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宋叔怒道:“段司丞注意言辞!”
大爷和大夫人怎会相中这么一个败类?
段风不以为意,完全忽略了宋叔,笑着打量气嘟嘟的魏萤,论相貌,比魏欢娇美得多,可惜是个小病鸭子,嫁到哪户人家都是累赘。
自幼与高门子弟针尖对麦芒的江吟月忽然一哂,吸引了段风的注意。
看着陌生面孔的明艳女子,段风挑高眉头,隐约猜出她的身份,“有何见教?”
“段司丞突然对魏家改变态度,是家中有盐商或盐官与严洪昌脱不了关系吗?”
段风骤然冷了眸光,“休得胡言,段家从上到下,光明磊落,堂堂正正。”
“严洪昌一案,涉及甚广,老实人都渴望公正,心虚的人才会跳脚。”江吟月笑得人畜无害,一脸的不谙世事,“段司丞跟个跳梁小丑似的,难免让我多心。”
“话不投机半句多!”
段风甩袖而去,都没有等待与之同行的表妹。
魏萤想起什么,“嫂嫂,这人中举后进京赶考,会试落榜,曾写过拜帖想要投入令尊门下。”
“这样的品行,给我爹提鞋都不配。”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砸进段风的耳朵,男子握紧拳头,面如锅底。
魏萤点点头,适才被段风羞辱的涩然在嫂嫂的反击中得到缓解,可药罐子的名头还是压得她喘不过气。
小丫头闷头随嫂嫂走进医馆,见医馆的药架前歪倚着个银袍男子。
“谢画师。”
“真是巧呢。”
也不知如何与周大夫相识的谢锦成正要打趣两句,无意瞥见小丫头红了眼眶。
“怎么了这是?”
魏萤吸吸鼻子,“没事。”
“没事也可以聊聊啊。”
魏萤闷闷地垂下脑袋,鲜少有人理解她的伤感,连邻里大多都会觉得她多愁善感,脆弱矫情。
久而久之,她不敢轻易向人叙述心中苦闷。
七情由心生,一个羸弱药罐子,被七情中的“恐”和“忧”占据,总是担心拖人后腿。消解忧愁的方式,是常年坐在窗边向外张望,窥一点点光亮。
谢锦成手肘杵在药柜上,以掌根托着小巴,懒洋洋道:“娘子的忧愁都写在脸上了,但愿娘子事事如意。”
华灯初上时,魏萤拎着药包走向江吟月,余光不见银袍的身影。
江吟月指向药柜,柜面摊开一幅画作,柿树葳蕤,果实丰硕。
其上四个大字:柿柿如意。
段风怒目横眉地回到家中,甫一进门,气氛微妙。
段家不是高门大户,倒也殷实,家中三五个扈从,剑拔弩张地伫立在客堂门外。
家主和主母坐在主宾和副宾的位置上。
喧宾夺主的不速之客坐于主位,身侧跟着个满脸皱纹的老郎中,那一条条皱纹经历了岁月的沉淀。
不明所以的段风快步走进客堂,指着鸠占鹊巢的不速之客,“魏钦,病糊涂认错家门了?当这里是寒门魏家?!”
魏钦半散墨发未戴冠,仅以一根碧玉簪绾髻,身穿深灰圆领袍子,肩披一件玄色外衫,人是苍白憔悴的,气息像是冲破某种禁锢,清冷中透出浑厚的阴鸷。
听到段风的质问,闭眼支颐的魏钦掀开纤薄眼帘,狭长的眼尾浑似火凤振翅。
“认错家门不可怕,可怕的是连累家门。”
段风骇然凝视主位上的男子,恍惚出了错觉,面对的不是那个出身寒门默不作声的书生,也非讳莫如深一举端了严洪昌老巢的六品运判,而是锋芒自现的高位者。
“少在这儿危言耸听,把话讲清楚!”
段风气势汹汹上前,作势将魏钦拉下主位,右膝陡然一痛,不听使唤地弯曲跪地。
左膝又是一痛,待反应过来,已是双膝跪在魏钦面前,抬头尽是仰视。
两颗药丸先后滚落至魏钦的皂靴前。
魏钦踩住一颗,慢条斯理地碾碎。
一旁的老郎中收起弹出药丸的手势,习惯做出手执金丝拂尘之势。
金丝拂尘扫尘障。
可老郎中的手里空无一物,他垂下衣袖,睥睨跪地的段风,一开腔,语调尖细,气势深沉,“无名小卒,还没轮到你呢,先跳脚了,心浮气躁,难成大器!”
段风想要起身,奈何双膝又痛又麻,“你是何人?!”
“无名之辈,一介郎中。”
“那你狂傲个屁!”
段风正要破口大骂,头顶上方忽然飘落一摞纸张。
轻飘飘如飞雪。
段风的心冰冻在漫天飞雪中。
他低头看着上面的字迹,是掩盖不去的贪赃罪证。
不止有他的罪证,还有段家叔父辈一众人等的罪证。
一只皂靴踩在了段风的肩头,一点点施以力道。
段风的腰骨随之弯折,他一改狂傲,颤巍巍抬起手,自行掌掴。
清脆的巴掌在魏钦二人离去才停止。
段风倒在地上,失了威风。
段家扈从们看着走出客堂的一老一少,在戒备中一再退后,气焰随着主人家殆尽,连段家的狗都在冲着两人摇尾巴。
走在回去的路上,魏钦在途经一家胭脂铺时,停下步子。
老郎中打个哈欠,陪着年轻人走了进去。
妆娘笑吟吟迎上去,“公子要挑选些什么?”
“妆粉。”
妆娘领着两人走到摆满各式妆粉的橱柜前,打算一一介绍,却听魏钦直言道:“要最好的。”
“小店最名贵的妆粉是以东珠研磨,每年也就储存那么一盒,做镇店之宝,难寻买家,公子还是挑选价钱适中的吧。”
“要最好的。”
妆娘竖起三根手指,讪讪地笑了笑。
老郎中问道:“三千两?”
“……三百两。”
“还以为多昂贵呢。”
“……”
一盒妆粉三百两还不昂贵??妆娘以为老头子摆阔绰,却见老者拍出一张银票,不多不少正好三百两。
妆娘震惊之余,花枝乱颤,“要不说大隐于市呢,老话儿没差啊!”
