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中的回应尤为低哑。
江吟月抬眼,看着站在桌边一动不动的魏钦,有种说不出的赧然,她避开对视,低头拧了拧衣裙,又攥了攥湿发,假装自己很忙。
魏钦的手还握在她的腰间,像是覆在玲珑美玉之上。
掌心感受到的是女子曼妙的腰线。
她假装很忙间,无意中扭动的腰肢在他的左右掌心轻舞,柔软至极。
黑夜放大了暗昧的柔丝,攀援缠络懵懂的男女。
江吟月不知魏钦的目光意味着什么,瞳仁如墨染,被暗夜添一笔深邃,深不见底。
而她真正不知的是,荧荧灯火在旁,在她湿润的身段上镀了一层光线,绘出婀娜凹凸的胴体。
就连平日里被裙摆遮挡的腿型,都在湿透的绸缎下,若隐若现。
笔直匀称。
“我想沐浴。”
江吟月嗫嚅一句,不敢去看魏钦的脸。她记得很清楚,魏钦心里有她,可历来敢作敢当的女子,惊了魂儿,怂了胆儿。
“水……”
“嗯。”
魏钦应一声,仍站在桌边不动,扣在女子腰间的手微微动了。
江吟月咽咽嗓子,呼吸不稳,唇边都在颤抖。
那双大手适时抽离。
到底是克制的人,做不到逼迫她。
魏钦转身,走出房门。
屋外大雨滂沱,不知是否浇灭两人的心火。
一念放纵,一念克制。
第26章
夜里雨势转小, 吐新的绿叶在风中摇曳,输送沁凉,惹人战栗。
还未入睡的魏钦枕着一条手臂,仰躺在架子床的外侧, 指尖辗转着下直前被他藏进袖口的纸条。
其上一幅画, 绘制的是大量金银玉帛埋在严府花园的场景, 几个帮忙铲土的小人儿头上, 标注了名字, 是近几年风头正盛的七名盐商。
四名总商,在盐商中地位最高,其余三名场商, 地位仅次于总商。
若能收集到七人向严洪昌行贿的证据,再拿到搜查令, 挖出这些金银玉帛,严洪昌就坐实了受贿和以权谋私,严氏是要株连九族的。
正在魏钦思忖要如何靠近这七名盐商中的一、两个人时, 一只小巧的足压了过来,压在他的胸膛上。
魏钦枕着手臂转头, 薄唇轻扯。
熟睡的小娘子没了睡相, 将一条腿搭在他的胸前。
柔韧性不差。
魏钦用另一只手握住女子脚踝, 指腹触碰在那截纤细的踝骨处, 在滑腻柔软的皮肉上流连,直至玉足。
很是冰凉。
淋雨受凉所致。
他慢慢抬起那只雪白的脚丫,轻轻吻了下。
丹楹刻桷的严府游廊中, 严洪昌与几名来客交代着什么,时而摸摸一撇胡须,“太子殿下在扬州这段时日, 本官可不想出什么岔子,你们尽快补上缺失的账目,别叫本官难做。”
几名来客面露难色,其中一个上前,躬身作揖,身穿双桃如意重锦袍子,富贵逼人,“不是我等不想替大人补上,是账目缺失严重,爱莫能助啊。”
“朝廷委派的运判已到任一段时日,势必会讨要个说法以复命。你们几个总商,是扬州盐商的巨头,都是本官一手提携的,该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
那名男子唉声叹气,不敢再行忤逆。
挥退几人后,严洪昌也叹了口气,人心不足蛇吞象,一步错,步步错,再不亡羊补牢,只怕他的乌纱要保不住了。
太子是不会与他同流合污的,若主动坦白,怕是要被太子大义灭亲借此在圣上面前正名。
到那时,项上人头都保不住了。
严洪昌摸摸脖子。
户部尚书陶谦是三皇子的亲信,听说这次指派魏钦前来,也是陶谦举荐的,那老匹夫是要扳倒他以损太子之名,也好为三皇子夺嫡铺路。
朝廷派魏钦前来已是打草惊蛇,倒是给他提了醒,要尽快修补账目,再寻个审账的官员做替死鬼,咬定盐运司的账目没有漏洞,只是算账的人马虎大意了。
到那时,太子为保光风霁月的名声,大抵会帮他搪塞过去。不过此时,他倒希望太子只是为犒赏盐商而来,与魏钦没有关系。
但愿吧。
为今之计,只有先威胁那些总商填补亏空,剩余的再由自己悄悄补上。
吃进肚里再吐出来,属实肉疼。
严洪昌扣扣拳,正惆怅着,忽见廊道一端走来一道身影。
“竹旖啊,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也没让寒艳她们跟着?”
严竹旖一步步走来,冷冷睇过一眼,“爹爹刚刚与那几个盐商在密谋什么?”
“没什么……”
户部调查出扬州盐务账目异常的事是机密,严竹旖并不知晓,但她清楚自己父亲的为人,“爹爹坐到今日的位置,是女儿在皇室那里搏来的,爹爹还要惜福。”
虽憎恶自己的父亲,但肥水不流外人田,她不扶持自己的家族,日后势必形单影只,没有助力。
“竹雨也快科考了,爹爹该将心思用在嫡子身上,若来年春,竹雨能金榜题名,顺利进入翰林院,也能为女儿稳固地位提供助力。”
家里出个三鼎甲,能让皇族高看一眼。
“是是是,爹明白。”
爬上今日的位置不容易,严竹旖隐隐觉出异常,想要告诫又觉无力,她不会一直留在扬州,看不住父亲的言行,“还望父亲讷言敏行。”
离开廊道步下石阶时,严竹旖见寒笺打远走来,面如土色,她停下来,抱臂问道:“讨回来了吗?”
不能便宜了那个奸商谢掌柜,她势必要回额外付给对方的酬金。
寒笺躬身,“小奴办事不力。”
“对付一个佝偻,难到你了?这点儿小事都办不好吗?饭白吃了。”
留下轻描淡写的话,严竹旖越过寒笺,没有重话,但冷哂中的蔑视,比重话还要羞辱寒笺。
次日寅时,天还未亮,江吟月习惯性醒来,江氏有每日定省的规矩,江吟月打小就要寅时醒来向上朝前的父亲请安。
揉了揉眼皮,她刚要坐起身,身体一歪,倒在男子的手臂上。
“嗯?”
双脚踩在硬邦邦的物体上,她蜷缩脚趾,脚尖划过一方凹凸紧致的“热源“。
是魏钦的腹部。
莫不是自己睡没睡相,双脚乱动,钻进了魏钦的衣摆?
意识到这种可能,她咬住下唇,试图悄无声息地抽回脚,装作无事发生,却被魏钦捏住一对脚丫。
“我不是有意的。”
她立即开口解释。
魏钦没有睁眼,纤薄的眼皮轻合,鸦羽黑睫随着呼吸轻颤。
江吟月推了推他,“你醒了。”
被点破的魏钦斜眸看向侧躺在枕头上的女子,眼中还有未收尽的困倦。
暖色帐子与女子的气息相融,她睁着一双水润的杏眼,流露点点无辜,温温软软隐藏了棱角。
魏钦捏在她脚丫上的手渐渐收紧,将眼前的“温软”一并收进掌心。
小巧的足异常滑嫩。
泛着牛乳的皂角香。
江吟月蹬了蹬腿,在如愿后裹着被子趴在床上,扬起脑袋凑近魏钦的脸,“还要点卯,别晚了。”
魏钦“嗯”一声,声线有着早晨特有的低哑,他坐起身,靠在床柱上,几分散漫,有着不会被外人见到的懒倦。
丑时才入睡的魏大人按按额骨,就有一双小手替他代劳。
江吟月加重手劲,专心致志,一心为他消除疲乏,没有注意到自己歪斜的寝衣领口,将落不落地挂在一侧肩头。
肩头圆润,锁骨毕现。
白里透粉。
“夜里没有休息好?”
她认真问着,抬起的衣袖落到肘部,露出小臂,与锁骨下粉白一致。
魏钦没急着起身梳洗,任她按揉,少时读书不受任何外在干扰的自觉和克制力,在这一刻松动了。
有人一大早就沉浸在暖帐中,有人一早蹲守在驿馆以西的街尾,独自等待着什么。
当魏钦在晨风中走来,靠在路边樟树上的崔诗菡踢了踢地上的石头子,不歪不斜,刚好踢到魏钦的脚边。
“借一步讲话。”
魏钦走向她,停在三步之外,扫过她有些病容的脸色,下颌微动,欲言又止。
片晌,两人出现在一处无人的小巷。
崔诗菡从披风里取出厚厚的信封,夹在指缝间,“报答魏大人的救命之恩。”
“银票?”
崔诗菡一愣,不由笑了笑,伴着几声咳嗽,“比大额银票还值钱,可助大人扶摇直上。”
少女惨白的脸面朝晨阳,她扬着下巴,张扬又骄傲。
魏钦从她身侧走过,擦肩时,抬手抽走她两指间的信封。
另一边,被魏钦送到驿馆的江吟月没有急着去见绮宝,她在街面上寻摸到一家泥匠铺,想托泥匠为她捏一只袖珍绮宝。
一旁的医馆走出一人,二十二、三的年纪,银衫白袍,清逸俊朗,与带着泥匠去往驿馆的江吟月擦肩。
两人短瞬对视,短瞬错开。
各走一端。
江吟月带着泥匠来到驿馆门前,没有同往常一样如入无人之境,从门口到旋梯再到小室,经过了三层通传。
富忠才亲自下楼知会道:“殿下只允许娘子入内。”
旋梯处传来绮宝的吠叫,应是感知到她的到来。
江吟月请泥匠等在门外,一个人随富忠才走进小室。
一身白衣的卫溪宸坐在桌边,手持香茗,眉眼低垂在茶面上,淡淡问道:“作何要塑泥人?”
