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春坊怨 怡米 26381 字 5天前

江吟月不愿接受卫溪宸的好意,扭过头,埋脸在魏钦的胸膛,“拿开。”

卫溪宸劝道:“不是赌气的时候,身子要紧。念念,孤不会害你。”

一声念念,叫来蹲在对面的小狸花,可纵使它再怎么喵喵叫,也没有吸引到卫溪宸的注意。

一声念念,也让魏钦更加拥紧怀里的女子。他靠在女子耳边劝说了几句,提到了岳父江嵩和远在边境的江韬略,“若是病倒了,岳父和大哥会责怪为夫的。”

听魏钦提到自己的亲人,江吟月眼眶发酸。

人在体虚时难免脆弱。

被扰醒的林喻小声提醒道:“发热体虚,怕是无力吞咽,这么大的药丸,还需饮水服用。”

出于报复心理,他走上前提议道:“魏运判以血喂药吧。”

没承想,魏钦和卫溪宸不约而同咬破手腕。

还在得意的林喻虎躯一震。

“殿下……”

何必为臣妻如此伤害自己啊??

林喻这个三妻四妾的中年男人看不透了。

可卫溪宸咬破手腕后,没有争抢上前。

倘若魏钦没有咬破手腕,他便无需踟躇,可魏钦咬破了,毫不犹豫地咬破了。

自己没理由取代人家的夫君献殷勤。

卫溪宸默默靠坐一旁,以另一只手按压伤口。

营救太子的人们火急火燎,招募的告示贴满街巷,虽未透露营救的实情,但丰厚的报酬吸引百姓伫足围观。

“机关术是什么啊?”

“擅长机关术的可都是能人异士。”

“发生什么事了?怎会突然招募擅长这门手艺的能人啊?”

“谁知道呢!看个热闹得了。”

得到风声的魏家人被拦在严府外,焦急等待着施救的结果。

弱不禁风的魏萤在府外站了数个时辰,脚跟无力,却执拗不肯离开,心系兄嫂的安危。

知府副官哭丧着脸走到府外,看着一众等待轮换的士兵和衙役,高声问道:“力气大者,自告奋勇,重重有赏!”

士兵和衙役竞相向前,可无人撼动暗门分毫。

眼看着破晓天明,官员和随行侍卫们心急如焚。

被拦在外头的魏家老爷子气冲冲上前,和门侍大吵起来,“我家孙儿孙媳被困其中,凭什么不准老夫进去?”

“您进去能帮上什么忙?别添乱!”

老爷子年迈,吵了几句眼冒金星,被魏家大爷搀扶离开。

二爷魏仲春跛着脚上前,平日老实的男人硬着头皮打起商量,自报身份,说自己官居盐场副使,与里面不少官员是同僚,“可否通融一下,容下官进去?”

门口的副官被魏老爷子吵得失了耐性,指使衙役撵人。

“走走走,都挤门口小半天了!有消息会立即告知你们!”

眼看着父亲差点被推搡倒地,魏萤急忙上前搀扶,却被一道佝偻身影抢先,从后面拖住魏仲春的背。

“是你……”

谢掌柜。

谢锦成扶着魏仲春退到一旁,笑着与魏萤点了点头,随即走上前,腋下夹着一份告示。

“鄙人不才,可一试。”

副官认出佝偻男子的身份,正是大名鼎鼎的珠宝商,“谢掌柜想发财,无可厚非,但这份财可不好赚,别添乱了!因你耽误了事,还要找你问责呢!”

“让鄙人试试。”

“当真?”

“当真!”

招不到能人异士,副官也是无计可施,死马当活马医,领着人走进府邸。

魏萤突然开口:“谢掌柜!”

有劳了。

太子和兄嫂被困的事不能随意泄露,魏萤说在心里,期盼又感激。

步上石阶的谢锦成扭头看了一眼,再次笑着颔首。

如沐春风。

走进柴房,谢锦成在纵横交错的凹槽上踱步,以拐棍戳来戳去,看得旁人皱眉的皱眉,翻白眼的翻白眼。

一个奸商,能精通机关术?

半晌,谢锦成面朝大家伙,双手交叠杵在拐棍扶手上,“诸位后退。”

一部分人向后退去,另有一小部分人站着不动。

故弄玄虚。

谢锦成没再劝说,“啧啧”两声,一棍子戳在凹槽的某个交叉点上,两道暗门同时开启。

没有退后的几人水饺似的落入“锅中”。

引得阵阵惊呼。

谢锦成耸了耸肩,俯看下面的情景,“诸位可好?”

下方传来哎哎呀呀的呻吟。

魏钦用衣衫裹着江吟月离开时,轻瞥了佝偻的中年男子一眼。

男子耸耸肩,朝随后登上梯子的太子递出手。

卫溪宸伸出没有染血的那只手,慢慢走上来,另一只手还攥着自己的外衫。

没有理会嘘寒问暖的一众人,他的视线从小夫妻的身上收回,落在谢锦成的脸上。

“谢掌柜?”

“唤草民名字就成。”

“好本事,不可多得,孤有意举荐阁下入工部。”

谢锦成也没有在意旁人从质疑到佩服的目光,吊儿郎当地笑道:“人才如雨后春笋,只要给机会滋润滋润,就能葳蕤生长,不缺草民一人,草民粗鄙惯了,不习惯被规矩束缚,殿下错爱。”

入工部前,吏部是要严审官员身世和经历的,谢锦成可不想险中求富贵。

魏钦带江吟月返回宅中时,杜鹃匆匆忙忙提来热水。

“可要奴婢服侍二少夫人?”

“不必了。”

魏钦将江吟月放在妆台前的绣墩上,替她解开外衫,褪去红裙,余下中裤和肚兜。

没有旖旎和缱绻,只想要她尽快浸泡在温水中。

迈过堆叠的衣衫,魏钦横抱起江吟月走向浴桶。

女子的皮肤异常冰凉,低于魏钦原本就异于常人的体温。

“小姐。”

将人浸泡在水中,魏钦趴在浴桶边,碰了碰江吟月的脸蛋,轻声唤着她。

“小姐,醒醒。”

太医配置的药丸有助眠的疗效,致使女子沉睡不醒,一张素净小脸在水汽中渐渐恢复血气,暴露在水面之上的肩颈也恢复粉白色泽。

看她有了醒来迹象,魏钦舒口气,抬手扣住她的后颈,与她贴额相对。

“魏钦……”

未醒先语,混沌中都在依赖魏钦的女子缓缓睁开眼,被眼前放大的俊脸吓到,缩进水中。

滴淌水珠的脸蛋透着怔愣,随即靠近男子。

一退一进,身体拨动水面,荡起潺潺之声。

湿漉漉的长发贴在光洁的背上,发梢缠住肚兜的系带,又很快随着水波荡漾开。

“让我看看你的手。”

“没事。”

“有事。”

江吟月抓住魏钦的左手,看向血肉模糊的腕。

一定很疼吧。

怕她再受凉,魏钦扯过椸架上长长的布巾,搭在她的肩头,再用布巾的两端为她绞发。

“漱口吧。”

饮过魏钦鲜血的江吟月没有急着漱口,而是催促魏钦先去处理腕部的伤。

因着触发机关术事发偶然,魏钦告假一日,在江吟月服药睡下后,他独自坐在榻上,思忖着暗阁结构的玄机。

晌午时分,方方正正的木架结构出现在小院内,引得绮宝好奇。

一身布衫的魏钦卷着袖口,一双长腿跨在梯子上,正在调整自己的木匠活。

一次次失败,一次次调整,在华灯初上的黄昏,终于仿造出可触发机关术的袖珍暗阁。

其上纵横交错的凹槽虽有些粗糙,远远不及严府暗阁的精致,但也足够考验一个人的破解能力。

另一边,同样搭建出袖珍暗阁的卫溪宸站在驿馆小院的青梅旁,屏退了溜须拍马的一众人,只留小狸花趴在肩头。

手腕的伤不算深,无需包扎,他低眸凝视,又翻转腕子,看向手背一圈小小的牙印残痕。

结出血痂。

上一次手背受伤,还是在三岁那年,被册立储君的前一年。

那时的宫里,仅有两名精通机关术的官员,一是工部尚书,二是大理寺卿。

为了取悦圣上,工部尚书时常会打造一些暗藏玄机的小玩意儿送进宫里。

那一年的中秋宴,一座用于逼供的铁笼刑具被工部尚书展示在人前,只需将囚犯送入其中,再嘴硬的囚犯也挨不过皮开肉绽的折磨。

圣上大悦。

可当晚,铁笼被人拆毁。

圣上大怒,严查之下,发现是自己的两名皇子所为。

朝野震惊。

卫溪宸和大皇子卫逸赫被传至御书房。

圣上手拿戒尺,一边抽打在长子的手臂上,一边质问:“是不是你教唆弟弟的?”

