魏钦的后颈上,沉沉睡去。
手上的两坛黄酒和大包小包的吃食,不知何时挂在了魏钦的指端。
夜已深沉,几条巷子外的长街依稀传来曼妙歌声,却再没有龚先生的舌绽莲花。
魏钦将快要滑下去的女子向上背了背,走进灯火通明的长街,在一家茶馆外见到有些没落的少女。
崔诗菡侧头,扬了扬眉,没有平日的佻达和洒脱,耷拉着肩与二人擦过。
纵马离去。
只是江吟月睡得深沉,无从知晓。
魏钦背着江吟月继续走,没有回头。
卫溪宸回到驿馆,见到等候多时的严竹旖,笑着问道:“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他坐到窗边,闭眼缓解黄酒的后劲儿,俊朗的面容被酒气晕染一层柔和清韵,更显温和。
严竹旖何等察言观色,早早吩咐侍卫备了醒酒汤,这会儿将富忠才关在门外,由她一人端着汤碗,舀一勺吹轻片刻,递到卫溪宸的唇边。
“殿下小心烫。”
适温的汤汁散发药草味,与女子指尖的香气融合,馥郁幽香。
卫溪宸却轻轻推开,淡笑道:“无需。”
他的鼻端,似乎还萦绕着江吟月身上浅淡的暖香。
严竹旖放下汤碗,眸含涟涟春水。
一身华丽的春日薄裙下,是刚刚沐浴过的柔肤,她轻声试探,今夜是否能够留下。
两人各宿一处,她的面上不好看,怕被家里人猜疑是否在太子这儿失了宠。
卫溪宸仍是随和温厚的,但有些事不容置喙,不容商量。
看着女子失落离开,他的眼中没有愧疚,有些关系,是该心知肚明的。
他能给她的只有富贵荣华,而她渴望的也是富贵荣华。
第22章
距离扬州不远的小径上, 说书人龚飞拖着腿脚一瘸一拐走到一块磐石上落座,抽出腰间的烟杆,刚要点燃,被护送的侍卫一脚踢中手腕。
“老东西, 谁准你优哉游哉抽旱烟的?”
烟杆脱手, 砸在磐石上。
一夜苍老的龚飞揉了揉发疼的腕子, 不减傲骨, 质问道:“老夫是去隐居, 不是犯人,为何不能抽旱烟?”
侍卫嗤笑,“还隐居, 那是太子殿下给你的体面,真当自己去享福了?实话告诉你, 咱们这趟是直奔京城去的。”
另一名侍卫看热闹不嫌事大,补充一句:“京城,首辅府。”
龚飞意识到不妙, 连颧骨都不自觉地震颤,若被交到董家人的手里, 哪还有活路可言!
“你们敢违抗太子殿下的指令?”
“去跟郑佥事抱怨吧。”
姓郑的佥事是此次护送太子南巡的侍卫头目之一, 龚飞略有耳闻, 知他短短半年, 从无名小卒升任四品带刀侍卫。
还以为是个人杰,不承想是个投机取巧的鼠辈,靠着巴结权贵上位。
“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老夫笑世态炎凉, 小人当道!”
“老东西,活腻了是吧?”
侍卫招招手,叫来其余人围住老者。
反正老东西也要去受死, 太子殿下又不会在意一个落魄说书人,事后多半不会问起。
几人没什么顾虑,对着老者拳打脚踢。
黑沉沉的树林小径中,老者牙缝渗血,失了哀嚎的力气,他呆呆倒在地上,目光渐渐涣散。
此遭,与发配苦寒之地的囚犯何异?
任人欺凌。
无依无靠的老者,想到了蕙质兰心的懿德皇后,他不由忖度,若真的会折在董皇后的手里,是不是说明,传言为真?
是董皇后害懿德皇后早产。
心虚的人,才会害怕质疑的声音。
可老者无力多想,被接连拳脚相加,皮包骨的身体快要散架。
蓦地,一道异响窜上天际。
侍卫们下意识抬头。
“怎么会有响箭?”
“有人在传递暗号。”
几人提高警觉,背对老者,环视着树林。
月黑风高,比偶遇野兽更可怕的,是他们在明,敌对在暗。
可何人敢打侍卫的主意?
倏然,一道黑影掠过,猛虎扑兽,当即撂倒一名侍卫。
其余人看向倒地晕厥的同伴,胆战心惊,不得不严阵以待。
奈何黑影增多,交叠穿梭,快如刀光剑影。
一晃的工夫,几名侍卫相继倒地,不省人事。
龚飞费力睁开眼皮,贴地的视野里,一只瘦窄漂亮的手捡起了草地上的烟杆。
一排黑衣人出现在那只手的主人后方,身形各异,有人叉腰扛刀,有人佝偻拄拐,有人魁梧似牛,被月波镀上皎皎光晕。
芊绵草木为画卷,几人如同水墨中走出的山神,让一个情感饱满的说书人在绝望之际重燃希望。
他心中的故事或许还能着墨延续。
捡起烟杆的男子走上前,玄黑大氅,兜帽遮面,只露出一点儿下颔。
他扶起老者,将烟杆还到老者手中,一擦火石,为老者点燃烟锅,有丝丝缕缕的白烟袅袅上升。
飘散烟草味。
男子先行离开后,龚飞忍不住问向留下的佝偻男子,“敢问那位恩公尊姓大名。”
中年的佝偻男子为老者披上斗篷,嘿嘿一笑,“我们少主,做好事不留名。”
送龚飞坐上一驾马车,佝偻男子踢了踢晕迷不醒的侍卫,又看向身侧的魁梧大汉,“在扬州呆久了,可认识去往江宁的路?这是少主第一次差遣咱们,可不能出了岔子。”
“少啰嗦。”
魁梧大汉一甩马鞭,扬长而去,连夜赶往江宁。依少主的意思,龚先生年事已高,不宜长途跋涉,要将其安置在一个气候与扬州差不多的地方,颐养天年。
佝偻男子眺望了会儿,弯下腰,将一张纸条插在一名侍卫的衣襟里。
次日天没亮,侍卫衣襟里的纸条出现在太子卫溪宸的手中。
卫溪宸坐在驿馆窗边的茶水桌旁,身着雪白中衣,肩上披着一件云锦外衫,面容几分不悦,却在姓郑的佥事被押进来时,恢复如常。
“说说吧。”
他语气平缓,不见愠怒。
郑佥事“噗通”跪在地上,头顶距离卫溪宸搭起的左脚仅仅隔了三枚铜板的距离,他惊慌战栗,话音含糊,“回殿下,小的是……是想……是……”
“是想讨好孤的母后。”
“……是。”
“所以忤逆孤的意思。”
站在窗前的富忠才皱了皱脸,眼纹深深,这个郑佥事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僭越殿下指令!
如此蠢材,是怎么得到兵部举荐的?
富忠才偷偷瞄了一眼太子手中的纸条,无字无署名,只画了一家马车。对方的意思应是将龚飞带走了,暗含挑衅。
何人嫌疑最大?
明面上是怀槿县主崔诗菡,可崔诗菡真的敢明目张胆截胡吗?
是否还有其他人?
富忠才想破脑袋,忽然想到一人,老脸浮现异色。
三皇子卫扬万习惯以符号与心腹们传递暗语,且最喜欢与太子对着干。
会是三皇子吗?
卫溪宸被郑佥事扰得耳鸣,甚觉聒噪,斜眸看去,眼尾凝聚点点凛冽。
素日温和宽厚的人,无需动怒,只要稍露肃穆,就会让人背脊发凉。
高位者的不怒自威。
郑佥事使劲儿磕头求饶,自知弄巧成拙,恐小命不保,不得不拿出杀手锏。
“殿下看在长公主的颜面上,还请网开一面!”
话落,除了卫溪宸,其余人皆瞠目结舌。
卫溪宸却淡笑问道:“把皇姑姑都搬出来了,这座靠山的确够分量。”
“殿下饶命……”
长公主心向东宫,郑佥事侥幸地想,太子或许会看在姑姑的情分上对他网开一面。
可下一瞬,他的心冰冻三尺。
卫溪宸摆摆手,示意心腹侍卫将人拖出去。
“殿下,殿下饶命,殿下!!”
自是知晓长公主风流的卫溪宸见微知著,无需郑佥事详细招供,就明白其中的腌臜勾当了。
侍卫副统领进来禀告郑佥事已咽气时,他温淡的面容不见波动。
“其他几个也处理掉,以儆效尤。”
他说得云淡风轻。
至于是何人截胡,崔诗菡、卫扬万还是另有其人?
卫溪宸陷入沉思。
对方的挑衅并非盲目自大,似乎是看透他的多疑,以画引他疑上加疑。
崔诗菡虽然年纪小,却是崔氏培养的一枚利器,平日里扮猪吃虎,倒是具备这份心机谋略,可她只为救下龚飞的话,没必须发起挑衅,惹来猜忌和麻烦。
老三卫扬万,更不会以画暴露自己。
还会有谁呢?