富忠才悄然退离,隐约觉出殿下心情不佳。
江吟月一边抚摸凑上来的绮宝,一边解释道:“今日过后,臣妇就不登门叨扰了。殿下若是成人之美,可将绮宝留给臣妇,若是不愿意,臣妇想请工匠捏一只绮宝的泥塑留作念想。”
绮宝的伤势已无大碍,只差愈合,兽医得了赏金“功成身退”,江吟月想,自己也该适时避嫌了。
分道扬镳的他们,不该再有交集。
家中小姑不能接触绮宝的毛发,江吟月打算将绮宝暂时寄养在崔诗菡的府上,等返回京城,一并带上。
咬住女子裙角的绮宝发出呜呜声,急切着想要出去玩耍。江吟月站在原地,等待卫溪宸的答复。
不是允不允许她避嫌,而是是否能成人之美。
卫溪宸捏在紫砂茶盏上的指尖泛起白痕,他在氤氲茶汽中抬眸,淡淡道:“绮宝也是孤养大的。”
“明白了。”
“站住。”
卫溪宸叫住想要将绮宝带出去的江吟月,缓缓起身,“若孤不成全,你便不再来探望绮宝,是吗?”
“嗯。”
江吟月盯着咧嘴的绮宝,眼眶忽然就红了,可她没有哭,逼自己不再被过去的牵绊缠住脚步。
若有那么一日,绮宝需要她,她会毫不犹豫,但那是后话。
卫溪宸指尖还衔着未饮尽的香茗,他又靠近一步,高大的身姿笼罩住皱起柳眉的女子,“绮宝十四了,你当它能长命百岁?”
江吟月从未见过卫溪宸动怒,即便是薄怒,也未曾切身感受过,她退后一步,避开他身上龙涎香的气息,不愿与之讨论绮宝的生死。
既是后话,何必杞人忧天?
她带着绮宝向外走,被目不斜视的卫溪宸扼住手腕轻轻拽了回来。
“回答孤。”
“殿下自重!”
“啪”的一声脆响,卫溪宸捏碎了手中茶盏。
碎片划破他的皮肤,有血珠顺着掌心纹路滴淌。
“汪!汪汪!”
绮宝吓得不轻,作势要舔舐卫溪宸的伤口,被卫溪宸抬手避开。
他闭闭眼,竭力克制陡然生出亦或压抑已久的愠怒。
绮宝急得不行,用鼻子去拱他的腿,又扭头看向江吟月,“呜呜呜”的很是慌乱。
江吟月斜睨男子流血不止的手,眼底空洞,她转身,径自离开。
是他亲手扼杀了不谙世事的她,如今面对他,心是冷的,话是虚的。
“汪汪汪!”
背后传来绮宝的叫声,以及富忠才拉住绮宝的声响,江吟月没有回头,与门外的泥匠致歉,付了跑腿的费用。
牵着“追风”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市上,吆喝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冲淡了耳边萦绕的吠叫,她想自己既已做了决定,就不该犹犹豫豫。
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她调转马头的方向,打算去一趟怀槿县主府,探望崔诗菡。
倏然,一侧的摊位传来一道泠泠笑声:“娘子要作画吗?满意再付银两。”
开口询问的是一名坐在宣纸前的年轻男子,银衫白袍,目若朗星,手执一支画笔,衣袖晕染墨迹。
江吟月记得与他初遇在泥匠铺外,没想到会再遇上,“能看看成品吗?”
“当然。”
男子摊开几幅画像,都是市井劳作的平凡百姓,绘制细腻,栩栩如生。
江吟月起了兴致,牵马上前,也没问价钱,直截了当描述起绮宝的特征。
男子在短暂错愕后,铺开纸张,迅速勾勒,一丝不苟,勾起了江吟月的期待。
超凡脱俗的气韵似凝聚在笔端,让观赏者觉着,此画天上有……
“完成了,请过目。”
看着宣纸上白胖如猪的潦草犬只,江吟月嘴角抽搐,江湖骗子大抵如此。
她牵着马匹走远,留下沉浸在自己大作中的画师男子。
等墨迹风干,他卷起宣纸装进箱笼,箱笼里还放着一根拐棍。
傍晚竹摇柳动,行色匆匆赶路人,闲坐碧浔垂钓翁,一同镶嵌在落日熔金中。
江吟月从县主府回到魏宅时,日暮沉沉,听婆母说起魏钦今日有应酬,会晚些回来,她用过晚膳,沐浴更衣,取出小姐与书生的话本,翻开折角的一页,继续品读。
每每读到行文大胆处,她会下意识瞧一眼房门。
夜幕低垂,万家灯火渐熄,还未等回魏钦的江吟月藏好话本,准备入睡。
“咚咚咚。”
叩门声起,她快步走到门前,“魏钦?”
“嗯。”
听得熟悉又低沉的声音,她拉开门,与暖黄灯火一同迎接门外之人。
与月光一同拂面的,是门外之人身上的酒气。
“回来了,快进屋。”
将人拉进屋子,她示意杜鹃去熬制醒酒汤。
合上门,她探身嗅闻,“你今日饮了不少酒。”
“和几个场商应酬,那些人无酒不欢。”
江吟月没有怪责,也没有试探,她信魏钦的为人,知他不会在外面花天酒地。
魏钦提壶倒茶,抿一口凉茶润喉,“为我准备的?”
“你不是不喜温热。”
“也非。”
“啊?和我说说。”
江吟月绕到他面前,比起求解他今日与哪些人应酬,更好奇被他视为特例的“温热”。
醉酒的魏钦眼尾晕开靡丽的红,更显凤眸狭长,他撑在桌边,甩了甩头,一绺碎发搭眉间,姚妖慵懒。
面对江吟月的期待,他没回答,询问道:“今晚做了些什么?”
“读书。”
“小姐与书……”
江吟月以纤细的食指堵住他的唇,郑重其事道:“点到为止,不说破。”
倒也没有否认,还是敢作敢当的。
魏钦被酒气滋扰,醉了意识,他抓住那只来不及躲闪的小手,攥在手里,细细摩挲。
江吟月抽不出手,心道醒酒汤怎么还没有送来?
“你醉了。”
“有一点。”
“那你告诉我,你喜欢哪种温热?”
连温水、温粥都不愿啜饮的人,会喜欢温热的事物?
魏钦靠在桌边,高峻的身躯微弯,没有松开她暗戳戳试图抽回的手。
答案不是很明显。
他看着她,看得她皱了皱鼻子。
“君子不可盯着淑女。”
“不做君子了。”
江吟月一噎,有些应付不了醉酒的魏钦,他温温淡淡的,没有轻佻放荡,但也说不上规矩,至少手不规矩。
可江吟月竟没有感到排斥,脑海里止不住浮现话本上的一幕,书生抓住小姐的手向下,再向下……
还有一幕,书生将小姐抱起,举在臂间,两人的影子在一侧墙面上起起伏伏。
这是今晚读到的内容,记忆深刻。
不自觉联想。
“你松开手。”
她瓮声瓮气的,带了点儿娇蛮,却没想到,下一刻得偿所愿。
魏钦真的松了手。
手背上失了男子的体温。
“我去催催杜鹃。”
为了避免尴尬,江吟月又故技重施,假装很忙地转身,可刚迈开步子,背后骤然一沉。
魏钦自后面抱住她,双臂环过她的腰,在她被吓得耸肩时,用力向上一提。
交叠的小臂横在女子的胸口之下。
魏钦弯下腰,下巴抵在她的颈窝,闭眼道:“小姐就是答案。”
那温热的玉体,被他桎梏在怀中。
第27章
“小姐。”
魏钦抱着江吟月, 在她颈窝呢喃。
这个拥抱紧实有力,严丝合缝,早已破了盟友的边界,越过雷池。
江吟月一动不敢动, 她不知魏钦是假醉还是真的醉了、说的是真话还是醉话。
“你先放开我。”
江吟月扭头, 脸颊擦过男子束在玉冠中的墨发, 愈发感受到浓重的酒气, 可他声音低沉, 没有酒后口齿不清的含糊,更没有失态。
“咚咚。”
突然的两声叩门,令暗昧涌动的气氛凝结。
江吟月舒出一口气, 几乎是“背”着身后的男子走向门扉。
“杜鹃来送醒酒汤了。”
随着门扉发出“咯吱”声,夜风灌入, 怀中盈满温软暖香的魏钦直起腰。
毫无察觉的杜鹃递上晾凉的汤汁,若非二夫人拦着,说是二少爷不喜温热, 她早就送过来了。
听过解释,江吟月点点头, 让她先去休息。
抱着醒酒汤走到桌边, 江吟月竖起耳朵偷听身后的动静, 可身后没了动静。
魏钦去往屏风后更衣。
旖旎散去, 不着痕迹。
江吟月扭回头,没有那人的收放自如,耳尖还是红红的。
沐浴过后的魏钦铺好床, 提醒妻子夜已深。
看他不再醺醉,江吟月坐到床边,踢掉靸鞋, 蹭动着向里缩,带着小小的戒备。
魏钦弯腰摆好靸鞋,倾身撑在她的两侧,“踢鞋子做什么?”