次子乖巧懂事,一定是受长子教唆。

三岁的卫逸赫僵着脸不讲话,倔如牛犊。

一旁的卫溪宸低头闷闷道:“是儿臣请兄长帮忙的。”

圣上错愕,“为何?”

“那刑具太过残忍,儿臣不忍。”

圣上一戒尺抽打在次子的手背上,留下鲜红的血迹。

“成大事者,不可妇人之仁!”

圣上的怒喝回荡耳边,长兄的倔强浮现眼前,卫溪宸蓦然意识到,幼时的旧识,一些已阴阳相隔。

大皇子卫逸赫,在四岁那年引爆马车,随懿德皇后而去。

大皇子的伴读,大理寺卿的幺子谢丞彦,病逝。

司礼监掌印大太监的养子,因净身疯魔跳井。

镇殿将军的三儿子,溺水而亡。

少时的记忆中,每几年就会逝去一个幼时旧识,卫溪宸再回首,唏嘘不已。

他摩挲着手背上的伤口,回想着那个会与他一同拆卸刑具的皇长兄,若是没有皇位之争,他们也会像寻常人家的兄弟一同长大吧。

往事沉重,引人胡思乱想,想着想着,卫溪宸又想到幼年旧识中最让他痛心的江吟月。

摩挲的动作变得缓慢,他慢慢抬手,用鼻尖蹭了蹭那圈牙印。

更阑人静,澹艳的市井宅院里,魏钦拆掉袖珍暗阁,堆放在墙角,拍了拍手上尘土,回到东厢。

反反复复沉睡的江吟月裹着被子倚在床上,气色恢复了大半,人也鲜活许多。

“研究明白了?”

“差不多。”

魏钦净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坐到床边,碰了碰她的额头。

江吟月不再发热,可脸蛋红红的。

被抱进浴桶衣不蔽体的窘迫,都没有被抱出浴桶擦身更衣的赧然来得猛烈,虽然魏钦是双目紧闭的,可还是碰到了……

想到一月之约,江吟月更面红耳赤了。

“你……何时喜欢我的?”

魏钦如实道:“不记得。”

“那你何时确定是喜欢我的?”

魏钦微怔,或许是在怦然心动后的余音持续高亢的过程中吧。

压制不住的悸动,震碎懵懂,清晰地提醒他,何为心动。

江吟月跪坐而起,好奇地凑到他面前,“怎么不回答?”

想要打破尴尬的女子一笑,“我知道!”

“是吗?”魏钦淡淡问道。

江吟月突然侧耳贴向他的心口,听着他怦怦有力的心跳声,眉眼弯弯道:“你的心告诉我,是在赶来扬州的途中。”

朝夕相对,日久生情。

也是江嵩最盼望的结果。

魏钦坦诚道:“比那早得多。”

那是成亲后一个寻常深夜,在她闺房的地铺上,他闻到床畔传来的幽幽暖香,彻夜难眠。

江吟月玩笑着戳了戳他的心口,“那你的心不懂你,才会解答错误。”

魏钦看着她,突然按住她的心口,大手盈满女子的心跳。

剧烈异常。

“那你的心要懂自己。一月之后,给我明确答案,可以拒绝我,但喜欢就是喜欢,不勉强,不敷衍。”

被按住心口的江吟月羞颜欲滴。

那只大手按住的不止是她如鼓的心跳。

第37章

江吟月低头看着按在自己心口的手, 纤长的睫羽随着加剧的心跳轻颤,撇在两侧的脚丫紧紧内扣,整个人是紧绷局促的。

“你的手……”

魏钦垂下手,就那么凝着她, 不掩直白的欲望。

再冷峻的人, 在血气方刚的年纪遇到心悦之人, 或许都会冲破克制, 难以自持吧。

拨动的情绪被魏钦攥在指尖, 指尖泛起血色。

可崖顶的雪莲渴望骄阳,是否能挨得住剧烈的直射呢?

帷幔伴风轻舞的驿馆中,卫溪宸被梦中的黑蛟扰醒。

黑蛟兴云致雨, 盘踞上空满目狰狞,而它的尾巴卷着一名女子, 女子身穿寝衣,肤白胜雪,脸上荡开可疑的红晕。

卫溪宸在看清女子相貌后, 想要搭救,可天地间的距离, 令他第一次生出无力感, 也是在这份无力中慢慢睁开眼。

意识回笼前, 恍惚那条黑蛟冲下云霄, 向他袭来。

“喵~”

趴在锦被上的小狸花凑上来,窝进他的脖颈寻找温暖。

夏夜和暖,可孤单生寒。

卫溪宸单手搭在额头, 无端生出烦躁。

清晨雨丝斜织交错,蒙蒙烟雾笼长街,江吟月带着绮宝前往怀槿县主府。

“夺”回绮宝的一刻, 江吟月清楚知道,日后甭管刮风下雨,都要风雨无阻地带着绮宝游走穿梭。县主府偌大宽敞,足够绮宝消耗体力了。

轰隆一声雷鸣,炸开在县主府的窗外。

这是入夏以来第一场雷阵雨。

与江吟月聊着私话的崔诗菡抿一口热茶,打趣问道:“可要饮酒?”

“我昨儿还发热呢。”

“逗你呢,再让你醉酒,魏钦会追杀我的。”

提起魏钦,崔诗菡笑嘻嘻地问:“你们打算何时怀子啊?”

江吟月饮一口茶汤,含糊道:“早着呢。”

“成亲三年了。”

“那也早着呢。”

崔诗菡搓搓下巴,“他不会不行吧?”

江吟月差点被茶汤呛到,下意识维护道:“行!”

随即抿住唇。

行不行的,她也不清楚。

崔诗菡没忍住,“噗嗤”笑出声,“不是,你们不会还没行房吧。”

所以才会语噎羞赧,成婚三年的妇人可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少女像是发现了一桩大秘密,捂住肚子前仰后合,好不夸张,笑得江吟月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不要笑了。”

“不是,真没行房啊?”

崔诗菡曲腿踩在春凳上,摸不准小夫妻到底是哪头不热络,才会人前恩爱、私下生分。

“跟我说说?”

江吟月当崔诗菡是知音好友,也就没相瞒,坦露出这一路的心境变化。

很少会安静下来的崔诗菡静静聆听着,深深的笑意中掺杂一丝复杂。

临近晌午,雷停雨歇,崔诗菡拉起江吟月,“走,咱们去换换口味。”

“想吃什么?”

“你呢?”

江吟月反客为主,带着崔诗菡去往寒家三兄妹的面店。

继续捧场。

绮宝玩累了,趴在院子里呼呼大睡。

生意不算红火的小店内,寒艳和寒熏两姐妹一个负责后厨、一个招待食客,配合默契。

“寒笺呢?”

寒熏领着两名女子坐到角落的食桌前,“哥哥去买食材了。”

“两屉烧麦。”

热气腾腾的烧麦上桌,江吟月咬下一口,细细品尝,朝满含期待的寒熏竖起拇指。

“对味儿了。”

寒熏喜上眉梢,兄妹三人日夜研究老店主的秘方,经过一次次改良,总算有所突破。

只要味道纯正,不愁没有生意。

“老板娘,来六屉烧麦。”

“来了。”

寒熏赶忙去往后厨,为新来的四位食客呈上烧麦。

四人中一名身穿花袍子的公子哥对着寒熏上下打量,与身侧的同伴玩笑道:“这是妹妹,比姐姐有韵味。”

同伴肆无忌惮地打量起来,还在寒熏靠近食桌时,调笑道:“桌面有些脏啊。”

寒熏看着光洁的桌面,没有计较,拿出抹布倾身擦拭,嘴上赔着不是。

生意不易,还是要尽量满足食客的要求。

可下一瞬,她睁圆眼眸,“你们!”

两名纨绔装若无事地齐声开口:“我们怎么了?”

寒熏一甩抹布,将免费的茶水泼在一人脸上。

纨绔大怒,扬起手,“臭娘们,给你脸了!”

“给你脸了!”

没等那名纨绔甩出巴掌,一道银鞭抽打过来,正中那人掌心。

“啊!”

纨绔向后退去,不慎撞翻长椅。

其余三人相继起身,齐齐看向甩出银鞭的劲装少女。

一人认出少女身份,怒火骤然熄灭。

“是怀槿县主。”

崔诗菡来到寒熏身边,冷冷睨着四个纨绔公子哥,想要说些威慑的话,以免他们事后来找麻烦,一时又词穷,只因不了解寒家三兄妹,不知该以怎样的话术,为三兄妹增添气势。

江吟月附耳小声说了几句。

崔诗菡哼道:“你们四个听好了,别以为这两姐妹无依无靠,她们的兄长曾在东宫供职,力大无穷、强悍威猛,是太子殿下的近身侍卫之一,此行随太子殿下返回扬州故里,得殿下体恤,与两个妹妹归隐,开了这间面店。本县主都要关照一二,你们四个再敢造次……”

“懂懂懂!”

