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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坊怨 怡米 28363 字 4天前

第41章

深夜, 江吟月在赌气中入寝,侧枕一条手臂,背脊朝外。

微肿的唇殷红鲜艳,残留酥酥麻麻的触觉。

酸涩感亦残留心中。

习惯被魏钦偏爱的她变得贪婪了, 想要霸占魏钦全部的注意。

女子怀着酸涩的心事入睡, 梦里的嘤咛断断续续。

沐浴过后的魏钦站在床边, 一边绞发, 一边看着霸占一整张架子床的“蝉蛹”。

每次生闷气都是这样, 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魏钦担心她闷坏自己,替她稍稍拉下被子。

夜晦冥,月暗澹, 阒静中的男子滑坐在床下,一双腿微敞, 伸展在映窗的光晕中。

算算日子,懿德皇后的忌日后,很快就是大皇子卫逸赫的忌日。

魏钦向后倾身, 枕在床边,后枕部陷入绵软的被角, 他盯着黑夜中的一缕冷光, 抬起手握了握, 如同握住一把冰凉的匕首。

“还我母后!”

匕首刺入顺仁帝的腹部时, 属于大皇子的富贵荣华冰消瓦解。

滚动的车轮咯咯作响,碾压过崎岖的幽径,直奔向最萧条的行宫。

与冷宫无异。

若不是看他只有四岁, 顺仁帝或许会亲手要了自己长子的性命。

“不孝不祥,朕念你年小无知,姑且留你性命。”

“若胆敢私自回京, 朕让整个崔氏为你陪葬。”

那一年,为了压制崔氏、提防董氏,顺仁帝提拔了另一名门望族江氏。

三足鼎立,互相制衡。

江氏家主江嵩也从令人闻风丧胆的北镇抚司调任刑部,没多久,升任正二品刑部尚书。

江嵩上任后,雷厉风行,削弱了北镇抚司的职权,将北镇抚司的大部分缇骑精锐并入刑部,连帝王亲授的诏狱案件也一并揽了过来,继而壮大了刑部的逮捕、审讯、行刑之责,将北镇抚司隶属的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彻底架空。

都察院和大理寺两法司,也因刑部的壮大,再不必受气于不可一世的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

江嵩成了顺仁帝的御刀。

可御刀太锋利,有时候也会误伤自己,顺仁帝并不希望江嵩的女儿与太子联姻。

御刀与匕首……

魏钦翻转在一缕月光中的手蓦地握紧。

万家灯火熄灭时,公鸡报晓,寻找严竹旖的衙役在一座密室里发现一人。

女子昏迷不醒,瘦削狼狈。

“是她,赶快上报!”

一早的盐运司,对账的官员们穿梭不停,异常忙碌。

正在与魏钦商议打捞水下赃物的卫溪宸听到林喻来报,执笔的手骤然一顿,图纸上多了一笔墨点。

短暂的停顿后,卫溪宸继续执笔构图,与魏钦等人商议对策。

在被问及打捞和挖掘的难点时,魏钦对答如流。

一君一臣配合默契,其他官员没有察觉半点异常。

只是在傍晚时,卫溪宸忽然叫住正欲下直的魏钦。

“魏卿留步。”

魏钦从离开公廨的官员中退出,站到卫溪宸的书案旁。

夜幕拉开时,两人一前一后抵达驿馆。

卫溪宸径自越过跪在小室门外的严竹旖。

魏钦紧随其后,同样没有多看一眼。

严竹旖跪蹭向前,在跨越门槛时,膝头硌得生疼,弱不禁风的模样仍有几分楚楚动人。

“殿下,殿下替妾身做主啊……”她蹭到卫溪宸面前,抬头看向坐在桌边搭起腿的男子,“妾身被寒笺送出城的途中,遭人劫持!那些人威胁妾身为江吟月正名三年前没有独自逃生,他们是江氏派来的人,求殿下严查!”

卫溪宸在片刻沉默后,不怒反笑,“你觉得,孤还会轻信你吗?”

“谢掌柜!为首的人名叫谢锦成,是一家珠宝行的掌柜,殿下审问便知!”

这些话她已与知府讲过,林喻谨慎起见,特意派人前去传唤谢锦成,却听珠宝行的伙计说起,他们掌柜这段时日东躲西藏,被迫出城避是非去了。

起因便是,严竹旖因东珠一事与掌柜的结了梁子,三番五次找茬,还指使一名剑客差点打断他们掌柜的腿。

衙役顺藤摸瓜,找到寒笺,寒笺证实确有此事。

严竹旖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的确是谢掌柜绑架了妾身,他还称一个蒙面男子为少主。”

卫溪宸避开她伸来的手,“江氏能被称为少主的人是远在边境的江韬略,他有分身术不成?还想污蔑江氏?”

“妾身没有说谎!”

“你的谎言够多了。”卫溪宸语气平缓,轻描淡写,却让严竹旖如坠冰窟,“来人,将她带下去严加看管,待回京,以她为江府千金正名,之后送入浣衣局为奴。”

严竹旖目眦尽裂,官眷为奴等同要了她大半条命,被送入吃人不吐骨头的浣衣局,更是生不如死。

后宫最严苛的惩罚之一,莫过于贬入浣衣局为奴。

她无力跌倒,哽咽道:“看在往日情分上,求殿下网开一面。”

“孤为你网开过一面,你是如何回报孤的?”

欺瞒,没有悔过地欺瞒。

“江府千金因你遭受谩骂,孤要你千百倍偿还。”

“殿下!”

“带下去。”

侍卫上前,将痛哭流涕的严竹旖带出小室。

站在一旁的魏钦瞥一眼沉浸在思忖中的太子,同样若有所思。太子命他随行,目睹这一幕,无非是通过他间接让江吟月知晓此事的经过。

一抹轻嘲不着痕迹地划过年轻运判的唇边。

坐在桌前的卫溪宸食指点额,细品着严竹旖的说辞,虽嘴上不信任她所言,但必须要寻到谢掌柜,调查清楚来龙去脉。

这是绑架和截胡两桩事件中,唯一的人员线索,还是个懂得机关术的行家。

至于少主……

卫溪宸走出小室,派出数名暗卫,潜伏在谢家珠宝行以及与谢锦成频繁往来之人的家宅附近,严密监视。

有关东宫良娣的讣告被撤,至于是否会传入宫中,卫溪宸并不十分在意,他更在意的是抓到那拨神秘人。

折回时,见魏钦还站在桌边,风动,衣衫动,他未动。

卫溪宸摇摇头,“魏卿活像一株古木。”

“微臣更像浮木。”

与少时的经历有关吧,少年失恃失怙,辗转各地漂流。

“随孤走一趟。”

两人来到即将施以打捞的水畔,魏钦蹲在地上,摊开图纸,以捡来的石头压住四个角,认真分析着梓人与匠人该如何配合操作。

卫溪宸听着魏钦有理有据的分析,拢在衣袖中的手不自觉摩挲起腰间的白玉玉佩。

崔太傅的教诲犹在耳边,“殿下当仁厚公正。”

崔、董两家虽有怨仇,但仁厚公正是储君该具备的。

可对魏钦的肚量,的确小了些。

“魏卿之博学,朝中有目共睹。”卫溪宸坐在水畔的磐石上,姿态随意,“以卿的身世经历,周转各地,积累见识,而读书可增学识,久而久之,确能博学多识,但孤有一点不甚清楚,魏卿的武艺是何人传授?”

能武的文臣,家底多殷实富足,魏钦的才学武艺,却在这些人中遥遥领先,甚至拔得头筹,即便是名声最为显赫的寒门贵子陶谦,也没有做到文武双全。

“微臣少时武馆偷学,有些天赋吧。”

偷学……卫溪宸哑然失笑,偶然瞥见不远处的周家医馆里走出三道身影。

水蓝衣裙的羸弱女子由婢女搀扶,一旁跟着个紫裙女子。

卫溪宸定格在那个方向。

身着紫裙的江吟月似有所感,视线扫过,却是先落在魏钦的身上。

魏钦下意识站起身,迈开步子。

“魏卿。”

卫溪宸淡笑,没有下文,在不怒自威中困住了魏钦的步子。

臣不可置君于不顾。

可江吟月没有如往常那般飞奔向魏钦,她淡淡睇了一眼,转身回到小姑子身边,在小姑子的提醒中置若罔闻。

察觉到异常的卫溪宸摩挲着腰间玉佩,夫妻小吵小闹是寻常事,可卫溪宸的心头泛起丝丝微妙。

“继续吧。”

魏钦凝着江吟月远去的背影,转回身,走近图纸。

回去的路上,卫溪宸负手攥着图纸,“盐运使的职位空置,急需有人接任,魏卿意下如何?”

魏钦直言道:“微臣难以胜任。”

“自谦了,职位由你暂代,待孤回宫,会将委任事宜交由吏部操持。”

说罢,卫溪宸迈开大步,不再与魏钦并行。

温和,不容置喙。

严洪昌一案,魏钦功不可没,想必陶谦为了拉拢魏钦,会在御前又争又抢,而外祖为安抚江嵩,或会棋高一着,反将陶谦,保举魏钦入内阁。

卫溪宸一捏再捏手中图纸,他是此次扬州之行的巡盐都御史,关于魏钦的升迁,父皇会过问他的意思再做定夺。

对魏钦的肚量终究小了些!

魏钦站在驿馆所在的长街上,久久没有挪动脚步。夕阳照在他的背上,璀璨而短暂。

盐运使无疑是肥差,稍不克制,会放大贪婪的欲望,多少贪官没有经受住考验。

严洪昌即是例子,富贵三年,性命难保。

太子此举,是相信他的人品吗?