互相为伴赶来扬州的路上,魏钦观察过,她只有在闹脾气时才会使这些小动作。
江吟月下意识后仰,曲腿蹬在魏钦的胸膛,以免被他的压迫笼罩。
同一屋檐相处三年,历来都是她占据上风,忽然被魏钦莫名的攻势震慑,江大小姐有些不服气,想要逞威风。
魏钦还在倾身向前,一双有力的臂膀撑在侧,攥起绸缎被面,将江吟月逼得仰倒在床,后背陷入绵软的被褥。
江吟月试图伸直腿,双脚结结实实踩在魏钦的胸前,她绷着雪腮,暗暗较劲儿,却又不敢用力,可那人还在倾身,压得她双膝曲起,双腿弯折。
都不让着她了。
水润的樱唇无意识地嘟了起来。
魏钦适时抽离,不再逗她,坐在床边捏了捏鼻骨。
浓重的酒气未散,有什么在突破克制,不受控制。
“睡吧。”
身后窸窸窣窣一阵,他转过头,见床上多了一只大蝉蛹。
又将自己裹起来了。
“别闷坏。”
江吟月裹着被子扭动,露出一双眼。
魏钦心中一阵柔软,替她捋了捋长发,指尖轻柔的仿佛在对待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
更阑灯火稀,明月挂梧桐,还在整理盐商口供和线索的卫溪宸在一阵呜咽声中转头。
绮宝不知梦到了什么,趴在窝里一抽一抽,似醒非醒。
卫溪宸走到窝边,揉了揉它的脑袋,浅棕色的琥珀眸流露疼惜。
是在想念它的另一个主人吧。
绮宝胆子不大,但昔年的小家伙跟在他二人身边,蹦蹦跳跳,耀武扬威,连圣上都敢叫板,吠叫个不停。
如今的绮宝,内心缺了一份依仗,可怜兮兮的。
看到窝边的杌凳,卫溪宸眼前不自觉浮现那女子抱着绮宝小憩的画面,他坐到上面,背靠冰凉的墙体,仰头闭目。
搭在膝头的右手上缠着洁白的布条。
此间事了,他也该离开了,眼不见心不烦。
京城。
立夏这几日,京城雨霏霏,好不容易赶上一个晴天,又是休沐日,刑部尚书江嵩乘车前往首辅府,前去探望久卧病榻的董首辅。
户部尚书陶谦的车驾已停靠在了董氏门前。
江嵩命马夫停远些,卷帘坐在车厢中,手里敲打着檀木折扇,有袅袅沉香萦绕袖边。
等陶谦走出大门与相送的首辅嫡子告辞后,江嵩步下脚踏,闲庭信步地走了过去。
“陶尚书来得早啊。”
陶谦被晴日光照刺得眼疼,抬手遮阳的一瞬,听得“啪”的一声,比他高出半头的江嵩摇开折扇,为他遮挡住光线。
“还是江尚书会体恤人。”
“应该的。”
“江尚书也是来探望董阁老的?”
“是啊,阁老风寒久不愈,江某寝食难安。”
陶谦笑笑,鼻音略重,“江尚书大善。对了,令婿前往扬州调查盐运司账目,或有风险,江尚书不会责怪老兄擅作主张吧?”
“哪里话,我家女婿能得到重用,还要多谢陶尚书的举荐呢。”
“江尚书可为令婿在扬州安排了后手?万一……老夫是说万一那边狗急跳墙,令婿恐会涉险。”
江嵩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老哥哥说的是,是小弟疏忽,这便着手安排。”
陶谦才不信他的鬼话,但也没有戳破,又寒暄了会儿,抱拳告辞。
江嵩颔首,转身之际收起折扇,转动在手中,一双桃花眼敛起笑。
陶谦来探望董首辅,无非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想要探看董首辅的近况,是否还能胜任首辅一职,也好为三皇子的夺嫡重新谋划。
董氏的顶梁柱若是折了,太子势力大损,有尚书陶谦和大理寺卿谢洵扶持的三皇子会按捺不住的。
大理寺卿谢洵原本是扶持大皇子的,在大皇子逝去后,转投三皇子麾下,但明面上不偏不倚。
都是千年的狐狸。
江嵩挤出愁容,随迎出门的首辅嫡子去往病榻前。
“阁老安心休养,朝中有我江嵩,那些阿猫阿狗就休想兴风作浪。”
已是日薄西山的董首辅咳了几声,气若游丝道:“记着,无论用何手段,首辅之位决不能落到陶谦的手中。”
“学生明白。”
“江嵩,老夫会竭力保你成为百官之首,你不可对太子有二心!”
江嵩泣不成声,“阁老放心,江嵩誓死捍卫东宫,为太子殿下鞍前马后!”
离开首辅府的中年男子在车驾中伸个懒腰,他当然会扶持东宫太子,但谁是东宫太子,他就会扶持谁。
换作以前嘛,他无条件扶持卫溪宸,可卫溪宸伤了他那漏风的小棉袄,也让他们君臣出现裂痕,只是权衡利弊下,不能与东宫翻脸。
情爱在权势面前不值一提……
江嵩望着扬州方向,桃花眼中幽幽复杂。
与此同时,董首辅握着另一名朝中心腹的手,承诺会力保他升任百官之首。
那张憔悴的脸上,泛黄的老眼仍旧犀利凌厉。
休沐这日,魏钦与人有约,是昨日酒桌上承诺可交出与严洪昌同流合污官员名单的一名场商,前提是保他无事。
魏钦应约走在去往场商店铺的街头,被迎面出现的寒笺拦住去路。
“我家老爷请魏运判吃酒。”
与寒笺不算旧交情,但上次被托举上马的人情,魏钦记在心里,“寒笺,你在为虎作伥。”
寒笺会来拦他,说明昨夜的酒局,有人走漏了风声,严洪昌坐不住了。
寒笺面无表情比划出“请”的手势,“大人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魏钦流转凤眸,人头攒动的街市上,几名隐藏其中的严府扈从跃跃欲试。
“哥!”
剑拔弩张间,一道轻哑的声音传来。
从医馆走出的魏萤疾步走到魏钦身边,面露担忧,却在看清寒笺的脸时,微微错愕。
是他……严家的人。
羸弱的女子突然横在自己兄长的面前,虽从未听兄长提起过暗查盐务的事,但兄长是朝廷委派的运判,严家家主是盐运司的指挥使,指挥使派人找兄长麻烦,多半是兄长损害到了指挥使的利益。
“你是个热心肠的人,应该不坏,还请不要助纣为虐,让自己万劫不复。”
刚及笄的小姑娘身形单薄,虚弱无力,弱不禁风,可她挡在兄长面前的勇武劲儿,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
还有,她说他是个热心肠。
寒笺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出现皲裂,有一丝近乎动容的情绪在流淌,她说他应该不是坏人。
自小到大,他替东家卖命,做过太多蠢事、坏事,只为了一口饭吃,这个小姑娘是第一个说他不坏的人。
“抱歉,让你失望了。”
寒笺抬手,示意打手们待命。
察觉出异常的路人开始围观,议论纷纷。
魏萤急得不行,苍白的脸上溢出汗珠,“哥,怎么办?”
魏钦将妹妹拉向身后,看向一旁呆住的婢女妙蝶,“带小姐离开。”
随即叮嘱魏萤,“去找嫂嫂,她知道该怎么做。”
魏萤将信将疑,脚步生根,就在严府打手们抄起家伙时,另一道身影急匆匆靠近。
“别,别,别一大早伤了和气。”
陌生面孔的银衫男子夹着画卷,拦在两拨人之间,“鄙人在此摆摊,诸位手下留情。”
他们站在了银衫男子摆摊的空地上。
寒笺瞥了一眼生脸的画师,刚要下令,只听魏钦道了句:“我随你去见盐运使。”
“哥!”
“去找嫂嫂。”
魏钦迈开步子,随寒笺等人离开。
魏萤想要追上去,被银衫画师拦下。
“你哥不是说了,去找你嫂嫂。”
“你是何人?”
“摆摊的。”
魏萤望着兄长背影,只能按捺交集,拉着妙蝶往回走,可她身子太弱了,疾走几步就气喘吁吁。
“妙蝶,去找嫂嫂。”
“可是小姐……”
“别管我,快去!”
妙蝶跺跺脚,叮嘱魏萤不要乱走,随后朝着魏宅的方向跑去。她不知二少夫人有什么底牌可以与地头蛇严家对抗,难不成底牌是……太子?
魏萤捂住胸口,想要折返回医馆,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向一边倒去。
“诶诶诶……!”
银衫画师眼疾手快,上前搀扶,余光随着远去的那拨人无限拉长。
富丽堂皇的严府书房内,一脸富态的严洪昌丢开手中的墨笔,笑问坐在书案对面的魏钦,“魏运判觉着,人贵在什么?”
瓜皮茶云津生香,如烟霏朦胧在彼此间。
久等不到魏钦的回答,严洪昌皮笑肉不笑道:“人贵在识趣,你说是不是?”
