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京城, 宫阙。
夜风吹拂金步摇,细细闪闪映月光。雍容华贵的董皇后从帝王寝殿离开,心不在焉地步下白玉阶。
深深殿宇,旧颜依然在, 珠翠搔头金缕鞋, 不及新颜惑君心。
新人笑, 旧人哭, 流水的美人, 铁打的帝王心。
帝王薄情心。
董皇后吸一口墨夜凉气,走下玉阶,与迎面走来的郭贤妃刚巧遇上。
“给姐姐请安。”
丰容盛鬋的贤妃娘娘敛衽一礼, 与那些望眼欲穿的后宫妃嫔不同,血色红润, 眉开眼笑,丝毫没有数月不侍寝恐被冷落的慌张。
董皇后冷睨一眼,也是, 这会儿正在承宠的新秀就是贤妃送给帝王的。
固宠之用。
“陛下这会儿没精力召见妹妹,改日再来吧。”
郭贤妃掩袖一笑, 再次欠身, 施施然步上玉阶, 径自入了寝殿大门。
御前侍卫竟没有阻拦。
董皇后回眸久望, 不自觉捏紧拳头。
郭贤妃是三皇子的母妃,母子二人最懂得投其所好,时常哄得帝王捧腹大笑, 如今再加上一个正得宠的新秀美人,郭氏的时运在一步步走向鼎盛。
翌日一早,出宫探望父亲的董皇后说起贤妃母子, 满是厌恶与嫌弃。
披着大褂靠坐塌边的老首辅剥开一颗荔枝,递给女儿,“来,甜甜心。”
“父亲不担忧老三会赢得陛下的认可吗?”
“龙就该生龙,难不成生出一只老鼠来?认可就认可呗,不必太过焦虑。你是中宫皇后,该有后宫之主的肚量。”
“女儿担心父亲的身子……”
“是在担心陶谦会继任首辅之位,壮大老三的势力吧。”
昔日咳一声都能震荡朝堂的老者已至黄昏,矍铄渐失,一双老眼仍旧炯炯锐利,似凝缩了矍铄,储藏最后一丝力量。
“只要崔氏不添乱,光凭老三,不足以撼动太子的地位。记着,要时刻提防崔氏,不能让他们坐收渔翁之利。”
“父亲的意思是……”
“当年大皇子引爆车驾,尸骨尽碎,难以辨认,是为父一块心病。”
董首辅咳了咳,帕上一滩血迹,他快速握紧帕子,不想让女儿担忧,“鹬蚌相争,两败俱伤,或许是崔家父子最想看到的结果。”
董皇后惶惶不安地攥住裙摆。
“当务之急,是东宫选妃。”董首辅靠在塌围上喘了喘粗气,身体如藤正在一点点枯竭,“说服太子,不可独宠任何一名女子。”
提起独宠,董皇后气不打一处来,太子派出的心腹快马加鞭,已将扬州盐务账目的消息送回宫中,“总算解决掉了那个严竹旖。”
“所以为父当年让她的父亲晋升为盐运使。”董首辅捻起一颗荔枝,捏在指尖,捏得皮肉模糊,汁水迸溅,“一个没有内涵底蕴的小喽啰,果然禁不住考验,人心不足蛇吞象。若禁得住考验,为父还能高看他一眼。”
严洪昌的命运,早被董氏这位家主玩弄于股掌,也间接捏碎了严竹旖的野心。
一对寻常父女,如何斗得过在朝堂浮浮沉沉数十年的老首辅。
替太子斩去烂桃花,是老首辅早在见到严竹旖的第一眼就设下的局。
原本定下的江府千金,是能够巩固董、江两大名门的关系。江嵩只有一子一女,视女儿为掌上明珠,若将江府千金迎入东宫,就能拿捏住江嵩为太子卖命,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个八品小官之女!
董首辅撇开荔枝,撇去的是糟心往事。
扬州。
从石室里走出来,扛刀的青年被蹲在磐石上的谢掌柜敲了下后脑勺。
青年骂道:“狗东西!”
“你小子。”谢掌柜跳下磐石,指了指石室,“松口了吗?”
“小爷出手,哪有她讨价还价的份儿!”
“那就好,等太子派出最后一名信差递送结案的折子,咱们就立马动身。”
严竹旖假死一事,他们不能确定太子写在哪份折子里,等到结案最为稳妥。
燕翼蹭蹭鼻尖,“乌合之众太多,一时半会结不了案。”
“等呗,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
谢掌柜想到一件事,问向青年,“那匹汗血宝马,处理掉了吧?”
“卖给县城里的马场了。”
“谁让你擅作主张的?”谢掌柜抬起看似不利索的腿,利索地给了燕翼一脚,“那是匹老马,老马识途!立即去一趟那座县城!”
亡羊补牢!
燕翼不服气,“三十里开外,它还能自己跑回来?再说,它是宫里的御马,又不是扬州土生土长的,如何识途?怎么说也是一条无辜的生命,我没忍心下手。”
“亏你自诩心狠手辣,啥也不是!”
谢掌柜气得丢开拐棍,问过马场的具体位置,健步如飞地走向马厩,打算亲自动手。汗血宝马,怎可小觑!
不远处的县主府内,少女仰躺在正房屋顶,摇晃着手中酒坛,自言自语道:“董老狐狸何时咽气啊?崔老头啊崔老头,你不是朝廷百晓生,怎么推算不出呢?”
她灌口酒,“斯哈”一声,在听得一声犬吠后,猛地坐起,就见一条通体乳白的猎犬咧嘴跑进院落,猎犬后面跟着个茜裙女子。
“呦,稀客。”
江吟月仰头看向屋顶的少女,“带着绮宝来转转。”
“这不是太子的爱犬。”崔诗菡跃下屋顶,用酒坛子吸引绮宝的注意力,“都这么胖了?”
“汪汪汪!”
“听懂了啊?”
崔诗菡笑耸肩膀,继续逗弄绮宝。她幼年入宫,见过绮宝几次,一眼认出这是养在东宫的猎犬。
绮宝蹦起,用鼻子去碰酒坛子。
江吟月走近少女,“本来想将它寄养在贵府,但它胆子小,恐难适应。”
卫溪宸一气之下离去,留下绮宝,早晚是要带走的,但只要他不开口,她就不会主动送还,也借机与绮宝多相处些时日。
家中小姑不能靠近绮宝,只能将绮宝养在她和魏钦所在的涵兰苑,不让它满宅子乱跑,以免引起小姑子的敏症。若还是不行,再麻烦崔诗菡照顾吧。
玩得累了,绮宝独自趴在院子荫凉处呼呼大睡,两名女子坐在屋顶闲聊。
“总是一个人喝闷酒?”
“不然嘞,你陪我?”
“我酒量差。”
“算了算了,我注定是孤独客。”
江吟月笑笑,拿起屋顶一小坛未启封的,“小女子今日为县主破例了。”
崔诗菡立即为她启封,“好好好,放心,你若将绮宝寄养在我这儿,我一定视为贵宾款待,若太子来讨要,我就跟他拼了。”
“这酒肉朋友结交得值了。”
“来来来,我的酒肉朋友,浅啄一口。”
两人酒坛碰酒坛,有说有笑地豪饮着。
崔诗菡喝下一小坛时,瞥一眼倒在屋顶不省人事的江吟月,又抓起她的酒坛,咕嘟咕嘟喝起来。
“取伞来。”
傍晚,魏钦收到口信来到县主府,崔诗菡仍坐在屋顶,一手持伞,歪向江吟月,为女子遮挡日光,另一只手拎着酒坛,一口一口地饮啜。
“来了。”她收起伞,指了指卧倒不起的江吟月,“你家娘子醉了。”
魏钦不咸不淡瞥了少女一眼,越过凑上来的绮宝,几个健步跨上屋顶,稳稳落在两个女子中间,将她们隔开。
被一片暗影笼罩的崔诗菡抬起脸,看着潋滟晚霞下的魏钦,意味不明地撇撇嘴,抱起两个空坛子跳下屋顶,灰溜溜躲进屋子。
魏钦蹲到江吟月身边,双侧手肘抵在膝头,几分无奈,轻轻拉起女子右臂,将人抗上肩头,以外衫罩住。
绮宝贴在魏钦腿边,摇着大尾巴一路跟随,圆圆的眼睛里映出自己主人被裹成蝉蛹的邋遢样子。
“嗯……”
处在颠簸中的江吟月有了一丝清醒,她挣脱不开罩在自己身上的外衫,无力地踢踹起来。
“放我下来……”
醉得连舌头都捋不直了。
魏钦按住她的腿,将人带回家中,没有允许婢女杜鹃近身,亲力亲为地照顾着烂醉如泥的妻子。
将人平放在床上,脱去绣鞋,他拧干一条绢帕,弯腰站在床边。
“来。”
江吟月睁开眼,醉醺醺地摆了摆手,“虹玫,你不要告诉爹爹,爹爹又会骂我的。”
“我是何人?”