“小人不敢了!”

一人掏出一枚银锭,小心翼翼放在桌面,只为息事宁人。

崔诗菡怒道:“滚!”

四人脚底抹油,争先开溜。

寒熏和闻声走出后厨的寒艳对着崔诗菡和江吟月连连道谢。

稍晚返回的寒笺在听说此事后,面露复杂地目视魏宅方向。

归隐的剑客在以为一切尘埃落定后,心中再起波澜。

感激生出的波澜。

傍晚,绮宝叼着一个新玩偶兴高采烈地凑近下直回来的魏钦。

魏钦看向坐在小院里纳凉的妻子,“小姐缝制的?”

“寒笺送来的。”

江吟月指了指由杜鹃晾晒在竹竿上的腊肉,“那些也是寒笺送来的,我让程婶做了腊肉饭。”

程婶是魏家的厨娘,正在灶台前忙活。

炊烟袅袅,饭香四溢。

魏钦坐到江吟月身边,淡淡道:“没胃口。”

“你不喜欢腊肉?”

“不喜。”

从不知魏钦挑食的江吟月歪头看向他的脸,“还不喜什么食材,我要记下来。”

从不挑食的魏钦面无表情地说了几样。

江吟月认真点头,叫来杜鹃,“告诉程婶,以后这些食材尽量少买。”

“知道了,二少夫人!”

魏钦面色不见和悦。

江吟月今日的妆发也有所不同,唇上口脂红艳了些,发髻上多了一朵手编花。

是寒家两姐妹的心意。

魏钦看在眼里,三兄妹不会无事献殷勤,他问过缘由,手撑双膝站起身,走向卧房,“腊肉饭挺好。”

“啊?”

这人怎么回事?

江吟月摸不着北了。

翌日一早,魏钦如常上直,在路人寥寥的长街上,再次见到倚在树干上的崔诗菡。

崔诗菡换了女子装束,头上也戴了一朵手编花。

少女擒着笑,意有所指,“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恩公有需要之处,尽管提出。”

听出揶揄,不明所以的魏钦没有理会,越过少女时,听到一声调侃……

“恩公血气方刚,无法抱得美人归,一定很难受吧?要不要我帮忙撮合啊?”

魏钦停下步子,侧头看向一脸顽皮的少女,“管好自己。”

崔诗菡拢袖跑上前,屁颠屁颠跟在男子身侧,娇小的个头不及男子肩高,“我呢,年纪比你小,但经验比你老道,保管……”

“经验老道?”魏钦微蹙眉头,那语气像是长辈在责问晚辈,“崔,诗,菡。”

冽冽晨风吹散暑气,冷肃之下的魏钦,竟让乖张桀骜的少女怂了。她向一侧退去,提着裙摆小跑进临近的巷子,转眼消失不见。

另一边,江吟月看着又一次前来道谢的寒笺,忍俊不禁。

寒笺递出一个袋子,“这是我新做的面点。”

江吟月无奈道:“是县主出手,我受之有愧。”

“县主是你的朋友。”

江吟月失笑,“心意点到为止,不必太过客气,下次不要特意跑来一趟。”

寒笺闷闷地点了点,语到唇畔压了下去。

绮宝一直贴着江吟月的腿,时不时抬头瞧一眼自己的主人,满是依赖和欢喜。

心如死灰的剑客忽然觉得,有一道温煦的光射向心门。

这样的女子,真的会在生死之间舍弃自己的心上人吗?

不会。

寒笺回想着那日的场景,在他寻到严竹旖的一刹,在他看到一名锦衣少年被自家小姐扶起的一刹,隐隐觉出他们主仆的命运即将发生改变。

无他,那名锦衣少年流露出的气韵,非富即贵,而以他对自家小姐的了解,是不会轻易助人为乐的,更何况是在刀光剑影的危急关头。

她像是孤注一掷,为自己赌一个扭转乾坤的机会。

而他成为了她的助力,一道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风,助她飞上枝头。

助人下石,也无怨无悔,像个提线木偶,没有自己的意识,更没有良知,直到与江吟月相识。

一个为了犟种小马屡次与他打商量越挫越勇的女子,一个会奋不顾身冲进火海救夫君的女子,一个会笑说他很适合白衣的女子,一个在他落魄时没有冷言冷语的女子……

让他知道,人心是温热的。

事到如今,他该为江吟月证明清白的,至少能够反击一下那些谩骂质疑过江吟月的人,可一旦说破,即便他只是替严竹旖隐瞒实情,在太子那里也是死路一条。

他们的谎言,是欺君之罪。

沉默的剑客双手握拳,陷入矛盾。

“走了。”

“慢走。”江吟月目送着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寒笺,你有心事?”

剑客没有停下来,背对女子摆了摆手。

回到面店时,天空又下起小雨,寒笺净手后走进后厨继续揉面,有气无力,揉着揉着,叫来两个妹妹,交代了一些事,包括受了委屈,该去寻谁求助。

寒艳和寒熏听得云里雾里。

“哥,你要做什么?”

“去弥补一个过错。”寒笺掐好一屉烧麦,洗净手上的面粉,撑伞走进雨幕。

其实,在那场混乱中,他无意瞧见了另一幕。

事后,他没有与任何人提起,包括严竹旖。

一大拨刺客提刀追逐着一名少女。

他藏在灌木丛里,没有出手相助,事后更没有为百口莫辩的少女作证,只因那时的他心向严竹旖,甘愿做一个没有心的木偶。

此刻的弥补,为时已晚,却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从对严竹旖彻底失望的那一刻,他就在权衡利弊,于他而言弊远远大于利。

可这辈子总要善良一次。

至于后果……

在查抄严府时,太子尚且放过了所有严府家奴,想必此事,也不会迁怒他的家人。

剑客抛开油纸伞,大步流星前往驿馆,趁着太子还在扬州,趁着勇气没有衰竭,他想为江吟月证清白。

来到驿馆,没有透露来意的剑客被阻挡在外。

富忠才笑道:“有什么事,都可由咱家代为禀告。”

储君的面,哪是轻易就能见到的。

本就木讷的寒笺又极为执拗,“劳烦富管事通传,草民有要紧事禀告。”

“咱家说了,什么事,都可代为禀告。”

掉脑袋的事,寒笺怎敢轻易与之提起,他退至不远处,淋着雨等待太子现身。

从清晨到日暮,再到月上中天。

富忠才摇摇头,再次走出驿馆,“过来吧,殿下有请。”

寒笺猛地起身,脚下趔趄,旋即甩甩脑袋,随富忠才步上二楼。

一门之隔,隐约可见一抹清隽身影。

“何事?”

确定是太子的声音,寒笺躬身道:“草民有一件见不得光的心事,想向殿下坦白。”

“哦?”屋中人轻笑,伴着狸花猫的细嫩叫声,“坦白吧,孤听着。”

寒笺握了握冰凉的双手,心跳如鼓地讲述起三年前亲眼目睹的一幕。

周遭陷入静谧,唯一在场的第三人富忠才咽了咽嗓子,“这事儿可不能胡诌!”

“草民以性命担保,实事求是。”

富忠才忐忑地看向紧闭的门扇,“殿下……”

“砰!”

一声火铳响起,闻者耳鸣。

门扇上多出一个孔洞。

寒笺应声倒地,左胸口血流不止。

“殿下……殿下息怒……”富忠才吓得连忙跪地,哆哆嗦嗦去检查寒笺的伤势,好在没有伤及要害。

一门之隔,原本抱着小狸花和颜悦色的卫溪宸眸光凌厉,异常的凌厉。

转而空洞。

寒笺说,三年前,江吟月被一群刺客追击。

第38章

漏尽更阑, 浮翠流丹的夏夜虫鸣啾啾,转瞬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淹没。

一拨拨人马风驰云卷笼罩大街小巷,知府林喻亲自率兵,在晓色未至前, 高声嘹唳:“封城!!”

厚重的城门一道道闭合。

受到惊扰的长公主从庄园赶至驿馆, 绕过苦脸跼蹐的富忠才, 气势汹汹走进二楼小室, “殿下兴师动众为哪般?”

卫溪宸没有回头, 淡淡看着窗外急速越过的一拨拨人马,空洞的眼底没有一丝涟漪。

胧月化作苦涩酢酒,迷离了他朗清的眸光, 晦冥不清。

“搜捕严竹旖。”

长公主站定在一步之外,双手交叠在小腹, 与自己的侄儿一同看向窗外紧张压抑的场景。

“那女子遭遇绑架,生死不明,也未必在城中, 殿下三思。”

长公主倒也知晓太子在派人暗中寻找严竹旖的下落,却不明白今夜的大肆搜索为哪般。

“孤有预感, 绑架严竹旖的人与截胡龚飞的人是同一伙人, 他们的一部分人就在城中, 时常会在孤的附近徘徊。”

否则, 无法及时策划劫持和截胡。

卫溪宸不再多言,心病心药医,严竹旖不是他的心药, 却能当作解药、毒药汇成的药丸,随五味杂陈一同吞咽下肚,麻木心疾。亦或当作草靶, 万箭齐发,宣泄心火。

这种滋味,卫溪宸无法与人道来,造成这副局面的始作俑者只有严竹旖吗?