没有人前还稍微顾及的仪态,严洪昌伸出腿,搭在圈椅前的春凳上,姿态闲适散漫,“还有啊,酒桌上的话岂能当真。”
随着拍掌声起,昨夜那名场商出现在书房门口,朝着里面点头哈腰。
严洪昌睇向魏钦,“贤侄还是稚嫩了,急于立功,以为有胆量就能闯出名堂,殊不知,多少新晋官员折在胆量上。你我是旧识,看在旧识一场的面儿上,开个价吧。”
早在初入官场,岳父就告诫过他,酒桌之言不可信,魏钦早已料到会被那名场商出卖,他抬起眼,问道:“何意?”
严洪昌自衣袖掏出一张银票,丢在书案上,“人贵在识趣,适可而止。要不是太子殿下还在扬州,贤侄可能已经身首异处了。”
魏钦拿过银票,似有万两纹银在眼前闪烁着银芒,他忽而一哂,比寒笺还要肃穆的面庞浮现冷笑。
“大人觉得,太子殿下为何迟迟不离开扬州?只为犒赏吗?”
严洪昌一怔,搭在春凳上的双腿变得僵硬,周身血液点点凝固,而坐在屏折后的严竹旖压下了嘴角。
“你的意思是……”
“大人死期到了。”
严洪昌拍案而起,冷脸绕过书案,来到魏钦面前,居高临下地俯看着这个喜欢独来独往的后辈,“太子殿下真的是来调查我的?”
魏钦坐着不动,眸光晦涩难明,他也从衣袖取出一摞薄纸,一张张拍在严洪昌的老脸上。
纸张飘转落地,层层堆叠。
铁证如山。
一部分是魏钦收集的,另一部分是崔诗菡送给魏钦的“大礼”,全都是严洪昌受贿及以权谋私的证据。
“晚辈拙见,人贵在正常。公正严明,不徇私情,讲究信用,知错就改,都是正常的行为。”
公正严明,不徇私情,是说给严洪昌听的。讲究信用,知错就改,是说给那名场商听的。
人不正常,自食恶果。
严洪昌快速捡起地上的纸张,一张张翻看,十拿九稳的淡然一瞬间轰然崩塌,在实证面前,再巧舌如簧的奸佞都无法辩白。
“哪里收集的?啊?!”
看着突然暴跳如雷的严洪昌,魏钦站起身,高峻的身量,让他的视野更开阔,他睥睨着惊慌失措的中年男人,淡淡道:“作茧自缚,有何脸面质问取证之人?”
“你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吗?”严洪昌指着魏钦,咬牙切齿,“今日,休想走出严府大门。”
“大人以何理由桎梏朝廷命官?”
再难稳坐泰山的严竹旖走出屏折,细眉间凝聚蔼蔼阴翳。
“醉酒轻薄本妃,够不够理由?”
严洪昌诧异看向自己的女儿,随即勃然大怒,煞有介事地呵道:“朝廷命官轻薄东宫侧妃,十个脑袋都不够你掉的!”
严竹旖颤抖着手握成拳,那晚,她瞧见父亲召集盐商窃窃私语,隐隐察觉出不妙。
惶惶不安的她在逼问父亲数次后,终于得知父亲捅出了多么大的篓子。
恨极,痛极,可当务之急,是销毁证据,堵住魏钦的嘴。
“昨夜魏运判与盐商吃酒,酩酊大醉,路上偶遇本妃,态度轻慢,出言轻佻,举止轻浮,意图不轨。”
换作寻常人被污蔑,或会急于争辩,魏钦却面不改色,淡淡审视着严竹旖,亦如那日在山野驿站,他对她的审视。
“莫须有吗?”
严竹旖知道,这个理由足够荒诞,可越荒诞,才越难分辨。到了太子那里,她会咬定魏钦醉酒乱性,至于太子信与不信,全看太子对她有几分情意。
情意……
她很想笑,很想自嘲,太子怎会信她?怎会护她?可她没有其他理由置魏钦于死地了。
“魏二哥,上路吧。”
“我有一问。”
“讲。”
“令尊当年卖女求荣,你就不恨吗?”
被戳到痛处,又遭突如其来的变故,严竹旖双手撑在桌面,支撑着身体,呵笑一声反问道:“魏二哥籍贯晋阳,自幼被生父虐打,不还是在生父自缢后,替生父还清了债务,你就不恨吗?”
魏钦没有被戳中痛处的悲愤,也不知是看淡了还是恨麻了。
很少有人知晓,那个赌鬼马夫是被魏钦设计背上的赌债,也是被魏钦间接逼死的。
被当面指责卖女求荣的严洪昌老脸火辣,失了耐性,“跟他废什么话,夜长梦多!寒笺,送人上路!”
寒笺走进书房,手握佩剑,没有应声。
严洪昌忿忿,“聋了?”
寒笺还是沉默着,握在佩剑上的手剧烈颤抖。
手起剑落,对一个剑客再简单不过,可为虎作伥真的对吗?
“没用的废物。”
因着事情机密,父女二人只留下寒笺一个心腹在侧,这会儿无人可用,严洪昌亲自去往前院叫人,可前院的情形,令他大惊失色。
严府扈从百人,被数千人马堵截在大门和垂花门间。
不战而败。
包围他们的人,有来自驻守在扬州的卫所将士,还有衙署官兵,以及太妃府、县主府的扈从。
不止如此,知府林喻亲自前来,身边站着一个红裙女子。
江吟月站在那,竟将知府林喻拿捏得服服帖帖。
“林知府该知道怎么做吧?”
“知道知道。”
林喻上前一步,指向呆若木鸡的中年男人,“严洪昌,你劫持朝廷命官,可知罪?速速把人交出来!”
严洪昌大喝,“林喻,你越品阶了!”
林喻抬起手中腰牌,“圣上信物在此,本官奉敕令保护朝廷命官!”
这是江嵩替女婿在御前秘密求来的一道“护身符”,就是为了应对强龙压不住地头蛇的险恶局势。
第28章
天子敕令出, 严洪昌险些魂飞魄散,哪里想到区区六品运判能够得到天子庇护。
可转念一想,又顺理成章。
魏钦是朝廷委派负责调查扬州盐务账目的官员,原本就该有钦差身份加持……这步棋, 或是魏钦背后之人在虚晃一枪后的绝杀, 目的就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 轻视这位入仕不久的运判。
背后之人是陶谦那只老狐狸吗?
还是……魏钦的岳父江嵩?
被敕令压得喘不过气, 严洪昌“噗通”跪在地上。
随着他的下跪, 严府扈从接连跪地。
乌云聚拢在巍峨的府邸上空,雨水将落不落,坠在云端, 如同府中人惴惴不安的心。
手握圣上腰牌的林喻连腰杆都比平日挺直了许多,自从严洪昌上任盐运司, 无论品阶还是风头都盖过了他,也算出了一口恶气。
“来人,将严洪昌及其家眷一并拿下!听候……”
“且慢!”
一声清脆女音打断林喻的指令。
严竹旖走出垂花门, 清秀的面容失血惨白,即便有绫罗绸缎和昂贵胭脂的点缀, 也掩盖不住憔悴面容, 可面对黑压压的人马, 她微扬下颔, 颇具威仪,是三年富贵堆里练就的气场。
“本妃要面见太子殿下。”
站在人墙内的江吟月看向忽然就势单力薄的严竹旖,联想到当年沦为众矢之的的自己, 从众星拱月到人人挖苦,个中滋味,严竹旖也同她一样尝到了。
那句“没有瞧见”, 简单的四个字,改变了她二人的命运,如今,回旋镖终于刺向了这个始作俑者。
不。
江吟月否定了自己,始作俑者不该是棋盘中的黑白子,而是执棋的人。
是卫溪宸。
立夏时节好风光,枇杷熟,绿荫浓,雨送油润,熏风送香。
暂时离开驿馆的绮宝,被富忠才送到了江吟月的身边。
又见到江吟月的绮宝欢快地咧着嘴,在女子身边蹦蹦跳跳,圆圆的眼睛溢出熠熠光亮。
可期盼与欢喜中多了一丝小心翼翼。
江吟月怜惜地揉揉它的狗头,奈何卫溪宸不愿成人之美。
她带着绮宝坐在严府门前的槐树下,等待着魏钦。
严府花园内,或埋有大量金银玉帛。
富忠才站在槐树旁,手持拂尘,面色凝重。
太子殿下屏退了连他在内的心腹近侍,留下严良娣在小室内,整座驿馆,除了把守在一楼的侍卫和两名衙役,连个驿工也没有留下。
很少与人密谈的殿下,想必是做了某种决定。
细雨成丝,顺着驿馆的格纹流淌而下,濡湿窗纸。
卫溪宸站在半敞的窗棂前,看着青石板路上寥寥几名行人,浅色的眸子蒙了一层烟雨,清清冷冷。
他手里握有的证据也足够要了严洪昌的老命,但他没有立即揭露,还想要放长线,将那群乌合之众连根拔起。
魏钦与他不谋而合,才会在握有铁证后仍按兵不动,继续暗中收集线索,与盐商们虚与委蛇。
是严洪昌狗急跳墙,想要灭口销毁证据,却低估了朝廷派来的运判,作茧自缚,鸟入樊笼。
“所以,你不知情。”
跪在小室内的严竹旖气虚无力道:“妾身毫不知情。”
卫溪宸转眸,眼尾点点冷凝,“不知情会帮着严洪昌陷害朝廷命官?”
“殿下明鉴,魏钦昨夜醉酒,对妾身出言不逊,是实情。”
她压低眉眼,空洞麻木,坚持着自己都觉蹩脚荒唐的说辞,只是在赌,赌她这一场偷换人生不是镜花水月,赌太子对她有情,会给她体面。
可希望微乎其微。若有情,怎会三年不碰她。
那她在期待什么呢?