果然是抓住了他多疑的致命点。
卫溪宸扶额一笑,肩头轻耸,听得富忠才汗毛直立。
还没见过太子殿下阴恻恻地笑过。
“殿下可要彻查?”
“当然。”卫溪宸稍纵即逝的阴鸷没有在脸上留下痕迹,“但要暗中调查,不可打草惊蛇。”
“诺。”
富忠才想起另一件事,“娘娘那边的立夏宴,邀请了江宁三司指挥使的夫人们,殿下可要亲临?”
“不了。”
立夏将至,路边绿槐蓊郁换新妆,河畔垂柳成帷映荷塘,茉莉欲开香满庭,珠帘拂动迎熏风。
一早换上凉衫的江吟月沐浴晨曦,心情大好,却在收到一张请帖时,冷下小脸。
严竹旖邀她参加立夏宴。
内廷后宫有春日宴、小暑宴、中秋宴、冬至宴,皆由皇后娘娘坐镇,若东宫立了太子妃,按着规矩,也可交由太子妃操持。江吟月自小到大,参加大小宫宴数不胜数。
严竹旖举办立夏宴,无非是受制于董皇后已久,想要趁着返回故里,风光一次。
这个时节,文人墨客多会举办曲水流觞宴,魏钦已收到数张请帖。
毕竟都想要一睹榜眼的风采。
可严竹旖邀请她这个死对头是何意?总不能是钦佩她的学识或品行吧。
江吟月把自己逗乐了,优哉游哉地仰靠在后罩房小院的躺椅上,咬了一口鲜甜汁多的桃子。
是婆母一早赶集市买回来的。
“替我回绝吧。”
伺候在旁的婢女杜鹃应了一声,去往严府送信。
在严府门前等候小半日,杜鹃才等来负责此事的严府管事。
自是没有受到好脸色。
在府邸侧门“砰”的一声关闭后,杜鹃“呸”一声,嘀咕一句“狗眼看人低”。
她准备折返时,瞧见扬州当地几位德高望重的玉石珠宝行的掌柜一同前来,被严府管事从大门迎入。
“东珠?”
“是啊,良娣娘娘想要赠送三司指挥使的夫人们每人一颗东珠。”杜鹃将听来的话音一五一十禀告给刚刚午睡醒来的江吟月。
江吟月道了声辛苦,给了打赏,看着杜鹃美滋滋离开厢房。
东珠何等珍贵,个头硕大圆润、晶莹透润的更是万里挑一。
难怪要将扬州玉石行的掌柜们召集到严府。
想来严竹旖是有意与那三位夫人攀交情。
出手真够阔绰的,在太子身边积累了不少财富啊。
江吟月没去注意那边的动静,只是觉得讽刺,一个占了她功劳的人,混得风生水起。
后半晌,正在陪魏萤在院子里晒日光的江吟月听到杂毛马逐电的嘶鸣。
魏家宅子小,马厩设在后院的一角。她叉腰走过去,调笑地问:“今儿又怎么了?”
逐电扬了扬长长的脖子,像在发泄不满。
在不满什么呢?
江吟月正思忖着,忽然听到门外一连串狗吠,引得街坊四邻家的看门狗相继吠叫。
那叫一个吵闹。
江吟月意识到什么,快速走到宅门前,沉了沉气后,她拉开宅门,就见一条通体乳白的猎犬蹲在门前摇晃着尾巴,在看到江吟月的一瞬,呜咽着扑了过去。
魏萤大惊,“嫂嫂当心!”
江吟月却一把抱住抬起两只前爪的猎犬,疑惑被悲伤驱散。要说她在东宫唯一的惦念,就是这条自小被她捡到的猎犬了。
“绮宝。”
“汪!汪汪!”
绮宝太过激动,不停晃动着尾巴,呜呜呜地哼唧着,却还不忘另一位主人,它快速跑回卫溪宸身边示好,又扎进江吟月的怀里,来回重复着,十四岁的老狗,欢喜得像个好动的幼崽。
江吟月揉了揉绮宝的脑袋,冷睇了送它前来的男子一眼,“殿下何意?”
是要把绮宝还给她吗?
那自然好。
“君子有成人之美,若殿下觉得自己还是君子的话。”
女子的话,令原本不自觉淡笑的男子僵了嘴角。
一旁的富忠才恨不得捂住耳朵,真是个小祖宗,敢当面挖苦太子殿下。
“先留在你这儿吧。”卫溪宸语气依旧温和。
“留就是留,‘先’是何意?”
物是人非,曾经再盛气凌人的小丫头也不会在他面前竖起浑身的刺,卫溪宸甚至感到陌生,“绮宝想念你。”
绮宝的呜呜声仍在耳畔,江吟月不想它太过激动,毕竟年岁已高,便不打算与卫溪宸交锋下去,以致不懂人情世故的绮宝持续亢奋。
“好了好了。”
她柔声安抚着绮宝的情绪,温笑的模样别样温煦,深深落入卫溪宸的眼中。
卫溪宸忽然想要成人之美,只为保留住她此刻的笑颜。
可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咳嗽声。
魏萤对绮宝的毛发起了反应。
妙蝶小声解释道:“小姐对毛茸茸的活物都会……”
“没事!”魏萤打断妙蝶的话。
可江吟月听进去了,她为难地看向满含期待的绮宝,将它抱起走出宅门,不知与卫溪宸交涉了什么,再回来时,后巷空无一人,绮宝也不见了影踪。
魏萤愧疚地喊了一声嫂嫂。
江吟月淡笑,柔声安慰她不打紧。
傍晚魏钦回来,听妹妹提起绮宝,感受到妹妹的愧疚,他出声安慰道:“你身子弱,若因绮宝引起敏症,就轮到你嫂嫂愧疚了。”
魏萤一听是这个理儿,用力点点头。
魏钦看着妹妹离去的背影,知这丫头敏感自卑,才会事事先致歉,将愧疚揽到自己身上。
多大的事,纠结这么久。
再看江吟月,半点没受绮宝影响,惦念归惦念,但知取舍,魏萤的身子才更重要,而与绮宝相处,未必非要在一个屋檐下。
“萤儿自责呢?”江吟月有些哭笑不得,“萤儿若是养好身子,我打算日后带她多出去走走,踏踏青、游游山水也好。”
广袤天地,日月精华,心门自开。
魏萤窝在一隅太久了,郁结不舒,越来越怯懦、悲观。
昨儿听婆母提起,正为女儿的婚事犯愁。
魏家两个小姐都到了说亲年纪,托媒人前来的几户人家都是奔着魏欢的,可把章氏高兴坏了,也不骂女儿了,一连几日都在和丈夫讨论哪家更合适。反观魏萤,药罐子缠身,嫁到哪户人家都被视为累赘,顾氏合计,实在不行就为女儿招婿……
江吟月打算为魏萤再添几抬嫁妆,凑到六十四抬,也算一份心意,若魏萤接受招婿,又是另一回事儿。
随机应变吧。
“或许萤儿需要一个纯阳之体的夫君,阴阳调和一番。”
听到阴阳调和,正在喝茶润喉的魏钦微顿,“从哪儿学来的?”
这话江小娘子也只敢在关上门后与自家夫君闲扯,她高深莫测地掏出一摞厚厚的话本子,“从这里学来的。”
是从附近的书肆买回来的。
魏钦以往不会去碰话本类的书籍,但自从与江吟月朝夕相对,他腹中的墨水不自觉勾勒出风花雪月的轮廓。
风花雪月是何种轮廓?
都在话本故事里,一桩桩,各不相同。
翻开一摞话本最上面的一卷,他一目十行,看似漫不经心,却在脑海中浮现出著者笔端书写的场景。
总是吝啬笑意的薄唇几不可察地扯动。
小姐与书生。
修长的手指继续划过纸张,在著者笔端,他看到了一个穷书生与高门女的离奇爱情。
江吟月站在桌边,目光随着男子的指尖流转,不觉得魏钦是在认真阅览,他翻动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可随着故事情节深入,原本淡定问心无愧的女子呼吸渐重,在魏钦停顿过久的一页上,几乎倒吸口凉气。
没想到他会翻阅这么久。
“被困山洞的书生瞧着衣衫被雨水打湿陷入熟睡的少女,黑曜石的眼底更加幽深,他伸过手,颤着手指去碰少女桃粉的脸颊,一下下,由轻到重,而他的克制由深变浅,再难自持。他俯身过去,靠近少女的脸,闻到一股兰香,是少女身上的味道。他轻轻唤她小姐,在没有得到回应后……”
“不要再念了,你又不喜欢。”
江吟月“啪”地合上书,也不在意是不是夹住了魏钦的手指,强行打断了“书生”低沉地朗读。
她买下一摞话本,公主与乞丐、舞姬与少卿、厨娘与富商、马夫与孀妇、尚宫与侍卫,哪一本都不会让她如此窘迫。
小姐与书生,如同她与魏钦,让她有种此地无银的感觉。
她也不是心虚,只是太应景。可魏钦的话,让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姐在这本书里学得怎样与书生相处?”