“虹玫。”
魏钦扶额,相处这些年来,妻子只醉过两次,都与崔诗菡有关,日后该劝阻妻子不要频繁与之来往。
酒蒙子遇到崔诗菡都会甘拜下风,何况是一杯就倒的妻子。
“她对你那么重要吗?舍命陪知音?”魏钦坐在床边,轻声问道。
意识迷离的江吟月哼唧道:“虹玫,我难受。”
“杜鹃去熬醒酒汤了。”
“帮我宽衣。”
江吟月拉扯着领口,挠了挠被发梢“蜇”痒的皮肤,在一片雪白上留下细细挠痕。
皮肤吹弹可破。
魏钦扼住她的手,替她捋顺窝在胸前的长发。
起伏山峦乍现,半隐在大红肚兜里。
肚兜上,一对鸳鸯正在戏水,活灵活现。
魏钦侧过脸,想要为她拢好衣襟,却被一只小手扣住。
“你的声音怎么变了?”
江吟月揣着“虹玫”的手,树袋熊似的环住。
山峰倚劲松。
魏钦似劲松的手臂上传来女子心房的温度,他握紧手中绢帕,绢帕溢出点点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流淌,滴落在鸳鸯上。
感受到湿润的江吟月松开手,低头去摸自己的心口。
湿了一片。
凉凉的,惹她战栗。
“虹玫,你泼我。”
她扁扁嘴,费力爬坐起来,嬉闹着扑向床边的“好姐姐”,歪头靠在姐姐的背上。
“好想你啊。”
魏钦背起她,在厢房内慢慢踱步,陪她一点点散去酒气。
可不胜酒力的小醉鬼极不老实,手脚并用,缠住魏钦挺拔的身躯,一双小脚勾在一起,勒住魏钦的腰身,“驾。”
又将人当成了逐电。
魏钦侧头问道:“你的虹玫姐姐走了,送送?”
“不许走。”
江吟月夹了夹膝,用力拍在魏钦的腰下三寸,“驾。”
在混沌的意识里追逐着自己的虹玫姐姐。
腰下三寸传来痛感的男子骤然停下步子,将小醉鬼放在冰凉的桌面上。
男子的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情绪。
清冷中透着一丝无可奈何。
又不能与醉鬼计较。
小醉鬼坐在桌边晃动小腿,敞开的衣襟彻底松垮。
鸳鸯浮游在山峦下方。
未干的水渍留在一只鸳鸯的绣线上。
这个肚兜出自虹玫之手,绸面轻薄,绣工一绝。
引人入胜。
映在魏钦的眼底。
小醉鬼没了马匹,抬手去扯男子的衣衫,“扶我上马。”
魏钦既无奈又唯命是从,掐住女子腋下,将人抱起,由着她挂在自己怀里。
一双大手撑在女子的臀上,以免她滑落下去。
江吟月故技重施,勾住双脚,挂在魏钦的腰上,仰头笑道:“酒好喝。”
魏钦低垂眉眼,顺着她的话问道:“酒量这么好了?”
都会品酒了。
江吟月点点头,“下次请你喝。”
她眨巴眨巴水灵灵的杏眼,忽然发现一处伤痕,立即环紧魏钦的后颈撑起身子,盯着那处剑伤,“你受伤了。”
危急时刻,酒水能清理伤口,她一再凑近,用萦绕酒气的檀口,为之处理剑伤。
侧颈传来湿润柔软的触感时,魏钦撑在江吟月臀上的大手无意识地收紧。
掌心盈满软弹。
陌生的触觉令血气方刚的“书生”不适,他微微后仰脖颈,清浅的呼吸随之加重。
指尖都在颤抖。
手背绷起条条分明的青筋。
“小姐。”
江吟月继续嘬着那处伤口,“我帮你呢。”
魏钦抿抿干涩的唇,抑制不住的气喘引得胸膛起伏,他带着人重新走回桌边,将人抱坐在上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思忖,双手捧起女子的脸,就那么吻了下去。
“唔?唔唔……”
被吻住的女子本能想要逃离,却动弹不得,被迫承受。
唇瓣贴合的细微声响吱吱不绝。
书生用力吻着醉酒的小姐,颌骨紧绷又松弛,反反复复。
女子的唇清甜滑腻,经黄酒浸润,异常软嫩。
书生贪得无厌。
“唔……放开我……”
魏钦稍稍拉开距离,轻喘着凝睇她,狭长的眼尾晕染开靡丽薄红。
更添风致。
拇指擦过女子唇上残留的湿润,他埋在她颈窝平复着燥意。
一千多个日夜,情不知所起,欲不知所燃,他也不过世俗凡人,终敌不过情与欲的考验。
缠绕白布的左手穿插入女子黑缎似的青丝,扣住她的后颈,在她迷离的目光中,再次倾身,擒住那两片柔软。
欲壑难填。
自身的克制,在刮骨刀下不堪一击。
第32章
江吟月携酒遨游秀色山峦, 览尽岚光花影,好不惬意畅快,她抱着“酒坛”笑了笑,在胧月挂枝头的晦冥天色中发出银铃击玉的声响。
点点娇憨。
可下一瞬, 轻合的眼帘慢慢抬起, 眸光从迷离变得澄澈, 酒醉的女子被自己的笑声扰醒。
宿醉感袭来, 她难受地按揉起胃部, 却猛地松开什么,低头看向搭在自己胸前的大手。
“嗯……?”
被熟悉的青竹混合皂角香包裹,她扭过头, 鼻尖撞到一方坚硬。
是魏钦的胸膛。
意识到自己侧躺在魏钦的怀里,江吟月脑中一片空白, 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调整了几次呼吸,才小心翼翼拿开魏钦的手, 悄然坐起身。
乱蓬蓬的长发披散在前胸后背,她随意捋了捋, 低头检查自己的衣衫。
衣衫完好, 领口稍稍歪斜, 还算得体。
没有酒后失态就好。
她舒口气, 心虚一扫而光,于无灯的黑夜注视床上的男子。
男子和衣侧躺,一条手臂平直伸展, 被她当成了枕头。
没有手麻吗?
江吟月重新钻回被子里,枕着自己的枕头,替魏钦轻揉起手臂。
力道轻如羽毛。
魏钦没有被扰醒, 不知是睡得太沉还是不愿醒来。
与此同时,距离扬州三十里开外的一座县城马场内,谢掌柜唉声叹气地靠坐在栅栏上,独自吹着夜风。
一个时辰前,一匹黝黑强壮的汗血宝马冲破马场的缰绳,跃出栅栏,在马场主和小厮们的追逐中,飒沓如流星,逃之夭夭。
正是太子送给严竹旖的诀别礼。
虽说是匹老马,但因血统纯正,被各大马场倒卖了多次。谢掌柜辗转一个白日,才寻到马匹的踪迹。
还是晚了一步。
谢掌柜心中惶惶,盼着燕翼那厮能在路上拦截住马匹。
可方圆三十里,小径纵横交错,拦截的可能微乎其微。
“但愿是我多虑了啊!”
老马未必识途……
距离这座县城最近的扬州城楼上,打瞌睡的门侍突然清醒,手撑雉堞眺望幽幽暗夜的深处。
哒哒马蹄声慷锵有力,激起层层尘土。
“一匹马!”
“将军,前方奔来一匹马!”
守城将领扶着头盔跑到雉堞前,观马匹骨架,不输战马,甚至优于寻常骑兵的坐骑,极为罕见。
“是御马。”
将领认出这匹汗血宝马,正是那日他下令放行的一男一女所牵的马匹。
“快去驿馆禀告太子殿下!”
不知过了多久,狂奔在长街上的汗血宝马被一道突然蹿出的黑影拦截。
马匹扬蹄嘶鸣。
黑衣人身姿矫健,飞身上马,单手扯住马匹长长的鬃毛,仅仅几个动作,就压制住了强壮的马匹。
跨坐马背的黑衣人环视一圈,夹了夹马腹,带着马匹消失在无人的长街,隐遁进附近的巷子。
“带你去哪儿好呢?”
总要隐藏起马匹的行踪,阻止它去往驿馆。
掩住口鼻及颧骨伤疤的黑衣人正思忖着如何通过四通八达的巷子悄然“消失”,一支白羽箭突然射来,他下意识抬手挡住心口,箭矢正中他的掌心。
“嘶!”
疼痛袭来的一瞬,黑衣人脚踩马背腾空而起,在巷陌中飞檐走壁。
一簇簇火把汇入巷陌,点亮白昼,映照在持弓男子的身上。
隐藏在高处的卫溪宸垂下手中的弓,示意侍卫跟上。
他走到那匹汗血宝马面前,抚了抚马匹的脖子以示安抚,琥珀色的瞳仁被冷月镀上一层凛然。
在守城门侍来报时,他下令目击者不可走漏风声,将计就计,放马匹入城,就是想要看看,是否有人会中途拦截。
大谙朝经历三年战事,宫中御马时刻待命,会被随时送往边境代替战马。这三年,由他亲自监管,大多数御马都被驯出识途的本领,只为有一日驮着负伤亦或牺牲的将士返回故里。
这匹老马就是其中之一。
幸运的是,神机营主帅改良火器,配合边境将士一同击退敌军,平息了战事。
“活捉。”
“诺!”