他心知肚明。

赵家医馆内,一盏微弱灯光映出女子瘦削的身影。

只因傍晚嗅闻了路边的野花,魏萤浑身刺痒,身上起了一片疹子,被魏钦和江吟月连夜送来医馆。

熟悉魏萤的赵大夫正坐在门口的杌子上熬药,时不时探身瞧一眼街上的情形。

“官府在挨家挨户地搜查啊?莫不是城中发生凶案了?”

半搂着魏萤坐在小榻上的江吟月没去在意,一门心思翻看着摊开在裙摆上的医书。

敏症的危险可大可小,这次是引发疹子,下次指不定就会晕厥不醒。

“魏钦,咱们带萤儿一同回京吧。”

如果魏萤愿意的话。

太医院名医云集,或能改善魏萤的体弱。

魏钦不是没有为妹妹寻访过名医,可十几年下来,效果甚微,但他还是应下了。

一道哈欠声自医馆隔间的垂帘内传来,一直借宿在医馆的谢掌柜懒洋洋走出来,“诶呦,三位看着眼熟呢。”

唇瓣失色的魏萤听到熟悉又陌生的调笑,费力睁开眼,“谢掌柜。”

一脸嬉笑的谢锦成看着弱柳扶风的小姑娘,没了调侃的兴致,“老赵,亏了人家这么信任你,要拿出看家本事啊。”

赵大夫无奈地摇摇头。

娘胎里带来的羸弱,名医也难以为其根治。

谢锦成扯过板凳,坐在榻边,翘起二郎腿。

魏萤递出一颗糖,“谢掌柜。”

“呦,又有糖,多谢啊。”谢锦成笑着接过,剥开后丢进嘴里,鼓着一侧腮优哉游哉地摇晃蒲扇,“我这个老帮菜,还有人惦记呢。”

魏萤虚弱道:“上次的事,还要多谢掌柜的。”

“客气。”

江吟月接话道:“机关术复杂难解,不知谢掌柜是自学成才还是有名师传授?”

“无师自通。”谢锦成点点自己的侧额,“脑子好用得嘞。”

这时,一拨衙役朝医馆走来,“不必惊慌,例行搜查。”

赵大夫赶忙起身,“官爷在搜查什么人啊?逃犯?”

“别打听。”

衙役们涌进医馆,屋里屋外,翻箱倒柜。

“这边没有。”

“这边也没有。”

领队的衙役叉腰望一眼将明的天色,继续带人前往下一家未打烊的商铺。

魏钦瞥向领队腰间卷起的画纸。

应是被追捕者的画像。

谢锦成伸个懒腰,笑说出去方便一下。

没一会儿,靠在墙根的佝偻男子手里多出一张画像。

摊开时,嘴角的笑意骤然消失。

怀槿县主府前挤满人马,林喻亲自带兵前来搜查。

崔诗菡拦在府门前,“林知府抓人,搜到本县主的府邸了?难不成本县主会和逃犯沆瀣一气?”

林喻皮笑肉不笑,这小祖宗可不是寻常衙役能压制住的。

“本官奉太子令搜捕,还望县主体谅。”

“太子也要师出有名,总要有个理由!”

“怀槿县主,本官不是来与你商量的!太子令就是理由!”

这可不是进退两难的时候,在太子的指令下,一百个怀槿县主也成不了他的路障!

“来人,立即搜查!”

大批衙役涌入府门,自崔诗菡两侧越过。林喻背手走进府门,示意府中百余侍从不可胡乱走动,原地不动。

崔诗菡按捺火气,拳头握得咯咯响。

林喻亲自前来,定是太子授意,或许醉翁之意不在酒,搜查犯人的同时,也顺便搜查府中是否藏有不利于东宫的人事物,以验崔氏忠心。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太子,不会突然兴师动众,他究竟在追捕什么人?

一旁的嬷嬷嘀咕道:“要搜索这么久吗?”

崔诗菡接过话儿,沙哑的调子与崔太傅别无二致。

“搜,随便搜!我崔氏对圣上忠心耿耿,誓做不二臣,禁得住搜查!”

少女一跃登上府中高墙,手做喇叭状,一遍遍重复,一遍遍拔高嗓音,乖戾张扬的样子,看得林喻直摇头。

崔氏怎么出了这么一个小魔头。

崔诗菡喊着喊着,斜瞥向另一个方向,俯看的视角,可隐约瞧见不远处的巷子里大批衙役在来回攒动。

听到叩门声,颧骨有疤的青年拉开宅门。

“这么慢,有猫腻啊?!”

领队之人呵斥一声,示意青年退至一旁,“搜!”

青年冷冷凝着一个个从他眼前越过的衙役,颧骨的疤痕如燕翅震颤。

“头儿,发现密室!”

领队狠狠剜了青年一眼,示意下属看好人,自己快步走到空荡荡的密室里,让人将青年带来。

“解释清楚!”

青年勾勾唇,“什么密室,这是地窖。官爷想立功想疯了吧。”

“大胆!”

“草民是屠夫,这里用来存肉。”

青年拿出官府印发的市籍,证明自己屠夫的身份。

领队吹吹额头散落的发,折腾大半宿颗粒无收。

等衙役们走远,青年“啪”地合上门,盯着手中的市籍,“屠夫,亏狗东西想得出来。”

另一边的某座密室内,不知何时被转移的严竹旖憔悴脱相,一瞬不瞬盯着面前的佝偻男子。

“太子在寻我?”

“是啊。”谢锦成察觉出女子死灰复燃的希冀,嗤了一声,“还做梦呢?你觉得太子寻你能有好事?”

“总比落在你们手里强。”

谢锦成猜不出太子突然大肆搜捕严竹旖的目的,正犹豫着是要冒险将她提前送往京城,还是继续藏匿。

若不是燕翼那厮一时心软没有处理掉老马,致使各座城门严防死守,他早将严竹旖转移出城了,也不会有今日的险情。

卯时二刻,回到魏宅不久的江吟月被绮宝的狂吠惊到。

两名女子由门侍宋叔领着来到涵兰苑。

是寒艳、寒熏两姐妹。

“绮宝,不许叫了。”

绮宝扬着脑袋,一脸倔强,显然不欢迎这两名女子,或许与严竹旖有关。

在绮宝的记忆深处,没有留下有关她们的美好印象。它独自跑开,叼起玩偶去扒拉顾氏的房门去了。

一见到江吟月,寒艳匆忙上前,哽咽道:“求江娘子帮帮忙!”

等不回兄长的两姐妹惶惶不安一整晚,彻夜未眠,天蒙蒙亮,就跑到街上去寻人,最后还是驿馆那边送来消息,说是富管事于心不忍,偷偷遣人递送出口信。

“兄长惹怒太子,被太子所伤,这会儿生死未卜,求江娘子帮忙说说话儿,我姐妹二人愿为娘子当牛做马!”

两姐妹跪地哭求,泣不成声。

江吟月扶起一个,另一个又继续跪地。

“你们总要讲清楚,太子为何伤寒笺?寒艳,你来说!”

昨日就察觉出寒笺异样的江吟月有些头绪。

那会儿从谢掌柜那里听来些风声,官府这般兴师动众,是为了寻到消失多日的严竹旖,如此说来,是寒笺向太子坦白了什么,致使太子急于找到严竹旖。

至于坦白什么,江吟月猜不出。

寒笺作为严竹旖的贴身侍从,或会清楚一些严竹旖不为人知的丑事,而能震怒太子,说明严竹旖损害过太子的利益。

寒艳拽住江吟月的裙摆,“我和妹妹去过驿馆,被拦在门外,跟侍卫们打听详情,被呵斥驱赶,不得已,才来求娘子帮忙!”

无论何时何境遇,在她们看来,江吟月都会是太子的座上宾,不会被拒之门外。

江吟月静默了会儿,余光落在院角的腊肉上,自己与寒笺是有一点点交情的。

辰时未至前,江吟月乘马前往驿馆,直接道明来意。

求见太子。

侍卫侧开身,放其通行。

江吟月提裙跑上二楼,与守在门外的富忠才交换过视线,还未开口,富忠才立即推开门。

越过禀告的关卡。

看似简单的省略,却是贴身侍从不该跨越的规矩,有僭越造次之嫌。

察觉出微妙的江吟月冷笑一声:“富管事好心相告寒家姐妹,可真好心!”