不。

不单单是在考验他,更是想要他的命。

那样,太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夺回所爱。

三年五载,徐徐图之。

冠冕堂皇。

金乌西坠,魏钦走在回去的路上,途经邻家时,忽听自家宅门传出狗吠,在静谧的巷子里尤为清晰。

魏钦步履如常,在背后陡然传来急促脚步声时,没有立即转身,待那人彻底现身月下,他反手扣住一把袭向自己腰侧的短刀,转身的同时,拧转那人握刀的手,左手熟练扯去那人的面罩。

一声谩笑溢出薄唇。

“许大人何故送在下这份大礼?”

大礼?失手的行刺之人面露不解,转而面露狰狞,疼痛难耐,“啊!!”

此人是严洪昌一案中还未被顺藤摸瓜的败类。

妻子说得对,你按兵不动,心虚的人就会狗急跳墙。

自己送上门了。

魏钦捏住他的腕子一转再转,无视他因疼痛溢出的汗水,却在身后传来另一阵脚步声时,蓦地松开手,任短刀刺入衣衫。

“魏钦!”

江吟月疾跑上前,一脚蹬在那人的肚子上。

绮宝张开血盆大口,咬住那人的腿。

奈何十四岁的老狗没剩下几颗牙齿,造不成太大的伤害。

姓许的中年男子跌在地上,惊恐地目视扑在他身上的猎犬,“啊啊啊……”

江吟月扶住魏钦,担忧溢于言表。

魏钦握住短刀刀柄,身体歪斜,摇摇欲坠,倚在妻子的身上。

“魏钦!”

魏家人闻声跑出来,长媳章氏一拍大腿,推了推傻儿子魏鑫,“快去医馆请郎中!”

顾氏吓得不轻,连忙去扶儿子。

刚刚回到宅子的魏家大爷魏伯春上前帮忙,却听魏钦虚弱道:“劳烦大伯去一趟驿馆,禀告太子殿下,就说小侄被盐运司诸多官员记恨,留在扬州,恐被报复,有性命之忧,无法胜任盐运使一职。”

“什么?”

魏钦扣住大伯的腕子,用了十成力,“按侄儿说的做!”

“好好好。”

魏伯春急匆匆跑开,朝驿馆而去。

魏钦拔出短刀,抛掷向姓许的中年男子,以刀柄将其砸晕。

“吟月,扶为夫回房。”

江吟月顾不上酸涩,性命攸关,还赌什么气啊!她甚至想要横抱起魏钦!

魏钦揽住她的肩,站直身体,“你抱不动的,扶我回去。”

俄尔,附近的郎中被傻憨憨魏鑫连拖带拽“请”来魏家。

以为是性命攸关的急症,郎中轰走东厢房所有人,“燃眉之急,不可扰乱老夫的诊治!”

不承想,刀尖仅仅擦破伤者一层皮,在那结实的腹肌上留下一道划痕。

“这……”

魏钦不紧不慢坐起身,语调幽幽,“包扎。”

等郎中借了灶台熬药的工夫,太子派人前来慰问,顺便带走了行刺之人。

与郎中询问过魏钦的伤势,富忠才走进东厢房,代太子问候魏钦。

“魏运判伤势严重,还要多加休养,切不可大动肝火,咱家会向殿下如实禀报。”

“有劳富管事。”

在东厢房恢复安静后,魏钦看向坐在床边的江吟月,宽慰道:“不打紧。”

“让我看看伤口。”

“包扎好了。”

江吟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若是重伤,应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可慌乱中,她隐约留意到短刀刀尖上没有血迹,可拿给富忠才时,刀尖又留有了风干的血迹。

关心则乱,这会儿平静下来,她想要证实自己的猜测,一双小手不停拉扯着魏钦的衣摆,使劲儿向上推去。

凹凸紧实的腹部偏左,包扎之处浸出鲜血。

触目惊心。

她看看伤口,又看看魏钦,在视线的博弈中,小心翼翼伸出葱白食指,轻轻戳了戳。

又戳了戳。

一只大手盖住她的小手,带着她使劲儿戳去。

“不要!”

“不疼。”

“你……”江吟月印证了自己的猜测,想到那句“无法胜任盐运使一职”,意识到这是魏钦对付卫溪宸的迂回之策。

可还是心有余悸。

若行刺之人武功盖世,亦或同伙众多呢?

“太危险了,咱不做这个盐运使。”

魏钦向身后塞个软枕,靠在床围上,又成了江吟月眼中的闷葫芦。

江吟月推了推他的手臂,“你说句话呀。”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第42章

大皇子忌日这天, 刚刚亲自审过重犯的江嵩从刑部大牢走出,低头擦拭着手上沾染的他人血迹。

远远瞧见数名术士捧着法器依次入宫,江嵩没急着乘车回府,站在宫门旁的香砌旁, 看向懿德皇后生前种在香砌中的石榴树。

石榴树寓意绵延子嗣, 可她唯一的儿子却被圣上当作邪祟。

术士所捧的那几样法器, 有驱邪镇煞之用。

每逢这一日, 后宫遍布驱邪的术士, 尤其圣上寝殿前,从早到晚,术士们轮番上阵, 念诵咒语。

江嵩想起十七年前那个雨夜,四岁的大皇子被御前侍卫押送进北镇抚司诏狱的场景。

由作为镇抚的他亲自看管。

幽幽深夜, 壁火跳动,小小孩童一言不发地窝在牢房角落,一脸倔强。

他坐在牢房外的长椅上, 屏退其他狱卒,问了孩童一个问题。

“殿下可考虑过冲动的代价?”

若非他年纪小, 谋害圣上必然死路一条。

虽说虎毒不食子, 但皇室容易逼疯猛虎, 疯掉的老虎还哪管人性与亲情。

“殿下可在听臣讲话?”

“嗯。”

稚嫩的声音中透着同龄孩童不会有的深沉。

许是为人父的心慈, 江嵩没再提及沉重的话题。

这时,狱卒小跑过来,“大人, 夫人带着小姐过来了。”

江嵩扶了扶额,诏狱这种戾气阴湿之地,孩童能避则避, 不该踏足,可自家姑娘打小依赖他,都是由他哄睡的。

两岁的小丫头哭闹不止,却在见到坐在牢房前的父亲后立即眉开眼笑。

“爹,抱。”

江嵩快步走到妻子面前,接过向他伸出手的小念念,挂在臂弯,无奈又好笑道:“爹不在府上,就欺负娘亲是不?大晚上的,折腾娘亲。”

美妇人本想打趣父女俩,视线不经意落在牢房中的孩童身上。

扯了扯丈夫的衣袖,她挪挪下巴,无声询问。

江嵩与妻子低声耳语,换来美妇人的唏嘘。

被父亲抱在怀里的小念念盯着被阴暗包裹的小哥哥,“咿呀”一声,伸出袖珍的小手,话不利索道:“我也要进去。”

“可不兴吃牢饭啊。”江嵩抱着女儿面朝牢房,向里面的孩童介绍道,“这是小女念念,与殿下年纪相仿,性子顽劣,殿下莫怪。”

卫逸赫瞥一眼,“小孩子,哪里年纪相仿?”

在四岁孩童的眼里,两岁的小伢子的确太幼小了,而他们,一个被顺仁帝拔苗助长,一个被江嵩捧在掌心,舍不得风吹日晒,恨不得女儿永远长不大。

两个孩子在心智上相差悬殊。

当晚,小念念趴在父亲的肩头,好奇地盯着牢中的小哥哥,困得直点头,最终敌不过瞌睡虫,沉沉睡去,一觉醒来,牢房内空荡荡的。

夜未央,御前侍卫奉命带走了卫逸赫,江嵩也再没见过那个孩子。

再听到卫逸赫的消息,已是讣告。

很多时候,江嵩都会想象,若那个孩子当年没有引爆马车,在荆棘中活下来,会长成铮铮劲草,豪气峥嵘吧。

可惜,没有假若。

一早,卫溪宸带人路过怀槿县主府的门前时,瞧见县主府再次燃起长明灯。

是小姨在怀念素未谋面的外甥。

而与大皇子相处四年的太子殿下,从没有为自己的皇兄点燃过长明灯。

五岁那年,他躲在东宫的寝殿偷偷吹燃火折子,被自己的母后强行掐灭。

未燃起的长明灯也被宫人收走了。

“大局为主,吾儿不可顾念小情。”

“可那是孩儿的皇兄。”

“皇室无兄弟。”

帝后对太子的教诲,不是不可妇人之仁,就是六亲不认,陪伴太子长大的富忠才庆幸殿下是个有主意的,没有暴君的迹象。

卫溪宸越过怀槿县主府时,稍稍停住步子,令富忠才送上问候。

差点被拒之门外的富忠才灰溜溜折返回来,没有添油加醋,只说怀槿县主对太子殿下的关心表示感激。

董、崔两家结怨太深,身为局外人的富忠才都替他们的儿女心累,可不想再搅弄是非。

卫溪宸没有深究崔诗菡是否对他的关切表示了感激,并不想揣测少女的真实想法,除了江吟月,他对任何女子的心境都不感兴趣。

一拨人继续前行,朝着魏宅而去,步入市井集市时,卫溪宸注意到一个提着白灯笼路过的青年。

大白天的,手提白灯笼的诡异画面,吓退了堵在街道上嬉闹的孩子。

青年在步上一座石拱桥时,在风中转身,被吹起的墨发卷住了腋下的画卷。

谢姓画师离开集市,走进一座小院。

正在水井旁练武的魁梧汉子睇了一眼,翻起白眼,“我替少主谢谢你。”

画师将灯笼挂在树杈上,懒洋洋道:“替自己点燃的不行?”