魏钦的话一语成谶,没有稳固的根基,一次冲击便摧残了她谋来的所有。
若换成江嵩被捕,江吟月还有可以依仗的兄长,朝廷也要顾及江嵩长子江韬略的情绪。
不止如此,江氏一族的根基可不是江嵩父子打下的,那是赫赫有名的簪缨世家,人才辈出。
“殿下明鉴!”
她以额抵地,悲痛欲绝。
卫溪宸负在背后的手摩挲起玉扳指,摩挲的力道愈发加大,“你让孤如何明鉴?指鹿为马,问罪魏钦吗?”
“不是不可。”
“什么?”
严竹旖红着眼睛,跪蹭向前,仰头看向斜睨视线的卫溪宸,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对他的仰视,是遥遥不可及的,难怪会有近水楼台不得月的无力感。
可江吟月不同,她能够触及到,亦或,太子愿意折腰。
“若魏钦轻薄妾身的罪名坐实,死路一条,江吟月就会成为孀妇,殿下不就可以光明正大……”
“住口。”
卫溪宸以轻描淡写的两个字,打断了严竹旖大胆的假设。
人怎可无耻至此?
卫溪宸没有失望的痛觉,他从不觉得她是个磊落的人,可她的无耻超出了他的意料。
“你让孤夺臣妻?”
“殿下不想吗?”严竹旖快要被酸楚吞没,或许人在歇斯底里的边缘徘徊久了,终会有不计代价发泄的一日。看不到前路的女子,面露悲戚,眼眶通红,在温声细语中咬牙切齿,“旁观者清,殿下一直在自欺欺人,放不下江吟月,也放不下自己的骄傲,不肯低头,也做不到不回头,这是为何?因殿下自小是储君,无人敢忤逆,习惯了唾手可得,可江吟月成了那个例外,让殿下爱而不得,蠢蠢欲动,明知不可为却不甘心!”
她说着说着就笑了,“温热”自眼梢滴落,花了精致的妆容。
“只要处死魏钦,殿下就能弥补遗憾。”
迎上卫溪宸愈发清冷的眸,她笑意不减,恶与恶的交易才最合心意,不是吗?体面撕破,还有什么好粉饰的?
此刻若是再看不清,那就是蠢不可及。
太子从没有信任过她,他只信自己,信自己看到的。江吟月独自逃命是他看到的结果,而她的那句“没有瞧见”不过是佐证,让他确信自己的判断。
众人口中“利用青梅为心爱女子铺路”的结论,不也是人们看到的结果。
很多时候,人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宁愿相信浮于表面的“真相”,也不愿为彼此间的信任担一丝一毫的风险。
说白了,疑心作祟。
人心隔肚皮,人与人之间很难坚信彼此。为君者身处涌动的暗流,更是习惯多疑。
这是她能钻空子扶摇直上的原因,可她用了三年才看清,自己不过是太子顺手捻起的一颗棋子,用于报复他真正爱着的女子。
由爱生恨。
恨海涛涛,无休止。
“殿下为了与江吟月赌气,将妾身当作棋子,对妾身没有半点情分……”
虽心中了然,可她还是忍不住痛哭流涕,为自己逝去的三年,她也曾抱有幻想,以为一朝得势,一飞冲天。
泪水大颗大颗地滴落,婆娑泪眼溢满失望。
卫溪宸看着她,麻木了三年的心竟没有一丝触动,或许他高估了自己的本性,他生来薄情寡淡,“你对孤何尝不是虚情假意,你要的是富贵荣华,不是孤。”
“像妾身这种从下面爬上来的人,谈真心太奢侈!”
“那你又在计较什么呢?”卫溪宸转过身,靠在窗边,融入阴雨天色,他淡淡眨眼,破天荒地说出一句心里话,“孤可以因为猜忌,辜负少时青梅,又怎会对一个半途结识的你上心?”
温润如玉在这一刻蒙上阴霾,不再清透,让严竹旖彻底意识到,有些玉是凉的,怎么捂也捂不热。
她是富有心机,可她也试图捂热眼前这块瑰玉。
最是无情帝王家,比她意识的还要凉薄。
抽抽噎噎的哭泣与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叠加出湿潮的黏腻,卫溪宸不禁想起那年江吟月转身离去的一幕,没有埋怨,没有哭泣,毅然抽离,清清爽爽,了无痕迹。
心口旧疾隐隐作痛。
“别哭了,诉求是什么。”
严竹旖止住哽咽,伪装久了,快要不记得自己是个利己的人。
“妾身与父族没有感情,求殿下开恩,放妾身一条活路。”
“不考虑令堂了?”
严竹旖颤着手拉住卫溪宸的袖角,哭到脱相的脸几分木讷。
被衙役带回严府的路上,严竹旖在雨后的微风中战栗不止。光鲜覆灭,转为后颈一寸椎骨,压得她抬不起头。
严府被查封,她将被囚禁在府中等待太子的决定。
是生是死,捏在太子指尖。
“汪!汪汪!”
绮宝的叫声响在严府门前,她看向绮宝身边的江吟月。
山野偶遇,女子一身素衣,而今红裙飘逸,潋滟无双,光鲜依旧。
她垂下脑袋,不敢直视,怕自己被妒火吞噬。
“你还欠我一个清白……”江吟月起身,走到她的面前。
“就算打碎我的牙关,我都不会改口的。”
严竹旖打断江吟月的话,冷着脸越过,却听得一声:“我没那么在乎了。”
“什么?”
“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我会嫁给太子,同床共枕,朝夕相对,看透彼此,我一定会后悔。”
严竹旖红肿的吊眼耷了下去,“那你要感谢我了。”
“怎么会呢,我只是想告诉你,被你偷换的这三年,我过得很好。”
严竹旖笑了,无地自容,她加快脚步走向府门,还来不及收起情绪,就见官兵抬着整箱整箱的金银玉帛走出府门。
全是罪证。
一道柔桡身影闲适地走在后头,容色妍丽,姿态傲慢,慢慢来到严竹旖面前。
知府千金林琇儿打量着前些日子还对她颐指气使的东宫侧妃,扬起手就是一巴掌。
“啪!”
衙役急忙制止,“小姐不可!”
林琇儿没理会,抬手又是一巴掌,打在严竹旖另一边脸颊。
从小到大,没人敢给她脸色,严竹旖是第一个。
小人得志。
可等她再扬起手时,手腕被人狠狠扼住。
暂时没有被禁足的寒笺丢开林琇儿的手,目露警告。
林琇儿“嗤”一声,“严氏若被株连九族,你们这些奴仆倒是能免除一难。换作是我,就离严家人远远的,明哲保身。”
寒笺没理她,目送衙役将严竹旖带进府中。
严竹旖边走边回头,这一刻,她感到内疚,昔日不该苛刻他的。
陷入低谷,才能看清孰真孰假。
更阑人静,灯火通明的严府再无热闹,家眷们三三两两抱作一团,战战兢兢不敢入睡。
严竹旖独自窝在床上,心灰意冷,可还是想要活下去,唯一的希冀捏在太子手里。
夜风袭窗时,一道黑衣身影窜入,如入无人之境。
严竹旖心提到嗓子眼,却隐隐生出希望,应是太子派人来接应她了。
“娘娘。”
是寒笺。
男人走到床边,肩头背着一个包袱,“小奴奉命带娘娘离城。”
严竹旖鼻头发酸,这是太子给她最后的体面,自此天涯陌路,后会无期。
既是太子密令,看守的官兵自是不敢阻拦,一个个形如木雕,任由一对男女离开严府。
城门处亦然。
寒笺带着严竹旖乘马出城,连夜奔至三十里开外。
严竹旖坐在马背上,抓着寒笺的腰带,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心高气傲在重创之后,磨平了棱角,不过瞬息。
“歇歇吧。”
寒笺闻声拉住缰绳,将人扶下马匹,递给她一个纸袋。
是她最钟意的烧麦。
“有心了。”
寒笺将肩头的包袱挂在马背上,又去附近小溪灌满水囊,穿梭的身影落在严竹旖的眼中。
“寒笺,你也歇歇。”
第一次被自家娘娘关心的剑客停下脚步,他走到女子面前,缓缓下蹲,递上一袋子碎银,鼓鼓囊囊是他全部的积蓄。
严竹旖没有立即接,变故来得太突然,即便光鲜不在,没了棱角,她也不能立即接受寒笺的心意,与他搭伙过日子,更不愿去掌管零碎的小账目。
“放你那儿吧,路上还要用呢。”
寒笺递出一张地形图,指着一个方向,“这条路可通往一座县城,日后,娘娘在那边定居吧。”
他又指向吃草的马匹,“这匹马是太子殿下送给娘娘的,可日行千里,等到了县城,娘娘拿去当了换些银子,足够买下几间铺子,做些买卖。”
听出寒笺在做离别的交代,严竹旖心凉了半截,“你……不跟我走吗?”
寒笺起身向后退去,魁梧的身躯屹立在夜色中,与夜色相融,模糊了轮廓。
“小奴就此送别娘娘,昔年得严家收留,感激不尽,自此还清恩情,山水不相逢。”
寒笺转身即走,不是他忘恩负义,大难临头自行飞,而是有些人不值得,他看透了,看开了,日后,会带着两个妹妹脱离奴籍,从头开始。
严竹旖追上去,“寒笺!”