富忠才汗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东宫大管事在一个小娘子面前竟有些无地自容。

“娘子请。”

江吟月思绪翻飞,细品着富忠才这一异常举动,是在请君入瓮吧。

太子在等她。

寒笺的事与她有关?

没有请安,没有寒暄,在瞧见那抹刚刚起身的白衣身影时,她转头看向别处,开门见山,“放了寒笺。”

卫溪宸系好锦衣,反手扣紧玉带,没有一丝犹豫或拿班,温声道:“好。”

江吟月愈发觉得怪异,“殿下为何伤他?”

卫溪宸站起身,胜雪白衣被窗外的风吹起,衬得身姿高峻飘逸。

他来到江吟月的面前,透过晨阳中的纤尘静静凝着戒备的女子。

彼此间的这一截晨阳凝缩了三年的爱恨纠葛,形成光阴屏障,形成人心间隔。

她炙热跳动的心被他刺伤,他也被自己的多疑反噬。

想要报复、远离、遗忘的欲望,被悸动、不甘、纠结抗衡,分庭抗礼,两败俱伤,落下心病。

可到头来,不过是他的一场疑心病。

江吟月为他差点丢掉性命。

他视为明珠的青梅,晶莹剔透,不曾改变。

“念念,孤有愧。”

在听过卫溪宸与寒笺发生分歧的真实缘由后,江吟月那双警惕的杏眼微微闪动,清早的薄雾汇集其中,缥缈缭绕。

他说他有愧,没有信任她。

他说她是冤枉的,会为她正名,讨回名誉。

他说会补偿她。

可这就能一笔勾销掉她当年受过的委屈吗?

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在做什么?在冷眼旁观,在推波助澜!

“卫溪宸,你以为放下芥蒂和疑心,就能开诚布公、心平气和吗?就能回到从前吗?你错了,过去的江吟月被你亲手扼杀了!”

被讥嘲、质疑、谩骂的日子里,她非但没有得到救赎,还被他亲自踢出局,她大病一场,久卧病榻,险些一命呜呼。

这些,他不知晓,他忙着与严竹旖议婚!忙着书写一段圣上口中的佳话!

接受的也都是赞美之词,跨越万难,情比金坚,始终不渝。

他想要弥补什么?弥补心中浅浅的遗憾?

那是她挥之不去的噩梦,是一道烙印,深深印在她的心头。

“卫溪宸,你好自私。”

“念念……念念!”

卫溪宸抓住江吟月的手臂,不想她就这么离开。她被他扼杀的真挚,何尝不是他心病的根源。

“放开我!放开!”

江吟月甩开他的手,跑出几步又骤然停下。

卫溪宸下意识上前,“念念?”

只要她肯回头,一切都来得及。他可以去经历她遭受的谩骂和质疑,去修补碎裂的“镜子”。

江吟月没有回头,语气淡得如清早被日光驱散的薄雾,“放了寒笺。”

说罢,快步离开。

而悄然蹲守在驿馆外的魁梧大汉,也随着江吟月的离开而离开。

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正午日光浓烈,知了声声,从衙署赶回的魏钦出现在闷头静坐的女子面前。

他先是站在涵兰苑的葫芦门外,静静观察了会儿,又默默走到女子面前,扶住她曲起的膝,慢慢下蹲。

“小姐。”

江吟月抬起红彤彤的杏眼,吸了吸鼻子,“你怎么回来了?”

一开口,声音都是沙哑的。

魏钦来不及取出帕子,用衣袖替她擦拭来不及憋回的泪水。

“怎么了,跟为夫说说?”

江吟月没有立即解答,她望着魏钦温温淡淡的一张脸,真正意识到他与卫溪宸的不同。

温和怡颜是多疑的伪装。

温淡冷肃是深情的假象。

魏钦和卫溪宸都是复杂多面的,人就是复杂多面的。

江吟月忽然庆幸当年被伪善的人辜负,才能遇到魏钦这样面冷心热的人。

“魏钦,我没心力了,还要缓一会儿,你能抱抱我吗?”

像爹爹、娘亲、兄长那样,无论她多不争气,闯下多大的祸,都能先不计较是非对错,抱一抱她。

魏钦没有犹豫,抬手环抱住她,轻轻拍拂着她的背,感受到掌心下女子薄背的颤抖。

他收紧手臂,将人紧紧拥在怀里,任绮宝又蹭又挤,也挤不进两人之间。

再尤花殢雪的缠绵、轰轰烈烈的旖旎,都不及细水长流的陪伴。

在熟悉的怀抱里,女子的潸潸泪眼恢复莹净。

午日眴焕粲烂,严丝合缝的拥抱,胜过千言万语。

第39章

“汪汪汪。”

挤不进两人之间的绮宝抬起前爪, 搭在江吟月的肩上,非要强行加入他们,惹得江吟月破涕为笑。

最后一滴泪珠自鼻尖滴落,浸入魏钦的肩头。她详细讲述起事情的经过, 声音一点点从哽咽变得清脆。

“我没事了, 你去衙署吧。”

魏钦是趁着午休返回宅子的, 的确不能耽搁太久, 可他没有急着动身, 仍抱着江吟月轻轻拍拂,似在陪她缓释最后一点儿余愠。

对她一直极有耐心。

将人稍稍松开,魏钦为江吟月按揉起攒竹穴, 以缓解眼胀、头痛,“闭眼。”

“你回衙署吧。”

“不急。”

在男子的循循善诱下, 江吟月闭上眼,感受着按揉的力道,头皮随之酥麻, 紧绷的情绪渐渐放松下来。

碧空如洗,风和日丽, 点点暖柔交融在魏钦的指腹, 抚平江吟月隐藏在心底的最后一点儿委屈。

这份委屈, 是遭人质疑无可辩白的无力, 终于沉冤昭雪。

不是说危急关头,一定要舍生取义,而是她做过的事被人曲解、误解, 又怎会不冤枉、不委屈!

“顺路送我去寒家面馆吧。”

“好。”

少顷,魏钦将江吟月送到打烊的面馆后院,承诺傍晚会来接她。

江吟月走近寒笺的床边, 看着面色灰白几乎奄奄一息的男子,没有质问他为何迟迟说出真相,换作是她,未必有弥补过错的勇气。

寒家两姐妹陪在一旁,以泪洗面。

附近医馆的赵大夫为寒笺处理过伤口,留下药方,叮嘱两姐妹要及时为兄长熬药、换药。

江吟月因魏萤的关系与赵大夫相熟,送人离开时,递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务必保住他的性命。”

“娘子不必如此,在下尽力而为。”

江吟月回到里屋时,听到寒艳与妹妹小声哭诉着:“太子轻信谗言,自己就没错吗?怎么不射自己……”

“姐姐别说了。”

江吟月悄然退开,背靠门框。

是啊,卫溪宸不该扪心自问吗?

京城。

顺仁帝再次收到来自扬州的折子,差人将几位重臣传至御书房,包括伤寒久不愈的董首辅。

“魏钦在严洪昌一案中表现突出,立下大功,朕想听听诸位爱卿的建议,该给予怎样的赏赐好呢?”

放下折子,顺仁帝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在座的陶谦、江嵩、吏部尚书以及两位岳丈。

陶谦起身作揖,“魏钦是新晋中不可多得的佼佼者,臣不才,求贤若渴,想为户部充盈人才。”

江嵩是魏钦的岳父,避嫌为上。

吏部尚书笑笑,觑一眼董首辅。

乘坐步辇直接入殿的老者拿开捂嘴的帕子,低沉道:“魏钦同榜的状元、探花都已入内阁,不能顾此失彼,该一视同仁。”

吃了三年酸溜梅的江嵩终于从董家人的口中听到一句中听的。

陶谦敛眸,董老狐狸是想截胡不成?

魏钦入仕三年有余,受太子冷落,没有他陶谦的举荐,仍是翰林院吃力不讨好的编修。

董老狐狸想坐收渔利,是棋高一筹戏耍于他,实则早看出魏钦是可造之材,还是在安抚江嵩?

户部和内阁,新晋们自然倾向后者,毕竟权相出内阁,连他和江嵩也有着内阁大学士的身份,都想要成为一代名相。

“内阁人才济济,阁老还是让让下官吧。”

董首辅掩帕轻咳,“陶尚书此言差矣,都是为朝廷培育人才,六部的官员谁不想入内阁历练呢?不让魏钦走弯路,直升内阁大学士,就是最好的褒奖。”

顺仁帝命人上茶,笑呵呵看向一直沉默的崔太傅,“岳丈觉得呢?”

闻言,崔太傅和董首辅一同抬眸。

崔声执没急着开口,在顺仁帝定格住视线,才沙哑道:“老臣认为,术业有专攻,户部还是该招揽些在算学方面遥遥领先的人才。文章做得好,的确可入内阁历练。”

江嵩满意地点点头。

董首辅咳中带笑,“太傅说得是。”

众人离开御书房时,陶谦拂袖走在最前头。

暂时达成一致的几人不急不慢地跟在后头,你一句我一句安慰着暂时失意的人。

“陶尚书何必呢?”