老郎中揣着手笑道:“大隐于市可不是这么用的,不过老夫喜欢。”
一老一少回到魏宅时,被脸色冷肃的江吟月堵在葫芦门前。
“去哪儿了?”
魏钦递出妆盒,“去买妆粉了。”
为了一盒妆粉,不顾伤势?愠气直冲脑门,江吟月看向闭眼撇嘴的老郎中,“您老不是说,不准魏钦外出,怎么助纣为虐?”
“有些人强势起来,老夫只能低首下心。”
江吟月抓过魏钦手里的妆盒,作势要撇出。
老郎中龇牙咧嘴,“慢慢慢!且慢!”
三百两啊!
看出老者的珍视,江吟月低头看了看精致的妆盒,“没少花银子吧?”
魏钦淡淡道:“三两银子。”
老郎中磨磨牙,笑着附和,“是啊,可真昂贵啊。”
江吟月处在气头上,没心思打开妆盒细品妆粉的质地,小脸满是埋怨。
关起门来的小夫妻一前一后走到榻边。
江吟月挪了挪下巴。
了然于心的魏钦当着她的面宽衣解带。
好在伤口没有渗血。
江吟月后知后觉地移开眼,催促他赶快穿好衣裳。
“魏大人都能行动自如了,无需妾身手把手喂药了吧。”她指了指桌上的汤药,“趁热喝。”
魏钦坐到小榻上,按了按额,“头有些晕,小憩一会儿。”
江吟月抱臂盯着侧躺榻上的男子,又气又好笑,不过,魏钦的体温异于常人,体魄同样异于常人,竟能在短日内恢复精力。
剑客寒笺都做不到,如今还在休养中。
坐在灶台前熬制药膳的老郎中抚了抚自己脸上薄如蝉翼的面皮,趁着无人,在瓷盅里加了一颗千年人参和一株天山雪莲。
京城,宫阙。
被御前宦官揉痛肩胛的顺仁帝放下御笔,轻描淡写吐出一个字:“滚。”
陪在一旁的江嵩笑道:“可要臣服侍陛下?”
“不必了,你们的手法都不及朕的大总管精妙,若不是他杯弓蛇影,朕是不会准允他告老还乡的。”
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曹安贵,晚春那会儿,年满七十,上奏请仕,顺仁帝屡次驳回。
朝中皆知,掌印大太监有一心病,时常与人说起他那跳井自戕的养子成了宫里的厉鬼,令他寝食难安。
厉鬼是会索命的,老宦官致仕的说辞,便是想远离宫中那口井,多活几年,去游历世间,释怀一段挽回不了的遗憾。
恰好顺仁帝也是个害怕儿子索命的,被老宦官唠叨烦了,准许了他的请辞。
“不知曹安贵游历到哪儿了!”
江嵩不忘插科打诨,天马行空地畅想着。
顺仁帝笑骂一句,摆摆手,“回你的刑部去。”
“臣告退。”
江嵩步下殿前玉阶时,迎面遇见与自己女婿同榜的状元郎和探花郎走来。
“下官见过尚书大人。”
两人异口同声,江嵩笑着颔首。
夜半回到府邸的江嵩执笔写家书,写着写着,他唤来女儿的贴身侍女虹玫。
女子一袭劲装,腰间佩刀,与同样喜欢穿劲装的小县主崔诗菡不同,身姿高挑,凹凸有致,一双腿细长优美。
“接小姐回京?”
江嵩点点头,“念念是时候回京了。”
“姑爷马上也要回京,就任内阁大学士。婢女这时候去接小姐,会不会多此一举?”
江嵩笑而不语。
过来人才懂其中情趣。
算算日子,小夫妻也该日久生情了,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小别胜新婚,干柴烈火自会烧得更燃。
第47章
后半夜的喂药, 江吟月没有亲力亲为,她就那么抱臂看着“费力”起身的魏钦,一脸不再被诓骗的精明。
“魏大人自行服用吧。”
留下不容商量的一句话,小娘子哼着小曲走到屏风后, 自行沐浴去了。
一扇屏风, 遮住了岚光花影的春色。
柳眼梅腮的小娘子浸泡在浴桶中, 突然眯起眼, 透过半透的屏风观察榻边的人影, 确认那人在老实喝药,不自觉翘起嘴角,丹唇皓齿, 玉兰花开。
婉约内敛的笑,静默无声。
出浴的人儿蹑手蹑脚走到榻边, 替入睡的男子掖了掖被子。
老郎中的汤药有镇静之效,姑且认为他是真的入睡了吧。
江吟月坐在榻边,轻声呢喃道:“不许再骗我。”
纵使释然了被卫溪宸欺骗利用的过往, 可瘢痕留在心房,再容不得半点欺骗。
没几日, 段家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 自诩家中上上下下皆清白的段风, 畏惧刑具, 主动供出了几名不在魏钦名单上的段家叔伯。
讽刺至极。
太子翻阅过段风的供词,沉眉靠坐在圈椅上,捏了捏鼻骨。
从盐运司、盐课司到各大盐场, 为了彻查贪官污吏,已耽搁了继续南下的时日。
即将返程的长公主递过一盏香茗,劝道:“扬州这边不宜再耽搁下去, 南巡事宜也可交由心腹大臣,殿下还是尽快返京,以免错过与首辅的最后一面……”
卫溪宸从信差送来的家书中已经知晓自己的外祖几近油尽灯枯,可他作为巡盐都御史,不能抛下手头的皇命。
“再拖一段时日吧。”
“那继续南巡的事宜呢?”
“换兵部左侍郎,劳烦姑姑代为请示父皇。”
长公主点点头,美眸流眄,落在侄儿臂弯的小狸花上,“选秀的事……”
“让姑姑白跑一趟了。”
“明知错过,也要执拗下去吗?”