魏钦抽出被书页夹住的手指,可那手指仿佛点在江吟月的心潭,潭水泛起涟漪,桃花落瓣随着涟漪波动。
江吟月愣住,不相信这是魏钦会说出的话,还一副一本正经的腔调。
他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调侃人的?
“谁要在话本里学与人相处?”
是她口无遮拦,说什么阴阳调和,还拿出话本炫耀,才引来搬起石头砸脚的后果。怪得了谁……江小娘子气嘟嘟走开,余光竟看到魏钦再次翻开书页,还精准翻到了适才戛然而止的段落情节。
她苦着脸折回来,想要再次合上书本,却没能如愿,被魏钦抢先一步拿起。
男子醇厚的嗓音,不急不缓地阅读着其上的文字,明明面无表情,可读出的每个字都像是在刺激面红耳赤的小娇娘。
“还给我。”
江吟月踮脚去抢,身量的差距,令她即便踮起脚也无济于事,身体在倾斜中歪向了魏钦的怀里。
贴得紧实。
魏钦适时举高话本。
江吟月一气之下脚踩绣墩,说什么也要夺回这本可恶的小姐与书生,她才没在话本里吸取经验,书中的小姐可比她风流,隔三差五就会与书生行鱼水之欢,情难自禁。
不行,不能让魏钦读到那一页。
她向前倾去,几乎是扑向魏钦,不夺回来不罢休。
可也因着太过激动,身体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完了。
她下意识紧闭双眼去承受倒地的疼痛,可预想的疼痛没有袭来,她被魏钦扛在肩头。
“啊!”
魏钦也是顺势接住她,女子柔韧的身子如藤枝攀援在他的身上。
“放我下来。”
魏钦将人抱坐在桌上,卷起话本,轻轻敲在她的额头,随即松开手。
话本落进江吟月的怀里,她立即收起背在身后,“比这本露骨的我都看过。”
“嗯。”
“你不信?”
“你可以背给我听。”
“……”
魏钦的腮微颤,交织出笑意和常年不苟言笑的矛盾,终究被心头的陈年积雪扼杀。
他不再逗她,再逗下去怕是要哄不好了,只能顺着她的话,叫她威风些。
墨空为镜,夜云为帐,藤枝为床,珊瑚为枕,独自安寝的卫溪宸在梦境中游走,来到一处烟火人家,他超越礼仪,没有叩门,径自走了进去,在一面落地镜中,看到帐帘晃动,一张藤床上落下一只珊枕。
他上前拾起,想要帮主人家放回帐子中,却见江吟月披头散发地仰躺在床上。
女子青丝凌乱的样子与矜重搭不上边儿,偏偏楚楚怜人。
罗襦被人推到腰上,露出雪白平坦的小腹。
那只向上推衣的手,掐住女子腰肢,用力按揉。
有曼妙嘤咛传出帐子。
卫溪宸怔在床边,看魏钦匍匐在江吟月的身上,那般不合礼教。
他愤怒上前,扣住魏钦左肩,想要将人拽起,拽动的却是自己藤床上落下的帷幔。
缥缈混乱的意识开始回笼。
男子缓缓睁开眼,静默在浓稠夜色中。
再克制的人,都控制不了梦境,可梦由心生。
觉得帐子甚闷,卫溪宸挑帘起身,无意中看向落地铜镜中映出的景象,不是他自己,而是那个青丝散乱的女子。
润眸微合,他坐回床边,一双大手插入墨发,无奈于荒诞的梦境,还有梦境中的男女。
不该如此。
于理不合。
自小的严苛律己让他有些迷茫。
可随着清风入窗,被梦境引起的不适渐渐消散,他推门透气,倚靠在挑廊的栏干上,如玉的面庞镀上一层色泽。
淡淡的忧色。
第23章
墙角传来呜咽的声音, 卫溪宸走到歪在窝里呼呼大睡的绮宝,不知小家伙梦到了什么,委屈地直哼唧。
与江吟月一样,无论绮宝年岁几何, 在他眼里都是那个巴掌大的小奶狗, 始终如一。
绮宝的身边倚着个半旧不旧的布偶, 缝缝补补了好些次, 勉强维持原貌, 是江吟月亲手制造的。那些年里,江吟月隔三差五就会送绮宝各式各样的小玩物,这个稻草人布偶是最后一件。
东宫侍从在将绮宝交给信差时, 也让信差将它最依赖的布偶一并带上了。
卫溪宸轻抚睡梦中的绮宝,安抚着它的情绪。
不懂分道扬镳为何物的绮宝在这三年里总是会叼着布偶来到他面前, 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他知它想念她,可他终究没有放下身段,带它去见她。
身段, 不该存在于两小无猜的二人之间,他也会在夜深人静时回想, 是何时多出了身段?
抚在绮宝头上的手慢慢蜷起, 他今日带绮宝去见她又作何解释?
或许, 这位年轻的储君还未意识到, 自己已经动摇了当初的判断,只是在自欺欺人,不敢面对真相——他的小青梅没有抛弃他独自逃生。也或许, 坚持当初的判断,却在反复的释怀与介怀中想要抓住些什么。
熏风吹,帷幔动, 突然醒来的魏萤没了睡意,一个人趴在后罩房二楼的窗边胡思乱想。
打从娘胎出生就体弱羸瘦的她,总是会给身边人拖后腿。她不想的,但无可奈何。
一阵马蹄声拉回她的思绪。
马厩中的逐电随即发出嘶鸣。
后罩房距离后巷最近,从魏萤的位置,可俯看后巷的情景。
皎皎月光下,一人一马飞驰而过。纵马的男子身穿深色袍子,面庞被夜色模糊了轮廓,可魏萤还是一眼认出,是那日在水畔替她取药的男子。
名叫寒笺,是严家家仆。
魏萤的视线短暂跟随,没一会儿,又见寒笺纵马折回。
又引得逐电嘶鸣。
天还没亮呢,是在执行东家交代的任务吗?
毕竟是帮过自己的人,魏萤有点好奇,也只是一点点的好奇。她收回视线,打个哈欠,终于有了困意。
而夜色中穿梭的寒笺,一手牵缰绳,一手捏着个纸袋,纸袋里装着的是严竹旖钟意的烧麦。
还好那家面店寅时开张售卖早点。
当热气腾腾的烧麦被寒笺摆盘放在严竹旖丰盛的膳食中时,昨夜只是提了一嘴那家烧麦不错的严竹旖若有所思。
晌午时分,严竹旖带着一屉新出笼的烧麦去往驿馆,一进门就被绮宝扑了一下。
“啊!”
“绮宝。”坐在桌边用膳的卫溪宸出言制止。
一见是这名女子,绮宝趴回卫溪宸的脚边,又变回对人爱答不理的老狗。
严竹旖净手后,将烧麦放在桌上,“这家烧麦是老字号,味道不错,殿下可尝尝味道。”
“有劳。”
卫溪宸温和客气的语气,令严竹旖总是有种被疏离的无力感,她习惯以笑掩饰内心酸涩,佯装无事地蹲在地上,逗弄起绮宝。
可她刚抓起稻草人布偶,就被绮宝龇牙凶了。
绮宝从不搭理严竹旖,只有在她靠近时才会龇牙,也不知是犯冲还是不喜她身上的香气。
严竹旖温笑着丢开布偶,起身净手。
为了讨好绮宝,她送过不少小玩意,可这条老狗只喜欢那个破布偶。一个破布偶,洗了晒,晒了洗,缝缝补补快要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有什么好稀罕的?
过几日的立夏宴,她已收到富忠才的回信儿,知太子殿下不会亲临,虽失落,但也不会当面有微词。
“家父总想着来见殿下一面,不知殿下……”
卫溪宸放下筷箸,以帕子擦拭过嘴角,淡笑道:“没这个必要,盐运使有事禀报,可递送折子。”
严竹旖点点头,笑而不语,说不出的酸楚,虽憎恶父亲,但肥水不流外人田,她唯一能扶持且日后指得上的靠山只有娘家人。可太子和她的父亲,除了君臣关系,还有近似婿翁的关系,怎就不能私下里来往?
离开驿馆时,她抬头望向二楼敞开的窗棂,没有见到那道白衣,可转眸之际,一只深色衣袖伸到她的面前。
作势要扶她上马。
自从在随行官员和侍卫面前丢了脸面,她在严府后院苦练了多日的马术,今日是乘马前来。
看着体贴入微的寒笺,她忽然觉得这样的体贴很廉价,“让开。”
寒笺愣住,立即退后,魁梧的身躯半躬,无声地赔罪,即便不知自己哪里惹到了主子。
卫溪宸有事外出,要去探望一位因风寒久卧病榻的老盐商,临走前吩咐一名心腹照顾绮宝。
绮宝察觉出什么,抬起前爪搭在卫溪宸的腰上,扭动着毛茸茸的身体,急切得不行。
“晚些带你去见她,你留在这里,好好用饭,嗯?”