“啊!才想起来,也快到你的忌日了。”

“你也快了。”

脸上有疤的燕翼握着炒勺走出来,指向画师,“一大早的,别说些不吉利的话,听着瘆得慌。”

画师翘着二郎腿坐到石凳上,“你们信不信,等那个老头子嗝屁了,咱们就能浴火重生。”

“火啊,灶台有火,过来烤烤?”

“温两壶酒,今儿为少主举杯。”

“姓谢的,我也替少主谢谢你。”

画师不以为意,取来两大坛黄酒,温在铁锅里,在早膳时,倒满三个酒碗。

“来,愿咱们都是铮铮劲草,烈火烧不尽,与春风共生。”

燕翼咕嘟咕嘟灌了几口,“你怎么每逢这个日子就多愁善感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愁什么?喝!”

画师也灌下一大口,“你们没有我陪伴少主的时日长久,没有亲眼目睹少主在历劫后,又经过了怎样的磨难。”

“啪啪”的鞭声响在穿透光阴的风中。

年幼的少主,正在被人用马鞭抽打。

遍体鳞伤。

“老子捡你回来,不是让你忤逆老子的!小杂种,不喊爹是不?我看你能有多犟!”

画师不再豪饮,一个人闷闷饮酒。

编造的经历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露馅的,只有真正经历才不会有破绽。为了让身世更真实,他们的少主相中一家商户,家主是马场场主,又是个赌鬼,为了逃债,带着妻子频繁迁居,再重操旧业,替人经营马场。

夫妻二人成婚多年无子嗣,同时相中了流落街头的小小孩童,为了脸面,每迁居一处,逢人便说是亲生子嗣。

也正符合了少主出生的身世需求。

可赌鬼本性难移,暴戾狂躁,以往殴打病弱的妻子,后来殴打捡来的孩子,妻子病逝后,对孩子的体罚变本加厉。

关上门来的家事,“旁观者”们难以知晓,可留在身上的伤痕是清晰可见的。

画师作为“旁观者”,对那暴戾的商人起了多次杀心,可少主说,再忍忍,全当是劫上劫,伤口越疼痛,记忆越深刻,日后,无论被怎样试探,都可自圆其说。

卫溪宸带人走进魏家时,有种故地重游的恍惚,上次晕倒在魏家门前,从没想过会再踏入这户寒门人家。

涵兰苑中不见江吟月的身影,领他进门的人也非江吟月的婆母顾氏,而是掌家媳章氏。

“殿下里面请,小心门槛。”

平日能说会道的章氏心提到嗓子眼,故作镇定,可不想失态惹这些矜贵的客人轻蔑鄙夷。

卫溪宸走进东厢房,雪白长衫划过破旧的门槛,他不露声色地睃巡着于他而言简陋的小室,没有隔间,一眼望到头。

倒也没有轻视魏家的意思,为了招揽隐士,他不止一次走进过更简陋的茅屋,与人围炉煮茶,和悦相谈。

只是,这里是江吟月居住的地方,未免有些委屈出生在钟鸣鼎食之家的骄女。

快速环顾四周,卫溪宸看向架子床上费力起身的魏钦,“魏卿看起来气色很差。”

章氏搬来凳子,卫溪宸淡笑道谢,撩袍落座,与床边仅有三寸距离。

依稀可闻帷幔中飘散的清香。

鹅梨香清爽淡雅,是江吟月会使用的香料。

这张架子床上,不知魏钦与江吟月敦伦过多少次。

卫溪宸搭在膝头的手不自觉收紧。

怎会生出这样荒唐的想法……

魏钦虚弱道:“多谢殿下挂怀,微臣无大碍,休息几日便可。”

章氏站在床尾位置,忍不住抹眼泪,“还请殿下体恤我们魏家人丁稀少,上有高龄家翁,下有痴傻大郎、羸弱药罐子,中间还有个跛脚二叔,不能再有子嗣上的闪失了!”

章氏掩帕呜咽,“我家侄儿为了扬州盐务,兢兢业业,树敌无数,绝不能出任盐运使,这不是把他架在火堆上炙烤嘛!”

随行的富忠才偷觑一眼,发觉妇人哭得情真意切,没有做戏掺假。

卫溪宸没有打断嗓音尖利的妇人,但也没有表态,他仔细观察着面色苍白、唇色失血的魏钦,淡笑道:“有时候,孤都要羡慕魏卿的运气。”

姓许的行刺之人送了魏钦一份厚礼。

运气?

自出生就不具备运势的魏钦没有争辩,他咳了咳,虚弱之态,落进来客的眼中。

叮嘱过后,卫溪宸起身告辞,环顾的视线里,仍未见那女子身影,连绮宝都被那女子藏了起来。

“走吧。”

卫溪宸迈开步子,身后众人整齐划一。

章氏欠欠身,折返回涵兰苑时,抚了抚胸口,差点哭不出来。

出现在院子里的江吟月松开绮宝,按揉起大伯母的肩,“声泪俱下,够精湛的。”

为保万无一失,魏家除了江吟月,其他人都被蒙在鼓里,以为魏钦真的伤势严重,章氏也是心有余悸,有感而发,才会在侄儿提出借她之口与太子摊牌后,哭得声泪俱下。

江吟月走进东厢时,见杜鹃正在更换被褥和帷幔,不解地问:“不是前两日刚换过。”

杜鹃解释道:“是二少爷要求奴婢更换的。”

不止如此,应魏钦要求,杜鹃将东厢房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傍晚,江吟月坐到床边,好气又好笑地推了推侧身假寐的男子,“别演了。”

再演下去,自己都当真了。

她拿过拧干的湿帕子,替他擦去伪装憔悴的暗色胭脂,“醒醒。”

“醒醒?”

察觉出异常,江吟月单膝跪在床边,倾身靠近魏钦的脸,“怎么了?”

假寐的男子眼帘紧闭,眉头紧缩,像是被梦魇困住。

“魏钦,魏钦!”

江吟月使劲儿晃动沉睡不起的魏钦,语气难掩关切。

蓦地,一只手扣住她的腰肢,将她拽向床的里侧。

女上男下,翻转半周。

睡梦中的魏钦在一片飞沙走石中迷失方向,方位感极强的他,被一波又一波的咒语声扰乱心智。

他看到一条黑蛟被困在鸟笼刑具中。

四周燃起大火。

黑蛟畏火,不停撞击着刑具,遍体鳞伤。

随着黑蛟变得虚弱,一股血腥涌上喉咙,魏钦掐住脖子,弯腰喘息,正感到窒息,忽觉一阵清风吹来。

徐徐和煦。

他伸手去抓,掌心落空,索性展开双臂去拥抱。

拥抱最后一丝希冀,温暖的希冀。

自记忆起,没有感受过一丝一毫温暖的人,内心深处也是渴望温暖的吧。

他拥紧温暖的源头,感受到有形的温暖。

如棉如絮。

蜷缩其中,紧绷的身心得到了舒展。

“别走。”

有形的“温暖”在他怀里挣扎,他收紧手臂,埋头其中,面容浮现润泽血色。

被困住的江吟月还在试图唤醒沉睡不醒的男子,可男子已埋头在她的怀里,用高挺的鼻骨蹭动。

“不可以……”

鼻峰扫过,留下足以回味的酥麻。

慌乱中的江吟月咬紧下唇,生怕发出怪异的呻吟。

她羞赧地推搡着,“魏钦,你是醒着的吧?”

可魏钦的气喘声伴着窒息,登峰造极的名角也演不出身体本能的求救反应。

江吟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别走。”

魏钦带怀里的女子翻转,将她压在下方,继续埋头在和煦的暖风中,汲取着鲜活的气息。

暖风中有起伏的山峦,有沁人心脾的果香,还有绵软甜糯的鸟啼。

他呼吸渐重,贪婪地汲取,用以摒除梦境的干扰。

笼中的黑蛟恢复些许元气,盘桓在笼中,朝着笼子外的中年男子呼啸。

魏钦看清男子的脸。

面目可憎的一张脸!

稍稍恢复的元气再次破损,可被愤怒激起的血气疯狂上涌,他用尽力气,环住快要流失的暖风。

黑蛟冲破鸟笼,乘风冲云霄。

腰肢快要断掉的江吟月发出痛苦的嘤咛,她扯动魏钦铁钳似的双手,蚍蜉撼树。

“魏钦,醒醒。”

动弹不得的江吟月以膝盖扭转,勉强侧过身子,可下一瞬,又被魏钦牢牢锁进胸膛。

魏钦曲腿,压在她的身上。

炙热危险,落在她的腰窝。

江吟月不禁想起那一晚身处村落小屋,她被火海中昏迷的魏钦以双膝夹住的窘迫经历。

这一次更窘更紧迫。

江吟月不敢再挣扎,每挣扎一次,缠络得更紧密。

她也快要窒息。

微启的唇间,洁白的贝齿轻颤着。

第43章

轻纱半透, 隐约可见两道缠络的身影。

夏日闷热的纱帐,密不透风,江吟月第一次感受到魏钦不再异于常人的体温。

单薄的衣料,被彼此的细汗浸透, 不知谁的衣衫更潮湿。

纠缠间, 江吟月绾起的高髻散落开来, 铺散枕上, 即便在黯淡光线下, 仍有缎质流光。

柔软丝滑,浓密如藻,衬得脸蛋更加皙白, 隐有潮红。

腰窝那一处的炙热浸透肌肤,炎炽似火。

江吟月扭动腰肢, 试图避开,可身体被睡梦中的男子桎梏,动弹不得分毫。

“魏钦, 你梦魇了,梦见了什么?”