大批随行侍卫朝着黑衣人逃窜的方向追去,一道道矫捷身影穿梭在墨夜中。
卫溪宸牵马走在返回驿馆的路上,思绪翻飞,马匹会跑回来,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严竹旖已将它当掉换了银子,二是严竹旖遇到危险。
他更倾向第二种可能,才会布下这个陷阱,引君入瓮,此刻也印证了第二种可能。
“传寒笺来见孤。”
在托付寒笺将严竹旖带走的那晚,他就得知了寒笺的选择。
主仆情尽,自此陌路。落单的严竹旖再无依靠……
跟在后头的富忠才立即应声,遣人去传唤已脱离奴籍的寒笺。
天蒙蒙亮时,追踪的侍卫们将黑衣人逼进一处市井。
带头的侍卫副统领咬牙切齿,下令围捕,不可有任何闪失。
一群训练有素的宫中侍卫若是捉不到一只“猎物”,与失职无异。
“分头找!”
“去那边看看。”
寅时三刻,侍卫副统领跑到魏家正门所在的小巷里,与正要前去衙署的魏钦迎面遇上。
“魏运判可瞧见一名黑衣男子?八尺身量,劲瘦高挑。”
魏钦将追着他出门的绮宝撵进宅门,转身回道:“没有见到,戚副统领在追踪什么人?”
“抱歉,机密不可泄露。”
魏钦一颔首,侧开身子让路。
副统领带人继续寻找,不落下每户人家,因着秘密追捕,没有大肆扰民,不是趴门缝,就是翻墙头,暗戳戳的。
一名侍卫小声问道:“头儿,落下魏家了。”
副统领浑不在意,撅着腚朝魏家的隔壁偷瞄,“看门狗都没叫,不会有闯入者的。”
“那是太子殿下的爱犬……”
副统领失了耐性,一下下拍打侍卫的脑袋,“老子不认识绮宝?可绮宝也是狗啊,天生会看门。”
侍卫揉揉脑袋,“受教了,受教了。”
魏钦看着远去的侍卫,温淡的面容不见波澜,他迎风走进快要破晓的晨色中。
晨曦映窗时,侍卫们灰头土脸回到驿馆,跪地请罪。
卫溪宸的脸色不算差,但也凝了寒意,“退下吧。”
他继续食用早膳,食之无味。
插手龚先生和严竹旖的两拨人,是否是同一拨人?
若是的话,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疑云绕心头,令年轻的储君放下瓷勺,示意御厨撤下膳食。
富忠才上前一步,小声问道:“自龚飞被人截胡,老奴一直派人盯着县主府那边的动静,按理儿,不是怀槿县主授意的。”
崔氏有与太子敌对的理由,富忠才也是想要替君解忧,硬着头皮提醒一句。
卫溪宸执盏饮茶,没有排除崔诗菡的嫌疑,但也不会兴师动众前去质问,误伤无辜。
那拨“黑衣人”在暗,他在明,还要从长计议。
眼下,是要派人寻到严竹旖。
寒笺被侍卫寻来时,还未掸净袖上的面粉。
男子褪去剑客装束,换回烟火巷里再寻常不过的打扮。
“草民见过太子殿下。”
卫溪宸上下打量,失笑问道:“如今靠手艺谋生了?”
“回殿下,草民盘下一家面店,和两位妹妹共同经营。”
那是一家老字号,店主年迈,要去江宁投奔弟弟,将店面转让给了寒家三兄妹。店主膝下无子嗣,担心手艺失传,索性一并传授予三兄妹。
再次见到寒笺,卫溪宸恍如隔世,或许放下心结即获重生,眼前的魁梧剑客像是换了一个人。
“看座。”
寒笺局促道:“草民……”
“坐吧,孤有事问你。”
寒笺知道太子想问什么,他没有隐瞒,将与严竹旖断绝主仆恩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禀告,之后安静等待太子问话。
卫溪宸没再多问,他只是觉得寒笺做得很体面,体面地结束了一段关系,而自己呢,非但没有给予江吟月体面,还让她无比难堪。
时过境迁,愧疚的一方不配释然。
自以为的释然,不过是自欺欺人。
日上三竿时,江吟月在回笼觉中醒来,宿醉感总算消失了。
梳洗过后,她盯着妆镜中的自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唇瓣别样殷红。
她没有过多在意,拉开门,见婆母正在院子里为绮宝梳毛。
“醒了啊,娘让杜鹃去熬些菌汤,给你暖暖胃。”
江吟月挠着鼻尖走过去,有些赧然,她昨日义气上头,陪自称孤独客的小县主豪饮,没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的酒量。
顾氏从衣袖里取出一张请帖,“有个自称寒艳的女子送来的。”
江吟月打开请帖,不由一笑。
寒家三兄妹盘下了附近的面店,邀她得闲时前去品尝。
择日不如撞日。
肚儿空空,刚好饿了。
江吟月喝下一碗菌汤,带着杜鹃去往那家面店。
老字号的金字招牌是已经远行的老店主,缺了老店主的小店,生意冷清不少。
食客两三桌。
江吟月寻了个角落位置,抱拳咳了咳,“店家,来两屉烧麦。”
寒艳闻声走出后厨,竟一时哑然,没想到江吟月会如此捧场。前脚刚送的请帖,后脚人就到了。
江吟月也不是看在姐妹二人的面上,而是看在与寒笺的些许交情上。
“两屉管饱吗?”
“管饱,管饱,马上来。”
江吟月捕捉到寒艳脸上的惭愧,叹息着摇摇头,但愿断线的木偶不再受人支配,不再为虎作伥。
烧麦上桌后,她推给杜鹃一屉,压低声音问道:“你是地道扬州人,你来尝尝,这味道与以往可有不同。”
杜鹃夹起一个烧麦,吹了吹,咬下一大口,烫得眼泪汪汪,掩口回道:“味道差了些。”
主仆二人正嘀咕着,忽见寒笺领着两个人走向店门。
江吟月亮晶晶的眸光骤然黯淡。
冤家路窄。
没想到会在店里遇到江吟月的卫溪宸脚步微顿,继而如常跨进门槛,越过几桌食客,坐到了临近主仆二人的四仙桌上。
寒笺也没有想到江吟月会今日前来,他走过去打了声招呼,顺便问道:“味道如何?”
江吟月有点犯难,“还不错……”
“我想听实话。”
“有点儿咸,还有点儿腻。”
寒笺点点头,“老店主留了秘方给我,回头我再琢磨琢磨。”
江吟月同样上下打量着这个魁梧剑客,几分唏嘘,几分欣慰,可碍于某人在场,她不愿多言。
富忠才点了四屉烧麦,习惯性在太子殿下入座前,拿出锦帕擦拭桌椅。
卫溪宸余光瞥见江吟月扯了扯嘴角,抬手制止道:“不必了。”
少时的他们,也会在京城的犄角旮旯寻找美味,江吟月每次都会要求随行宫人擦拭桌椅,那股子娇矜劲儿,是他以为的飞扬跋扈,如今看来,她是在依着他的洁癖行事,而她根本不在意这些细节。
快速用过烧麦,江吟月留下铜板,正要离开,被富忠才笑着拦住。
“一起结账。”
寒笺上前,“不用了……”
富忠才知道万事开头难,“要的,要的。”
老宦官一边朝寒笺摆手,一边拿起铜板想要还给江吟月,却遭到拒绝。
有外人在,江吟月没有道明对方的身份,语气淡淡,“陌路人,明算账。”
她拉着杜鹃走向门口,听到一声比她更淡的语气,不疾不徐又锱铢必较。
“既然明算账,还请江娘子将绮宝送还。”
在绮宝的事情上,江吟月再不想与之纠缠,也是想要据理力争的,“那是不是也要尊重绮宝的选择?”
卫溪宸没了品尝的兴味,他走到主仆二人面前,目光锁在江吟月的脸上,“好。”
两拨人一前一后走在通往魏宅的市井中,江吟月不确定绮宝是否会舍弃陪伴它更久的卫溪宸,而选择她。
女子在路上走走停停,买了好些绮宝会喜欢的小玩意。
日后可能就不会再见了。
她突然感到悲伤。
看江吟月在几家店铺进进出出,不远不近跟在后面的卫溪宸没有不耐,反而想要拉长这段短暂的路途,越漫长越好。
心口旧伤隐隐作痛,面如冠玉的男子渐失血色。
为严洪昌的案子大费精力,又因汗血宝马的事一夜未眠,加上早膳午膳都没怎么食用,这会儿突然有些脱力。
可他没有表露,哪怕是身体不适。
自小就被圣上和外祖告诫不可在人前显露脆弱的年轻储君,按了按发胀的额。
雨前雾蒙蒙的天色模糊了视线,而那道穿梭在店铺的茜色身影,没有弱柳扶风的娇弱,奕奕灵动,成了雾蒙蒙中一道不刺眼的晔晔色彩。
四人来到魏家正门,江吟月拎着大小纸袋的手变得冰凉,吩咐杜鹃将绮宝带出来。
“咱们说好了,今日过后,在绮宝的事上再不可起纠葛。君子一诺千金。”
卫溪宸没有回答,在看到绮宝咧嘴跑出来时、在看到绮宝兴奋地向前伸爪时,忽然心口巨痛。
它本以为不做选择,无忧无虑生活在他们身边。
“留给你吧,照顾好它。”
江吟月脱口而出,“当真?”