男子语气温柔含笑,一旁的侍卫听出轻哄的意味。
一大早,江吟月拿过麦麸和豆子,走到马厩前,朝逐电问道:“昨儿怎么了?”
夜里就听它嘶鸣了,原本她是想要出来探探情况,却被魏钦拦下,说那叫声不打紧。
魏萤笑着走来,衣衫在晨风中飞扬,瘦削的身子快要经不起风吹,好在笑颜绚烂,添了些朝气,“昨夜里那个叫寒笺的男子纵马经过,吓到了逐电。”
江吟月有些诧异,小姑子仅见过寒笺一次,就能在深深夜色中认出对方的身份?
是很少与外男接触,又得了对方帮助,印象深刻吧。不过寒笺生得壮实,棱角分明,一股子生人勿进的气场,在人群中也算打眼。
“你怕他吗?”
“有点。”
魏萤胆子不大,直觉寒笺的脾气不好,若是单独遇上,即便有送药的人情在,她也不敢凑过去道谢。
上次该大大方方致谢才是,不该躲在嫂嫂背后的。
江吟月将麦麸倒进凹槽内,看着逐电狼吞虎咽,“寒笺打过逐电。”
“啊?”
魏萤更害怕那个面相凶狠的男子了。
这时,门侍宋叔急匆匆走来,“二少夫人,刚刚驿馆那边送来消息,绮……绮宝被咬了!”
江吟月蓦地转眸。
熏风送暖,临近立夏,纵马疾驰在街头的江吟月额头溢出一层细汗。
跨坐的黑马飞驰如流星赶月,驮着江吟月直奔驿馆。
是魏钦的马匹追风。
江吟月来到驿馆门前,由驿工领着步上二楼,一进门,一袭白衣映入眼帘,是背对门口单膝蹲地的卫溪宸。
江吟月没在意这是卫溪宸暂住的房间,事急从权,顾虑不了那么多。
“怎么样?”
江吟月越过驿工,蹲到卫溪宸身边,看向蔫巴巴的绮宝。
乳白的毛发上,侧颈上一处伤口极为明显。
是犬牙留下的深深咬伤。
兽医刚刚为绮宝剃毛处理过伤口,又喂它喝了一点儿镇静的汤药,十四岁的老狗无力地躺在窝里,却突然摇起尾巴。
“啪啪啪”地拍打在墙上。
江吟月轻轻抚摸它的脑袋,柔声安慰道:“没事的,绮宝一定会没事的。”
可说着说着,她就哽咽了。
绮宝太老了,未必撑得过去。
负责照顾绮宝的侍卫这会儿汗流浃背,原本是好心带着绮宝到驿馆的院子里遛弯,哪里会想到驿馆的看门犬突然挣脱铁链冲了过来,一口咬住绮宝的脖子不放。他废了好大力气,才将那狗嘴掰开。
侍卫嗫嚅:“殿下……”
“退下吧。”
卫溪宸无暇他顾,绮宝的情况不容乐观。
听出女子的哽咽,沉重的心又多了自责,是他没有照顾好绮宝。
“抱歉。”
这声抱歉不知是否有多重含义,又不知是否来得太晚,江吟月满眼都是虚弱的绮宝,对这声抱歉不痛不痒。
“它需要安静。”
卫溪宸无声屏退在场的侍从,只留下兽医在旁。
江吟月坐在地上,寸步不离地陪在一旁,直到卫溪宸亲自取来杌凳,拉她坐在上面。
他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与它。
这幅场景,落在兽医的眼中,很像一对小夫妻在照顾他们共同的爱犬。
窗外细雨点点,滴滴答答落在窗棂上,衬得驿馆异常安静,唯有江吟月与兽医的讨论声。
兽医多为马、羊、牛等家畜治病,但处理咬伤一绝,他叮嘱江吟月要每日为绮宝清理疮口,以防流脓、鼓包。
“若恢复得好,伤口半月内可初步愈合。若引发炎症……”
毕竟是太子殿下的爱犬,兽医没敢说下去。
江吟月点了点头,心中了然,她又坐回绮宝身边,淡笑与它对视,温柔的眸光溢出泛红的眼眶。
小稻草人被她捧在手里,一点点摩挲,这是她送给绮宝的最后一件布偶,缝制的时候走线歪歪扭扭,反倒是被宫中巧匠缝缝补补后更显精致,可这么一个不值钱的小玩意,成了绮宝最好的“伙伴”。
许是察觉到她的悲伤,蔫巴巴的绮宝突然起身,被卫溪宸立即按住,顺势抚起它的毛发。
江吟月憋回眼底、鼻尖的酸涩,笑盈盈晃动着稻草人,如同在哄襁褓里的婴孩。
侧躺的绮宝咧开嘴,露出长长的舌头。
晌午时分,富忠才送来两份饭菜,轻轻放在小桌上,“殿下,该用膳了。”
卫溪宸抬手示意他离开,随后看向江吟月,“用一些吧。”
“臣妇不饿。”
“照顾绮宝也是要花费体力的。”
江吟月没有胃口,目不斜视地盯着熟睡的小家伙,将储君的话当成耳边风,不愿与之多言。
若非绮宝出事,她这辈子都不愿与他挤在同一屋檐下。
卫溪宸走向盆架,净手后,执起筷箸,可胃口像是被余光带走,食欲全无。
犹豫在流逝的三年里挣扎着,冲破禁锢,他坐到江吟月身边,将托盘放在膝头,“用一些吧。”
“臣妇不饿。”
“不饿也该进食。”
卫溪宸那只执笔定杀伐的手握着勺柄,舀起一勺参汤,就那么悬在汤面之上,没有喂给她的动作,被矛盾定格。
放下身段在一瞬间,可端起来就难了。
终是骄傲扼住了那段下弯的椎骨。
江吟月看他踌躇,不知在踌躇什么,也没心思忖度,直到他将汤勺递到她的唇边。
鲜美的汤汁沾到唇瓣,温热湿润。
江吟月下意识避开,淡淡的拒人千里,“太子殿下自重。”
一声“太子殿下”,让彼此间的雷池再增裂缝,而“自重”二字,令雷池湍流滚滚涌动,搅动起卫溪宸平静的心河。
她不仅是在避嫌,还曲解了他的用意,当他是趁人之危的登徒子吗?
卫溪宸收回手,紧绷了下颌。
可习惯内敛的人,是不会轻易争吵的,何况绮宝需要安静。
他起身放回托盘,站在窗边,紧绷的下颌始终没有放松。
一句话能惹怒储君的人也只有江吟月了。
这时,富忠才在门外禀告,说良娣娘娘带着另一名兽医前来。
“回吧。”卫溪宸双手拢后,温淡一句,回绝了门外的来客。
绮宝需要安静,他也需要。
领着兽医站在富忠才身后的严竹旖微怔,这是太子殿下第一次在白日里将她拒之门外。
通过薄薄的门板糊纸,她看到一道模糊身影坐在绮宝身边,是三年前被太子殿下踢出局的江吟月,而她这个胜利者在三年后被太子殿下拒之门外。
叠在身前的双手变得冰凉。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吗?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委屈哭诉,习惯做解语花的女子对着冰冷的门板欠身一礼,“妾身先行告退。”
转身走出驿站时,严竹旖虚浮的双脚站立不稳,却在撑伞的寒笺靠近时,低声呵斥道:“你也配?!”
意欲上前搀扶的寒笺僵住伸出的手,他垂下脑袋,任严竹旖从面前走过,在雨中纵马离开。
二楼窗边的饭菜渐凉,屋里的两人谁也没有动过筷子,他们相顾无言,背对无声,挨到了日落黄昏。
细雨初歇,酡红晚霞弥漫天边,渲染大片靡丽。
在富忠才第二次叩门送膳时,屋中依旧传来卫溪宸的回绝。
“殿下要惜着身子啊。”
门板内再无回应,富忠才一叹,甫一转身,被突然出现的魏钦吓了一跳。
同一场景再现。
不同的是,山野驿站那次,魏钦身穿一件苎麻衣衫,此刻却穿着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官袍。
“魏运判走路怎么悄无声息的?”
魏钦的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板上,略过了面前的东宫管事。
“内子在里面?”
“是啊。”
富忠才又是一叹,转身再次禀告:“禀殿下,魏运判求见。”
“不见。”
一门之隔的江吟月终于有了反应,她闻声起身,才没管窗边的男子,径自走向房门。
背后传来脚步声,卫溪宸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成拳,他没有为了储君威严勒令江吟月止步,也从未勒令过她。
拉开门的江吟月看向魏钦,“你来了。”
门外的富忠才苦着脸,快要喊她“姑奶奶”了。
这小姑奶奶不会当着众人的面忤逆太子殿下的意思吧?殿下刚刚说了不见!