江小娘子呆呆盯着帐顶, 细语喃喃, 自言自语, 一旁的男子突然挪动身体, 贴近她的侧颈,下巴抵在她的锁骨窝里。

梦境中呼啸的黑蛟寻到了暖巢,盘桓栖息, 警惕地注视着充满暗流的世间。

凛冽的气息变得温顺。

另一帐子中,夜风徐徐,拨动帘上玉钩。

玉与玉的碰撞, 发出清灵脆响。

在悦耳的玉声中,同样陷入梦境的卫溪宸在观摩一场尤花殢雪。

趴俯的男子身形挺拔,宽肩窄腰,起伏间,背部薄肌流畅优美。

他看不到男子的脸,只看到下方的江吟月漉漉娇颜莹润光泽。

下唇一排整齐牙印,是忍耐所致。

她被男子抱起,后颈枕于男子手臂,一头青丝垂在床边,露出帐帘的中线。

乌发缎质的流光如水中摇曳的水藻折痕。

曼妙声响溢出檀口,带着她嗓音特有的清甜。

卫溪宸再难克制,不顾礼仪,逾越过姻缘的鹊桥,拨开阻隔他与帐中男女的纱帘。

不该如此,不该如此亲昵。

江吟月不该同他人如此亲昵!

可他撕扯开的纱帘,幻化为海滩细沙,于掌中流失。

他握不紧,抓不住,无力蔓延,如同面对波涛汹涌的海洋,感受到自身的渺小,难以征服海浪。

嘴角尝到海水的湿咸。

温热,水润,渗入齿缝。

帐中人睁开睡眼,惺忪眸光一片空洞。

眼角干爽,是梦中人在哭泣吗?

多可笑。

一个被寄予厚望本该无坚不摧的储君,偷偷在梦里哭泣。

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梦,卫溪宸猛地坐起,擦了擦眼睛,没有泪滴。

今晚的帐子熏染鹅梨香,大抵是这熟悉的香气扰乱了他的心绪。

如月轻柔的寝衣被汗水打湿,经窗外夜风吹拂,丝丝凉凉。

他穿上锦靴,曲膝坐在床边,埋首十指间。

一声惨叫从驿馆内院的柴房传出,了无睡意的男子走到屋外的挑廊上,看向院角柴房里走出一名侍卫,侍卫手中拎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老鼠。

没见过老鼠吗?

一盏风灯点亮方寸夜色,卫溪宸走到柴房前,屏退凑上来的守夜侍卫。

他推开门缝,看向窝在草垛上痛哭流涕的严竹旖。

若非熏风送香,严竹旖不会抬头看一眼门边的“守卫”。

可龙涎香的味道太过浓郁,一嗅便知来者的身份。

殿下……

潦草狼狈的女子默默流泪,楚楚可怜。

卫溪宸没有走进柴房,只是淡淡凝着谎言被戳破后一无所有的阶下囚。

这个代替江吟月留在他身边的女子。

严竹旖默默流泪,没有掩饰自己的落魄与脱相的憔悴,光鲜的她都不曾赢得他的青睐,何况此刻的她。

“殿下想追回所爱吗?”

风灯在晃动中突突跳动,鬼魅似的映照在月白的衣摆上,原本要转身的卫溪宸定住身形,衣摆渐渐垂下。

给了严竹旖讲出下文的机会。

“没用的,就像无论妾身怎样弥补,都无济于事,抵消不了殿下心中的成见。”

“你确定是成见?”

“妾身打个不恰当的比方罢了,但江娘子对殿下是有成见的。”

一句话,戳中卫溪宸难以愈合的旧伤患处。

无论怎样弥补,都无济于事。

江吟月对他已不再是失望,而是漠视。

“殿下何不转换心思,弥补不了,不如强夺,左右不过对付一个羽翼未满的寒门子,殿下还敌不过吗?江嵩也会乐见其成,又不是多么刚正的人,狐狸会见风使舵,毕竟他效忠的是东宫。”

“你说这些的目的?”

“妾身还能有什么目的?不过是想弥补殿下的遗憾。”

“巧言令色。”

月光蔓延至卫溪宸紧绷的唇角,一寸光亮一寸阴暗。

将风灯丢给门口的侍卫,卫溪宸独自走在黑暗中。

邻家的公鸡报晓时,魏钦睁开眼。

后半宿无梦,睡得安稳。

怀里温软犹在,他收紧手臂,将入眠的江吟月揽进怀里,一双铁臂环住她的腰身。

门窗紧闭,闷热黏腻,也不愿松开一分一毫。

“嗯……”

“没事,睡吧。”

在怀中人有醒来的迹象时,他轻声安抚。

装睡的江吟月睁开一只眼,觑一眼抱住自己的男子。

醒来还抱她这么紧做什么?

她佯装睡相不老实,蹬了蹬腿,试图脱离炙热几近窒息的怀抱,可魏钦夹起的双膝更为用力。

“好热。”

魏钦埋在她的长发里,汲取过鹅梨香气后,缓缓挑开一侧帐帘,挂在铜钩上,起身捡起被江吟月蹬掉的绣鞋,整齐摆放在脚踏上,随即推开窗,任夜风灌入。

吹拂身上黏腻的细汗。

江吟月坐到床边落汗,撇开的一双小脚上还套着绫袜,歪歪扭扭,一只露出脚跟,一只拧成麻花。

绫袜有些大。

极其注重细节的魏钦走回床边,替她脱去绫袜,拿在一只手里。

江吟月缩回脚,盖在裙摆下,“你梦见什么了?”

“一条黑蛟被困在鸟笼中。”

“鸟笼能困住蛟龙?”

“虎落平阳被犬欺。”

江吟月看着魏钦走到盆架前打水洗漱,又看着他脱去中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湿帕擦过,留下水痕,很快风干。

那人没有停下,双手卡在中裤的上边缘。

江吟月不敢再看下去,低头看向自己的一侧腰窝。她脱去外衫叠放在床尾,只着中衣中裤钻进被子,蒙住脑袋。

等察觉到床边的动静,她从被子里向外窥探,倒吸一口凉气,起身按住自己叠放好的外衫。

“不许碰,明早让杜鹃收走便是。”

魏钦盯着小青蛙似的压在衣衫上的女子,没再查看衣衫上的可疑痕迹,他拿过干净的帕子,替江吟月擦拭脸蛋。

江吟月手脚并用地压在衣衫上,顺着魏钦的力道扬起脸,有阵阵湿凉通过帕子传递到脸颊上,很是舒服。她闭眼享受着,直到湿凉传递至锁骨之下。

“魏钦。”

魏钦没停下,攥着帕子延伸入她衣襟的缝隙处,轻轻擦了几下。

夜色遮盖了女子脸上的红晕,却遮不住烫人的温度。

江吟月揪住衣襟缩进床角,又被魏钦捉住雪足。

脚底传来痒感,她没忍住咯咯笑出声。

“痒。”

魏钦停下来,认真地问:“还要不要擦了?”

“要……”

江吟月没骨气地应了声,她都要闷坏了,出了一身的汗。

帐中美人如画,室外枝叶袅娜,镶嵌在浮翠流丹的夜景中。

几名大盐商蹑手蹑脚聚集在一座宅子里,商讨着逃跑的计划。

“严洪昌顶不住几日了,势必会将咱们贿赂的事全都交代出来,为今之计,唯有舍卒保车,拼上老命也要出城,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是啊,那个新上任的运判油盐不进,作势要将咱们赶尽杀绝,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哼,真想跟他鱼死网破!没有他提供的证据,你我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我就是想不通,一个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的小小运判,是如何拿到一份份铁证的!”

“管不了那么多了,三日之内,咱们从各座城门分拨离开,在东南方向五十里的山涧汇合,是另谋生路还是怎样,到时候再议吧!当务之急,是趁着官府还没有通缉咱们,尽快撤离。”

抱团取暖的盐商们达成一致,各自散去。

可出乎他们的意料,第一拨人在经过城门关卡时,异常顺利,其余几拨人蠢蠢欲动。

距离一座城门不远处的三层茶楼上,卫溪宸手持窥筩观望城门口的情景,没有派兵拦截,更没有打草惊蛇。

知府林喻在旁,琢磨不透太子殿下的意图。

眼睁睁放任他们逃跑?

“只要殿下一声令下,臣马上派人将他们一网打尽。”

“不必,这份差事交给魏钦。”

不止林喻,连富忠才都懵愣了。魏钦还在养伤,就算伤口没有恶化,开始愈合,也不宜追击啊。

林喻那个气啊,多好的立功机会,就这么白白便宜了魏钦。

可两人没胆子质疑太子殿下的决议。

卫溪宸垂下手,不再观察那边的动静,一双琥珀眸染了晨早的薄雾,少了澄澈。

当日,魏钦接到太子令时,大批衙役聚集在魏宅门前,整装待发。

来不及婉拒。

看着被赶鸭子上架的丈夫,江吟月一张脸冷若冰霜。

看似肥差,可俗话说,穷寇勿追,逼急了或会孤注一掷,与追击者玉石俱焚。那些个大盐商的手底下,都会培养一些武艺超群的家奴。

“务必小心!”

魏钦上马前,在日光中揉了揉妻子的发髻。

霜寒消融。

马蹄声渐渐远去,水泄不通的前后巷子恢复安静,探头探脑的街坊邻里缩回宅门,有的嫉妒,有的艳羡。

白日里,江吟月和杜鹃带着绮宝前去探望寒笺。

路过那家老字号黄酒铺子时,绮宝吸了吸鼻子,突然挣脱链子,窜入铺子里,叫个不停。

“绮宝!”

江吟月追进铺子,紧随其后的杜鹃被人拦下。

“太子殿下在此饮酒,闲杂人等退避!”

杜鹃焦急道:“我家二少夫人进去了,我们一起的!”

“退避!”