寒笺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如脱笼的鸟,展开双翅。
卖身契远没有心笼牢固,是他自行脱锁,不再为不值得的人流连。
体力不支的严竹旖跌在石头小路上,眼看着寒笺走远,她捏着纸袋泣不成声,被孤独和未知的恐惧笼罩。
不远处的垂柳上,中年佝偻男子坐在树杈上,晃腿笑道:“有人终于看开咯,有人自作自受。”
另一名扛刀的青年跳下树杈,直奔严竹旖走去。
佝偻男子提醒道:“下手轻点。”
青年哼一声,“少主只交代活捉,下手轻重全凭老子心情。”
佝偻男子没再出声提醒,他们只管囚禁这女子,等太子将扬州盐务账目结案的折子派人送往京城,他们就会将严竹旖暗中送去京城。
前后脚抵达。
到时候,太子对严竹旖网开一面的事实,会与折子上严竹旖自缢而亡的禀奏相悖,不知看折子的九五至尊会作何感想。
是否会对他亲手培养的储君有微词呢?
为储君者,当断则断,不可意气用事,是顺仁帝对太子的教诲。
第29章
壁灯盏盏连成线的石室内, 隐约可闻锁链碰撞声。
一隅通明处,佝偻男子手提水桶,泼醒了被架起的“猎物”。
清醒过来的严竹旖被荧荧火光刺得睁不开眼,她侧过头, 一串水珠自腮帮滴落。
意识渐渐回笼, 她惊恐地看向面前的佝偻男子。
“是你……”
谢掌柜。
严竹旖心惊肉跳, 难不成是上次讨要酬金的事令他记恨在心?
报复心未免太强了。
佝偻男子看出她的顾虑, 哼笑一声, 驼着背去往炉子旁,点燃炭火。
炙烤起烙铁。
严竹旖快要抖成筛子,“你是什么人?”
一个有头有脸的富商哪来这么强的报复心?
“好问题。”
谢掌柜朝着阴暗角落的青年扬扬下巴, “燕翼,你来回答她。”
“狗东西。”
“……你小子。”
扛刀青年走进火光里, 颧骨一处疤痕上纹有飞燕的刺青。
青年叼着狼尾草,一股子桀骜劲儿,“跟她废什么话, 拿烙铁过来。”
“你们想做什么?我一个柔弱女子,和你们有什么仇怨?”
木架上的锁链发出碰撞声, 严竹旖挣脱不开束缚, 疲累到脱相的脸上满是惊恐。
名叫燕翼的青年白了一眼, “先跟你讲好了, 我们可不懂得怜香惜玉,待会儿少主过来,你只需回答好与不好, 多余的话咽回肚子。”
“你们……”
燕翼阴恻恻一笑,“没听清?”
严竹旖不敢再多言,将疑惑和恐惧一并咽了下去。
不知过了几时, 石室的一面墙体突然发生转动,身穿墨蓝菱花纹织金缎斗篷的男子缓缓走进,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余一点儿下巴的轮廓。
优越流畅。
原本还吊儿郎当的燕翼立即摆正态度,躬身恭敬道:“少主。”
男子越过燕翼,一双青素缎靴在微微摇曳的斗篷下若隐若现。他走向严竹旖,抬起右手,垂下一张讣告。
由扬州衙署出示。
东宫良娣自缢。
世间再无严竹旖。
这一刻,严竹旖再压抑不住酸涩,眼泪夺眶而出。
镜花水月一场空,可她连重新开始的机会都没有了。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燕翼一把扼住她的腮,指骨咯咯作响,“说了,把多余的话咽回去。你只需回答,等抵达京城,要不要将三年前的真相公之于众。”
“!!!”
严竹旖心里有了猜测,他们与江吟月有关,大抵是江氏的人!江氏在为自家姑娘讨回公道!
“说!好与不好?”燕翼显然没什么耐性,加大手劲,掐得严竹旖面露痛色。
失去依仗的严竹旖模糊了视线,“打死我也不会说……啊!!”
燕翼面无表情卸了她的下巴,看得谢掌柜皱了皱脸。
下手没轻没重的。
燕翼转身面朝带来讣告的男子,“少主放心,她会松口的。”
男子没说什么,转身离去,被风吹起的斗篷下,腰间一枚游鳞玉佩活灵活现。
送男子离开的谢掌柜折返回石室,为严竹旖接上下巴,笑嘻嘻道:“早晚都要服软的,别硬撑了。饿不饿?想吃什么,尽管讲。”
几近晕厥的严竹旖瞪着他们,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吗?
寅时未至,声声鸡鸣不断,江吟月捂住耳朵翻过身,轱辘进一方干燥胸膛。
身上的被子不知何时落在脚边。
她寻着热源靠近,耳边是掖被子的细微声响。
“嗯……?”
被搅扰到睡意的女子费力睁开眼,入眼是散发皂角清香的雪白寝衣。
寝衣领口的交叠处,是肉色的……脖颈。
意识到越过雷池的小娘子猛然清醒,试图轱辘回拔步床的里侧,却发现自己与魏钦盖着同一张被子。
犹如蚕丝结茧,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
雪白寝衣下的胸膛,传出怦怦有力的心跳声。
江吟月抬头,被魏钦的下颌遮挡住视线。
但能感知出,魏钦没有醒来的迹象。
那自己是怎么闯进来的?
江吟月向后挪动,试图钻出被子,却被沉睡中翻身的男子压住半边身子。
论身量,江吟月在女子中算是高挑的,可在魏钦身边,显得玲珑娇小,尤其是肩宽。
被压得喘不过气,江吟月推了推压住自己的人,力气不大,蚍蜉撼树。
“魏钦。”
“嗯……”
“你压到我了。”
魏钦侧过身,面朝里,将意图迅速撤离的女子搂进怀里,以一条手臂锁住。他埋进女子丝滑的长发,蹭了蹭鼻尖,寻到舒服的躺姿,“再睡会儿。”
被彻底桎梏的江吟月扭来扭去,快要呼吸不畅了。
这种亲昵的相拥令她慌乱。
可扭着扭着,她被魏钦用另一只手环住腰肢,再动弹不得。
“魏钦,你醒了。”
熟睡中的魏钦感到腹部一疼,是怀中女子用尽力气拧住他的皮肉。
可他没有叫一声疼,连“嘶”这样的气音都没有发出。
男子的腹部凹凸紧实,用力拧下去,没有拧到赘肉,江吟月感到手指发酸,她松开他,吹了吹自己的手指,作势要翻转身体。
“别动。”
“你叫我不动,我就不动?”
江大小姐使劲儿翻腾,憋红一张小脸。
家中新置办的漏刻指向寅时,隔壁的大公鸡跳上屋顶挺胸打鸣,引得魏家马厩内的小犟种嘶鸣。
江吟月爬起来,抱臂盯着没有起身打算的魏钦。
严洪昌的案子未结,还要顺藤摸瓜,揪出与案子有关的其他官吏。
任重道远。
“魏大人该起身了。”
若不是被当作枕头搓揉,江大小姐绝不会不识趣地打扰枕边人休息。
这人压根没有睡熟。
魏钦枕住一条手臂,闭眼不语,任凭妻子从他的腰身跨过去,趿拉上鞋子去梳洗了。
辰时二刻,风轻云淡,江吟月来到马厩前,笑看跃跃欲试的小马逐电。
没有严竹旖这重障碍,终于可以带着逐电外出兜风了。
可把小家伙憋坏了。
“委屈你了。”
胭脂紫裙在半空划过月牙弧度,女子翻身上马,一甩马鞭,带着逐电绝尘而去,没有去管街坊四邻各异的眼光。
“魏家孙媳妇可真张扬啊。”
“谁说不是呢。”
“不过也是真旺夫,魏钦这次可是立了大功,前程似锦啊。”
“比不了,比不了。”
邻里们散去,留下或艳羡或嫉妒或赞赏或佩服的话音。
魏萤推开后门,眺望嫂嫂的身影,满是羡慕,自己若能有副健朗的身子骨,也可以同嫂嫂一样学习马术了。
“小姐先喝药吧,今儿还要去复诊呢。”
别人一早大鱼大肉亦或青菜小粥,她却把草药当饭吃,十五岁的女子愁眉不展,直到等回朝气满满的江吟月。
“嫂嫂。”
“萤儿怎么出来了?”
“嫂嫂今日可忙?”
江吟月摇摇头,“有事?”
一见江吟月,魏萤就忍不住眉开眼笑,她拉住江吟月的手,轻轻晃了晃,明显是有事相求。
前半晌晴空万里,水洗的天空湛蓝无云,一袭水蓝长裙的魏萤拉着江吟月出现在街头,站到高处,眺望喧闹的街市,视线定格在一个正在摆摊的画师身上。
“在那儿。”
魏萤拉着江吟月走向画师,“嫂嫂,那日就是他扶我去的医馆。”
虽说男女授受不亲,但魏萤明白事急从权的道理。知恩图报的小姑娘,不想重演躲在嫂嫂身后没勇气向恩人道谢的一幕,这一次,她拎着两袋子谢礼走在江吟月的前头。
江吟月看着画师背影,眯了眯杏眼,在画师闻声转身的一刹,抬手捂了捂眼帘。
是那个江湖骗子。
画功奇差。
毛发极其顺滑的绮宝被这人画成了潦草胖狗。
江吟月停下来,听着自家小姑子与画师的对话。
银衫画师诧异地看着面前的魏萤,不由失笑,“举手之劳罢了,不必记挂在心的。”
“是你帮了我。”
“哦。”
感受到对方并不热络,魏萤放下谢礼,紧张地抓了抓裙摆,她很少与外人接触,也不会讲奉承话,时常冷场,可她还是不想躲在嫂嫂背后做缩头小乌龟,于是鼓足勇气,硬着头皮道:“你今日开张了吗?”