而殿下竟然没有出言制止……
魏钦却站在原地,拍了拍妻子的肩,“为夫在外面等你。”
富忠才舒口气,还好魏钦有眼力见,真要无所顾虑跨进门槛,如同越过雷池脚踏储君威严,那还了得!
就算太子不计较,门外的侍卫头领们总会有一、两个人将此事上奏陛下,到时候,别说魏钦的乌纱帽了,或连性命都难保。
而江吟月怎会不懂其中利害,她可没打算让魏钦忤逆储君招惹隐患,只是时辰差不多了,她这个有夫之妇该随丈夫回去了。
脚跟一转,她当着众人的面,朝卫溪宸福了福身子,“臣妇先行告退。”
绮宝还在沉沉熟睡,有兽医在侧,无需她彻夜照顾。
夜里终究是不方便。
曲膝福身的江吟月在久久等不来窗边之人的应声后,抬起眸子,那人嵌在晚霞里,几分孤寂,可这与她何干?
“臣妇告退!”
她又重复一句,若非顾及有旁人在,她早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双膝有些累,腰肢有些酸,她暗自磨磨牙,在心里将卫溪宸腹诽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得了一句“路上小心”。
那人始终没有回头,只是在小夫妻的身影出现在长街上时,平视的眸光微微下移。
热闹的街市,魏钦牵着追风,与妻子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着走着,他蓦然回头,望向驿馆二楼的窗边。
离得远了,那道白衣身影变得模糊,似一缕月光被晚霞笼罩,“困”在其中。
远走他乡的龚先生正在飞驰的马车中书写故事,写的是一段情天恨海,写着写着,老者想到一句耳熟能详的话“少时不得之物终将困其一生”,与故事中的男女正贴合。
车轮滚滚,在泥泞的土地上留下两排平行车辙。
正如情天恨海的两段人生不再有交集。
残阳铺水面,粼粼飘花镶绿翡,吸引人们伫足欣赏水边落日的景象。
刚好路过的江吟月抬起脸迎向霞光,试图驱散因绮宝所生的愁绪。
“魏钦,我饿了。”
路边有不少小吃摊位,魏钦将马匹拴在临水的垂柳上,买了些竹叶糕和薄荷饼回来,又取出一方白帕,弯腰打湿在水中,替江吟月擦拭手指。
江吟月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很是疲惫,任由魏钦细致擦拭,懒洋洋的。
魏钦问道:“为绮宝担忧?”
江吟月详细叙述了绮宝的情况,“别看它个头大,胆子很小的,连青蛙、老鼠都怕,被咬这一口,肯定吓坏了。”
“还有呢?”
“嗯?”
“看你很疲惫。”
看魏钦曲膝蹲在自己面前,江吟月向前俯身,以额抵在他的一侧肩头,闭眼释放着疲惫和紧张。
“你猜到了。”
与卫溪宸同处一个屋檐下,在僵持中消耗,她感到一阵心累,还好有魏钦,无需多言,他就能理解她的喜与悲。
魏钦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黑眸沿着潋滟水面一路延伸向水天交接处。
幽远,绵长。
最黯然的那一年,他目睹少女在谩骂和质疑中一点点捡起破碎的闺梦和破损的心气,试图拼凑,可最终发现自己身处镜花水月。
虚幻无实的闺梦拼凑不了,年少的心气也复原不了。
他能做的,是陪她走出镜花水月,看一看真实的世间,真实的人情。
重新开始。
岳父将她保护得太好,太子又给了她重重一击,让不谙世事的少女陷入迷茫。满身伤痕固然疼痛,但看到的不该只有世态炎凉,美好永在,要靠自身去发现。
江吟月挺过来了,看淡了,没有败给太子的绝情。
支撑她的不是他的陪伴,而是自身心向暖阳,相信美好。
魏钦的眼中映出苍穹,在眼底无限蔓延,广袤无边。
上次在小酒肆,他与太子单独相对时,问了太子一个问题。
“假若严洪昌有罪,殿下打算如何处置良娣娘娘?”
倒是没有有力的证据直接扳倒严洪昌,但收集到的零碎证据纷纷指向了严洪昌。
太子没有作答,笑着点破道:“言外之意是?”
他很少去关心对自己而言不重要的人,自是意有所指。
太子当初认定江吟月独自保命,临阵脱逃,挥刀斩断与江吟月的情丝,做了帝王口中的无情之人,那面对严竹旖呢?若严洪昌真的与盐务账目异常脱不开干系,严竹旖也会受到牵连,太子是会大公无私,还是网开一面?
他是想要通过太子对严竹旖的态度,来判定太子是否真的不被感情左右。换句话说,在太子心里,严竹旖是否取代了江吟月的位置。
可太子没有回答。
他知道太子最在意的是什么。
背叛。
幼年所识的青梅,哭诉自己冤枉,为君者,却担心人心隔肚皮的背叛,宁愿选择不信任,割舍掉这段感情,只是为了防范被日后的枕边人背叛。
魏钦不是没有设想过,若换成被追杀的人是他,若真的被江吟月舍弃,他是否也会如太子一样,怨恨甚至报复江吟月呢?
他想,他不会,更不会报复。
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要如何抗下刺客的刀锋?
恐惧是本能。
他所愿,是她能在绝境中,具备求生的技能。
一些人的谴责,终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换作他们,被恐惧支配,或许跑得更快。当然,以江吟月的性子,魏钦不认为她会独自逃生。
他信她所言。
第24章
月色沉沉, 一名中年佝偻男子拄着拐,走在还未干透的青石板路上,闻到肉香,他停下来左右张望, 被路过的熟识打趣了句。
“谢掌柜又去哪里发财?带上小弟啊!”
姓谢的佝偻男子顺手一指, “去盐运使的府邸发财, 要不要一起?”
“不了不了, 门槛太高, 自惭形秽。”
两人都是玉石珠宝行的掌柜,只是姓谢的掌柜财大气粗,在当地赫赫有名。
他近来受严竹旖之邀, 在物色上等东珠。
走得有些累,谢掌柜寻着肉香进了临街一家面点铺子, 点了两屉烧麦,正抖袖露出腕子,准备大快朵颐, 忽然捕捉到一道深色衣衫的身影坐在斜对面的四仙桌旁。
“这不是寒护卫嘛。”
闷闷不乐的寒笺转过脸,认出男子的身份, 敷衍地拱了拱手, “谢掌柜。”
“寒护卫怎么一个人来?”男子凑过去, 有拼桌的意思, 似笑非笑,“还以为你与良娣娘娘形影不离呢。”
听出调侃,寒笺乍然冷脸, 不管对方是否在说笑,都不该调侃他们主仆暧昧不清!
换作以往,寒笺这样暴戾的武夫或会拍案而起, 可严竹旖毫不掩饰的嫌弃刺痛了他的自尊,令他有些提不起力气。
“谢掌柜注意言辞。”
“是是是,别误会。”谢掌柜耸肩一笑,佻达之态哪像个中年人。
“可物色到娘娘想要的东珠了?”
“快了。”
“当心被同行截胡。”
为了确保东珠品相令人叫绝,严竹旖开出大价钱,委托扬州几位大掌柜物色佳品,谢掌柜是其中一员。
烧麦上桌,男子又抖了抖大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香喷喷地吃了起来。
从寒笺的角度,见他骨骼惊奇,以武夫的敏锐,直觉男子不该是佝偻身形。
是受过重伤吗?
不过几面之缘,寒笺没心思探究旁人的过往。他吃下一屉烧麦,留下铜板离开。
谢掌柜向后仰身,面朝门口,“不一起结账?”
“没这个必要。”
用过饭,谢掌柜去往一处水畔,用拐戳了戳正在开蚌的少年。
“你爹呢?”
“蹲茅坑呢。”
少年知道对方来意,单刀直入,从荷包里取出三颗又大又圆的珍珠。
一眼惊艳。
“一口价,之前讲好的。”
“先验货。”谢掌柜拿过珠子,细细观察,一把揪住少年的耳朵,“小子,糊弄外行呢?外行眼里,三颗都是上品,在我看来,有一颗鱼目混珠。”
少年揉着发红的耳朵,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别说外行,就是行家,都未必看得出其中一颗以次充好,“另外那两颗你收不收?”
“三颗都要了。”
“啊?”
翌日天蒙蒙亮,江吟月与魏钦一同离宅,去往驿馆。
魏钦还要上直,将妻子送到驿馆门口,叮嘱几句,便离开了。
江吟月在门外沉了沉气,捧着连夜缝制的新布偶,笑盈盈走进二楼小室,语气都不自觉轻柔,“绮宝醒了,看看这是什么?”