杜鹃被侍卫的警告吓退,在铺子外徘徊了会儿,不见江吟月带着绮宝出来。

侍卫见杜鹃跑开,没有理会,继续面无表情把守在门口。

光线不足的铺子内,江吟月看着趴在卫溪宸腿上吃零嘴的绮宝,秾艳的脸蛋比门外的侍卫还要冷峻。

“绮宝,走。”

“嗷呜嗷呜。”

卫溪宸揉着绮宝的脑袋,慢条斯理地饮着手边的黄酒。

江吟月冷哂,以绮宝最喜欢的零嘴诱引,无外乎是反悔了,想要夺回绮宝。

没门!

“殿下的新欢小狸花呢?”

绮宝是个不记仇的,她可不是。

“在驿馆。”

卫溪宸一开口,带了点儿薄醉。

江吟月呛道:“臣子负伤追击嫌疑犯,殿下在这里怡然自得,合适吗?”

“魏钦体虚,可以拒绝这份差事。”卫溪宸靠墙抬眸,几分酒醉慵懒,“他没有。”

“拒绝得了吗?”

“盐运使一职,他拒绝得干脆利索。”

“危及性命,如何胜任?”

“官场到处是风险,不愿冒险,大可致仕。”

江吟月懒得听他诡辩,更不愿与醉酒的人掰扯是非,她上前两步,握住绮宝的前爪,作势将它拉下卫溪宸的腿。

离得近了,在闻到龙涎香和黄酒交织的独特气味,她身心都在排斥。

绮宝委屈巴巴地哼唧着,耍赖趴在卫溪宸的脚边,摇晃起自己的大尾巴。

江吟月指着它,不忍责怪又不得不吓唬道:“你不走,我走。”

绮宝立即站起来,咧嘴妥协,可一感受到她温柔下来,又立即趴回去。

卫溪宸看着江吟月的侧颜,已许久不曾这般近距离地打量她了。

饱满的额、挺翘的鼻、灵动的眼、雪白的肌、小巧的耳、婀娜的……

动作快于意识,他突然握住她的小臂,“念念。”

江吟月随即甩开,直起腰冷冷睥睨双眸迷离的男子。

卫溪宸靠坐在酒铺泛旧的墙上,微仰脸庞,并没有抵触她的不友善,他又伸过手,强行握住那截小臂,不顾她又甩又推,将人扯进怀里。

“念念。”

“放开我!”

卫溪宸坐着不动,一只大手扣住江吟月失去平衡的身体,钳制她起身的动作。

阴暗逼仄的小酒铺,不见店主夫妇的身影,前门后院布满隐匿踪影的暗卫。

江吟月用手肘杵在男子的心口,奋力挣扎着,“卫溪宸,你没醉!”

心口旧伤传来剧痛,卫溪宸忍着不适,按住江吟月的背。

椅子腿发出摩擦声。

“汪!”绮宝一口咬住卫溪宸的衣摆,用力向外拽,尾巴不再晃动。

卫溪宸顺势起身,将江吟月困在自己和酒桌之间,“念念,回到孤的身边,嗯?”

重新开始。

酒坛器具落地,在“叮叮当当”的碎裂声中,传出清晰响亮的一记巴掌。

“啪!”

打偏了储君英俊如玉的脸。

第44章

“啪。”

江吟月掌掴出的一巴掌, 结结实实打在卫溪宸的侧脸上。

清脆清晰,带有回音,穿透岁月屏障。

噼里啪啦的炮竹响彻方圆十里。

十五岁的江吟月带病站在人群中,观摩一场盛大的仪仗。

“东宫纳妃都如此隆重, 不知太子迎娶太子妃时会是怎样的盛况。”

“也是稀奇, 快要赶上公主出降的仪仗了, 从没见皇族纳妾有这般阵仗。”

“原本就是要封为太子妃的, 阴差阳错, 没能书写十全十美的佳话。”

身穿斗篷掩住憔悴的江吟月独自站在看热闹的百姓中,她没有顾及家人的阻拦,一个人偷跑出府, 破碎的心在锣鼓声声中万念俱灭。

那双露在兜帽外的杏眼盛满泪水。

潸潸而下。

少女在炮竹声中与曾经那个不谙世事的自己告别。

酒铺内,江吟月已想不起那日的炮竹声有多刺耳, 锣鼓有多喧闹,她冷冷睇着面前的卫溪宸,再无泪意。

被打偏脸庞的卫溪宸抬手碰了碰有些红肿的面颊, 面颊不疼,喉咙涩得发胀。

纯洁的心如圆润剔透的玉, 可再罕见的美玉, 一旦有了棉、裂, 都不再价值连城。

他对她的喜欢, 在经历揣测与不信任后,变得很廉价吧。

“念念,回不去了吧。”

不是疑问, 是肯定句。

昔日触手可及的皎月,成了镜中影,明明近在眼前, 又触不可及。

那打碎镜面呢?

他与她的屏障,不止是流逝的千百个日夜,还有魏钦。

温润的男子忽然笑了笑,退开一大步。

终究是舍不得动她,无法将严竹旖口中的强夺,施以在她的身上。

可对付魏钦,还需要多大的心力吗?

卫溪宸审视着自己,审视着被百官称为温润美玉的自己。

是不够了解自己,还是百官都在奉承?

衣摆被绮宝咬破,月白锦缎撕裂破碎。

墨夜不再掩饰它的黑暗。

玉也无完玉。

“打从孤第一眼见到魏钦,就不喜此人。”

听出威胁之意,江吟月退到酒桌外,“卫溪宸,你真令我刮目相看。”

除了疑心重,还很虚伪。

卫溪宸坐回酒桌旁,仰头倚在墙上,一双手搭在敞开的双膝间,少了温雅,多了颓然。

复杂的气韵与那张冠玉面极为突兀。

“孤再怎么弥补,都无济于事,不是吗?”

“是。”

“魏钦留在朝堂一日,孤就不容他一日。”

江吟月很想抓起地上的碎瓷割破他轻描淡写的幽暗淡然。

撕碎体面的争吵,都好过被温声细语粉饰的威胁。

毒蛇吐着信子,就那么钻进她的衣衫,在她的皮肤上留下阵阵凉意。

难怪父亲说,酒桌无真话,朝堂无君子,玩弄权术的心都脏。

口舌之争无意义,江吟月默默转身,走向日光灿灿的门口。

绮宝双耳贴头,尾巴夹在后腿间,垂着脑袋跟在江吟月身边。

随着江吟月走到门口,遮挡住一束束夏晖,酒铺更显阴暗。

卫溪宸靠坐在那儿,被黯澹笼罩。

一人一狗走出侍卫的防护范围时,杜鹃带着救兵赶到。

风风火火的崔诗菡健步上前,扣住江吟月的双肩,“可有事?”

“没事。”

“等我。”

江吟月抓住崔诗菡的手,摇了摇头,“走吧。”

崔家人还是尽量避免与董家人碰撞,于崔氏不利。

卫溪宸要针对的是她和魏钦,没必要再将崔诗菡拉进浑水里。

两个姑娘走在去往寒家面店的小路上。

崔诗菡几次欲言又止,憋不住话的少女捶了捶掌心,“唉!好气啊!”

真想给那人两拳。觊觎臣妻,何谈坦荡?

少女的愤怒写在脸上,江吟月纷乱的思绪被这份义气冲淡。

她挽起崔诗菡的手臂,不愿再揣测崔诗菡对魏钦的态度。

是她多心了吧。

扬州衙署派出的衙役,由魏钦带队,连追三日,寻到了逃窜盐商的落脚点。

报团取暖的一众盐商隐蔽在山洼树林里。

魏钦由盐运司的同僚搀扶,走到山洼最高处的边沿,俯看郁郁葱葱桠枝交错的谷底。

搀扶魏钦的官员名叫唐展,是昔年为数不多能与魏钦搭上话儿的同窗,还与魏钦前后桌。

他们还有一名共同的同窗,如今也在盐运司任职。

两人对魏钦佩服得五体投地,尤其是唐展,逢人便会提及三人的交情。

趁着无外人,小圆脸的唐展嚼起太子舌根,“殿下也真是的,哪有这样折腾伤员的!诶呦呦,魏兄慢点。”

魏钦一手揽着唐展的肩,一手捂住小腹上的“伤口”,落在其他衙役眼里,多少有点弱不禁风。

可弱不禁风的男子,轻飘飘丢出的话砸在隐匿的“猎物”心中,千斤重击。

“诸位可听过火烧连营?”魏钦倚在唐展肩头,向前倾身,一条长腿踩在山洼最高点的石头上,“恰逢夏日,暑气浓重,草木茂密也干枯,可藏身也可能葬身于此。”

魏钦抬起一根手指,感受风向,“月盈则亏,水满则溢,顺风久了,引火烧身。诸位考虑清楚,一旦风向变了,本官不会给你们逃窜的机会。”

他不喜火,却不介意利用火。

躲避在山洼草木中的盐商和家眷家丁们抬头仰望蓊郁的枝叶,有种自行入瓮的错觉。

不,不是错觉。

为首的几名大盐商面面相觑。

上方的魏钦命衙役们点燃火把,于风中泠泠开腔,“风向变了,诸位可考虑清楚了?十个数内现身。”

“一、二、三……九,放火。”

“且慢!”

一名盐商急匆匆走到空地,抬头望向上方的追兵,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魏钦,欺人太甚!”

魏钦唇角一丝轻蔑,“咎由自取,还怪上别人了?拿下!”

一拨拨衙役们沿着盘山路而下。

猎物们甚至没敢反抗。

追捕者占了地形优势,火攻之下,他们毫无胜算!

生意人习惯权衡利弊,更遑论生死抉择间。

押解犯人的队伍浩浩荡荡穿梭在树林里。

乘马的唐展笑道:“咱们这回立了功,可会得到太子殿下的奖赏?犒劳一顿酒水也好啊!”