侄儿自小到大的倔强都凝聚在这桩苦涩的旧情上了,作为过来人的长公主感同身受,却没有侄儿的固执。
一来江嵩是名门长子,深受帝王器重,用以平衡朝野势力,强取不得,二来多年回首,发现自己没有想象的痴情,新欢旧爱叠加在一起都不及那人的一分一毫,可新鲜感还是能淡化求而不得的涩然。
“殿下没有尝试过风花雪月,不懂其中妙趣,不如放纵一回,领略过或许就改变心意了。”
卫溪宸仰头靠在椅背上,金相玉质也盖不住心境荒芜的颓然,“姑姑请回吧。”
长公主无奈起身,心里惴惴的,克制中温养的未必是坚韧心性,也可能是邪念,倘若没有帝王约束储君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倘若没有老三这个强有力的对手,克制已久的储君是否会释放邪念?
光风霁月的名声,在欲望面前也有不堪一击的时候。
邪念与克制,相伴相生。
半月过后,送行长公主至渡口的富忠才在折返回驿馆的途中,闻到一股醇厚酒香,他看向与自己擦肩的白发翁,视线从叮叮当当撞在一起的两个酒壶转移到那人的身形轮廓。
阴暗天色模糊视野,富忠才揉揉眼皮,自顾自地笑了。
还以为遇到老前辈了。
大雨前的狂风肆虐草木,卷起黄沙,白发郎中在走出数十步后突然转头,勾了勾起皮的嘴唇。
拎着酒坛回到魏宅的老郎中为魏钦检查过伤口,哼一声道:“年轻就是好,恢复得甚快。”
伤口结痂,无需再包扎。
“炎夏暴雨即临,老夫要回家为我的花啊草啊扣棚子去咯。”
江吟月递上诊费。
老郎中掂了掂,“多了赏钱啊?”
“是啊,答谢您老的仁心仁术。”
“老夫爱听你这丫头讲话,不过……”老郎中觑一眼低头系衣带的魏钦,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人家郎中上门都是赚银子,他倒贴了三百两!
魏钦抬眸,懒懒眨了眨眼。
老郎中执意在暴雨中辞别,披着蓑衣唱起山歌,优哉游哉好生惬意。
站在宅门前目送的江吟月不禁疑惑,是何种阅历造就了老人家随遇而安又无惧风雨的性子?
这位老者一定经历过大风大浪,才会淡然笑看风雨。
待老者的身影彻底消失,江吟月才一转身,倾盆大雨中传来一道马鸣。
血统纯正的千里马,劲拔有力,蹄踏泥洼,如履平地。
落在婆母等人后头的江吟月怔怔凝着出现在雨幕中的一人一马,杏眼蓦地通红。
英姿飒爽,一如初见。
“虹玫姐姐。”
二十出头的高挑女子跨坐骏马,身后马蹄声声。
十余名女护卫齐齐现身。
“奴婢等见过大小姐!”
前往扬州前,江吟月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娇气包,而这几名女护卫是江嵩送给女儿的“堡垒”,只为女儿在坚固襁褓中慢慢长大。
她们照顾着江吟月的日常起居,无微不至,尤其是虹玫,几乎与自家小姐形影不离。
没等江吟月迎上去,跨下马匹大步上前的虹玫,环住她的腰,单臂提起,在臂弯掂了掂。
“瘦了。”
“没瘦。”
江吟月反应过来,用力搂住虹玫的脖子,亲昵似姐妹。
大雨滂沱,也掩盖不了女子们的欢笑。
被虹玫抱在怀里的江吟月,寻到了久违的熟悉和踏实感。
“小姐,公子要回京了。”
江吟月眼眶更红了,归心似箭。
魏钦站在屋檐下,看着江吟月将几名女护卫领进宅子,有说有笑,狭长的眸微敛。
一整个白日,江吟月都沉浸在与故交的嘘寒问暖中,没有虚与委蛇,心是敞开的,颜是舒展的,又变回那个没有经历过情伤不谙世事的少女。
被护卫们包围的少女,无暇他顾,直至傍晚也没有回过东厢房。
老郎中辞去,腾出的西厢房被杜鹃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留给虹玫暂住,其余来客被江吟月安排在附近的客栈。
她们日夜兼程,合该好好休整几晚。
更阑人静,徘徊在西厢外的杜鹃叩了叩门,“二少夫人,二少爷该喝药了。”
正与虹玫脸贴脸的江吟月笑着点点头,“拿给他就好。”
杜鹃捏了捏手中托盘,灰溜溜去往东厢房。
几步的距离,走得极其缓慢。
虹玫瞥一眼半敞的窗棂,隐约捕捉到对面一抹站在窗前的人影。
“姑爷好像不待见奴婢,奴婢还是去客栈和姐妹们同住吧。”
“不会的,他面冷心热。”
虹玫扬起潋滟红唇,抚了抚靠在自己肩头的女子,“老爷希望小姐尽快回京,小姐可想好,哪日启程?”
“你们总要歇一歇。”
“奴婢怕耽搁小姐与公子碰面。”
多年镇守边关的江韬略一来回京探亲,二来回朝见驾,指不定又要奉命去完成某桩天子敕令,未必能在京城逗留几日。
江吟月没有异议,但也要与婆家人商量。
但今晚的她,只想沉浸在与虹玫姐姐的团聚中,其他事宜还是过两日商榷吧。
“小姐今晚不回房?”
“我陪姐姐。”
虹玫揉着自家小姐柔软的长发,怜爱地笑了笑,若非老爷的馊点子,要小姐和姑爷孤男寡女一路同行,她也不会和小姐分开这么久。
大雨停歇,月出云端,倾洒一地清辉。
与虹玫勾着手指入寝的江吟月,不确定地问道:“哥哥回京,姐姐可要……”
“奴婢陪着小姐。”
“其实可以……”
“奴婢只想陪着小姐。”
江吟月无话可说,她还理不顺对魏钦的感情呢,如何说服旁人?
“小姐和姑爷?”
“挺好的。”
虹玫一只手任由江吟月勾着,一只手枕着后脑勺,面朝屋顶,陷入深思,老爷第一个馊点子,将她从小姐身边支开,为女婿营造机会,第二个馊点子,让她充当狐狸精,迷惑小姐,以激起姑爷的妒心。
趁着休顿这几日,还要她添油加火。
老狐狸啊老狐狸,在女儿的姻缘上运筹帷幄,手底下只有她一个兵吗?
“小姐和姑爷可……圆房了?”