侧躺的猎犬拼命晃动尾巴,“呜呜呜”地想要起身。
被兽医摁住后,只能用两只前爪抱住布偶,不停舔舐。
一夜未眠陪在绮宝身边的卫溪宸有些恍惚。
恍如隔世。
这种感觉很熟悉。
明明下令周围人不可发出动静以免扰到绮宝,可江吟月的出现,仿佛一道鲜活气息注入安静的小室。
就像少时仰望东宫月,有她在的时候,他会觉得明月更皎洁。
那些跟着少师、少保勤学苦练的日子里,她是他生活中唯一的鲜活。
已有一千多个日夜不曾感受到。
灶房飘来饭香,简单的干贝鲍鱼粥搭配几样小菜。
卫溪宸的早膳一向清淡,比不过绮宝的丰盛,若非绮宝受伤不宜食用发物,地上会摆满盆盆罐罐。
有了昨日的“教训”,卫溪宸没有劝江吟月进食,即便御厨备了两份早膳。
打从一进门,江吟月就目不斜视,坐到了绮宝面前,满心满眼都是绮宝。
“伤口没有鼓包,是好的迹象吧。”
心头压着千斤重担的兽医如释重负地点点头,十四岁的老狗有这样的恢复力,在他的意料之外,或许与平日的饮食、作息有关,体魄远超同龄犬只。
看得出,它是被主人细心照料着的。
江吟月欣慰地扯扯唇角,抓住绮宝摇晃的大尾巴。
“好了,咱们歇歇。”
卫溪宸静静看着。
御厨为江吟月准备的饭菜渐渐凉了,他没有劝她食用,命人换了一次又一次,从早膳换为午膳再到晚膳。
魏钦过来时,场景重现,没有得到太子殿下的准予,也没在门外等待多久。他带着江吟月离开时,屋里的男子仍站在窗边寡言少语。
在晚霞中画地为牢。
一连几日皆往复……
立夏好风光,草木扶疏,葳蕤蓊郁,雨燕衔泥回巢,黄莺啼叫噪暑气。
轻微暑气经风一吹,拂过魏钦的官袍衣摆。
正在盐场与同僚详谈的魏钦突然听到大门口传来一声笑语。
“今日戌时,良娣娘娘在府上设宴,诸位大人下直后,都去捧捧场啊!”
严洪昌的副官亲自前来,热情招呼盐场这边的官员们前去凑热闹,在此之前,这些品阶较低的官员无一人收到严家的请帖。
“呵,八成是如约而至的宾客人数远不及发出去的请帖数量,叫咱们临时去凑人数。”
“谁说不是呢,那些个名门望族的主母、小姐,谁愿意给一个突然飞上枝头的良娣做绿叶啊,说出去丢份儿。”
“也并非如此,三司指挥使的夫人们昨儿夜里一同抵达扬州,够撑场面了。”
众人交头接耳,魏钦沉默不语。
一辆辆马车将人“送”入严府时,严竹旖没有派人去迎,而打江宁来的三位贵客,是严竹旖亲自迎出城外十里接回府的。
魏钦走进府邸时,又一次遇见怀槿县主崔诗菡。
不同于一些名门望族的女眷婉拒了邀约,少女不仅应邀,还早早到场。
这会儿,一身碧琼轻绡长裙的严竹旖,正陪着三位指挥使夫人看戏,佩戴的珠翠昂贵夺目,将三位夫人衬得有些素淡了。
可三人温声细语间流露的阅历、学识,并非锦上添花,而是“锦”之所在,让严竹旖一度插不上话儿。
戏曲结束时,严竹旖让人呈上三个袖珍乌金木匣,说是送给三位贵客的见面礼。
“打开吧。”
木匣被仆人开启时,圆润饱满散发五彩色泽的东珠引得在座宾客阵阵惊叹。
更惊叹严良娣的手笔。
严竹旖言笑晏晏道:“只有东珠才配得上三位夫人,一点儿心意,还请哂纳。这三颗珠子是我托人寻得,不说世间最好,也是稀有珍贵,毕竟其余任何珍珠都比不得东珠。”
宾客中,有人点头附和,夸赞东珠名贵,难得一见。
三位夫人各自露出笑意,可笑意耐人寻味。
严竹旖示意三名家丁合上木匣,送进三位夫人的马车。她提着嘴角,直至散场将三人送上马车,都是喜形于色的。
蓦地,身后传来一声哂笑。
她转过身,见崔诗菡抱臂靠在门柱上。
“县主有何指教?”
“为娘娘更正一点,淡水东珠虽名贵,却不及海水南珠。圣上御赐过家兄一颗,可做传世珍宝。”
崔诗菡面无表情地越过僵住笑意的严竹旖。
随后走出府门的魏钦,没有去瞧严竹旖精彩的脸色。张扬炫耀要具备一定的本事,在三位指挥使夫人面前卖弄,等同班门弄斧,只会露怯。
离开严府,魏钦直奔驿馆。
太子有事外出,随行侍卫所剩无几,江吟月正陪着绮宝在小院里玩耍。
经历这几日,绮宝的伤口没有恶化,兽医建议江吟月要每日带它出来遛遛,以免引发褥疮。
咬人的犬只不知影踪,绮宝到处标记着地盘,逗乐了江吟月。
“瞧把你厉害的。”
绮宝歪着舌头到处转,见魏钦走来,立即提高警觉,一瞬不瞬盯着男子。
魏钦走到江吟月身边,缓缓俯身与绮宝对视,轻轻眨了眨漆黑的眸,稍许,递过衣袖,试探着让绮宝嗅闻。
绮宝歪头,好奇地盯着陌生人,皱起鼻子嗅了嗅。
魏钦曲膝下蹲,慢慢抚上它的脑袋。
江吟月跟着蹲在地上,抚摸绮宝的后背,“他是魏钦,是咱们的家人,绮宝不要怕他。”
绮宝嗅着嗅着,忽然撅起屁股向前伸展,表示着友好,那一刻,江吟月舒了一口气,无意识地靠在了魏钦的身侧。
一对男女在月光下手臂相贴,一起抚摸着绮宝。
“今日来得晚了。”
魏钦讲述了“被迫”去往严府的经历,又顺口提到了那三颗东珠。
江吟月漠然地笑了笑,“不过东珠已是稀有,三位夫人得了厚礼,不会计较严竹旖的无知,又不会与她时常往来。”
“有一颗未必是东珠。”
江吟月柳眉微挑,那可就巴结不成反倒得罪人了。谁得了以次充好的珠子都会多心吧。
为何其余两颗是上品,自己得了一颗次品,是东道主偏心吗?
江吟月不禁问道:“你会品鉴珍珠?”
“略懂。”
江吟月以肩头撞了魏钦,杏眼弯弯,“魏大人无所不能啊,不愧是榜眼,见多识广。”
这一幕,落在刚刚回来的男子眼底。
卫溪宸站在穿堂门口,月白衣摆飞扬,他抬手制止欲要出声提醒的富忠才,淡淡看着月下一对男女。
而他的另一只手上还提着江吟月最喜欢的狮蛮栗糕。
背对穿堂的魏钦在绮宝快速摇起尾巴时,凤眸流眄,没有急着起身,依旧与江吟月靠在一起。
如同悬崖峭壁上两朵依偎的雪莲,在险境中感受彼此的重要。
江吟月同样没有起身,不知为何,她就是想要让卫溪宸见到这样的场景,也好逼退他对她莫名其妙的关心和“好意”。
他自以为的关心和好意,令她不舒服。
被两人抚摸得浑身舒坦的绮宝朝正对面的男子裂开嘴,更开怀了。
所有人都围着它了。
“绮宝。”
清冷的男声响在泠泠月色下,随着绮宝应声靠过去,魏钦和江吟月也同时起身。
卫溪宸没有习惯性去抚摸绮宝的脑袋,他淡淡看着二人,说不出个中滋味,连一句“路上小心”都吝啬讲出口,转身步上二楼。
两排侍卫紧紧跟随,脚步声声。
绮宝扭头看向江吟月,又看向卫溪宸,踟躇在原地,刚要朝江吟月靠近,被富忠才一把抱起,费力扛上二楼。
而小室的纸篓里,多了一袋子狮蛮栗糕。
第25章
一早醒来, 江吟月打个激灵,发现东厢房的屋顶塌了一块,有丝丝晨风自裂缝中窜入。
原本与夫君顺路的江小娘子叉腰站在裂缝下,担起一家之主的职责, “我要寻瓦工修缮屋顶, 你去上直吧。”
夫君、公爹和大伯都要点卯, 不能迟了, 门侍兼任管家的宋叔不是手艺人, 做不得精细活,只能去外头寻个瓦匠回来。
换好官袍的魏钦侧眸看她,“绮宝那边?”