同样骑马的魏钦手捂“伤口”,目视前方被押解的两排犯人,换作知府林喻领队,衙役们会在太子那里得些奖赏,而由他领队,只会让衙役们觉着,跟着他沾不到半点好处。

也是太子的目的之一。

换作他人被针对,或会口舌生疮,无精打采,魏钦这种油盐不进的,倒是浑不在意。

风向瞬息万变,须臾之间,顺风转逆,飞沙迷眼。

“嗖!”

“嗖嗖!”

一支支白羽箭齐发,射穿犯人的胸膛,衙役的喉咙。

黄雀在后!

唐展大惊,“有刺客!”

衙役们拔出佩刀,阻挡着四面八方袭来的箭矢。

一泓泓鲜血喷溅,洒在正午的草地上。

魏钦侧身避开一支暗箭,脚踩马背侧扑向惊慌失措的唐展,带着人滚落下马,随即打挺而起,挑起地上一把出鞘的长刀。

“藏起来!”

唐展抱头逃窜,躲进灌木丛中,惊恐地目睹着一幕幕血腥。

数十名黑衣人飞身落地,逢人便砍。

几名盐商顷刻毙命。

厮杀一触即发,衙役们节节败退。

黑衣人数目不多,个个凶狠残暴,以一敌十。

魏钦被一人缠住,刀刃对刀刃,力量相搏。

他没有逼问他们是何人,有何目的,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倾力挥开对方的钢刀,魏钦扭转手腕,刀花残影快如紫电,退变进,守变攻,击得对方连连后退。

斜上方的树杈上,传来一道声音。

“杀魏钦,不留活口。”

魏钦抬眸,远远瞧见一名身穿黑色斗篷的人,大抵是这次刺杀的领头。

一个个衙役倒地,囚犯更是难逃一劫。

魏钦腹背受敌,脸上不知流淌着何人的血。

在被三人齐力逼至一棵杨树前,他以刀横挡三人刀锋,借力脚踩树干向上移动,旋即腾空翻身,落在马背上。

“驾!”

马蹄踏血,一骑绝尘。

这些人是冲着他来的,只有他能引开他们,剩下的衙役和犯人才有可能保住性命。

领头的斗篷男大喝,“追!绝不可失手!”

数十黑衣人吹出口哨,召唤自己的坐骑。

可一匹匹坐骑在听到另一记婉转怪异的口哨声后,竟失了判断,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跑。

平日幽静的树林,被马蹄声震碎宁谧。

吹过口哨的魏钦纵马疾驰,放出响箭。

响箭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炸开在天际。

黑衣人相继稳住马匹,沿着魏钦所乘马匹留下的蹄印继续追逐。

从晌午到日暮,被一再堵截去路的魏钦跌下马匹。

所乘马匹被人以绳索绊倒。

斗篷男子再次现身在一棵树上,“杀!”

一名黑衣人飞身下马,手起刀落,砍向倒地翻转试图起身的魏钦。

“砰!”

仰面的魏钦手举火铳,铳口烟缕袅袅。

黑衣人倒地,手中钢刀脱落。

刀身反射一缕霞光。

“火铳?”被晃了眼睛的斗篷男子侧过脸避开光线。

魏钦手握江吟月悄悄塞给他的火铳,调转铳口,直指树上的头目。

“砰!”

穿破血肉的疼痛袭来,魏钦翻身躲避,吐出一口腥甜血水。

对方亦持有火铳。

朝廷的人!

魏钦一手握铳,一手以刀尖为支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满身血污,如同被大火燃烧的青松,满身灰烬,却屹立不倒。

黑衣人们持刀砍来,斗篷男子也举起火铳,瞄准魏钦。

“砰!”

“砰砰!”

魏钦眨眼间,前方几人应声倒地。

他转动被血水模糊的凤眸,看着斗篷男子坠下树杈。

其余黑衣人在巨大的火铳声中乱了阵脚。

无一幸免。

一望无际的树林,有“野兽”出没。

魏钦手捂小腹,走向斗篷男子。

“小心!”

一名魁梧汉子扶住摇摇欲坠的魏钦,“他们是太子的人?”

“不是。”

不会是太子派来的亲信,太子不会残杀那些束手就擒的盐商,也不会杀害无辜的衙役。

魏钦忍痛走上前,在斗篷男子怒瞪的目光下,扯下他的面罩。

魁梧男子仔细辨认,猛地转头。

是陶谦派来的!

魏钦一脚踢晕挣扎的男子。

得不到就毁掉,是陶谦一贯的作风。看来,新晋之争,董首辅反将了陶谦。

给他人做了嫁衣的陶谦怀恨在心,试图杀他,再扣到太子的头上,挑拨太子与江嵩的关系。

魁梧汉子磨牙霍霍,“把他交给太子,太子自会分析其中利害。”

“那些衙役和盐商全都被杀了。”

另一青年乘马奔来,打断两人的交谈。

魏钦闭上眼,指骨咯咯作响,“唐展呢?”

青年沉默。

躲在灌木丛中的小圆脸,没能幸免于难。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魏钦以刀作拐,忍着腹部的伤口折返回去。

“吩咐下去,将计就计。”

与其让卫溪宸分辨出因果,不如让他切身体会到凶险。

亲身经历,才能深切感受,连怒火都会燃得更旺。

当晚,驿馆附近传出铳声。

被惊醒的小狸花跳到卫溪宸的腿上。

卫溪宸起身的工夫,大批侍卫涌入小室,保护储君安危。

驿馆外利刃相交。

月下刀光剑影。

魁梧汉子跃上驿馆最高的屋顶,挑起一支箭,刺入奄奄一息的斗篷男的胸口,将人丢进小院。

斗篷男的衣襟里还藏有一把火铳。

脸上有疤的青年借着月黑风高,丢下数名刚刚咽气的黑衣人。

一名银袍男子在月下扬袖,示意众人快速撤离。

一拨拨侍卫穿过弓箭手,朝那些飞檐走壁的人影追去,直至运河前。

船帆如同银袍男子的衣袖,风中飞扬。

大船载着一道道模糊身影远离岸边。

船尾斜插数百支白羽箭。

亲自驾马追来的卫溪宸手持窥筩远望,见一身穿金丝玄黑斗篷的高大男子站在船尾。

兜帽遮住他的大半张脸。

一支支攻向他的白羽箭,如燕尾展开,反倒成了送他飞上云端的助力。

卫溪宸辨认之际,窥筩镜筒中的男子手持弓箭,“唰”地射出一箭,弧形划破夜空。

“殿下当心!”

侍卫副统领挥刀截下袭来的冷箭。

卫溪宸没有退避,定定望着远去的大船。

“传令下去,封锁各个渡口,准备拦截。”

侍卫副统领嗫嚅道:“怕是来不及了。”

对方有备而来,而他们毫无准备。

卫溪宸接过侍卫递上的断箭,收紧拳头。

随后赶来的富忠才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道:“禀殿下,被射中的那些刺客里有一人……有一人是……”

“是什么?”

“尚书陶谦的……门客!”

大船之上,银袍男子摘掉半截银质面具,朝一众人拱了拱手,“久违了,老伙计们。”

算算日子,与一些人已分别十七载了。

这些人隐藏在不起眼的角落,身份有木工、瓦工、屠夫、郎中、商贩、教书先生、名门幕僚,或多或少都上了些年纪。

不到紧要关头,银袍男子可不敢使用游鳞玉佩召集他们。

船尾的栏杆前,魁梧男子递上药包,“少主。”

“不了。”

“还是要及时处理伤口。”

“这样才不会引起那些人的疑心。”

“我们只有一个少主。”

头戴兜帽的年轻男子负手而立,被吹风起的斗篷下,一枚游鳞玉佩精美绝伦。

绝非出自寻常玉匠之手。

“每个关卡,我也只有一次机会。”

次日傍晚,晚霞染红天际,悲壮怆然。

一辆辆马车拉着衙役和犯人的尸体进城。

全城官员、衙役、卫兵、侍卫随太子鞠躬行礼。

惨死之人的亲眷们泣不成声,满城悲鸣。

江吟月挤在人群中,心如刀割,在看到走在车队最后的魏钦时,非但没有舒缓一口气,还心有余悸。

她跑上前,被官兵拦下。

她看着一身血污的魏钦走到卫溪宸的面前,低头说着什么。

卫溪宸点点头,像是应了某个提议。

应是补偿牺牲衙役家眷的提议吧。

隔着官兵围成的人墙,江吟月穿梭在百姓中,隔着数十步的距离,与魏钦形影不离。魏钦走过的每一步都踏在她的心头。

人群散开时,留在长街夕阳中的男子轰然跪地。

伤口渗血。

江吟月越过魏家人,第一个冲了过去。

“魏钦!”

魏家人不远不近地陪伴,没人敢上前触碰魏钦的悲伤。

原本是来寻魏钦告状的崔诗菡抱臂站在路旁垂柳前,指甲陷入手臂中。

江吟月跪在魏钦身侧,颤着手不敢去碰他脏污的脸。

魏钦很少表露悲伤,可此时此刻,他没有掩饰,一为无辜的死者,二为同窗。

少年时,唐展是为数不多愿意主动靠近他的人。

在私塾读书的那些年,小圆脸的童生时常捧着糖炒栗子,笑嘻嘻分给他半袋。

“我娘炒的,趁热吃。”

“诶,等等我,一起走。”

“你怎么总是穿得单薄?我借你一身衣裳过冬吧。”

“大榜眼,你可真有出息,都当上朝廷委任的运判了!”