“斤斤计较了。”

董首辅禁不住风吹,与崔声执和江嵩拱拱手,叫轿夫加快步伐,越过陶谦。

“改日请陶尚书小聚。”

陶谦磨着后牙槽冷笑,“荣幸备至。”

江嵩看向身侧的崔声执,躬身一礼,“多谢太傅替小婿美言。”

崔声执沙哑道:“不算美言,实事求是。”

旋即笑看江嵩,“江尚书好眼光,这块璞玉经过打磨,说不定能惊艳世人。老夫看好这后生。”

回到府中的董首辅,在寄给太子的信中,特意提及保举魏钦一事。

“魏钦是江嵩唯一的女婿,深受江嵩重视,殿下不可意气用事,切记,莫欺少年穷,出身寒门的陶谦就是例子。”

将书信托付给心腹信差,老者回到书房咳了起来,“噗”地吐出血水,他双手撑在桌面,缓释着不适。

傍晚,三皇子卫扬万亲自登门探望陶谦。

十七岁的少年继承顺仁帝的俊美,又继承了郭贵妃的风情,生得秀气冶艳。

“董老头不愧是百官之首,没有糊涂到任由太子意气用事。这一步棋,稳住了江嵩,也摧毁了咱们精心布置的离间计,好一招反将。”

陶谦为卫扬万添茶,“棋局未至收官,不好说。”

卫扬万来了兴致,“学生请教先生。”

“臣从扬州打探来的消息,太子近来因绮宝,与江家丫头频繁往来,怕是要重燃旧情。”

“那个娇气包有什么值得太子念念不忘的?”

“求而不得最抓心挠肺。”陶谦又为自己添茶,茶面映出一双阴沉的眼,离间连环计才精彩。

华灯初上的扬州众彩纷呈,魏钦从胭脂铺离开,径自去往寒家面店。

探望过时而昏睡时而清醒的寒笺,魏钦带着妻子先行离去。

细雨蒙蒙,寒艳塞给小夫妻一把油纸伞。

两人走在雨幕中,在路过贩卖布偶的摊位时,江吟月拉着魏钦走过去,想给绮宝挑选一个。

如今,绮宝的玩偶快要堆成小山,可魏钦非但没阻止,还陪着她挑选起来。

“这个人偶冷冰冰的。”江吟月将人偶放在魏钦的肩头,煞有其事道,“像你。”

潦草的人偶不及魏钦百分之一的精致,逗笑了摊主。

“两位喜欢就买下吧,独一无二。”

斜撑油纸伞的魏钦掏出铜板,买下那个人偶,随后又陪着江吟月去往其他摊位,为挑选起劲儿的小娇娘一一付账。

眼不眨一下。

鼓鼓的钱袋瘪了下去。

江吟月沉浸在挑选的兴致中,虽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胜在喜欢,可再不值钱,叠加起来也是一笔开销。

“花了魏大人好些钱两。”

“可以再赚。”

江吟月心满意足,蹦蹦跳跳走在前头,任由魏钦一手撑伞,一手拎着大小包裹。

不承想,在最尽兴时,迎面遇见并肩而行的姑侄。

二人走在潺潺细流的拱桥上。

皇家姑侄出行,倒也没有多大的派头,身后带了几名侍从。

黑夜掩盖了他们的锋芒。

原本是哄着侄儿出来散心的长公主远远瞧见小夫妻穿梭在各个摊位间,本想调头换条街道,却拧不过执意走向小夫妻的侄儿。

“殿下何必呢!”

卫溪宸不语,缓缓步下拱桥,月白衣衫如桂魄皎洁,留在路人打量的视线中。

多俊的男子啊。

路人感慨。

可男子轻抿的嘴角微微紧绷,没有月光该有的舒缓。

长公主施施然上前,在与小夫妻狭路相逢时,粲然一笑,“巧啊。”

看出二人微服出行,魏钦只是淡淡颔首。

出于晚辈对长辈该有的礼仪,江吟月没有拉着魏钦走开,她点点头,丢出一个字:“巧。”

长公主何尝受过这般冷遇,但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也不会为这点儿小隔阂摆脸色,“买了些什么?”

“都是些小玩意。”

“高门贵女很少有人喜欢这些,念念愈发有烟火气了。”

“千金难买心头好。”江吟月挽住魏钦的手臂,与长公主颔首,从始至终没有留给卫溪宸一记目光。

带着自己的丈夫越过为皇姑姑撑伞的卫溪宸。

两把油纸伞在长街交错,远离,一把始终撑在江吟月的上方,一把塞到了长公主的手里。

“宸儿……”

卫溪宸走进绵绵细雨中。

滋润万物的雨丝润泽不了他涩然的心境。

洁净衣摆在坑坑洼洼中沾了泥泞。

他在雨中回头,贴额的碎发遮蔽视线。

远去的女子,是他丢失在万千雨滴中的一颗明珠。

垂在身侧的双手蓦地收紧。

空洞的视线有了焦点。

暗无天日的密室内,勉强吃上一口汤饭的严竹旖被一阵脚步声吓到,惊恐地望着入口。

看守在旁的谢锦成被火把晃了眼,抬手遮了遮。

一名魁梧大汉走进来,点燃壁灯,送来光亮的同时,又送来一道冰凉凉的指令。

“少主的意思,不必送她去京城了。”

谢锦成站起身,“啊?”

“她没有价值了。”

严竹旖心尖一颤,惊恐地看着二人。

大汉不是别人,正是护送龚先生前往江宁的男子,莫豪。

听过莫豪的解释,谢锦成加以思索,严竹旖的价值有二,其一可为江吟月正名,其二可让顺仁帝知晓他一手培养的太子也会欺瞒于他。

如今失了其一的价值,还有其二的用处,少主却说她没有价值了。

莫豪蒙着脸,一双眼死水般沉寂,“各座城门严防死守,想要将人送出去,比登天还难。她现在是块烫手山芋,不如拿她去试探太子的底线。”

被激怒的储君是否会撕碎温润的外衣……

谢锦成踱了踱步,有些可惜现今富商的身份,一旦将严竹旖交给太子,他再不能以“谢掌柜”游走世间。

“明白了。”

细雨纷纷,虫鸣喤喤,谢锦成在比肩接踵的人群中抬起头,临街小楼的外廊上,舞姬长袖翩翩,歌姬余音绕梁。

“哼。”

佝偻男子迈开步子,没有停留,谁人不知,谢掌柜腰缠万贯,自诩浪子,老大不小,无妻无子,可谁也不知,财大气粗的浪子,从未在纸醉金迷中抛掷过一个子儿。

白白自诩风流浪子了。

“呵。”

谢锦成哂笑,慢悠悠去往自己的商铺,交代了一些事,又慢悠悠去往赵家医馆,“老赵啊,该收拾收拾……”

“谢掌柜。”

由婢女陪诊的魏萤站起身,盈盈一笑,习惯性递出饴糖。

羸弱是羸弱,笑颜绚烂璀璨。

谢锦成话到嘴边咽了下去,接过女子手中的糖果,剥开含进嘴里。

甜丝丝的,是这一路辛苦中唯一尝到的甜头。

“多谢。”

“不必客气。”

“临别,愿娘子不悔过往,不忧来日,欢愉胜意,岁岁平安。”

魏萤怔然,“掌柜的要离开了?”

谢锦成站在皎月里朗笑,那一笑,春风和暖,淡化年纪,不像中年人,更像是韶华正盛的青年。

魏萤走到门口,扶框远眺,性子沉闷的她很少与外人接触,很艳羡谢锦成这样风趣不羁的性子。

诊台前的赵大夫写下一副药方,叮嘱魏萤下次看诊可去临街的周记医馆。

“您也要离开了?”

赵大夫捻了捻胡须,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没有经历过离别的魏萤怅然若失,她回到宅子,与江吟月在屋檐下说起莫名低落的心绪。

比自己小姑子稍稍多些阅历的江吟月安慰道:“其实人与人大多是匆匆相遇,又匆匆别过,有人在你的心中留下深刻一笔,那记忆便比与他相处的时光深远绵长。我们从记事起,就在相遇、离别、怀念、释然,能长久相伴的永远是自己。”

“那夫妻呢?”

“年迈后的生死离别,亦或人生中途的割袍断义。”

“在嫂嫂看来,夫妻间怎样才会走到割袍断义的境地?”

“欺骗。”

魏萤突然极为骄傲,“哥哥永远不会欺骗嫂嫂。”

“嗯,我信他。”

“若是会呢?”