“还没有,生意冷清啊。”
银衫画师摆好摊位,双手拢袖笑着扬眉,“怎么,想要照顾鄙人的生意啊?”
“嗯!”
“来来来。”
这人一改适才的不冷不热,搬出一个凳子,以大袖拍去上面的尘土,想着这姑娘身子骨弱,容易受凉,便脱去外衫,叠放在凳子上,“请。”
魏萤坐在上面,理了理耳边的发,露出一对莹白的耳朵,就那么乖乖巧巧坐在那,任画师打量。
画师手拿毛笔,隔空描绘女子轮廓,随即笔尖舔墨,龙飞凤舞,看得江吟月按了按额。
她悄然靠近,低头看向宣纸,出乎意料地凝住视线。
分明是运笔流畅,炉火纯青。
江吟月不平衡了,那上次绘制的潦草胖狗算什么?
两刻钟过去,画师收笔,认真欣赏自己的画作,满意地点点头,招呼着魏萤上前。
魏萤惊道:“妙手丹青。”
夸赞的话脱口而出。
画师失笑,音色泠泠悦耳。
江吟月戳了戳宣纸空白处,“留个钤印吧。”
指不定哪日,这位画师名声鹊起,画作也会随之成为收藏品。
魏萤期待地点点头。
画师笑着应了声,盖上自己的印章。
谢。
江吟月不解,“只有姓?”
“印章是鄙人亲手雕刻,字迹即是特色,何必在意姓名。”
“我是俗人,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山野村夫,无名之辈。”
魏萤扯了扯江吟月的衣袖,递出一锭银元宝。
画师惊讶道:“照顾生意,也不至于如此。”
“一点儿心意。”
说罢,小姑娘卷起画像,拉着江吟月走开,生怕对方拒绝。
江吟月忍俊不禁,小姑子也太实诚了。
画师掂了掂银元宝,哭笑不得。
回到魏宅的江吟月收到婆母转送的一封信。
京城来信。
认出熟悉的笔迹,江吟月未拆先笑,笑意盈满弯弯的杏眼。
捧着信回到东厢房,她坐在桌前,小心翼翼拆开信封,被熟悉的语气逗得直乐。
江嵩絮絮叨叨说了好些家常,最关心的一点,还是她与魏钦的感情事。
“珍惜眼前人,莫要欺负为父的好女婿。”
江吟月撇撇嘴,将父亲的信放进匣子,之后取出素笺,执笔回信。
魏钦回来时,她已写下三千字。
“榜眼郎,要不要夸夸你的好岳父?”
魏钦走到她身后,弯腰看向书信的内容,随后握住她攥笔的小手,笔歌墨舞,文炳雕龙。
不过一封寻常家书,竟也斐然成章。
男子异于常人的体温,与女子素手的温热相交融。
江吟月脑仁空空,木偶般被支配着行文,注意力全在魏钦冰凉的手上。
窄瘦修长的手骨节分明,手背薄薄的皮肤下,青筋凸起,随着下笔的力道起伏,如巧夺天工的玉、刀削斧凿的岩,极富美感。
江吟月转动清瞳,偷瞄向魏钦。
被烛火镀上光晕的侧颜冠绝非凡,鸦羽黑睫在眼下投射出扇形光圈。
“在看什么?”
魏钦突然开口,侧头看来,锋利的喉结随着话音滚动,下颌贴在江吟月的耳边。
两人离得极近,不能再近了。
江吟月趴在桌上,埋住滚烫的脸,不敢回答他的问题,“继续写吧,信差还等在祖父的屋里呢。”
“好。”魏钦无意中瞥见她露出的后颈,一截肌肤,暖白细腻。
握住女子的手未松,继续下笔,笔势飘逸遒劲,落在女子后颈的吻轻如点水,倾注温柔。
趴在自己手臂上的江吟月美眸震颤。
第30章
后颈的微凉电光石火间消失, 引得江吟月头皮发麻,竟不敢起身与背后那人对峙。
右手还被那人攥在掌心,游走在素笺之上,快要脱离她的意识掌控。
这也是她第一次下笔成章, 字字珠玑, 还不用动脑子。
“魏钦。”
“嗯。”
“好热……”
魏钦写下最后一个“了”字, 收锋出尖, 便松开她的手, 向后退开,举手投足间的收放自如是江吟月学不来的。
“岳父钟爱绿杨春,我托信差捎带几罐吧。”
江吟月趴在桌上, 心不在焉地盯着家书上飘逸的字迹,飞动舒展, 与自己的秀娟楷书不同,爹爹又要逢人吹嘘自己的好女婿了。
还记得刚定亲那会儿,她整日愁眉不展, 耷拉个苦瓜脸,父亲却喜气洋洋, 夸赞自己有眼光。
与多名权贵相争, 最终“花”落自家, 成就感不亚于成为太子岳丈。
脸都要笑烂了。
那时她不懂父亲为何如此开怀, 还以为是在人前强撑,不肯承认因她丢了老脸,颜面尽失, 如今看来,父亲是真的一眼相中且笃定自己的眼光不会出差。
是什么让父亲如此笃定?
“魏钦,在你会试还没走出贡院, 身为内帘官的陶尚书就对你大加赞赏,事后,更是想要先下手为强,将自家七姑娘安排与你相看,你为何拒绝?”
陶七姑娘可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才貌双全。
魏钦从架格上取下三罐初春采摘的绿杨春,与书信一同装进纸包,没有理会疑似翻旧账的江大小姐。
待送走信差,他折返回来,见某位大小姐还坐在桌前,这才给出回答:“没眼缘。”
“所以,在安排正式相看前,你见过陶七姑娘?”
“会试前有过一面之缘。”
陶尚书这只老狐狸,竟比自己父亲还要眼光毒辣,难怪都说陶尚书是最可能继任首辅之位的。江吟月不禁想到父亲那句“姻缘不成利益在”,陶谦在为自家女儿牵线不成的情况下,仍举荐魏钦出任运判,调查扬州盐务,为的就是博得一个人情,以此拉拢魏钦为三皇子效命。
陶谦旁观三年,看出太子不会重用魏钦,而魏钦是江氏的女婿,江氏又全力扶持太子……
其中矛盾,是陶谦设下的一桩赌注吗?
离间。
三皇子卫扬万是陶谦一手调教出来的,求贤若渴,麾下积聚不少贫苦出身的士子,羽翼渐丰满,尤其这几年又有大理寺卿暗中助阵,如虎添翼,成为东宫最大的敌手。
就不知圣上作何感想。
这朝堂局势不到最后一刻,仍会风云变幻,鹿死谁手犹未知。
江吟月托腮思忖着,直到双腮被一只大手托起。
四目相对。
江吟月凑到魏钦身边,小声问道:“若太子不打算重用你,你会转投三皇子麾下吗?”
“你介意吗?”
“爹爹会介意。”
魏钦盯着桌上烛台,漆黑的眼底有断断续续的火光在跳动。
谁又能在三年前猜到,一向礼贤下士的东宫太子,会忽视江氏的女婿,即便女婿另有其人,或许也同样不会受到重用,所以说玉无完玉,太子在感情上终究是意气用事了。
老谋深算的江嵩也未料到,太子会无视江氏女婿。
与魏钦同为三鼎甲的状元和探花,都受到了太子提携,状元郎更是扶摇直上,成为最年轻的内阁大学士,而魏钦这个在翰林院最可圈可点的榜眼,没有得到太子认可。
负责官员调动的吏部尚书是太子的亲信,同样忽略了魏钦的表现。
江吟月忽然觉得亏欠魏钦,若非她的缘故……可太子真的是因为她排斥江氏女婿吗?还是她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江吟月趴在桌上,紧挨着魏钦,情真意切道:“随你心意就好,即便与江家的选择相悖。”
女婿这重身份,不该成为魏钦仕途上的枷锁,那对他不公平。
就在江吟月收到父亲来信的同时,太子卫溪宸同样收到来自京城的书信。
外祖家书。
董太傅在信中提及自己的状况,习惯报喜不报忧的老者连连叹息,风烛残年,力不从心,希望太子能够尽快册封正妃,广纳妾室,以联姻加固朝中势力。
“吏部尚书的幺女,蕙质兰心,冰雪聪慧,甚得帝后青睐,可做太子妃首选。张御史的孙女也已及笄,闺中待嫁,可做次选。另,良媛、承徽、昭训、奉仪的人选,殿下也该上上心了。”
卫溪宸略过此处,继续翻阅外祖书信,除了外祖叮嘱的选秀一事,其余要事皆有所深思。
收好书信,他背靠圈椅捏了捏额骨,下意识看向趴在窝里的绮宝。
像是有所感应,绮宝靠过来,抬起两只前爪趴到他的腿上,委屈巴巴的。
“又想她了?”卫溪宸抚摸着绮宝的脑袋,眸光点点晦涩。
之后几日,太子每日前往盐运司,亲自调查严洪昌的案子,魏钦暂为副官,伴在储君侧。
其余相关官员随时待命。
君臣夜以继日,焚膏继晷,魏钦更是宿在衙署,数日不曾着家。
芒种前后,热气腾腾,忙碌许久的储君打算犒赏众人,除了丰厚赏赐,还借用了徐老太妃的一处庄园,举办曲水流觞。
除了调查盐务的官员和衙役外,此次立功的千户、百户以及众多将士也在受邀之列。
风和日丽,文臣们围坐溪水旁切磋文采,武将们在不远处投壶、角抵、比试剑法。
储君宴请,何人敢不捧场?