魏钦难忍悲伤,模糊了脸上的污渍。

江吟月用衣袖替他擦拭,他的泪从她的眼眶溢出。

有路人在议论魏钦是如何存活下来的,江吟月恍惚想起自己被人质疑的场景。

刺客为何不杀她?

她捂住魏钦的双耳,向来爱干净的小娘子,以额头贴住魏钦的侧额。

“不要听,不必理会。”

细嫩的指尖下,男子的皮肤滚烫如火。

伤口在发炎,魏钦的七魂六魄快要随风散去。

也正是腹部的铳伤,打消了卫溪宸身边将领的质疑。

他们想象魏钦,也是经历了恶斗,九死一生。

魏钦在江吟月的安抚下恢复些许意识,他倾身靠在妻子的肩头,终于得以喘息。

第45章

嗡嗡虫鸣噪夕阳, 淹没在人声鼎沸中。焕赫晚霞褪去绚丽,揉蓝天际拉开夜幕。

看热闹的人群远去,带走了质疑声,周遭也安静下来。

江吟月松开捂住魏钦双耳的手, 垂至身侧。

交颈的小夫妻跪在长街上, 一个埋头在妻子颈窝, 一个仰头看向苍穹。

云卷云舒, 瞬息万变, 人的一生要经历太多相逢与别离,相逢注定会分别,别离未必再重逢。一次擦肩或是永别, 回眸尽是遗憾。

喜相逢,愁别离, 人之常情。

江吟月抬手,抚上魏钦散落在发冠外的墨发,“我们回家。”

胧月挂枝头, 笼罩晾衣杆上的白纻衣衫。

难以洗去的血污残留在衣料之上,如红梅落雪, 姱丽却悲情。

脱枝的娇花再姱丽, 都注定枯萎, 如同唐展短暂的人生。

魏钦在经郎中处理腹部伤口时, 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唐展嬉笑怒骂的样子。

自以为的凉薄,未能抵过没有护好同窗的自责。

腹部传来剧痛,连为他处理伤口的郎中都倒吸口凉气, 他却眉头不皱一下。

唯一留在东厢房协助郎中的江吟月别过脸,不忍去看血肉模糊的画面。

“可以了。”

上了年纪的郎中擦擦额头,快速为魏钦包扎起伤口, 叮嘱江吟月道:“伤口愈合前不可沾水,汤药要按时服用,食补要丰盛。”

送郎中走出房门,江吟月快速回到榻边,挨着个边沿倚坐,细细打量着魏钦的气色。

毫无气色。

经历九死一生的人,元气大伤,像是剥离了七魂六魄。

“你好好歇着,其他琐事都交给我,切莫动肝火。”

魏钦认真听着,再疲惫也点了点头。

江吟月握住他的手,以拇指摩挲他的手背,渐渐加重力道。

畏热的人,烫如火炉。

郎中端来汤药时,魏钦陷入昏睡。

“这药要趁热喝。”

“我来吧。”

江吟月接过汤碗,药一勺汤汁轻轻吹拂,“魏钦。”

“醒醒,喝药了。”

人不清醒,该如何喂药啊?

指腹被汤碗烫得通红的小娘子觑一眼郎中,“您去休息吧。”

今晚会留宿魏家的老郎中捋捋须,临出门前又叮嘱道:“一定要趁热。”

门扉一开一翕,厢房恢复安静。

江吟月搅拌着“烫手山芋”,莹白耳尖一点儿殷红,她甩甩头,不容自己扭捏。

照顾伤患,合该大大方方的。

含一勺苦涩的汤汁,她倾身靠近魏钦的脸,“嗯嗯嗯”解释了几句,含药的小嘴贴上魏钦的唇。

清澈的杏眼微动,一点儿殷红的耳尖快要胀破。

她竭力摒弃杂念,嘟起粉润的唇瓣,一点点渡着汤药。

“唔?”

察觉药汁从魏钦的唇角流下,她陷入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一闭眼,用舌尖撬开魏钦微合的牙关。

一口接一口。

男子的喉结随之一下下起伏,吞咽起药汁。

一小碗药,江吟月喂了足足两刻钟,出了一身的汗。

她掏出帕子替魏钦擦拭脖颈,缓缓舒口气。

“你快好起来,我可没什么耐性。”

江大小姐自言自语着,可擦拭的动作小心翼翼。

深夜,一瓢清水入铜盆,“哗啦”一声,有溅起的水珠挂在江吟月的脸上。

她蹭了蹭脸,拧干帕子,蹑手蹑脚走到榻边,替魏钦擦拭起暴露在外的皮肤。

一盏小灯映出女子忙碌的身影。

墨夜黑沉,鹅黄色的身影冉冉如朝阳。

次日天没亮,隔壁的大公鸡跃上屋顶报晓,趴在榻边睡着的江吟月惊醒过来,立即去探魏钦的鼻息。

确认无恙,才迷迷糊糊地站起身,晃了晃酸乏的腰身。

屋外脚步声起,炊烟袅袅,是顾氏在与郎中一同制作药膳。

江吟月洗漱过后,坐在妆台前独自绾发。

“心灵手巧”的人儿,绾成的发髻歪歪扭扭,连簪子也是胡乱斜插的。

“你不醒来,都没人为我梳发了。”

点涂了一些胭脂提升气色,她回到榻边,托腮陪着魏钦,平日闲不住的她,这会儿丝毫不觉得无趣。

晨曦倾洒街头巷尾,一夜未休的卫溪宸在探望过唐展等死者的家眷后,拖着一身疲惫回到驿馆,简单梳洗,坐到窗边用早膳。

小狸花爬上他的腿,蜷缩一团,惬意地晃着尾巴。

侍卫副统领叩门后走到男子面前,“禀殿下,经仵作检验,那几名刺客的致命伤均在心口,想来是陶谦大意了,没有为他们配备护心镜。”

随太子南巡的侍卫均配备弓箭和火铳,是顺仁帝拨给次子的宫中精锐。为确保万无一失,以一顶十,顺仁帝特意交代侍卫副统领,为他们佩戴护心镜。

卫溪宸放下筷箸,拿出锦帕擦拭唇角,“陶谦会大意吗?”

“末将也想不通,陶谦怎敢派人行刺殿下。”

“除了朝廷大员,没人能供给门客火铳。陶谦脱离不了干系,以他睚眦必较的性子,是做得出杀魏钦,挑拨孤与江尚书的关系。”

但既灭口魏钦又派人前往驿馆行刺之举太过反常。

侍卫副统领加以猜测,“莫不是有人从中挑拨,陷害陶谦?”

三皇子卫扬万麾下不止有陶谦,还有大理寺卿谢洵,久而久之,一山不容二虎,或有一方想要借刀杀人。

若谢洵是那黄雀,收买陶谦门客,教唆门客在刺杀魏钦的同时,行刺储君,一来可借陶谦之手挑拨储君与江嵩,二来可借储君之手,除掉陶谦,一举两得。

卫溪宸捏住鼻骨,环中环,局中局,一时难以辨析。

但无论是陶谦一手指使,还是谢洵黄雀在后,他都能以死去的门客为筹码,质问陶谦,甚至置陶谦于死地,继而砍掉老三最倚杖的羽翼。

是谢洵送了他一份厚礼,还是另有其人?

卫溪宸不禁想起截胡龚飞和绑架严竹旖的那拨人,是否与陶谦或谢洵有关?

距离驿馆不远处的宅子里,燕翼叼着狼尾草爬上屋顶,坐到银袍画师的身边。

“少主冒险行刺太子,是否冲动欠考虑?”

银袍画师将手中画笔插在耳朵上,吹了吹还未风干的画作,“并非欠考虑,是多考虑一步。冒险是冒险了些,却能转移太子等人的注意力。”

“详细些。”

“你想啊,倘若没有行刺太子,制造刺客分两路行事的假象,太子等人是否就会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少主身上?刺客全员出动,衙役在他们面前不堪一击,少主又没有三头六臂,如何死里逃生?他们是不是就会揣测少主是如何存活下来的?”

“嗯。”

“太子多疑,这会儿的精力八成集中在排除朝中重臣的嫌疑上。陶谦是何人?三皇子麾下的掌舵人,太子怎会不集中精力借此除掉此人!”

“那等他有精力了呢?”

“诶呀,说你笨,你还不服!”画师一板栗砸在青年的脑袋上,“我都说了,咱们制造了刺客兵分两路的假象,主要的攻击力集中在驿馆这边,另一路的杀伤力减损许多!少主武艺超群,即便死里逃生,也是重伤在身,可打消太子等人的疑虑。”

燕翼揉揉脑袋,“不想了,不想了,你们是智囊,我照做就是。”

画师留下自己的大作,爬下梯子,游走在深深巷陌中,直抵一户书香人家。

宅门内传出悲痛欲绝的呜咽。

“唉!”画师留下一个鼓鼓的钱袋子,悬在门环上,垂着肩离开。

这是少主的一点儿心意,少主还有一个心愿,以太子之手,除掉陶谦,为这些冤魂报仇。

“谢画师。”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画师闻声转头,见水蓝衣裙的魏萤由婢女陪伴着走来。

魏萤对这个画功一绝的男子心怀感激,却仅知其姓不知其名,也不好刨根问底地追问,便以“谢画师”相称。

“你走路的样子,像我认识的一位故人。”

男子笑问:“敢问哪位故人?”

“谢掌柜,一位珠宝商。”

男子在怔然中挺直腰杆,恢复笔挺高峻之姿,伪装得久了,无意中又错把自己当作奸商了。

这小妮子识人的本领倒是毒辣,幸好单纯。

不过,自己何时成了她的故人?

“那是个奸商,娘子还是能避则避。”

“他没有坑过我。”

魏萤提到谢掌柜,眉开眼笑,这份交情虽有些牵强,但她接触的外人少之又少,泛泛之交中,谢掌柜算是与她接触最多的人了。

画师谢锦成有点无奈,又有点欣慰,谁说影子不会被人记住?