“晚些再过去, 不打紧。”
送夫君和两位长辈离宅,江吟月带着杜鹃到街市上寻了个瓦匠回来, 是个小伙子。
“少夫人放心,这事儿包给小的,保管修缮如新。”
小伙爬上屋顶, 三下五除二,堵上裂缝, 换上新片。
麻利是麻利, 却是个滔滔不绝的碎嘴子。
“小的以前是玉石行谢掌柜家中的长工, 后来谢掌柜将宅子卖了, 住在店里,小的只能另谋生计了。”
“谢掌柜?”
“是啊,人称驼背老谢。”
江吟月初来扬州, 没有听过此人,闻言只是一笑。
清早雀鸣燕啼,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吸引绮宝趴在窗边观望。
系好玉带的卫溪宸走过去,替它检查过伤口,确认无碍。
今日要与一名资历颇深却因不喜攀交被同行抢走不少生意的老盐商密谈,说不定能得到一些新的线索,卫溪宸颇为重视。
二人上次碰面,还是在老盐商的家中。老者染了风寒,卧病在床。
卫溪宸不禁想到自己的外祖,感染风寒,久治不愈,身子骨大不如前。
董氏的顶梁柱不能垮,可除了太子一方,朝中其余势力或都在等待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董阁老卸任首辅一职。
卫溪宸递出手,任凑上来的绮宝舔舐掌心。
“你在等她吗?”
绮宝寸步不离地跟在卫溪宸身侧,没有江吟月在,它对他最是依赖。今早,江吟月没有如期而至,连个口信都没有托人捎来。
卫溪宸仍介意那句“太子殿下自重”,没有派人去询问。
他坐在绣墩上,陪绮宝一同等待某人。
某人来到时,他眉眼还是淡淡的,拍了拍绮宝,起身净手,就那么无声地离开了。
与之擦肩的江吟月有点摸不着北,这人在赌气?
气量越来越小了。
懒得揣度,江吟月抱住绮宝赔起不是,“今日来晚了,不生气吧?”
绮宝咬住她的裙摆,将她往外带。
快要在屋子里憋坏了。
江吟月带着绮宝步下二楼,与前来请安的严竹旖刚好碰上。
绮宝扭着大屁股走向穿堂的另一边,还不忘呜呜两声催促自己的主人。
江吟月和严竹旖互不搭理,一个随绮宝去往小院,一个目送太子车驾远去。
大病初愈的老盐商不宜沾酒,卫溪宸便将碰面地点选择在一处清幽雅致的茶楼。
原本储君不必如此,凭着这份诚意,让本就打算玉石俱焚的老盐商受宠若惊,打开了话匣。
“所以,这三年来,盐运司将一部分售卖权交给了商纲之外的盐贩,这些人迅速崛起,有些已经做到了场商、总商。”
“正是。”
按大谙律令,登记入“商纲”的盐商才有从业资格,各地盐运司需严格执行。
袅袅茶汽萦绕在卫溪宸面前,他看向半敞的窗外。
窗外车水马龙绘成流光线缕,交汇在男子琥珀色温柔的眸中,凝结成冰丝。
前任盐运使不敢做的事,在严洪昌上位后,全都授权了。
卫溪宸忽而一笑,“您老该知道,严洪昌的女儿是孤的良娣。”
意有所指的一句话换来老盐商拔高的语调,“殿下先是君,再是婿,孰轻孰重,相信殿下心中有一杆秤。”
随即补偿道:“何况殿下并非严洪昌的女婿。”
被严洪昌排挤针对整整三年,满腹委屈和不满的商人似嘲似讽,语含挖苦。
卫溪宸也是抓住了老盐商的心理,从盐商和盐官的矛盾裂缝里一刀切入,直击要害,事半功倍。
如今只差指认严洪昌的实证,这些证据可从那一拨场商和总商的手里获取。
当初首辅和皇后联手击碎严竹旖飞上枝头的美梦,又打个巴掌给颗甜枣,让一个八品小官升任为盐运使,但严洪昌终究是烂泥扶不上墙,为了眼前利益,大肆贪赃,短短三年,捅了这么大的篓子。
这也是卫溪宸不愿私下召见严洪昌的原因。
早晚要撕破脸的。
晌午时分,刚谈完一桩大买卖的谢掌柜优哉游哉回到铺子,正要犒劳伙计们,被出现在铺子里的主仆吓了一跳。
“呦,稀客稀客。来啊,快为良娣娘娘上茶。”
坐在玫瑰椅上的严竹旖冷下脸,摆明了是来兴师问罪的,“海水南珠,价值连城,怎么没听谢掌柜提起?”
害她在宾客面前丢脸。
“你们几个掌柜是串通好,对南珠只字不提的吧?”
谢掌柜笑没了一双眼,“南珠有市无价,可遇不可求,只会吊起金主的胃口,求之不得,何必呢!”
“无商不奸,巧言令色。”
“娘娘这话说的……”
“寒笺。”
谢掌柜心提到嗓子眼,眼看着罗刹似的武夫走向自己。他拄着拐向后退步,满脸堆笑,在脚跟挨到门槛时,一跃而出,脚底抹油。
寒笺追出去。
两人隔着数丈一前一后穿梭在人群中,拄拐的佝偻男子健步如飞,就差扔掉手中的拐棍了。
跑进一条巷陌,男子扭头嚷道:“严良娣不把兄台当人,兄台何必对她忠心耿耿?不如跟了我,保管你吃香喝辣。”
寒笺不发一言,穷追不舍,突然脚踏一处砌墙,飞身而去,一脚踹在谢掌柜的小腿肚上。
谢掌柜趴在地上,“嘶”了一声,揉着小腿起身,正要急赤白脸痛斥对方一顿,就见一记铁拳砸来。
直冲面部。
“砰”的一声,四周泛起浮土。
寒笺向后退去,脚底不受控制地蹭动。
接住这记重拳的谢掌柜丢开拐棍,双手负后,背也不驼了,站得笔直,“小子,指骨脱臼了,要及时就医。”
寒笺握了握发疼的右手,冷冷凝睇对面的人,仿若在注视一只修炼成精的狐狸,对方的掌力,可不像个中年人,“掌柜的深藏不露。”
“过奖,快去就医,晚一点儿怕是要休养好久,在娘娘那儿会失去价值的。”
脱臼不是小事,耽误不得,强行切磋下去,怕是会废掉右手,寒笺冷着脸转身,忍痛为自己正骨。
当巷陌恢复平静,留在原地的谢掌柜握了握左手掌,疼得龇牙咧嘴,他骂咧咧去往附近的医馆,寻了个熟识的郎中。
“老赵,正骨。”
“掌柜的,稍等。”
正在接诊的赵郎中一边为女子试脉,一边问道,“怎么弄的?”
“遇到个莽夫。”
谢掌柜越过陪自家小姐复诊的婢女妙蝶,坐到诊台另一边,无意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女子,随即后仰在椅背上闭目调息。
魏萤偷偷看过去,又很快收回视线,论莽撞,这人不遑多让。
诊室有女子在,他大咧咧地走进来,也不知避嫌。
妙蝶弯腰附耳道:“小姐,这是玉石行的谢掌柜,谢锦成,听说是个奸商。”
名字倒是挺文雅的,人太粗鲁。
听到话音儿的谢掌柜耸肩一笑,“介绍鄙人呢,鄙人姓谢,名锦成,锦绣天成的锦成。”
小声蛐蛐被当事人听见,妙蝶闹个大红脸。
魏萤也觉汗颜,不该当面蛐蛐人的。
“久仰大名。”
女子细若蚊呐的声音有些听不清,谢锦成掏掏耳朵,“小姐认识鄙人?”
“不认识。”
“……不认识还久仰大名?”