江吟月失笑,“那就割袍断义,天涯陌路。”

就像与卫溪宸一样,可她相信魏钦不会骗她。

江吟月回到东厢房,换下潮湿的衣裙,透过铜镜看着自己。

大起大落的情绪起伏,让容色多了一丝疲惫的憔悴,她双手捂住脸颊,左右来回打量,被铜镜中突然出现的另一张脸吓了一跳。

灯火青荧,那人如鬼魅昳丽。

“你怎么不声不响的?”

“在看什么?”

江吟月指着自己,“我有点儿憔悴。”

魏钦上前,将她按坐在妆台前。

两人一同看向镜面。

绝美的两张脸看上去十分般配。

可江吟月的脸色的确有些失血。

魏钦自衣襟里摸出一盒胭脂,放在妆台上,就见小娘子低头看看胭脂盒,又抬头看看他。

“买给我的?”

“嗯。”

江吟月鼓起腮,粉润的小嘴向一侧努了努,几分得意显而易见。

她打开胭脂盒,仔细打量,选中最鲜艳的樱桃红,剜出黄豆粒的大小,点缀在自己的唇上,细细涂抹。

铜镜中的女子,变得唇红齿白,娇艳无双。

魏钦静静看着,突然被女子刮了一下脸。

一抹樱桃红痕浮现在左脸颊上。

铜镜中的女子笑得欢喜。

魏钦低头,扣在女子侧颈,拉近自己。

“不要不要,我错了……”

被强行贴脸的江吟月觉得痒,眯起右眼,猫儿似的缩了缩脖子。

脸颊晕染开樱桃红。

魏钦没有就此打住,走到另一侧,抱住略显慌乱意图逃窜的女子,与之贴上另一侧脸。

轻轻蹭动。

“我错了,魏大人。”

“魏兄。”

“魏钦!”

深深夜黑,不够明亮的厢房,两道身影交缠打闹着,伴着女子细软的求饶声。

两抹不够均匀的胭脂留在女子娇嫩的面颊上。

江吟月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又看向下巴多出一圈齿痕以及唇印的魏钦,骄傲地扬了扬眉。

她才不吃亏呢。

默不作声的魏大人碰了碰自己的下巴,没有再计较,转身之际,唇角浮现浅浅笑痕。

连自己都未察觉。

不爱笑的人,不由自主地笑了。

第40章

翌日寅时, 江吟月送魏钦上直前,特意偷觑他的下巴,确认没有留下牙印才缓了一口气。

若是留下牙印被盐运司的人瞧见,非要背后泛嘀咕, 于魏钦不利。

这会儿的江大小姐不计较是否吃亏了, 一心为自己的夫君着想。

“路上慢些。”

“嗯。”

魏钦走进后巷晨风中, 青色官袍飞扬飘舞, 乌纱外的点点碎发拂过眉峰、鬓角, 翩翩风致添妖冶。

周身的清雅总是掩盖不住诡丽瑰姿。

江吟月悦目完毕,心满意足地回到宅子,听妙蝶说起今日要陪伴二小姐前往赵大夫介绍的周家医馆, 闲来无事的江吟月打算一同前往。

黄梅时节雨纷纷,今儿倒是赶上个大晴天, 碧空如洗,街上一边绿阴,一边直晒, 映得水面波光潋滟。

几名俏丽女子在水边扑蝶,打打闹闹, 欢声笑语。

周家医馆位于水畔, 坐诊的郎中是个鬓发斑白的老妪。

领着魏萤坐在诊台前, 老妪问了好些话, 每每听到魏萤提起赵大夫,就会哼哼两声,也不知两人有着怎样的渊源。

陪诊的江吟月靠在窗棂边, 欣赏着粼粼水色,瞧见那几名女子中有个算不上熟识的冤家。

知府千金林琇儿。

漳缎一事,两人结下梁子, 之后低头不见抬头见,互不理睬,径自越过。

几名女子中,林琇儿的衣衫最为艳丽,妆发也最为精致。

江吟月转移视线,望向水面,绿藻漂浮其中,仿若魏钦一早扬起的青衫衣摆。

想到魏钦,江吟月歪头靠在窗框上,唇角微翘,竟见脑海中的人出现在水畔,与几名官员商榷着什么。

“诶呀!”

“掉进水里了!”

女子的轻呼打破官员们的讨论,一名贵女指向漂浮在水中的缂丝团扇,下意识求助起几人。

女子身旁的林琇儿也投去视线,定格在那抹青衫上。

在她眼里,魏钦永远是鹤立鸡群的,可这人太清冷,有簌簌飞雪萦绕周遭。

高傲如她,不稀罕一头热,可一见到魏钦,就会想到屡屡被拒绝的场景,倒也不是不甘,她才不会一直惦记别人的丈夫,只是习惯被众星捧月,对魏钦耿耿于怀。

“几位大人帮帮忙。”

林琇儿是扬州出了名的美人,又是知府唯一的骨肉,风光无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几名还未议婚的官员立即卷起袖子,蹲在水面捞团扇。

魏钦站在那儿,神色淡淡,目不斜视,又让争强好胜的林琇儿感到挫败。

“看几位大人忙活,魏运判不打算帮忙吗?”

魏钦站在垂柳边,如常回道:“水性不佳,抱歉。”

“又无需下水。”林琇儿摇着自己手中的洒金小扇,“我可听说,魏运判上次奋不顾身下水营救差点溺水的怀槿县主,还说水性不佳?谦虚了。”

“林娘子也说了,是差点溺水。”

留下最后一句寒暄,魏钦独自离开,绕着水边仔细研究该如何挖掘水底的赃物。据与严洪昌沆瀣一气的下属交代,这片水里,埋藏着那名下属受贿的金银钱财。

这些人为了隐藏罪证,无所不用其极。

林琇儿绷直唇线,没了扑蝶赏花的兴致,丢下一众闺友,去往不远处的小轿,却见江吟月挽着魏萤走出一间医馆。

冤家路窄。

“我以为魏运判怎么这般不近人情,原来是有人在旁严守。”

魏萤忍不住替嫂嫂呛声:“那么多人献殷勤,还不知足吗?”

“你是?”

林琇儿上下打量魏萤,不屑一顾。

江吟月上前一步,“林琇儿,内心阴暗就多晒晒日光,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没人稀罕搭理你。”

从不是善茬的江大小姐,气场远超羸弱的小姑子,透着股冷傲,又有着游刃有余的噎人本领。

林琇儿历来不是欺软怕硬的性子,她抱臂看向魏钦远去的方向,“你不稀罕搭理我,可稀罕搭理怀槿县主呢,连你家夫君都与怀槿县主走得近乎。”

“你说什么?”

“前几日,我还瞧见魏运判和怀槿县主一同走在清早行人寥寥的街头。怀槿县主眉飞色舞的,可能魏运判英雄救美,美人感激不尽吧。”

魏萤气得跺脚,“你不要胡言乱语!”

“急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歪。”林琇儿笑了笑,悠然自得地走向自己的小轿。

“嫂嫂,哥哥不是朝三暮四的人!”

江吟月揉揉小姑子的脑袋,“我信他。”

回到宅子,江吟月翻看黄历,为小姑子标记出下次看诊的时日,她细数着日子,指尖落在芒种这日。

懿德皇后的忌日。

因着懿德皇后自戕火海,圣上每年都会在坤宁宫前请术士做法,每年这一日,稳居坤宁宫的董皇后都不得靠近自己的寝宫。

芒种这日,魏钦如常上直,青色官袍下,是一身黑色中衣。

怀槿县主府的门前,管家为主人家点燃一盏长明灯。

平日欢脱恣睢的少女闷在屋里,谢绝见客。

若非长公主和徐老太妃先后派人来请,崔诗菡是不会赏脸应邀的。

青葱蓊郁的庄园内,同样点燃了长明灯。

由老太妃作陪,长公主邀崔诗菡坐在潭水旁闲聊,聊过往,忆昔年,温声细语安抚着少女的情绪,可话里话外都是在充当崔、董两家的和事佬。

迫于人情前来作陪的老太妃沉默不语。

少女望着深不见底的潭水,嘴角若有似无浮现一丝嘲意。

“这么多年过去,崔氏对姐姐的死早已看淡,殿下不必担忧。”

“本宫不是担忧,是心疼你一个人背井离乡,想借着在扬州这段时日,与你谈谈心。”

非要赶着忌日谈心?

摆明了半是劝说半是警告。

崔诗菡觉得憋屈,该来赔不是的董家人在姐姐离世后,没有表露半点羞愧,连一句“抱歉”都吝啬出口,长公主却要他们崔氏遗忘伤痛,向董氏低三下四。

只因太子出自董氏。

对太子不敬,为日后埋下了隐患。

这是长公主的说辞,有理有据。

崔诗菡盯着潭水,倔强不肯附和一句。

离开庄园后,少女没急着回府,径自去往驿馆。

“赶着姐姐忌日,臣女来请殿下吃酒!”

一众侍卫面面相觑,怀槿县主疯了不成?