他笑着颔首告辞,背着手走进熏风,身姿挺拔,气宇轩昂。

一连几日,包括魏萤在内的魏家老小都不约而同前往唐家探望,唐展下葬当日,魏钦由江吟月搀扶着到场。

小夫妻在唐展的墓前站了很久,久到金乌西坠。

回到宅子的魏钦又在反复发热中熬过一晚,伤口感染。

“处理得不够及时所致。”

暂住魏家的郎中为魏钦冲洗清创,再以草药压迫止血。

“切莫再擅自外出!”

老郎中有些怄火,有着魏仲春和顾氏看不懂的愠怒,是在疼惜伤患,医者仁心?

听语气,怎么感觉两人是旧识?

他们的儿子与这位郎中不相识啊。

江吟月端着药膳回房时,东厢只剩下魏钦一人。

见魏钦作势起身,她急忙跑到榻边,“做什么?躺着!”

“伤口流血了。”

江吟月顺着魏钦手指的方向看去,心弦一紧再紧。

鲜血浸染衣摆,蔓延至中裤。

敏感之处。

“等我一下。”江吟月放下药膳,连哄带扶,将老郎中再次请回榻前。

老郎中干脆利索地处理过伤口,没去管旁的事。

有妻子在呢,用得着他这个老帮菜出手嘛?

棘手的事又落回江吟月的手中,她快步走到衣柜前,取出一套崭新的中衣,抱拳咳了声,“我扶你躺下。”

“我自己来。”

江吟月不依,上前一步,弯腰去解魏钦的衣带。

手是抖的,心是跳的,脸是红的。

替男子脱去中衣,视线不经意扫过他精壮的胸膛,江小娘子目光飘忽道:“抬手。”

魏钦照做,任由面前的女子折腾着。

鹅梨香冲淡了血的味道,萦绕在两人之间。

更衣这样的小事合该是手拿把攥的,可心越慌乱,手越抖,江吟月不得不一再向前,站到了魏钦微敞的膝间,弯腰系上一个蝴蝶结。

“好了。”

她笑着抬头,正对上魏钦低垂的视线。

“看什么?”

“小姐出汗了。”

江吟月低头抚了抚自己的坦领领口,又直起腰,扶着魏钦平躺在榻上。

照顾伤患,事急从权,没什么好赧然的。

她在心中碎碎念,捏住魏钦腰间两端,向下褪去,可褪了半晌,也只堪堪卡在男子的胯骨上。

“熄灯吧。”

“好,好。”鼻尖溢出汗珠的江吟月侧身吹灭烛台,摸黑褪下沾血的裤子,又摸黑去握魏钦的脚踝。

换条中裤比上次偷偷喂药都要费心力。

更换过后,小娘子倒在榻尾,用尽全部力气。

还要喂药膳……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子爬起来,任劳任怨地点燃烛台,一勺一勺喂魏钦吃下整盅大补的汤饭。

三更时分,她在烛台燃尽的小室内悄然点燃一盏小纱灯,挂在屏风中,鬼鬼祟祟地爬进浴桶,洗去一身的热汗。

水花声四溅,凉意徐徐。

总算舒坦了。

花鸟缎面屏风上,多出一道美人壁影,轮廓清晰,线条柔桡,落入魏钦的眼。

他本无意窥视,流眄间不自觉地定格住视线。

小纱灯的映照,平添缥缈风致。

影影绰绰,灵动妩媚。

破水声伴着浓郁香气敲打在魏钦的感官上。

“咚咚咚。”

杜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二少夫人,奴婢来送汤药。”

江吟月快速系好裙带,趿拉着鞋子跑到门口,夜风灌入,吹在她贴肤的潮湿衣衫上。

“给我吧。”

“大夫交代,趁热喝。”

江吟月点点头,披散着一头湿发走到榻边,小声唤着假寐的魏钦。

又昏睡了?

她一手端碗,一手捋过湿漉漉的长发搭在左肩,含住一口汤药,凑近魏钦的唇。

轻轻地印在他的唇瓣上,以舌尖去顶开他的牙关。

“唔?唔!”

“昏睡”的男子有了意识,扣紧江吟月的后颈,吸吮起她口中的汤药。

咕嘟咕嘟,咽入喉咙。

凸起的喉结大幅度地起伏着。

后颈被钳制的江吟月试图起身,反倒趴到了魏钦的胸膛上。

苦涩的汤汁在两人的唇间蔓延,慢慢消失殆尽,他们尝到了彼此唇上的温软和滑腻。

魏钦扣紧江吟月的颈,以虎口桎梏,吸吮着她的清甜。

女子的唇太过娇嫩,吮了几下就微微泛肿。

水嘭嘭的,更加软弹。

第46章

出生在富贵堆里, 江吟月见识过形形色色的狐狸,不承想自己窝里还有一只闷不做声的。

要不是顾及他的伤势……

动弹不得的大小姐不满地哼唧着,被后颈处那只手掌控住,肌肤相触间痒痒酥酥, 麻痹百骸, 腿脚变得软乏无力。

魏钦松开手时, 眼微合, 唇微抿, 仍在假寐。

假寐!

江吟月用手背蹭去唇上的湿润,愤愤去掐男子的脖颈,色厉内荏, 虚张声势,落在男子皮肤上不过挠痒痒的力道。

“看在你有伤, 不跟你计较了。”

“多谢体谅。”

江吟月哼一声,还不忘正经事,舀一勺药汁塞进他的嘴里。

一勺又一勺, 点滴不漏,没有注意到屋外鬼祟的身影。

“汪!”

“诶呦妈呀。”

被绮宝逮住的老郎中抚抚胸口, 自怀里掏出一个绒球, 扬手抛掷。

绮宝哧溜窜了出去。

“真好骗啊, 不像养在太子身边的啊。”

老郎中喟叹, 继续在小院里乱转,寻到合适的空地,叮叮咚咚捯饬起来, 在围起的香砌里种下几颗种子。

魏仲春跛着脚走出来,不解地问:“您老这是在做什么?”

“老夫与你们魏家投缘,赠药十颗, 来年春日破土发芽,可掺在令嫒的药罐里。”

魏仲春揣着衣袖笑着道谢,全当老郎中医者仁心。

一早,魏家哥俩结伴前去上直。

魏仲春问起侄女魏欢的亲事,“嫂嫂和大哥可为欢儿选好人家了?”

相比药罐子缠身的魏萤,魏欢借了堂兄魏钦的光,成了各大媒婆手里的香饽饽。

魏伯春深知托了侄儿的福,笑得含蓄。他和妻子背地里为女儿筛选出一户合适的人家,没敢大肆炫耀,担心侄女魏萤心里难过,落下心病,给本就羸弱的身子雪上加霜。

“为兄觉得盐场司丞段风不错,已经和段家长辈达成口头约定。”

盐场司丞段风,出身盐商之家,却是举人出身,官居八品,在夫妻二人看来,年轻有为,家境殷实,是个值得托付的后生。

魏仲春挠了挠颧骨,“段司丞啊,和小弟在同一盐场,是个左右逢源的人。”

到哪儿都能说会道的。

与兄长道别后,魏仲春拖着腿走进盐场,寻到正在场灶旁与人闲谈的段风。

想着日后可能成为一家人,魏仲春走上前主动寒暄,没有提及侄女,只是聊些无关紧要的家常。

仪表堂堂的段风上下打量着这个不常与他攀交的从九品官员,直截了当地戳破了窗纸,“魏副使上赶着套近乎,那本官就托您捎句话儿给令兄。本官再不济,也看不上魏欢那样的女子,莫再一厢情愿。”

魏仲春难掩诧异,“段司丞何意啊?我家欢儿是哪样的女子?”

“目光短浅,才疏学浅,连小家碧玉都算不上。”

君子会口无遮掩羞辱女子吗?

好一个道貌岸然的东西!

老实人魏仲春被激怒,上前想要理论,却被段风身侧的下属伸出脚绊倒。

斜睨倒地难以起身的中年人,段风揶揄道:“魏瘸子也有脾气啊?还是家中出了个榜眼,跟着牛气了?不瞒你说,盐商的圈子里都在议论,魏钦得不到太子殿下的重用,立再大的功劳也无用。”

魏仲春费力爬起来,面红耳赤道:“表里不一非君子!”

段风和下属对视一眼,捧腹大笑。

瘪了半天瘪出这么一句话。

都说父子是互补的,难怪儿子那么凌厉,老子是废物啊!

傍晚,静谧的后院传出章氏的叫骂和魏欢的哭声。

江吟月拉过魏萤,询问道:“出什么事了?”

脸色极差的魏萤小声解释起缘由。

“这个段风,名不副实,真是个伪君子!”

不同于小姑子一味谴责段风,江吟月觉着事有蹊跷。段风怎么也算个场面人,平日里装模作样的,怎会不仅在婚事上突然出尔反尔,还平白无故奚落人?

事出反常。

魏萤今日要去往周家医馆复诊,陪诊的妙蝶这会儿正在给魏欢擦眼泪。江吟月与婆母耳语几句,将魏钦交给婆母和老郎中照顾。

两个姑娘带着宋叔前往医馆,好巧不巧,在途经的水畔遇到与表妹赏花的段风。

魏萤拉了拉江吟月的衣袖,“嫂嫂,就是他。”

段风瞧着两名女子带这个家丁从自己眼前经过,忍不住笑道:“这不是魏家二小姐,难怪被叫作药罐子,走路都带药香。”

男子佻达的语气听在魏萤耳中极不舒服,“登徒子。”

“言重了,本官连你姐姐都看不上,何况是破药罐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