江吟月没脸儿了,埋头在被子里,看得虹玫嘴角直抽。
老狐狸也有失算的时候,日久都生不了情。
翌日一早,江吟月由着虹玫服侍打扮,又变回那个最耀眼明媚的骄女。
从头发丝到脚底板,无一不精致。
与魏钦的妆发手法不同,虹玫更喜欢慵懒妍丽的打扮。
一袭红妆的小娘子,秾艳逼人,引得两个小姑子连连惊叹。
“嫂嫂好美。”
被夸得天花乱坠的江吟月按捺雀跃,提裙小跑到魏钦面前,扬着小脸等待夸赞。
被忽略一整晚的魏钦凝着自己的妻子,这么近,又那么远。
他的视线不经意落在倚在东厢门前的虹玫身上。
那一眼幽幽冷冷。
虹玫缩了缩脖子,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女子,见过形形色色的恶人,打从第一眼,就觉得这位姑爷不是个好惹的。
没得到夸赞的江吟月骄傲地提裙转了半圈,在脚踝处划出漂亮的弧线,她奔向自己的虹玫姐姐,拉着她向外走,趁着天晴,打算带着一众女护卫领略扬州绝美的风光。
十余人乘坐几艘乌篷船。
鸬鹚落在乌篷上,绿头鸭拨着清波,引船只划向粼粼水深处。
有江吟月在,恬静沉稳的女护卫们被熏风萦绕,言笑晏晏,不再板着脸。
岸边一顶小轿被叫停。
充当轿夫的侍卫们与轿中人一同注意到水中的一幕。
在盐运司通宵达旦正要赶回驿馆沐浴的卫溪宸眺望水面,倏忽之间,仿佛回到多年前。
无忧无虑的少女在御花园的潭水边与宫女嬉戏,一见到他,撇下所有人,直奔向他。
心口被回忆撞击的滋味,没有温馨,徒留苍白。
因着魏钦重伤休养,查处、问责之事都落在他的肩上,为了尽早赶回京城,这几日几乎不眠不休。
疲惫生倦意,得不到雨露润泽的太子爷心弦微松。
除了江吟月,无人可解他疲惫。
向来如此。
卫溪宸认出护卫中的虹玫,有了猜测。
镇守边关的江韬略要回京了,虹玫是来接自家小姐回府与兄长团聚的。
暮霭斜阳映草木,姌袅依依柳枝柔,曛黄天色,江吟月拎着三坛酢浆回到魏家,交给厨娘程婶两坛,自己拎着一坛打算给魏钦开小灶。
“消暑的,来尝尝。”
被冷落十九个时辰的魏大人合上房门,遮住昏暗天色中点点微弱霞光。他走到桌边,接过江吟月递上的酢浆,浅抿一口,舌尖蔓延开酸涩口感。
喝了两小碗的江吟月问道:“不喜欢?”
“酸。”
“那别喝了。”
会过日子的江大小姐塞紧盖子,拎在手里,打算拿去对面厢房。
魏钦问道:“今晚还要歇在那边?”
“嗯嗯。”
“直到回京?”
江吟月嗅了嗅空气,“有人喝醋了?”
她捧起坛子晃了晃,笑弯一双眼,“哦,原来是喝了酢浆。”
魏钦不语,一味看着她嬉笑。
嬉笑对严肃又怎会持久……江吟月端正态度,“我与虹玫姐姐分别太久,想陪陪她。”
“小姐回京,与我分别的时日就短暂吗?”
“那我明晚回屋……陪你。”
得了承诺的魏钦非但没有缓和紧绷的下颌,还握住江吟月的手腕,轻轻捏在指尖,“打算何时启程?”
“再过两日吧。”
“一个月了。”
“什么一个月?”
魏钦诡丽的眉眼笼罩在小室的昏暗中,压下一层暗影,“你说呢?”
江吟月装不下去了,放下坛子,晃动起被捏住的手臂,好商好量道:“下次见面给你答复。”
“给不出吗?”
的确没有理清自己对魏钦是何种感情的江吟月认真点点头,是如父亲所愿的日久生情,还是亲情、恩情、义气、默契交织出的复杂情谊,她难以辨析。
许是被人伤过,在感情上变得敏感敏锐,她总觉得魏钦是一座缭绕云雾的青山,乍看很近,触不可及。
他的心思太重,重到不愿坦露。
心热与心思深沉是两回事,他是个好人,好到她愿意去亲近,却无力拨开他周身的雾气。
譬如他不愿提起幼年,她小心试探过,得到的却是一句冰凉凉的“不值一提”。
这叫她如何全身心接受他?
“虹玫姐姐在等我。”
“我也在等小姐。”
察觉魏钦愈发严肃,本就脾气不好的江大小姐拧动腕子,“再给我一些时日!”
魏钦偏头扯了扯唇角,他以为她接受他了,到头来空欢喜。
捏在女子腕间的手渐渐松开,余光中的红裙身影快速跑向门扉。
可就在江吟月拉开门扉的一瞬,一只暴起青筋的手摁住微微开启的门缝,将女子困在门板和自己的双臂间。
魏钦捧起江吟月的脸,附身吻了下去。
用力地吻。
痛到麻木的心除了报仇,对什么都毫无欲望,直至遇到一缕朝阳,他开始渴望光。
他可以循循善诱的,可虹玫的出现,让这段时日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转移了注意。
她从不是非他不可。
连虹玫都能夺走她的青睐。
“唔……你做什么……唔唔……”
被掠夺呼吸,江吟月憋红一张俏脸,气急败坏地捶打着桎梏她的男子,可终究是顾及他的伤势,没敢用力,可换来的是男子更加执着地掠夺。
后腰被魏钦的另一只掌控,在一道劲力下,被迫前倾,贴在男子硬邦邦的小腹上。
门外传来虹玫的轻唤,江吟月不敢再挣扎,生怕叫人家听到狎昵旖旎的声响。
又急又气的她一口咬住魏钦的唇角。
血腥味蔓延。
彼此唇上各自多了鲜红色泽。
江吟月仰头,她才不吃亏。
魏钦抱紧气鼓鼓的女子,安抚她的情绪,也在缓释自己压抑不住的妒火。他嫉妒虹玫,难以抑制。
有生以来,第一次嫉妒一名女子。
第48章
这一晚, 江吟月躺在虹玫身边了无睡意,微肿的唇上,残留着魏钦带给她的疼痛。
京城。
沉香袅袅环绕御笔,手握御笔的顺仁帝在阅过长公主的密信后, 冷哂一声, 不重不轻, 敲打在董皇后的心头。
长公主人未到, 书信先至, 原本是寄给皇嫂的,信差却在宫门处遭遇拦截,怀中信函落到了帝王手里。
一向礼待皇后的帝王阴恻恻地笑了, “太子不肯选妃,是为何呢?朕百思不得其解, 请皇后解惑。”
董皇后蹙额敛眉,她能解惑,还会托长公主前去劝说?