忽然成人之美了?他会这么好心?
卫溪宸看着朝自己靠近不停摇晃尾巴的绮宝,温和一笑,蓦然转身,却在迈出几步之后轰然倒地。
富忠才惊道:“殿下!”
暗卫们急忙现身,纷纷朝这边跑来。
江吟月在愣了片息后,跑向倒地的卫溪宸。
一片急切唤声拉回卫溪宸的丁点意识,他掀开纤薄的眼帘,眼皮千斤重。
晕厥前,江吟月的轮廓成了眼前最后一道景致。
“念念。”
江吟月小字念念。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可直至他彻底失去意识,念念都没有一句声响,只是怔愣地凝睇他。
第33章
在一阵手忙脚乱中, 侍卫将卫溪宸抬进魏宅。
魏宅甚小,没有用于招待的客房,江吟月带着侍卫去往涵兰苑,将卫溪宸安置在西厢房的小榻上。
遣人去传御医的富忠才哭丧着脸哽咽道:“殿下凡事亲力亲为, 怕是积劳成疾了啊!”
御医背着药箱跑来, 六旬老者大汗淋漓, 却也不忘净手后再为卫溪宸诊脉。
江吟月站在门外, 抱臂看着团团转的富忠才, 还从没见过这位东宫大管事如此焦灼。
须臾,御医走出西厢,“殿下无大碍, 是肝火亢盛,导致气血逆乱, 急火攻心,稍许自会醒来。”
富忠才上前,“可要施针用药?”
御医点点头, 借了魏家灶台,打算熬些清心火的汤药。
富忠才屏退暗卫, 一个人守在卫溪宸的榻边, 与倚在门外的江吟月无声背对。
小院外传来犬吠, 是被拦住的绮宝在吠叫。
火急火燎的, 很是狂躁。
它也很担心自己的主人吧。
富忠才抹一把脸,背对江吟月沙哑开口,“旧疾难愈, 殿下为娘子所受的箭伤时常会在过怒、过忧、过思、过悲时发作,旧疾成心病。娘子别嫌咱家多嘴,殿下的心病源自娘子。”
怒、忧、思、悲、恐、惊、喜, 人之七情,江吟月占了卫溪宸七情的半数以上。
老宦官起初辨不出太子心病的源头,而今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得一清二楚。
殿下绝口不提的人,正是他不敢直面的“心病”。
“所以呢,都是我的错?”
江吟月抱臂仰头,眺望灰蒙蒙的天际,她曾一遍一遍苦思,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够,才没有取得太子哥哥的信任?是鲁莽、骄矜、自负、狂傲,让她在太子哥哥的心里成了一个没有信誉的人吗?
她差一点死在刺客的刀锋下,换来的是滔滔不绝的质疑和骂声。
是不是只有死在刺客的刀下,太子哥哥才会看到她的真心,全然信任她?
可那对她有何意义?
后来她看清了,皇家薄凉,世间痴情大多会被辜负,譬如懿德皇后。
太子的帝王路,注定是在多疑中,斩去七情,铺就血腥阶梯,一步步走向孤独。
她也不过是血腥阶梯上的一块石板罢了。
或许抽身越早,越能全身而退,而那些陪伴储君登顶的臣子、近侍、幕僚,未必能善终。
“富管事可有想过,若那年换你面临选择,是独自逃生还是引开刺客?”江吟月顿了顿,摇头道,“结局都是一样的。”
富忠才哑然,扭头看向女子的背影。
是啊,当时换作是谁,都会面临江吟月的选择,而结局都是一样的。只是江吟月运气差了些,走到了那个抉择的岔路口,可无论选择哪条路,都是通往深渊的。
独自逃生会被视为不忠。引开刺客,侥幸脱困,会被质疑为何刺客手下留情。
是高位者的疑心作祟。
一片痴心注定被辜负。
老宦官本是替主子讲话,却因女子的假设哑口无言。
江吟月侧眸,眉眼冷幽,“富管事想要多嘴,还是多劝劝太子殿下,既已解决掉了惹他起疑的人,就该落子无悔,不被愧疚反噬,心病自会痊愈。”
小院外的绮宝叫累了,没了动静。
闹腾的心还不累吗?
风都吹拂三年了,故事停留的那一页该翻篇了。
江吟月不再多言,没有因卫溪宸再积阴霾。
傍晚云开雾散,苍穹清霁,霞光焕赫。魏钦迎着晚霞回到宅子,先行探望昏睡不醒的储君。
“殿下发热了?”
富忠才无奈道:“是啊,后半晌开始发热。叨扰魏运判了。”
“管事客气了。”
魏钦回到东厢房,合上房门,将趴在窗边的妻子拉回屋里,“在想什么?”
“想他们何时能离开。”
魏钦合上窗,彻底遮蔽了屋外一道道视线。
可夏日门窗紧闭的厢房,南北不通透,极为闷热,江吟月想要重新推开窗子,被魏钦拉回。
有些人的排斥表露在脸上,有些人暗藏在心中。
意识到魏钦在介意什么,江吟月失笑,没再坚持,她取出团扇轻摇,发丝堆叠的脖颈出了一层细汗。
有外人在,不便沐浴,只能用温水简单擦拭。
躲在屏风后擦拭过全身,江吟月想要更换一套新衣。她探头瞧了一眼躺在榻上小憩的魏钦,蹑手蹑脚走向榻边的柜子。
闷热的房中,丝绸忽然比不过苎麻看上去清凉,心思一动,江大小姐取出魏钦的苎麻外衫穿在身上。
青灰色宽大的衣衫垂在地上,她站在铜镜前系好衣带,叉腰扭了扭,觉得新奇。
想到时常女扮男装的崔诗菡,她提着衣摆跑到妆台前,取出一支素簪,绾起长发,可娇俏的脸蛋怎么看也不像个翩翩少年郎。
正当她疑惑自己为何没有崔诗菡的风流佻达时,铜镜中突然出现一张极具攻击性的俊美面孔。
“你醒了……”
魏钦扫过妻子白里透红的脸,视线下移,在无声打量着什么。
江吟月窘得蜷起脚趾,立即抽去素簪,丢在妆台上,“苎麻凉快。”
“嗯。”
江吟月给出合理解释后,暗戳戳地侧身挪步,想要躲回屏风后头,可刚试图挪步,就无意露出一条光裸的腿。
只穿了外衫的女子立即拢好宽大的衣摆,脚步千斤重。
从铜镜到屏风,短短一段距离,成了漫漫长路。
啪叽。
她踩到衣摆噗通跪地,跪在了魏钦的身侧。
行了个大礼。
一个人兵荒马乱。
魏钦抱拳咳了声,上前搀扶,弯腰替她拍了拍膝头,继而打横抱起。
江吟月立即环住他的脖子,以防自己滑落下去。
可不够贴合的衣摆顺势滑向两侧。
一双又白又嫩的腿呈现在两人面前。
魏钦本该移开的视线迟迟没有移动。
江吟月红着脸掩好衣摆,窘迫间,丢了鞋子,一双玉足无处安放。
整个人快要熟成虾子。
“放我下来。”
魏钦抱着她走到榻边,在女子欲逃时,猛地扣住她的腰身,将人摁坐在自己腿上。
知她不是欲迎还拒,可他还是难以克制快要脱笼的欲。
“小姐。”
“放我下去。”
江吟月沉浸在窘迫中,只想尽快换回自己的衣裙,没有注意到魏钦克制的嗓音。
低低沉沉,几近喑哑。
“你……”
她扭头看向背后时,腰肢被蓦地掐住,透过苎麻衣衫轻盈的布料,能感受到魏钦指尖的力道在一点点加重。
“要做什么……”
在两人寻常的相处中,江吟月通常是轻松惬意的,可自从来了扬州,她隐隐觉得魏钦对她的态度变了,不再处处礼让她。
人也变得莫测。
尤其在黑夜中迸发的气场,比克己复礼的书生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楚的攻势。
有那么几个瞬间,像是换了一个人,威仪浑然天成,矜贵冷峻。
江吟月对这样的魏钦倍感陌生,身体不受控制地打颤,透过衣衫,传递到魏钦的掌心。
男子闭闭眼,卸去力道,任怀中的女子灰溜溜跑开。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少顷,一袭崭新衣裙的女子走了出来,快步越过榻前。
魏钦搭在榻围上的手慢慢收紧,他起身走向门扉,去“探望”对面的客人。
甫一拉开门,发现门边堆了几个玩偶,都是江吟月亲手缝制的。
绮宝蹲坐在门前,发出“呜呜”的声音。
魏钦会意,它是在担心西厢的那名男子,想要以玩偶替那名男子换取他们的帮助。
魏钦揉了揉绮宝的脑袋,“他没事。”
“呜呜。”
听到动静的江吟月快步走出房门,带着绮宝离开涵兰苑,想要转移它的注意力。
魏钦走进西厢,见已经醒来的卫溪宸靠坐在床边,由富忠才一勺一勺喂着汤药。
“殿下觉得如何?”