魏萤只是客气一下,没想到这人会追问,她垂下脑袋,实在不知该如何与陌生人打交道。
姓赵的郎中收回手,为她写下药方,“小姐体内阴寒过盛,易昏沉萎靡,平日要外出走走,温煦体内阳气。”
“明白了。”
送主仆二人至门口,赵郎中回到诊台,扯过谢锦成的左手,摸索片刻用力一掰。
“好了。”
谢锦成眉头不皱一下,流转着星眸。
被严竹旖记恨上,今晚是别想回店里了。
宅子还被自己卖出去了……
耸了耸肩,他发出一声轻叹,声如泠泠清泉,与平日的嗓音略有不同。
傍晚下起小雨,江吟月在久等不回卫溪宸后,抱着绮宝倚在墙角睡着了。
混沌之中,她听到脚步声,迷迷糊糊睁开眼。
“嗯……魏钦。”
正要为她披上薄毯的卫溪宸顿住手,微弯的腰慢慢挺直。
将薄毯盖在了绮宝的身上。
清醒过来的江吟月咳了声,尴尬地拍了拍怀里沉甸甸的绮宝,睡迷糊了,才会误把为她披毯子的男子当成魏钦。
如今除了父兄,也只有魏钦会悉心照料她。
“臣妇告退。”
她松开手,起身拍了拍褶皱的衣裙,敷衍地欠欠身,作势要走。
“魏钦还未过来。”
沉默两日的人终于愿意开口了。
江吟月“哦”一声,还是径自越过,离开了驿馆。
回去而已,不一定非要人相陪。不过,这里离魏钦所在的衙署不远,心思一动,她乘着“追风”一路向西。
卫溪宸望着女子纵马离去,远眺的视线汇入夕阳。
残阳如血,映照在他的衣襟上。
还未下直的魏钦在同僚趴到廨房窗外时,不动声色折起手中的纸条,指尖转动,藏进衣袖。
同僚一心揶揄,嬉皮笑脸道:“有人来接魏兄咯。”
另一名同僚也挤到窗边,“好福气啊魏兄。”
两人是魏钦昔年同窗,同一私塾前后座,与魏钦交情不错,是整个盐运司唯二乐意靠近魏钦的人。
魏钦猜到什么,快速整理好书案,起身走出廨房。
见到等在衙署外的江吟月时,身后还依稀可闻那二人的调侃。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女子站在暮霭余晖中,柳眼梅腮,眴焕粲烂,与夕阳一样绚丽。
魏钦走过去,也不在意他人目光,他从不觉得妻子该拘泥后宅不见外人,也不觉得妻子该抛头露面出尽风头,她就是她,想怎样都行。
“今日下直晚了。”
“嗯。”江吟月缓缓点头,背手牵着追风,妙目含笑,“所以我来接你,走吧,魏大人。”
两人并肩走在夕阳沉醉的暮色中,途经每日都会路过的水畔。
碧浔垂柳依依,暖风绕枝。
等他们越过水畔,听到一阵马蹄声,伴着婉转口哨。
江吟月回头,见崔诗菡披着霞光奔来。
近来往返驿馆照顾绮宝,与这个结交不久的知音少了走动,江吟月笑着摆手,正想着要不要“抛”下自己的夫君,陪小姐妹解闷,就见一个挑着扁担的商贩突然跌倒,扁担里的文玩核桃滚了一地。
惊到了崔诗菡的坐骑。
文玩核桃异常坚硬,飞驰的骏马踩在上面脚底打滑,嘶鸣着向一侧栽倒。
崔诗菡暗道一声“遭了”,身体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落进水中。
“啊,有人落水了!”
碧浔旁的行人惊呼,纷纷朝水边跑去,一些人差点踩到核桃。
跌倒的商贩顾不得其他,慌忙趴到岸边递出手,此处水深,他不敢轻易下水。
可落水的少女砸到脑袋,没了反应,随着水波远去,身体下沉。
仅在须臾间。
江吟月和魏钦折返到岸边时,水面已不见少女身影,周遭全是行人的尖叫。
一名水性好的青年踟躇着,男女授受不亲,若是碰了少女的身子,会不会被赖上?他不敢将自己的姻缘堵在一个陌生少女的身上,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正当青年犹豫不决,另一道身影毫不犹豫地跃进水中,沉下水面。
青色衣袍仅在水面漂浮片刻。
江吟月紧紧盯着渐渐没了涟漪波动的水面,脸上尽是担忧之色,她不知魏钦水性如何,也不知崔诗菡是否已经窒息。
紧握的双手变得冰凉,心跳如擂鼓,她蹲在岸边,借着晚霞的光亮,搜索着水面下的两道身影,可霞光在水面折射出红艳艳的色泽,干扰了视线。
“这处水极深,下面全是水藻,恐会缠住身体……”
闻言,路人也跟着紧张起来。
江吟月静默着,随着时辰推移,她有些按捺不住,起身就要扎进水里。
幼时锻炼过凫水的技能,或许用得上。
可没等她动作,肩头被人重重扣住。
“再等等。”
突然出现的卫溪宸拦住江吟月,紧紧扣住她的肩。
情急之下的江吟月想要挥开,面露不耐,却见数名侍卫扎进水中。
没有卫溪宸授意,他们只负责保护主子,是不会擅作主张的。
江吟月安静下来,扭了扭肩头,摆脱那人的桎梏,紧紧盯着水面。
站在斜后方的卫溪宸不自觉蹙眉,适才,她是真的要跳进水中救人,那股子冲劲儿是心系亲友激发出的无畏,不计后果。
没有强悍的体魄,很难一救二,何况是一男一女。
这样勇敢的女子,当初会弃他而去?还是说,如今的魏钦比三年前的他,在她心里重要得多?
卫溪宸陷入沉思,一瞬不瞬凝着女子侧脸。
江吟月没去注意斜后方的视线,水面的每一次波动,都牵动她的心跳。
侍卫们陆续浮上水面换气,一人高喊“刀”!
一把把刀具被扔进水里,不止有侍卫的佩刀,还有镰刀、菜刀、小刀。
崔诗菡被水藻缠住,需要割断,可浮力所限,佩刀难以控制,侍卫们抓住可用的刀具,再次沉入水中。
可魏钦始终没有上来换气。
江吟月更紧张了,俏脸惨白,脑中一片空白,无法去思考眼下的情形,亦或无法接受、不愿相信眼下的情形。
魏钦……
她默念魏钦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没有得到回响。
自己也快窒息了。
就在窒息感压得她喘不过气时,一道破水声冲击在耳膜。一袭青玉袍的男子夹着晕迷不醒的女子向岸边凫来。
“魏钦,这边!”
江吟月急促呼吸,伸手去抓,在空荡的掌心被一只湿漉漉的大手握住时,所有彷徨与紧张烟消云散。
她握紧那只手,将人拽上岸。
没有对魏钦嘘寒问暖,她放平崔诗菡,为少女逼出灌入体内的水。
卫溪宸看着这一幕,抬手示意侍卫面朝外,围成人墙,为不省人事的少女遮蔽路人的视线。
路人们见状散开,恐惹到这位脸生的大人物,有百姓认出太子身份,在人群中窃窃私语。
卫溪宸没再停留,默默离开。
其余侍卫紧随其后。
太子殿下没有主动提起,侍卫们不敢多嘴。殿下本是在暗中相送只身纵马的江吟月,在江吟月与魏钦碰面后,合该离去,可还是跟了过来,无意撞见这一幕。
当听得少女的咳嗽声,魏钦向侍卫要了一件干爽衣衫,穿过人墙,将瑟瑟发抖的崔诗菡裹住,横抱而起。
“追风。”
黑亮骏马应声跑来。
夫妻二人将少女送去医馆。
崔诗菡彻底清醒时,呆坐在医馆的木榻上,不发一言的样子像是载有万千心事。
“怎么了?”江吟月关切地问。
“丢人。”
“有什么好丢人的?”
“掉进水里直接昏迷,还不丢人?”崔诗菡裹着被子,一脸烦躁,“老子水性可好了!”
魏钦靠在一旁,没搭理她。
江吟月失笑,耐心陪伴着,等县主府的嬷嬷寻来,夫妻二人便告辞离去了。
熏风吹干湿衣,明月拉长身影,两人默默走在夜色中,谁也没有打破这份安静,等回到宅子后巷,江吟月突然停下来,左右寻摸着什么,搬来一块石头,摆放在魏钦的面前。
魏钦没有问她这是在做什么,安静等待她的下文。
江吟月站到石头上,仍不及魏钦的身高,勉强视线平直。她没作解释,突然倾身环住魏钦的脖子,紧紧抱住。
魏钦僵住,唯一躁动的是心口,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搭在江吟月的背上。
江吟月没什么要解释的,搬来石头,是为了缩小身量差距,不至于够不着而闹出笑话,之所以环住魏钦,是亲人给予亲人的关怀,无关男女之情。
母亲也曾这样抱住险些被骂声吞没的她。父亲也曾这样抱住失去母亲痛哭流涕的她。
她也曾这样抱住去镇守边关不知是否能安然归来的兄长。
阒静的小巷,灯火暗淡,两人静静相拥着。
墨空下起毛毛细雨,渐渐转大,回到厢房的江小娘子叉腰望着漏雨的屋顶,皮笑肉不笑地磨了磨后牙槽。
那个自吹自擂的瓦匠多半是被他口中的谢掌柜撵走的。
手艺不行。
换下官袍的魏钦拿起工具,迎着中雨爬上屋顶,修缮起裂缝。
江吟月举着伞坐在一旁,半边身子淋了雨。
而魏钦的头发没有半点打湿的痕迹。
等魏钦忙完转过身,才发现妻子衣衫湿透,连散落的长发都打成绺,发梢滴水。
江吟月扬起笑,“没事儿,擦擦就好了。”
她抹把脸,刚要起身,身体陡然一轻。
魏钦抱起她步下梯子,径自回了厢房。
屋顶不再漏雨,地面留下一滩雨渍。
魏钦反脚带上门,将浑身湿透的人儿放在桌上。
一盏烛台,方寸光亮,没有照进两人之间。
在模糊的视野里,江吟月后知后觉松开环在魏钦后颈的手,“沐浴吧。”
“我去打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