太子打娘胎里就是个省心的孩子, 懂事后更是乖顺懂事,没承想, 在婚事上让长辈们煞费苦心。
“还请陛下再给宸儿一些时日。”
“太子二十有一了!哪个皇子弱冠之后不是三妻四妾, 为皇室开枝散叶!只有朕的太子, 一意孤行, 冥顽不灵!朕要的是以大局为重的储君,不是为儿女私情折腰的犟种!”
短瞬之间,从阴阳怪气到大发雷霆, 足见帝王怄火许久。
董皇后再骄傲的性子,也不敢与怒火中烧的九五至尊顶撞,“臣妾这便派人南下扬州, 勒令……”
“不必了。”
耐性耗尽的顺仁帝大袖一挥,这宫中的一草一木,都要为他生长,何况是子嗣。
皇族之人私下里的小动作,他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皇后能委托长公主前往扬州劝说,他也能指派旁人前去刺激。
软的不行,硬的来。
能刺激太子的人,约摸着也该抵达扬州了。
顺仁帝敛了敛火气,胸口的五爪金龙狰狞悍戾。
一早,隔壁的大公鸡在疏疏落落的小雨中响亮报晓,打扰到绮宝睡大觉。
一鸡一犬隔空对叫。
江吟月摁住绮宝的后颈,将它抱回狗窝,“咱年纪大了,不生气。”
余光中,一道青衫身影走出房门。
江吟月没有回头,一下下抚着绮宝的狗头。
魏钦在屋檐下站了会儿,大步离开,与虹玫擦肩时,上挑的凤眼几许幽深。
虹玫历来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聪明人,按理儿,不会明目张胆争宠,背后有人指点吧。
岳丈大人。
魏钦独自步入晨风细雨的小巷没多久,一把油纸伞撑在了他的上方。
“有人来添乱了。”
“是吗?”
银袍画师一边为魏钦撑伞,一边转动着伞柄,甩下一泓泓油润雨珠。伞面上的渔翁静观鹬蚌相争。
梅雨时节雨霏霏,江吟月与虹玫同撑一把伞,穿梭在扬州的犄角旮旯,打算买一些特产做伴手礼,回京孝敬江氏的长辈们。
临近晌午,江吟月在路过几条巷子的岔路口,听到一阵悠扬的琴声。
正抬眸间,虹玫眼疾手快,以佩刀挡住一枚袭来的琉璃珠子。
刀未出鞘。
一家坐落在岔路口的酒楼挑廊上,雌雄莫辨的少年托腮笑了笑,秀美的脸用朱唇粉面形容也不为过。
“刀不错,江小将军赠予的?”
虹玫握刀的手蓦地收紧。
江吟月走到虹玫面前,仰头正对挑廊上的少年。
从红墙黛瓦的宫阙到烟雨朦胧的小巷,两人总是针尖对麦芒。
少年笑意不减,“娇气包,好久不见啊。”
“卫扬万,你来扬州做什么?”
“见到本皇子都不行礼吗?愈发没规矩了,难怪不得父皇喜爱。”
有些人狗嘴吐不出象牙,不,他怕狗,勉强算是一颗老鼠屎。
江吟月捡起地上裂纹的琉璃珠子,抛掷过去,“这就是臣女恭迎殿下的方式。”
卫扬万侧身躲开,摇开玉骨折扇,其上三个大字,格外显眼。
娇气包。
少年翻转扇面,又有三个大字。
江念念。
“伸手不打笑脸人,本皇子欲邀江大小姐今晚一叙。”
“怕是鸿门宴吧。”
江吟月狐疑又懒得理会,拉住虹玫正要离开,却听少年仰头叹道:“娇气包不赏脸,魏运判总会赏脸吧,怎么说,也是受了陶尚书的提拔,欠下人情了。”
“卫扬万,莫欺少年穷。”
“哪敢啊,魏运判马上要升任内阁大学士了,回头本皇子都得巴结呢。今晚酉时末,玉晓楼恭候。”
瞧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像是蕴藏了什么鬼点子,江吟月抿抿唇,拉着虹玫离开。
“三皇子是在试探小姐的软肋吗?”
“我有软肋吗?”
“姑爷……算吧。”
江吟月将遮挡视线的油纸伞挪开了些,眺望细雨绵绵的苍穹,放飞思绪。
魏钦羽翼未满,任何看他不顺眼的权贵都能借故刁难,何况是正得势的三皇子。
虽猜不到三皇子此行的真正目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陶谦被董阁老截胡的怨结,三皇子会借故算在魏钦的头上。
对付不了百官之首,还对付不了寒门新晋吗?
扒高踩低。
江吟月思量片晌,看向虹玫,“要再耽搁几日了。”
总要确保魏钦无事,她才能安心离开。
暮色苍茫雨未歇,玉晓楼外华灯盏盏,绮宝欢快地跟在江吟月的身后,由虹玫牵着。
与魏钦同撑一把伞的江吟月一路都在扶正伞柄。
“你肩头都湿了。”
“小姐担心我?”
昨夜被强吻的火气未消,江吟月才不会承认自己是在担心他被三皇子羞辱。
“着装是一个人的门面,淋了雨显落魄。”
魏钦还是歪着伞面,撑在江吟月的上方,抬眸间,与今日的东道主对上视线。
卫扬万一身红衣,披散的长发以一根细细的丝带捆绑,男生女相,妍姿艳质,可一笑,佻达又乖戾。
“大榜眼赏脸了,里面请。”
生意红火的玉晓楼今日只招待一拨客人。
作为东道主的三皇子自是懂得规矩,宴请多疑的皇兄,是不能在附近布置心腹下属的,请君入瓮,可请不来今晚的主客。
而太子也不会让自己置身在重重隐患中。
富丽堂皇的迎客堂,三面开窗,绢帘飞扬。
摆设三副桌椅。
卫扬万闲适地倚坐在主位上,邀魏钦和江吟月坐于副宾。
主宾,客未至。
江吟月猜到对方的身份,更扫兴了。
“要不是皇姑姑返程了,这副宾的位置还轮不到魏运判呢。”
江吟月呛道:“谁稀罕啊?”