“无碍,打扰了。”
“绮宝很担心殿下。”
卫溪宸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微蹙的眉头随着东厢敞开房门而舒展,他忽然笑了笑,在喝下一碗汤药后,带着一众人离开。
汤药残留在舌上的苦涩不着痕迹地消失了,心口的隐痛没有得到缓解。
俄尔,跑进西厢的绮宝咬住江吟月的裙角,哼哼唧唧。
江吟月安抚道:“他走了,没有大碍,不要担心。”
魏钦站在门边,不知在想什么。
江吟月偷瞄一眼,那种诡异的陌生感消失了,是她多心了吗?
夜幕拉开时,谢掌柜拄着拐穿梭在市井巷子中,每百步吹一声口哨,一直没有得到回应,直到走到魏宅前,被一道脏兮兮的身影拦下。
“躲哪儿了?”
谢掌柜捏着鼻子向后退,满脸都是抗拒。
换上一套装束的燕翼哼道:“马厩。”
“躲了一整日?”
“你可知今日有多惊险?”燕翼一边抖落衣衫上的马粪,一边嘟囔道,“太子竟然晕倒在魏家门前,被侍卫抬进魏家,小爷差点暴露。”
“蠢得要命。”
“狗东西。”
谢掌柜用拐棍使劲儿戳了戳燕翼的背,借以泄愤,“可想过被抓到的后果?”
“放心,被抓了,小爷就……”
“闭嘴。”
燕翼磨了磨后牙槽,急于洗去身上的马粪味,飞身离开,右手掌心还缠着厚厚的布条。
谢掌柜看着青年的身影,摇了摇头,这家伙差点连累少主啊。
“是你。”
一道女声冷不丁响起,吓得谢掌柜打个激灵,差点破音。
“你、你是?”
从医馆抓药回来的魏萤讪讪道:“久仰大名……”
“啊,是不识谢某又久仰谢某大名的娘子啊。”
魏萤带着妙蝶走到佝偻男子面前,提灯左右看了看,“你刚刚在同谁讲话?”
“自言自语啊。”谢掌柜用拐棍戳戳地面,“孤家寡人,都会自个儿跟自个儿讲话的。”
魏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妙蝶嘀咕道:“掌柜的不是腰缠万贯,怎么还形单影只?”
“谁说富商就不孤单?帝王将相还孤单呢,高处不胜寒!”
妙蝶嘴角抽搐,拉着自家小姐走进宅门,不想与这个邋遢男子过多接触。
魏萤从纸袋里抓出一把饴糖,递给谢掌柜,见他不接,还晃了晃手。
自幼,不能与邻里孩童玩耍的魏萤能够理解谢掌柜的孤单。
深夜,沐浴过后的江吟月倚在床上,手里抓着一把魏萤买回来的榛果,一颗颗剥开,视线有意无意瞥向坐在桌边翻看公牍的魏钦。
他通常不会把公牍带回宅子,是听说太子晕倒在自家门前,才携着公牍赶回吗?
“夜深了,当心坏了眼睛。”
魏钦继续翻阅公牍,没多大反应。
江吟月将剥好的榛果装盘,没有献宝似的讨好,语气带着点点骄傲,“你要不要吃?不吃就算了。”
魏钦合上公牍,放入架格的抽屉里,这才走到床边,挨着床沿坐下,撑开的衣摆下,是穿有中裤的修长双腿。
想到今日的窘迫,江吟月没眼看,捻起一颗榛果递到他的嘴边。
却被魏钦避开。
被拒绝的江大小姐笑道:“吃一颗。”
“我没有夜食的习惯。”
江吟月将一盘子榛果放在床上,绷着小脸如实道:“你总要给我些时日接受你的……”
心意。
“多久?”
魏钦掀动眼帘,明明语气寻常,却绝不是好商好量的口吻,也不知是否与卫溪宸今日鸠占鹊巢有关。
水到渠成的事,江吟月哪里估算得出。被强吻至今,她觉得自己已经在慢慢接受了,但还无法全身心接受那种炙热缠绵的亲昵。
总要有适应的时长。
以往的相处中,她一直以为两人是在搭伙过日子,随时可以体面解绑,直到魏钦表明心意,才知想要搭伙过日子的只有她一人,魏钦是想要好好与她过日子的。
“一个月……”
“好。”
江吟月一向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认怂地给予承诺后,顿觉不平衡,她瞪着四两拨千斤轻易拿捏住她的魏钦,突然倾身,一口咬在魏钦的左肩上。
隔着衣衫下了重口。
也因着身体挪动,碰倒了床上的果盘。
魏钦眼疾手快,抓住果盘,眼看着榛果撒了一地。
肩头那点儿咬伤,不痛不痒,魏钦扣住江大小姐的后颈,逼她后仰。
“痛快了?”
听出轻哄的口吻,江吟月立即加码,“两个月。”
“不行。”
江吟月扯开魏钦的手,愤愤起身,弯腰拾取地上的榛果,一颗一颗装回盘子。
一部分榛果滚进架子床下,她趴在地上,向床底爬去,继续拾取。
趴俯的身形、下沉的腰肢,凸显出臀的圆润,随着拾取的动作微微扭动着,雪白的寝衣垂落,露出一段皙白的腰身。
魏钦抬手按了按被咬伤的肩头,慢条斯理地起身,蹲到趴俯的女子身侧,视线落在那段皙白上。
“嘶……啊……”
趴在床底的江吟月忽然发出呻吟,她咬住下唇,似被野兽咬住了要害,一动不敢动。
后腰上传来的痛觉,是魏钦以牙还牙的报复。
第34章
回到驿馆的卫溪宸又陷入昏睡, 玉质面庞苍白无色。
病来如山倒,即便是心病所致,可拿不到心药,便不能对症下药。
老宦官看在眼里, 唉声叹气, 又不敢叫太子爷听去, 一个人走进驿馆小院, 愁容不展。
“喵~”
猫叫声陡然响起, 在幽幽静夜尤为清晰。
驿馆前纱灯盏盏,一望通明,老宦官寻声走到小院的青梅树前, 见一只幼小的狸花猫栖在树杈上。
“哪儿来的猫啊?”
驿工跑过来,摇了摇头, “许是外头窜进来的,小的这就将它丢出去。”
“快快快。”
鉴于绮宝被伤的经历,老宦官可不想再在院子里见到另一些阿猫阿狗了。
“抱进来吧。”
可没等驿工动手, 二楼挑廊上突然传来清润微哑的嗓音。
卫溪宸披着鹤氅伫立阑干前,俯看青梅树上的小狸花, 瘦瘦小小一只, 若是扔去街上, 多半会饿死。
富忠才一把抓住龇牙咧嘴的小狸花, 小跑到二楼挑廊,“殿下回屋吧,以免受凉。”
夏夜熏风徐徐, 抚慰人心,可对于虚劳发热的人,不堪吹拂。
卫溪宸接过小狸花抱在臂弯, 抓了抓它的脑袋,“取些羊乳来。”
小家伙个头虽小,气势极足,频频哈气,惹笑了卫溪宸。
眼前不自觉浮现一道倩影,年幼相识时,她也是这副模样,骄傲又娇憨。
既在青梅树上发现的,就叫它“念念”好了。
无论是私心作祟还是有感而发,恰恰在今日今时相遇,卫溪宸觉得与这只小猫有缘。
为喝过羊乳的小狸花擦去嘴上的奶沫,又拍了拍奶嗝,卫溪宸任由小猫钻进他的衣袖,再从后襟爬出领口。
心绪也随着拾到小猫轻松许多。
他靠在躺椅上,安静望着窗外一轮明月,与不知何时趴在腿上睡着的小狸花相互为伴。
次日天没亮,绮宝扒在门缝不停挠爪,嗷呜嗷呜叫个不停。
江吟月站在门口,无奈地看着它。
魏钦前去上直前,江吟月嗫嚅道:“下直后若是得闲……”
“好。”
她止了话音,怕他多想,而他平静应下,不想她为难。
魏钦接过绮宝叼着的布偶,颠在手里示意了下,换来绮宝咧嘴笑了。
日暮黄昏,魏钦带着绮宝去往驿馆,一进门,绮宝就熟门熟路地窜上二楼。
如入无人之境。
一众侍卫无人阻拦。
魏钦却只能站在楼下等待通传,过了好一会儿,才由人领着走进二楼小室。
“微臣见过殿下。”
“免礼。”
身为臣子,理应关心储君康健,“殿下恢复得如何?”