少女拎着酒壶在驿馆外高声相邀,身影落在富忠才眼里,还是个没长大的任性伢子。

“都说怀槿县主是懿德皇后的替身,是崔太傅为长女招魂的木偶,想来,小县主既崇拜姐姐,也为自己感到委屈。”

老宦官本着慈爱之心,在太子身侧为胡闹的少女美言。

卫溪宸斜睨被侍卫拦在人墙外的女子,摇了摇头,“带她进来。”

富忠才惴惴不安,失意人与失意人针锋相对,指不定要掀了屋顶……

小室内,卫溪宸靠坐凭几,一只手随意搭在膝头,轻勾薄唇,“听闻县主千杯不醉,孤且请教县主酒量。”

“好说好说。”少女混不吝似的为两人倒酒,“臣女先干为敬!”

有些话不仗着醉酒,就是大不敬!醉鬼另当别论。

两人一盅接一盅,一杯接一杯,一碗接一碗,谁也没有喊停,最后一坛接一坛,谁也没有认输。

满室酒气。

崔诗菡抹一把嘴,醉醺醺强撑着晃动的身形,笑嘻嘻指着对面的人,“二皇子好酒量!”

服侍在旁的富忠才闭紧眼,直呼造孽。

眼尾染红的卫溪宸淡笑,“县主醉了。”

“没有。”

崔诗菡又灌一口,“姑奶奶千杯不醉,会败给你?小样儿!”

富忠才咬牙切齿道:“县主慎言。”

“慎言?姑奶奶都慎言十几年了,打从会讲话起,就被家人管制,不准一吐不快……嗯……憋屈。”

卫溪宸那双仅仅染了些许酒气的浅棕色瞳眸溢出细碎深意,“有何不快,都可与孤道来,比如?”

“嘿嘿,二皇子还挺善解人意。”少女抱着酒坛傻乐,“比如……我不是姐姐的替身,我就是我!”

卫溪宸眸光黯了下去,失了兴味。他不是在套女儿家的心里话,他要听的是她带刺的那部分心里话。

替不替身的,与崔氏对东宫是否臣服无关。

感受出对方的漠不关心,少女趴在桌面上,嘀嘀咕咕。

“没人在意我。”

迷离间,她竟又不自觉地冷笑,这场豪饮,太子试图套她的话,她也试探出太子对崔氏的不信任,否则费尽心机套话做什么?

二更时分,被太子派人送回的少女消失在马车内。

怀槿县主府出动大批侍从全城寻人。

还惊动了魏宅这边。

江吟月与怀槿县主交往密切,县主府的嬷嬷在魏家寻不到小祖宗的人影后,希望落空。

“县主会去哪里啊?”

老嬷嬷拍着腿,焦急万分。

江吟月让绮宝嗅闻崔诗菡的私有信物,想要带着绮宝外出寻找。

魏钦、门侍宋叔和杜鹃也加入寻找的队伍。

“绮宝,走。”

绮宝跃出门槛,奔跑在无人的大街小巷。

江吟月带着杜鹃跟在后头,一路呼喊崔诗菡的名字。

魏钦和宋叔分头寻找。

京城,太傅府。

神机营主帅崔蔚回到府邸,直奔父亲书房,“阿姐忌日,董家人仍然没有一句表示。”

正在独自对弈的崔声执示意儿子陪自己行完这盘棋,“十七年了,要道歉早就道歉了。”

崔蔚拿过一盒白棋,与父亲交替落子。

“董老头顽强得很,咱们还要拖下去吗?”

“拖。”崔声执落下一颗黑子,瞬间包围一片白子,“拖到董家顶梁柱坍塌,事半功倍。”

“陶谦也在等待这个时机,不愿草率与东宫博弈,给他人做嫁衣。”

董首辅死,董氏的人脉势力自会发生震动,有人坚守,有人倒戈。

崔声执在收官之时落下一子,一子定乾坤,棋局不可逆转。

“一旦董家发生变故,立即拉拢江嵩。在此之前,不可打草惊蛇。江嵩左右摇摆时,是条剧毒的银环蛇。”

天蒙蒙亮时,一男一女坐在百姓用于燃放荷花灯的溪流旁。

经风吹散酒气的少女靠在树干上,含含糊糊道:“听我讲了好些醉话,烦不烦?”

一个被人戏谑为招魂木偶的人,深知时常倾肠倒腹地倾诉心事,会加重身边人的疲惫,行走世间的每一个人都有难解的愁事,自己不该矫情的,可偶尔也会管不住嘴,想要寻人发泄苦闷。

魏钦目视淙淙流水,没有回答,他望一眼天色,起身道:“我送你回去。”

“汪汪汪!”

一条猎犬忽然窜入,朝着溪边高大的男子狂吠,气势汹汹,尾巴却一摇再摇。

江吟月追上来时,被眼前的一幕定住脚步,手还保持着拨开草丛的姿势。

崔诗菡扭头看去,咂了咂舌,扶着树干晃晃悠悠起身,又双脚发软,“啪叽”坐在地上。

紧随其后的杜鹃也是一愣,眼疾手快地扶起少女,抡到自己的背上,与宋叔将人带远。

溪边仅剩下小夫妻隔着微弱光线相望。

江吟月叫回绮宝,转身即走。

“小姐。”

魏钦上前拉住她的腕子,却被甩开。

江吟月自知任性了,沉了沉气,转身解释道:“不早了,回吧。”

她不想误会什么,也没必要误会,以魏钦的为人,是做不出朝三暮四之举,若魏钦真的改变心意,会与她直言。

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她就是控不住陡然生出的酸涩。

在魏钦再次拉住她的腕子时,她抽回手,竭力控制语气,温声道:“回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去的路上,由破晓天色到曦光灿灿。

正赶上休沐日,魏钦没打算去衙署,简单洗漱后,将饭菜端到江吟月的面前。

坐在榻上与绮宝玩闹的江吟月笑道:“放那儿吧。”

目光没有给予一直凝睇她的男子。

“先用膳吧。”

“我不饿。”

“小姐想问什么?”

江吟月顿住抬高的手,绮宝趁机咬住她手里的布偶,叼着布偶钻进榻底。

江吟月喜欢与人开诚布公地交谈,她捋捋散落的发,认真看着魏钦,“你是不是喜欢县主?”

她是有点儿酸楚难耐的,不知自己怎么了,忽然变得小气。

魏钦放下托盘,坐在榻的另一侧,若有朝一日,他和岳父江嵩发生分歧,她会毫不犹豫选择站在自己父亲那边。

魏钦心知肚明。

久等不到主人的绮宝爬出来,将叼走的布偶放在江吟月的裙摆上,咧着嘴等待。

江吟月抛远布偶的同时,绮宝“嗖”地朝布偶追去。

一心二用的江大小姐执着要一个答案:“你还没有回答我,是不是喜欢上了县主?”

魏钦向里坐了坐,靠在榻围上,面容如同被薄霜笼罩,凝结一张无形的面具,“不喜。”

“你若喜欢,大可如实告知我,我会成全你们。”江吟月扭头看向别处,语气闷闷的,仍保持着骄傲,“我不喜欢勉强,可与你体面和离。”

人在赌气时,嘴上没个把门的,时常会说些言不由衷的话,江大小姐声音不大,气势很足。

魏钦抬眼,一把拽过绷着小脸的江吟月,“我说过,不要轻易提和离。”

失去平衡跌在男子腿上的江吟月用力坐起身,铆足劲儿摆脱他的钳制,“你在凶我……唔?”

被突然摁倒在榻上的江吟月整个人都是懵的,花容失色,抵在魏钦胸膛的双手用力向外推,可就是撼动不了被激怒的男子。

唇上传来刺痛,江吟月眉心成川,手脚并用,却被魏钦捏住两只手高举过头顶,蹬踹的双腿也被魏钦以左膝压制,动弹不得。

江吟月从没见识过魏钦的脾气,隐约觉着自己激怒了一头醒来的雄狮,可倔强如她,脾气上头,绝不会服软,更加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用力咬破辗转在她唇上的冰凉薄唇。

血锈味蔓延在四瓣唇间。

魏钦没有躲开,任由她使出全力。

血丝蔓延。

“唔唔唔!”

滑溜溜的触感令江吟月头皮发麻,传至四肢百骸,酥麻、震颤。

她别开脸,双颊充血。

魏钦捏住她颤抖的下颔,扳转向自己,微喘的气息拂过江吟月滚烫的脸。

“我只喜欢小姐,和离,除非我死。”

江吟月打个寒颤,这样冷静的一个人是怎么讲出这般决绝极端的誓言?

“你吓到我了!”

魏钦看着眼含泪珠的女子,侧头闭闭眼,些许颓然地倒在她温热的颈窝。

耳边传来一道苍老沙哑的嗓音。

“人一旦动情会有软肋,但无情便会麻木不仁,不要成为第二个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