卫扬万学她的样子,附加摇头晃脑,“不稀罕还来?哦,是担心自己的夫君啊。”
正调侃着,迎客堂被人从外面拉开,财大气粗的楼主亲自领着一人走进来。
“太子殿下小心门槛。”
随行侍卫留在门外。
卫溪宸扫过在座之人,没有多余的寒暄,倒是有客人的自觉,径自坐到主宾的位置上,比东道主还要随意。
这就是东宫太子的气场吧,永远碾压其他皇子。
“魏卿既然行动自如,别再休养了,尽快替孤分担手头事。”
魏钦颔首,“微臣得令。”
最厌恶皇兄那股子上位者的从容,连藐视和睥睨都蕴藏在温声细语中,虚伪得很嘞。
少年笑道:“皇兄百忙中抽身,小弟受宠若惊。”
卫溪宸淡淡道:“老三,兄弟间别藏着掖着。孤没有精力看你故弄玄虚,有事说事,无事饮酒,当作为兄的送行酒,尽早离开扬州。”
一句话,挑破窗纸。
剑拔弩张不过两三句话的工夫,朝堂那点涌动的暗流汇入小小的酒楼。
到底是皇室薄情,兄弟间连寒暄都成了多余。
卫扬万不否认是在故弄玄虚,但也是成竹在胸的,知晓自己的话会撕碎太子的淡然。
“不巧呢,皇兄还真喝不下这杯送行酒。”少年端正态度,走到卫溪宸的面前,居高临下地自衣袖中取出一份卷轴。
玉轴织锦,玺印加持。
“太子卫溪宸接旨。”
卫溪宸在愕然中恍然,羽玉眉几分凝重,下意识看向对面的江吟月。
鸿门宴上刮骨刀。
老三的下马威,是借了天子之威。
江吟月和魏钦也猜到这道圣旨是何旨意。
不约而同有了笑意。
魏钦那点笑意藏得极深,几不可察,以看好戏的姿态,掺着讥嘲。
江吟月则是喜形于色,迫不及待听到掷地有声的选妃旨意,也是第一次不厌烦卫扬万的声音。
三皇子仍旧居高临下地笑看卫溪宸,晃了晃手中卷轴,“皇兄不打算接旨?”
卫溪宸缓缓起身,视野渐渐高于面前还未彻底脱离稚嫩的弟弟,越过弟弟侧额,落在对面没来得及收住笑意的女子身上。
清润嗓音幽幽含笑。
“若是东宫选妃圣旨,劳烦三弟带回。”
“小弟可不敢忤逆皇命。皇兄是要抗旨吗?!”
卫溪宸没有弯下双膝,他看着卫扬万,话却是说给远在宫阙的九五至尊,“儿臣拒旨。”
疯了疯了。
卫扬万使劲儿摇头,晃悠悠向后退了两步,像是在模仿九五至尊会有的反应。
蓦地,他自另一只衣袖抽出一把戒尺,挥舞在半空。
是帝王专门用来惩戒皇子的戒尺。
特制戒尺,更为刚硬,抽打在身上,不说皮开肉绽,也能留下条条淤青。
“小弟代为转达父皇原话,皇兄勿怪罪。”少年咳了咳,沉了语气,模仿起顺仁帝的口吻,“若太子抗旨,吾儿可先挞后奏,三十戒尺,只可多,不可少。”
“啪!”
少年甩出,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啪!啪!”
卫溪宸握紧双拳,身形微晃。
少年继续挥舞,门外传来侍卫的躁动。
“太子殿下?”
只要卫溪宸一声令下,随行侍卫便会破门而入,管他是皇亲国戚还是皇子,都会拔刀相向。
“无事。”
双臂痛到发麻的卫溪宸淡淡开口,语气稳而轻,目光落在卫扬万的脸上,冷芒如刀刃。
他忍痛向后退去,跌坐在凭几上,仰面看着手握戒尺的少年。
低笑自发颤的喉结溢出,他没有提及陶谦派人行刺一事以此叫停耀武扬威的少年。
用不了多久,他会让这个弟弟知晓,何为代价。
魏钦起身,快步走过去,蹲到太子身边,一只手紧紧扣住太子肩头,郑重而认真,“殿下何苦为难自己,还是接受圣旨,免于皮肉之苦。陛下对殿下寄予厚望,殿下莫要辜负。”
卫溪宸克制着疼痛引发的身体颤抖,忽略了魏钦不中听的劝说。
魏钦不再苦劝,蹲在那里,淡漠地看着卫扬万抽打卫溪宸。
江吟月看着三人,心惊肉跳。一个父亲教唆儿子去鞭挞另一个儿子,挑拨子嗣的感情,以历练他们不被感情束缚的心性,这与培养冰凉的利刃有什么区别?
被家人呵护长大的她,难以理解帝王的扭曲心理。
卫扬万挥出三十一次戒尺,气喘吁吁道:“皇兄勿怪,小弟奉命行事。父皇还有一句话,要小弟务必代为传达。”
少年收起戒尺,走到主位前饮了一口清水,缓释情绪迸发带来的悸动,“之所以立长不立贤,是因长是定数,贤是变数,既然朕已打破常规,选择变数,也不介意一变再变。”
卫溪宸听着少年代为转达的威胁,忽然感同身受皇长兄卫逸赫的悲哀。一个叛逆不受控制的皇子注定得不到帝王的青睐。
“知晓了,回去复命吧。”
“还要抗旨?”
“去复命吧。”
卫扬万一改乖戾,蹲在地上,笑得人畜无害,“皇命难违,皇兄可不要记恨小弟。”
卫溪宸也一反常态,抬起手抚了抚他的脑袋,“怎么会呢,为兄知道非你自愿。魏卿,扶孤回驿馆。”
魏钦扶起太子,递给江吟月一记眼神。
江吟月紧随其后,与少年擦肩时,听得一声谩笑。
“娇气包,皇兄是为了你吗?”