“好多了。”
正陪着绮宝与小狸猫互嗅气味的卫溪宸淡淡一笑,不温不火的态度流露出身处高位的矜贵。
从魏钦现身,他都没有多看一眼,更遑论另眼相待。
一旁的富忠才看得清清楚楚,以前不明所以,如今心下了然,殿下在对待其他可圈可点的新晋官员时可不是这种态度。
求贤若渴,怎会是这种态度……
绮宝盯着吓到弓起身子的小狸花,撅起屁股向前伸展,却被小狸花以无影拳击中狗头。
小狸花跳到卫溪宸的肩头,极为警惕。
绮宝盯着自己的主人站起身,将小狸花“托举”到它够不到的高度,等卫溪宸弯下腰想要抚摸它的脑袋,它忽然跑回魏钦的身边,紧靠在魏钦的腿上。
委屈了。
卫溪宸赶忙走向绮宝,想要抱一抱它,却被耷拉着脑袋的绮宝避开。
魏钦静默不语,在回去的路上,给绮宝买了好些吃食。
江吟月听说后,嗤了一声,“这样也好,日后不必带着绮宝去见他了。”
喜新厌旧。
江吟月搂着绮宝坐在小院中,一同看云端明月。
以前觉得太子就是那轮皎月,如今不过水中虚影,一触即碎。
驿馆中,带病处理公牍的卫溪宸停下笔,想到绮宝耷拉下脑袋的样子,心口一阵一阵酸涩。
谁养的像谁,在这一刻具象化了。
当初江吟月在看到他身边的严竹旖时,也是这样的反应。
小狸花跳到桌上,用脑袋去蹭他的手背。
卫溪宸将它捧在手里,举到灯下仔细打量,它没有严竹旖的柔弱谄媚,像极了又犟又骄的江吟月。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动恻隐之心。
门外传来富忠才熟悉而急促的脚步声,卫溪宸侧头,敛了敛羽玉眉。
“殿下,长、长公主到!”
一只染了蔻丹的纤纤玉手丢开手中的宋锦斗篷,在门扉开启的一瞬,以兰花指掩唇娇笑,“突然造访,殿下不会责怪本宫冒失吧。”
“姑姑……”
来人一身油绿长裙,丰肌腻体,三旬过半的年纪,不见岁月痕迹。
“郑佥事惹殿下不快,本宫特意来扬州谢罪,够诚意吧?”
卫溪宸迎上前,自然而然递出手,还深深睨了一眼女子身边的贴身侍卫,“孤还担心姑姑怪罪呢。”
“怎会,一个利欲熏心的面首,哪有本事破坏咱们姑侄的关系。”外人不敢言明的宫廷秘辛,在长公主这儿倒不相瞒了。她搭上太子手腕,娉娉婷婷走进小室,瞥向桌上的狸花猫,“殿下还真是喜欢这些猫啊狗啊,该叫它什么?”
“念念。”
长公主挑起细长的眼梢,意味深长地笑了。
圣上皇妹亲临扬州的消息不胫而走,别说扬州知府,就连徐老太妃都亲自登门拜会。
长公主没有下榻在驿馆,而是择了城中极负盛名的盐商私人庄园。
偌大的庄园,随行侍卫无数,却只有一人能近身这位至今还未出降也不打算出降的公主殿下。
“霍翊,传魏钦来见本宫。”
萱草花开的潭水边,长公主徐徐开口。
俊秀高大的贴身侍卫霍翊躬身退离,乘马前往盐运司。
还未下直的魏钦在听到长公主通传时,没有知府林喻得知长公主抵达扬州时的慌乱,一贯的波澜不惊。
“劳烦稍等。”
霍翊一字一顿道:“魏运判,长公主有请。”
霍翊坐在高头大马上,劲装锦靴,透着宫中侍卫的冷傲。
品阶不如郑佥事,却是近来得了独宠的,多少有些恃宠而骄。
魏钦整理好公牍,不紧不慢走到霍翊带来的另一匹老马前。
两人一前一后赶往庄园,霍翊的骏马血统上远超魏钦跨坐的老马,却怎么也拉不开距离,他不禁回头看向印象里的寒门书生,发现魏钦也在凝视他。
来到萱草花开的潭水边,霍翊站到长公主的身后,手握腰间佩刀。
长公主倚坐金丝楠木打造的绣墩上,等魏钦作揖请安后,笑着请魏钦入座。
“数月不见,魏运判又俊俏了。”
霍翊握紧刀柄。
长公主目不斜视地拍拍男子的手背以示安抚,再看向已经落座的魏钦,加深了笑意,“郑佥事最后一次寄信给本宫,在信中提起魏运判,说你知晓本宫和他的风流韵事,不知魏运判是如何知晓的?”
“郑佥事生前与微臣结下梁子,以他的卑劣下作,是会无中生有,借刀杀人的。”
“你的意思是,他诬陷你,你根本不知晓内情。”
“正是。”
长公主哂而不语,郑佥事已死,魏钦矢口否认,倒也死无对证。
罢了。
不怎么可口的“开胃小菜”过后,长公主不再过多客气,开门见山道:“魏运判甘愿入赘江氏,最想要的无非是利,开个价吧,多少银两,愿意与江家丫头和离?”
话落,霍翊舒口气,还以为长公主是奔着魏钦的样貌设下这场鸿门宴的。
魏钦冷清开口,道:“千金不换。”
“内阁大学士的名额呢?”
“微臣可以自己争取。”
三鼎甲出身的榜眼,入内阁并非遥遥不可及。
长公主拿出一摞银票,向上空丢出,“一万两。”
“二万两。”
“十万两。”
飘飘扬扬的银票如鹅毛大雪,散落在魏钦面前。
长公主搭起一条腿,把玩着尾指的珐琅护甲,语气如骤降的天气,凝结寒意,“若不是顾及江嵩,本宫会放任你一个寒门子,采撷皇家枝头的青梅?就算青梅烂在枝头,也轮不到你。霍翊,送客。”
长公主是何人,情天恨海里玩弄感情的过客。
昨夜通过富忠才,她得知太子竟对江吟月念念不忘。什么念念不忘,无非是不甘心,憋在心里久了,不与外人道来,成了心病。若能说服魏钦主动和离,拆散鸳鸯,破了这桩和美,太子还会不甘吗?
“人心,求而不得时最煎熬,一个妒字,解释所有。”
这个魏钦,倒叫她高看一眼。
月上中天,江吟月陪着两个小姑在后院纳凉,忽听一阵马蹄声,她跑到宅门前,见魏钦骑着陌生马匹回来,斜后方还跟着一个俊秀的男子。
江吟月不禁多看了男子几眼,感受到浓烈的傲气。
傲气什么?
她跑向魏钦,无声地询问。
魏钦摇摇头,将马匹还给霍翊,目送霍翊离开。
回到东厢房,听魏钦叙述过今日的经历,原本还在犹豫是否要去拜会长公主的江吟月坐到妆台前,看着妆奁里的珠翠搔头,映在铜镜中的眉眼低沉得可怕。
“你发现了么,那个霍翊,长得像爹爹。”
魏钦走到江吟月身后,对着镜子捂住她的眼睛,“看岔了,以色侍人的面首,怎可与岳父相提并论?”
铜镜中映出女子笑颜,唇红齿白。
“也是。”
可还是很像,江吟月不禁想到脸型与父亲稍稍有些相似的郑佥事,恍然察觉出什么。
而魏钦映在铜镜中的眸光,带着了然。
没几日,跨马风光出行的霍翊被江吟月和崔诗菡拦下。
江吟月托县主府的扈从们帮忙,蹲守在长公主暂住的庄园外,只等拦截这个霍翊。
“借一步讲话。”
霍翊跨坐马背,那股子傲气叫人瞧了不舒坦。
崔诗菡都想当街挥出鞭子了。
以色侍人,有什么好傲气?狐假虎威?
来到一家乌烟瘴气的瓦肆,江吟月开门见山,“霍侍卫甘愿侍奉长公主,最想要的无非是利,开价吧,多少银两,愿意与长公主划清界限?”
霍翊没承想两个小娘子会带他来到这种嘈杂迷乱的场所,与清雅不沾边,倒也附和她们的目的。
铜臭味的交易。
而诱惑他远离长公主,一来是替魏钦以眼还眼,二来是折辱长公主。
一个面首拒绝长公主的宠幸,与仆人折辱主子无异。
江吟月懒得多言,抓一把银票甩向他。
“一万两,二万两,十万两。”
江大小姐出手阔绰,眼都不眨一下。
崔诗菡在旁煽风点火,“最是薄情帝王家,宠幸不过弹指间,还是银票最实惠。靠着月俸和长公主的打赏,何时能积攒丰厚家底啊?”