卫溪宸坐在二层阁楼内,俯看庄园一处处,视线落在独来独往的魏钦身上。
一声失笑过后,他带人走到魏钦面前。
雪白衣衫遮住魏钦眼前的夏晖。
“魏卿为何落单?”
魏钦站起身,“微臣容易冷场。”
是古板木讷的意思吗?以江吟月的性子,私下里是如何与之相处的?
富有眼力见的将领小跑过来,大汗淋漓地喘着粗气道:“听闻魏运判能文能武,舞得一手绝妙剑花,可否有幸向魏运判请教?”
魏钦淡淡回道:“不懂舞剑。”
“……”
卫溪宸提了提唇,这性子的确容易叫人冷场,他迈开步子,朝一处烈日炎炎的空地走去,“孤欲请教魏卿剑法,可否赏脸?”
富忠才立即遣人去取太子佩剑。
文武官员们不再各自搭伙切磋,纷纷涌来空地这边,观摩储君剑法。
富忠才回头,朝站在树荫下的魏钦挤挤眼,示意他快些跟上。
侍卫取来太子佩剑,双手呈上。
卫溪宸拔剑出鞘,随意拧腕,剑身翻转,得心应手,眨眼间,沉肩坠肘,剑指对面的“敌手”。
“魏卿选一把剑吧。”
武将们立即抬起手中佩剑,任魏钦挑选。
魏钦抽出一把离自己最近的长剑,跨开一条腿,碾转脚尖,气沉丹田,“殿下请。”
“得罪了。”
卫溪宸起步,快速逼近魏钦,雪白长袍如练惊鸿,划过众人眼底,风驰电掣。
停顿的一瞬,剑身与剑身抵在一处。
魏钦受到冲击,身形不稳向后退步,直至右脚脚跟扎地,接下这一剑招。
卫溪宸乘胜追击,竭力压制魏钦手中的剑,逼迫魏钦向后倾斜腰身。
看热闹的众人没想到太子会如此认真,不禁提起兴味,谁会喜欢逢场作戏,激烈冲突才更具观赏性。
两人以剑相抵,力量相搏,魏钦也从最初的漫不经心到不得不集中精力,用力挥开占据上风的卫溪宸。
卫溪宸握剑后退,脚下尘土飞扬,他挑起地上石子,击向魏钦面部,随即腾空起脚,在半空划过流畅剑花。
魏钦以剑身挡住飞来的石子,快速转身,避开半空袭来的宝剑,在卫溪宸双脚落地的刹那,闪至对方背后,以肘击之。
卫溪宸翻转剑尖,刺入自己腋下,攻向背后之人。
魏钦退开,挥出一剑,划破暑气夏风,剑气拂过卫溪宸的后襟。
卫溪宸转头,被魏钦反攻。
魏钦剑法刚柔相济,虚实互换,出其不意。
卫溪宸接下数招后,再次舞出剑花,重影叠叠,势如破竹,日光在剑刃和剑脊间反射出一束束光缕,射向魏钦双眼。
烈日刺目,魏钦侧头避光,在一阵白芒中,感受到对方的急速逼近,不说虎虎生风,也是矫如蛟龙。
众人发出惊呼。
剑光消失时,卫溪宸斩断了魏钦手中长剑。
可攻势并未就此打住,剑刃划破魏钦脖颈。
魏钦以断剑抵住,有温热血珠自侧颈流淌。
卫溪宸占据了上风,可众人再次惊呼,攻占上风的人无法动弹。
只因魏钦徒手接住被砍断的剑尖,抵在卫溪宸的心口。
富忠才惊吓过度,双手捂住脸颊,“快住手!”
这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魏钦退后,折叠手中断剑,抱拳道:“微臣输了。”
折断的剑尖上残留一抹鲜血。
“承让。”卫溪宸插剑入鞘,没有在意周遭的喝彩和恭维,即便他的剑刃靠近了魏钦的脖颈,魏钦的剑尖也指向了他的心口。
这一场没有输赢。
不过……他的佩剑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是寻常长剑比拟不了的。
论起来,魏钦是吃亏的。
日暮时分,众人乘车各自返回家宅,魏钦也没再留宿衙署,回到了魏宅。
多日不见的小夫妻在小院里对望。
江吟月快步走到魏钦面前,抬手碰了碰他脖颈的伤口,“怎么回事?”
“没事。”
“剑伤。”
江吟月听说了太子今日在老太妃的庄园犒劳功臣的事儿,也清楚文臣武将聚在一起时常会切磋比试,或是文采,或是武艺,魏钦受了剑伤,定然是被人所伤。
“不要瞒我。”
“与殿下比剑,被殿下所伤。”
江吟月视线下移,看向他缠了白布的左手,立即掰开他的手指查看,火气直冲脑门。
“他是故意的。”
“不是。”
“一定是。”
江吟月拉着魏钦回到厢房,取出药箱为他重新处理伤口。
脖颈的伤口更深些,差一点伤及动脉。
江吟月正烦闷着,听得后院传来犬吠,随即是逐电的嘶鸣,她快速跑向后院宅门,将魏家人挡在门内。
反手带上后院的门。
绮宝歪着舌头扑上来,不停扒拉江吟月的衣衫。
江吟月一反常态,没有回应,冷冷睇着出现在后巷的稀客。
卫溪宸亲自前来,身后跟着富忠才。
老宦官上前,递出一个瓷瓶,“这是宫廷秘制的金疮药,是殿下送给魏运判的。”
没承想,江吟月抓起瓷瓶砸了出去,正中卫溪宸胸膛。
“啪。”
瓷瓶应声而碎。
“殿下别再假惺惺了,没必要伤了人再给颗甜枣。再说,臣妇也不愿连本带息,还给殿下两瓶金疮药。”
富忠才皱起老脸,讪讪的不敢去瞧太子的脸色。
暗卫们更是不知该瞧向哪处。
看着黏连药膏的瓷瓶碎了一地,卫溪宸抬手,屏退后巷一众人。
富忠才边离开边回头,一脸的纠结,虽然猜不透殿下带着绮宝前来探望魏钦的真正目的,但大抵是为了见一见少时的青梅。
何必呢,男婚女嫁就该各自安好。
卫溪宸越过碎瓷,走到江吟月面前,“你说孤假惺惺,有意伤魏钦?”
“不是吗?殿下明明可以收住剑招,却还是伤了他,差点成了致命伤。”
“孤有你想得那么阴狠?”
江吟月哂了哂,转身即走,却被卫溪宸捉住腕子拽了过来。
“孤为何要伤魏钦?”
“殿下心里清楚!”
“为了你吗?”
男子语气平缓,无波无澜,捏在女子腕部的手却愈发用力,似将暗火倾注在指尖。
江吟月默默拧动手腕,不想发出声音引来邻里围观,一气之下,狠狠踩向卫溪宸的云锦靴面。
留下小巧的脚印。
“咯吱”一声,魏钦推门而出,以左手扼住卫溪宸的腕骨。
“内子冲动,顶撞殿下,还请殿下息怒。”
三人的力气在暗暗相搏。
绮宝在三人身边蹿来蹿去,毫无察觉静默中的剑拔弩张。
最终还是卫溪宸卸去力道,向后退了一步。
自己在做什么……
涩然在心底蔓延,被他强行敛去。
没有留下一句解释,他转身离开,衣摆掠过地上的碎瓷。
“绮宝。”
绮宝一愣,转着狗头一动不动,在卫溪宸停下来等待时,一头插进江吟月和魏钦的衣摆之间,装作没听见。
卫溪宸闭闭眼,大步流星离去。
江吟月随即收回视线,抓起魏钦的左手,“疼不疼?”
伤口渗出血,看着怪瘆人的。
“嗯,疼。”
江吟月诧异抬头,还以为他没有痛觉呢,以前的魏钦可不会轻易喊疼。
魏钦看着满眼都是他的女子,薄唇轻轻扯动,忽然附身,与她贴额。
江吟月僵在原地,被卫溪宸惹出的火气一瞬熄灭,燥意被抚平。
阒静深夜,未燃灯的驿馆小室内晦冥暗沉,靠在圈椅上入睡的卫溪宸拧了拧眉宇。
混沌意识中,女子小心翼翼扯着他的衣袖,一遍遍重复着“太子哥哥帮帮我,我想和离”。
他淡淡凝着蹲在椅子边扬起俏丽小脸的女子,缓缓伸手去掐她软嫩的脸颊。
女子笑了,蹭了蹭他的手。
他蓦地将人抱起,压进怀里。
也在这一刻,睡梦中的男子突然惊醒。
空荡荡的静谧如一把无形的剑,刺入他的心口。
夜风灌入半敞的窗,室外人影穿梭,是重重防守的东宫暗卫和随行侍卫,可那道鬼魅还是钻入他的梦境,扰他意志。
抬手扶住发胀的额,他下意识想要唤来绮宝,却意识到自己的爱犬不在身边。
轻轻叹息响在静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