少年双手撑在后脑勺上,跟着一众人步下旋梯,有送客的意思。
“那么多侍卫跟随,偏偏让魏运判搀扶,皇兄是不是想让你心疼啊?心不心疼啊?”
江吟月慢下步子,落在太子等人的后头,“殿下真风趣。”
“那怎么不笑呢?”
“汪!汪汪!”
旋梯下突然蹿出一道毛茸茸的身影,在人群中精准扑向最怕狗的那人。
“啊啊啊!哪来的狗?”卫扬万爬上旋梯的扶手,手脚并用地挂在上面。
江吟月走到虹玫身边,放任绮宝气势十足地吠叫,慢条斯理道:“这是绮宝,殿下该认得出啊。”
“快把它牵走。”
为了显示诚意,引诱太子放下戒备如约赴宴,卫扬万屏退了所有随行宫人,这会儿无人可用,沿着扶手向上爬,蛄蛹蛄蛹,像只青虫。
江吟月有样学样,“殿下不是很爱笑,怎么不笑了呢?”
“牵走,牵走!”卫扬万最怕的就是绮宝,幼时被这条猎犬追逐的遭遇历历在目,偌大的后宫回荡着他的求救声,可侍卫们碍于太子的威严,无人敢帮他。
江吟月张开五根手指头,“五十两。”
“什么?”
“一百两。”
少年龇牙咧嘴,从衣襟摸出银票砸过去,“牵走!”
江吟月接住银票,翘起樱唇,“殿下心不心疼啊?”
回旋镖接连刺在自己身上,少年磨磨牙,好啊,她是故意牵来绮宝,故意吓唬他的吧!
走在通往驿馆的小路上,揽着魏钦肩膀的卫溪宸几次回眸,黑压压的侍从后面,未见那丫头的身影。
他松开魏钦,步履如常地独自行走,皮肉的疼痛不及心口旧疾来得猛烈。
“魏卿回吧,明日记得上直点卯。”
“微臣将殿下送到驿馆才安心。”
卫溪宸淡笑,甚至有点好笑,“这么关心孤?”
“微臣对殿下的忠心,日月可鉴。”
从驿馆离开的魏钦,漫步在雨后的夏夜,身边又出现一袭银袍。
“过两日,城中有个典拍,足以引起三皇子的兴趣,要不要趁机坑他一把?”
魏钦步子端正,身姿清绝,气息被夜风吹得干净澄澈。
他徐徐开口,留下不轻不重六个字。
“连太子一块坑。”
第49章
江吟月回到宅子, 两手空空,没有备好回京孝敬长辈的伴手礼。
连不善人情世故的婆母顾氏都忍不住提醒她,不可空手回去,失了礼数。
“伴手礼不急的, 还要耽搁几日。”
“因何啊?”
昨儿不还筹划着要尽早赶路, 以免错过与兄长碰面, 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江吟月眸光飘忽, 双颊浮现胭脂色。
候在一旁的杜鹃想到什么, 笑着晃了晃手中布帕,“二少夫人月事将近,路上不方便。”
顾氏赶忙上前扶住江吟月, “每月都会小腹疼吗?”
“……没有。”
“那就好!杜鹃说得是,月事过去, 再赶路不迟。”
待儿子披星戴月回到宅子,守在门前的顾氏快步上前,与儿子耳语几句。
魏钦附身听过母亲的话, 接过母亲塞给他的东西,径自回了东厢房, 没有在意西厢房的动静。
没有江吟月的西厢, 吸引不了他的注意。
江吟月信守了昨日的承诺, 今夜回到了东厢。
褪去外衫的小娘子拥着被子起身, 眨了眨惺忪的睡眼,“回来了。”
简朴的小室,一盏烛灯映亮暖色的帐子, 帐中的女子,是寂寥黑夜中唯一的鲜活。
魏钦走到盆架前净手,又走进屏风更衣, “明日启程吗?”
江吟月盯着半透屏风内影影绰绰的身影,直言道:“我怕卫扬万会针对你,还是留上几日吧。”
低眸解开腰带的男子唇边浮现浅痕。
“嗯。”
江吟月看着魏钦走到床边,雪白的苎麻中衣被灯火映出内里若隐若现的腰身,劲瘦修长。
她向里挪了挪,腾出位置,一本正经地提醒魏钦要加倍提防卫扬万。
“那颗老鼠屎被郭贤妃养歪了,戏弄人的手段层出不穷,不少侍卫、宫人都遭过他的毒手,他越表现得无害,心里越蕴藏鬼点子,你可不能掉以轻心。”
“嗯。”
“他此来扬州,应该会代替陶谦调查那拨杀手的下落。”
派出的杀手没有回去复命,陶谦再稳的心性,也会掀起波澜。
江吟月百思不得其解,陶谦为何要冒险派人刺杀太子,但暗杀魏钦,无非是想要挑拨江嵩和太子的关系。
“你觉得陶谦派出杀手的事,卫扬万知情吗?”
魏钦掀开被子,将一个药包贴在江吟月的小腹上,“启程前必然知情了。”
一条绳上的蚂蚱,才能彼此信任。
石头砸入水中,没有掀起涟漪,蹊跷中暗藏被反噬的风险。
陶谦分身乏术,只能托卫扬万暗中调查。
而他们再怎么揣测,也揣测不出暗杀的计划被魏钦反将,否则,卫扬万不会毫无顾忌,借天子之威,鞭挞太子,不给自己留余地。
魏钦眼底的幽暗在对上江吟月的视线时,涤荡得干干净净,漆黑眼底,只剩女子的身形轮廓。
江吟月的注意力转移到小腹上的药包,不解地问:“这是什么?”