这话说给他人听,是崔诗菡和江吟月太过肤浅,店小二辛苦赚得碎银二两,也能成为家中顶梁柱,金银买不了尊严,如此践踏人心,实属不该。
但这话是针对霍翊的,另当别论。
这人与郑佥事一样,没有尊严。
江吟月甩完银票,嘀咕道:“不要算了。”
正当她弯腰欲捡,霍翊抢先一步。
两人看着霍翊一张张拾起地上的银票,对视一眼。
深觉讽刺。
当晚,被传召暖床的霍翊跪在床畔一动不动,呆若木雕,任凭长公主如何撩拨都不为所动。
“滚。”
骄傲如长公主,怎会容忍被一个仆人敷衍。
她怒火中烧,不明白霍翊为何如此冷淡,却在次日见到前来拜访的江吟月时,如梦初醒。
红裙潋滟的小娘子递出清火的茶叶,娇笑道:“礼尚往来,殿下消消气。”
长公主听着江吟月的笑语,仿佛重新听到旧时光里那个年轻新贵插科打诨的笑语,“十万两只为报复本宫,值得吗?”
“臣女愚见,殿下是不会眼睁睁看着那厮赚得盆满钵满。十万两,就当臣女送给殿下一份人心大礼。殿下让臣女看清人心,臣女也让殿下看清人心。”
人心与人心相差悬殊。
“本宫会悉数奉还,可不想回到京城被江嵩讨债。”
看出江吟月嘴角浮现出得逞的笑,长公主摩挲护甲的动作变得缓慢,忽然明白太子为何不甘心了,假若这女子才薄智浅,是个蠢的,空有美貌是留不住太子目光的,毕竟宫中美人如云。可她偏偏通透、狡慧、特别,昔年相处的一点一滴,终成了太子抹不去的念想。
即便嘴上不承认,但太子一定后悔了,后悔昔年没有正视青梅的优点,只当她是个任性长不大的娇气包。
“念念,本宫是看着你和太子长大的,一直以为你们会喜结连理,如今的结果,空留唏嘘。”
“冷暖自知,臣女过得很好,比以往还要好。”
“所以,魏钦取代了太子在你心中的地位?”
江吟月笑了,正如当年父亲拍胸脯保证自己绝没有看走眼时的笑。
“不是被魏钦取代了,是臣女不在意了。日后装在心里的,只会是魏钦。”
这一刻,江吟月没有如同在太妃府时信口开河,心平气和地坦露心声。
第35章
江吟月离开后, 长公主忍不住回想过往,当年豆蔻年华,她还不是风流恣睢的长公主,也曾在情窦初开时, 满心装着一个男子。
男子却笑说, 他钟意一位书香门第的小姐。
书香门第与名门望族也是有门第差距的, 她不信一个野心勃勃的清贵会舍弃捷径, 为那不切实际的小情小爱折腰。
可男子为了娶到钟意的姑娘, 费劲心思,被姑娘屡次拒绝,越挫越勇, 最终抱得美人归,在妻子病逝后, 宁愿被冠以鳏夫的头衔,也没有续弦纳妾。
口口声声大丈夫要以权势为重,情爱次之, 可他没有身体力行,“表里不一”。
簪缨世族的江氏, 出了一个情种。
情种又生了一个犟种女儿, 不撞南墙不回头。
撞了南墙头不回。
长公主起身, 施施然走向潭水对岸的竹林, 在一片名贵的湘妃竹前落座。
繁缛的艳丽裙裳层层叠叠,如蔷薇盛开。
“殿下听清了?”
靠在湘妃凭几上的卫溪宸抚着托在掌心的小狸花,淡笑道:“姑姑有话直说。”
“青梅脱枝, 浸泡进了别人家的酒水,不会再适合殿下的口味,殿下强行启封品尝, 只会觉得涩口。不如再种青梅,只适合自己的。”
长公主抬手,“来啊,为殿下呈画像。”
两名婢女走上前,摊开一幅幅美人图,皆是京城权贵及地方诸侯的嫡女画像。
“皇后打算在殿下回京后,立即选定太子妃,殿下不妨先看一看这些女子的模样,是否有合眼缘的。”
卫溪宸瞥了一眼铺在地上的画像。
这才是皇姑姑来到扬州的目的,意在劝他充盈东宫,巩固、壮大麾下势力。
看来由户部尚书和大理寺卿扶持的老三,羽翼渐丰满,成了母后和皇姑姑的眼中钉。
卫溪宸将小狸花放在第一幅画像上,任它在连成片的画像上蹦来蹦去。
“宸儿!”
卫溪宸笑了,单手搭在凭几上,多了这个年纪该有的叛逆和慵懒,“随缘吧。”
“殿下年满二十了。”
“姑姑不是也不急。”
长公主语噎,难怪皇后和首辅每次谈到东宫选秀,都会无可奈何。
因何执拗?
“我们一致认为,吏部尚书的女儿最为合适。”
“孤觉得不合适。”
“才貌双全的闺秀不合适,严竹旖就合适?”
那个小官之女仅差一步就成为东宫正妃,幸好有皇后和首辅的极力阻拦。可后来呢,也没见太子多宠溺那女子,更没有将其扶正的意思。
“难不成,殿下一早就料到,严竹旖做不成太子妃?殿下费尽心力为其铺路,不过是为了报复诛心江家女儿,实则还在为她保留太子妃之位,却没有料到,半途杀出个寒门子?”
闻言,卫溪宸嘴角的浅笑淡了下去。
清润的眸蒙上一层竹林中的晨雾。
查抄严洪昌的府邸至今,盐运司在经过数次对账后,与落网盐商口供中的贿赂账目相差甚远。
太子殿下下令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被严洪昌藏匿的剩余赃物。
没两日,负责此案的一名官员在严府柴房的地面上发现巨大暗阁,其上纵横交错数道凹槽,以钢筑之,侍卫们使尽力气,也没有砸开半点缝隙。
“此暗阁必定出自能工巧匠之手。”
“严洪昌被施以酷刑,一口银牙碎裂,都不肯交代如何打开暗门,看来大部分赃物就在其中。”
身子已无大碍的卫溪宸在听过官员的禀告,转眸笑看一同前来的魏钦,“榜眼可悟出其中玄机?”
魏钦扫过暗门上纵横交错的凹槽,猜测道:“或是机关术。”
众人议论纷纷。
随太子和魏钦走上前的知府林喻捋捋胡须,“那还要请擅长机关术的世外高人前来破解。微臣这就贴出告示,广招能人异士。”
广招……方圆百里都未必有人习得机关术,而打造此处暗阁的工匠,或不敢现身,或已遇害。
卫溪宸摆摆手,示意林喻立即去办。
林喻躬身退后,才转身迈开步子,误踩到一处凹槽,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见状,临近的几名官员上前搀扶,手忙脚乱中,不知谁触碰到了哪一处,暗门突然陀螺似的旋转,甩飞一众人。
而站在暗阁中心的卫溪宸和魏钦脚下失重,跌入其中。
“砰!”
暗门闭合,恢复如常。
两名男子没了踪迹。
“太子殿下!!”
惊恐声回荡在萧条的府邸,林喻连滚带爬捶打着暗门,与其他官员一声声呼唤着太子,无人在意一同消失的魏钦。
江吟月赶来时,被衙役拦在府外。
“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何为闲杂人等?夫壻魏钦!”
知府的副官认出江吟月的身份,立即将人请入。
这可是手持圣上腰牌敢对知府大人发号施令的奇女子,副官不敢怠慢。
江吟月边跑边问,“在哪儿?”
“柴房。”
来到柴房,江吟月被一阵刀削斧凿的声音刺得耳鸣。
没有寻到精通机关术的高人,林喻急成热锅上的蚂蚁,正在指使几名力大无穷的武将暴力锤击。
江吟月跑到林喻身边,仔细观察凹槽的纹路,可即便读书百、千卷,也不识机关术啊。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时,随着一名武将轮下铁锤,暗门再次陀螺旋转。
林喻大喜,上前喊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暗阁内回音重重。
暗门不停旋转,在即将闭合时,被人插进一把长剑,抵在了卡槽上。
可随即,长剑崩断。
剑尖留在卡槽内,使得暗门留下一条窄缝。
武将们上前,意图合力掀起,却触及了另一道隐藏的暗门旋转。
江吟月连同林喻被卷入其中。
“啊,知府掉下去了!”
江吟月不清楚自己是幸运还是走了霉运,她跌倒在冰凉的砖面上,给林喻当了肉垫。
将人重重推开,她揉了揉发疼的背,费力起身,倒是没有受伤。
上方的嘈杂声被隔绝,隐隐约约不甚清晰。
不得不说,严洪昌为了藏匿赃物,花费了大心思,快要赶上话本里龙脉宝藏的隐秘程度了。
踢了踢晕厥过去的林喻,她没多余的精力加以照看,扶着墙壁抹黑向前探索。
不知探索了多久,被一声猫叫吓得浑身激灵。
“唔?”
被捂住嘴拉向一边时,她的小腿被一只毛茸茸的东西缠住。
“别踹,是一只猫!”
卫溪宸的声音响在耳边。
惊魂中的江吟月稍稍恢复意识,随之剧烈挣扎。
“放开我……”
双唇被捂住,她含糊不清地开口,被桎梏的身体充满抗拒。
卫溪宸将她摁在墙壁上,重重捂住她的嘴,阻止她惊叫,以防引发暗藏的机关术。
“别出声,嗯?”
江吟月重重点头,在男子松开手的一瞬,将人用力推开,又抓起腿上的小猫,拎在手里。
“这里怎么会有猫?”
“是孤的念念。”
被推开的卫溪宸站定,气定神闲地回道。
江吟月松开猫,任它落在脚边。
念念……亏他想得出来。
“魏钦呢?”
他们不是一同落入暗阁的!
卫溪宸的语气冷了下来,“去寻出口了。”
“去哪边了?他可有受伤?”
江吟月急着见到魏钦,关切的话脱口而出。
卫溪宸没回答,抱起小狸花装进袖口,拉着江吟月一同寻找出口。
“放开我!”
“危急关头,事急从权,你让孤丢下你?”
腕骨被攥得生疼,江吟月拧了拧手腕,敌不过对方的力气,她冷笑一声,“林知府还躺在那儿呢,殿下也别丢下人家啊。”
曾经温软的小妮子变得牙尖嘴利,卫溪宸那张冠玉面微微泛白,他加大力道,拽着江吟月向前走。
“这里处处暗藏危险,别跟丢了。”
“放开我,自重!”
卫溪宸没有回头,黑暗遮蔽了他眼底的情绪,流窜至攥紧的指尖上。
即便在危急关头,储君对官眷的关心也的确过了,是该自重的,这些他都清晰明了,可就是松不开攥住的那截细细腕骨。
他也曾这样握住过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可被握住的女子恨不得他能紧一些,再紧一些。
“太子哥哥不握紧我的手,我可要跑了。”
清脆带嗔的嗓音,与此刻清冷的声音交织成箭,刺进他的心口旧疾。
卫溪宸蓦地握紧,将人拽到自己身边。
“跟上。”
江吟月趔趄向前,一脚踢在他的小腿上,恼怒之下,忘记身份,弯腰去咬他的手。
卫溪宸拧眉,感受着手背传来的痛觉,可他还是没有放开她,直到魏钦的声音从黑暗处幽幽传来。
“殿下吓到内子了。”
“魏钦!”
江吟月直起腰,用力去甩卫溪宸的手,意料之外,轻松脱离桎梏。她寻着声音跑去,没等靠近“声源”,就被魏钦揽住腰身。
身体不受控制地跌进男子的胸膛。
熟悉的凛冽气息让江吟月悬着的心落了地儿。
“可有受伤?”
黑布隆冬的,江吟月只能靠一双小手去探索魏钦的身体。
魏钦没有阻止,狭长的眼穿透幽暗,落在十步之外的太子身上,没了臣子该有的敬畏,目光冷然锋利。
须臾,他收回视线时,低头看向妻子模糊的轮廓,轻声回答:“放心,没有受伤。”
“继续找出口吧。”卫溪宸拢起双袖,没有冒犯臣妻的愧疚,亦没有心虚,甚至生出不该有的薄愠,消失在极度克制的理智中。
克制与放纵,一念之间。
“微臣在另一边发现几副棺椁,里面多半装着的是建造这座暗阁密室的工匠骨灰。”
也可能盛放着大量的金银玉帛。
出于安危考虑,魏钦没有打开查看,事后,还要安排仵作检验。
卫溪宸沉了沉气,严洪昌为了不走漏风声,已然疯魔,难怪敢谋杀魏钦以封口。
他继续向前走,没去管身后的小夫妻。
魏钦没有跟上,带江吟月走到一侧墙壁前,“没事吧?”
江吟月揉揉腕子,“我咬他了。”
那语气,像是在炫耀自己多么不好惹,睚眦必较。
魏钦却从衣袖中拿出帕子,替她擦拭起唇瓣,一下下,一遍遍,“下次不许咬别人。”
“疼。”
“我用力了吗?”
江吟月感受着帕子丝滑的质地,的确不痛不痒,可魏钦一遍遍地擦拭是何意?
“那我咬你。”
“嗯。”
“……”
江吟月扭过小脸,后悔自己逞口舌之快。
魏钦环在她腰肢的手没有松开,带她靠坐在墙壁,支起一条腿,闭眼等待,似放弃了求生的机会。
江吟月靠在他身上,外头暑气渐浓,这里潮湿阴冷,靠在一起暖和些,“咱们不找出口了吗?”
“看暗阁的构架,除了会旋转的暗门,没有其他出口。”
徒劳无益,还是保留体力等待救援为上策。
“你懂机关术?”
“略懂。”
江吟月笑了,“你怎么什么都略懂一些?”
魏钦垂眸看她,即便看不真切,也舍不得移开视线,“骄傲吗?”
“我骄傲什么?”江吟月反应过来,更想笑了,弯弯的杏眼哪怕是在阴暗的光线下都是清澈晶莹的。
“咱们会不会出不去了?”
“不会。”
“那就好,我可不想爹爹伤心。”江吟月暗暗揉着被攥红的腕子,心里不再有忐忑波澜。
有魏钦在,她总是安心的。
卫溪宸折返时,江吟月歪靠在魏钦肩头,没了逗趣的兴致。
“那边有几十箱子黄金。”卫溪宸靠坐在两人对面的墙壁上,多少涉猎过机关术的储君,也放弃了寻找出口的机会。
袖中的小狸花钻出来,安静依偎在他的腿上。
上方的人们还在叽叽哇哇商议施救的方案,暗阁中的三人异常安静,各自储存着体力。
他们最先要面临的困境,是今夜的湿潮和口渴。
阴暗之中,卫溪宸半掀眼帘,平视对面的男女,身处的困境还没有心笼逼仄窒息。
牙尖嘴利的女子没有失去温软的一面,只是面对的人不再是他了。
卫溪宸扬起唇,笑了。
清醒过来的林喻,“诶诶呦呦”地按揉着疼痛的身体,在捕捉到阴暗中的人影时,立即凑上前。
模糊的视线中,一左一右两名男子的身形竟出奇的相似。
林喻认错人后,又凑向另一边,“微臣无心之过,请殿下恕罪!”
卫溪宸头靠墙壁,“聒噪。”
林喻立即捂住嘴,不敢再惹储君不快。
对面的江吟月蹭了蹭手臂,长久静坐,身体开始无法抵御潮湿和阴冷。
魏钦脱下外衫,将她裹住,抱坐在自己腿上。
为她隔绝地面的寒气。
卫溪宸斜睨一眼,素来喜欢清净、不喜与人纠缠的他,忽然想将两人扯开。
第36章
随着暗阁上方锤击的声音越来越大, 天色在一点一滴中暗淡。严府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暗阁漆黑一片,快要伸手不见五指。
纵使被魏钦以衣衫包裹, 江吟月还是觉得寒冷。
不远处停放的棺椁在黑夜中尤为瘆人, 别说江吟月, 就连过来人林喻都是毛骨悚然的。
饥渴感也在考验着被困的四人。
“殿下若是口渴, 微臣愿以血献之!”
林喻情绪激昂, 想要弥补好心办砸事的过错,以防太子秋后算账。
卫溪宸耷拉眼没有理会,还未彻底康复的身体面临严峻的考验, 以致他懒得废一句口舌。
怀里的小狸花喵喵地叫着,向储君讨要着羊乳, 可深陷险峻,再腰缠万贯也无济于事,连一粒米都成了奢望。
湿潮席卷, 单薄的锦衣抵不住阵阵沁凉,可卫溪宸还是脱去外衫, 扔向对面, “给她披上吧。”
轻盈的宋锦在半空撑开网状, 罩在江吟月的脸上, 携着一阵龙涎香的味道,汇入江吟月的鼻端,她立即扯开, 丢在地上。
不示弱,不领情,不识趣。
拂了储君的颜面。
魏钦瞥一眼模糊的衣衫轮廓, 没有责怪妻子的鲁莽,为妻子摩挲手臂和后背以取暖。
温香软玉快要凝结成冰。
林喻在哆哆嗦嗦中忍不住咳了几声,他重重一叹,严洪昌寻人打造的暗阁,跟地窖一样冰凉。
四旬的年纪,遭不住这份罪啊。
对面忽然传来女子谩笑,“林知府该献血了。”
林喻暗暗瞪了对面一眼,他就献献殷勤,以防被秋后算账,这丫头还计较上了。
“殿下若是需要……”
“不需要。”
林喻窃喜,蜷缩着身子,期盼尽快得救。
又过了两个时辰,沉默的四人相继入睡。
魏钦在一声呢喃中醒来,感受到怀中人的难耐。
骄阳逢冬黯澹,娇花遇寒枯萎,江吟月在潮湿中受凉,身体滚烫。
对面出现衣料摩擦声,并非出自正在打盹的林喻,而是起身靠近小夫妻的卫溪宸。
“她怎么样?”
“发热了。”
卫溪宸捡起地上的宋锦外衫,不容魏钦拒绝,搭在江吟月的身上,又从腰间鎏金香囊中取出一颗太医为他配置的清火丸,有退热之效。
“喂她服用吧。”
即便在情路上为敌,魏钦也不会拿江吟月的安危斗气。他接过药丸,送到江吟月的唇边,“吟月,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