“化瘀止痛的药草。”
“我月事不痛……”
“母亲的心意。”
江吟月低头盯着魏钦覆在自己腹部的大手,虽有点多此一举,但既是婆母的心意,她也不能拒绝。
可隔着衣衫药敷,会减损药效吧。
她盖上被子,暗戳戳拽出小腹和药包间的衣摆,以使药包和皮肤更贴合。
可贴合皮肤的不止有药包,还有魏钦的手。
粗粝的指腹,磨得她有些痒。
江吟月呆坐在那儿,想以沉默化解被人按住肚腹的尴尬。
没、没什么好窘迫的,每次受凉,虹玫姐姐都是这样为她温热小腹的。
魏钦的手指陷入女子白白软软的肚皮,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按压在上面,感受着女子心口传来的擂鼓余波。
乌发垂腰的小娘子,碎发别至耳后,露出一对小巧的耳朵,耳尖红红,“你太用力了。”
魏钦好笑,从前没觉得她容易害羞,而今发觉她喜欢强撑。
羞赧中强撑,红红的耳朵出卖了她。
“那你自己捂着。”
“好。”
魏钦抽回手,曲指碰了碰她的脸颊,那双耳朵从耳尖红到耳垂。
娇艳欲滴。
“耳朵怎么红了?”
“热的。”
闷热的夏夜,裹着被子多少有点欲盖弥彰,江吟月蹬开被子,仰躺在床上,双手扣住药包,翘起二郎腿,摇晃着未着绫袜的足,一副不在意的坦然自若。
才不承认自己害羞,强撑到极致。
魏钦扫过仰卧的“青山”。
青山妩媚,在脑海中得以具象化。
魏钦起身去沐浴,回来时,床上的女子还保持着仰卧的体态。
他抽出她紧扣的药包,提醒她药包已经失效了。
双手无处安抚的小娘子为了将淡然从容进行到底,就那么仰躺着一动不动,直到魏钦替她掖了掖衣摆,盖住白白的肚皮。
强撑的弦瞬间崩断。
她忘记撂下衣摆了。
窘迫的人儿慢吞吞翻身面朝里,薄了脸儿。
更阑人静,玉晓楼内薰香袅袅,红衣少年背手站在窗前,听过贴身侍卫邹凯的禀告,懒洋洋转动着玉骨折扇。
“你是说,魏钦是刺杀中唯一的幸存者,身负重伤。”
“禀殿下,死者被拉运回城的当日,目击者甚多,那些人说法一致,衙役和囚犯中只有魏钦一人幸存。”
“你觉得,以魏钦一人,能反杀所有刺客再将尸体藏匿起来吗?”
“不能。或许,在刺客行动前就已打草惊蛇,惊动了太子,被将计就计反杀了。”
卫扬万转动折扇的速度越来越快,太子会眼睁睁看着那些无辜的衙役牺牲吗?
“那些刺客是陶谦培养的死士,与行尸走肉无疑,不会背叛陶谦,大抵是全部丧命了。”
卫扬万沉思,不是他低估魏钦,是陶谦派出的死士个个骁勇凶悍,以一敌十,没有天降奇兵,魏钦绝不可能幸存。
若这些奇兵是太子事先布置的侍卫,太子会放任刺客残杀无辜?
“想不通啊。”卫扬万以扇柄点点额,其间到底出现什么岔子?
有另一拨高手介入了?
邹凯提醒道:“陶尚书的嘱托是,当务之急,要寻到那些刺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再毁尸灭迹。”
卫扬万摇开折扇,给自己降火,“陶谦有时候真的是刚愎自用,不经商量,就派出杀手,这回好了,给自己埋下隐患。若这些杀手落在太子手里,他要如何撇清干系?还要连累本皇子!”
暗杀和挑拨,任意一桩,都够他在御前以死谢罪了。
“殿下,不是抱怨的时候。”
少年气得跳脚,“继续派人打听,还有,筛选出太子随行侍卫中与咱们沾亲带故的,重金收买,务必要试探出太子是否知晓此事。”
“魏钦那边呢?”
“本皇子亲自出马。”
邹凯点点头,提起另一件事,“明日扬州最大的瓦肆,会举办一场典拍。”
卫扬万摆摆手,“没兴趣,没兴趣。”
他都烦死了。
“有两样竞宝,殿下应该会有兴趣。”
少年耷拉一双细眼,“哐当”一声坐在地上,双手杵膝,“讲!”
“一是大画师秦褒海的名作,二是几位杏林圣手花费三年炼制的还魂丹。”
卫扬万这才端正态度,画师秦褒海是隐居扬州的大宗师,神龙见首不见尾,门下出过不少名流,若能与此人结交,对求贤若渴的自己有利无害。
“还魂丹用来做什么?”
邹凯蹲在少年身旁,“殿下别忘了,董阁老病入膏肓,急需灵丹妙药,市井已经传开了,太子殿下会为外祖拍下还魂丹以尽孝。”
“尽孝?靠一颗丹药就能起死回生?故弄玄虚。太子若真的前去,不过是要赢得一个孝顺的名声。邹凯,咱们要拦截人家的名声?”
“殿下随意。”
少年托腮哼了哼,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消解不了的烦忧,留给明日吧。
次日一早,江吟月照常陪伴魏萤前去医馆,半途遇到倒挂在路边垂柳上的红衣少年。
“娇气包,跟你打听个事儿呗。”
有虹玫作伴的江吟月轻轻推了推魏萤,示意她和妙蝶先行。
“打听什么?”
“魏运判是如何死里逃生的啊?”
“你有脸问?”
卫扬万跳下树枝,一脸的无辜与不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打听打听,打听也成了共犯?”
“是谁派人暗杀魏钦,殿下心里有数。”
卫扬万掏掏耳朵,白眼翻得老高,“你知道的,我最厌烦杀戮。”
“殿下携旨前来催婚,任务失败,该尽早返程 ,逗留不走是何故?”
“扬州大好的风光,本皇子还未浏览!”卫扬万隔空点点她,“嫁给古板的人,变得不解风情了。”
江吟月懒得与他周旋,只想他别打魏钦的主意。
“虹玫姐姐,咱们走。”
眼看着两个姑娘越过自己的身前,卫扬万下意识去抓江吟月的发髻,亦如幼年,顽皮乖戾的三皇子总是有意无意招惹跟太子身边的小影子。
“跟屁虫,就知道跟着太子皇兄。”
“要你管,别抓我头发!”
两个小团子扭打在一起。
没多久,江念念身边有了绮宝,护主的猎犬追着怕狗的小皇子跑遍后宫每个角落。
后来的他们,不说剑拔弩张,也是形同陌路。
差点被揪住头发的江吟月,没等虹玫出手,本能地避开那只手,提裙赏了对方一脚。
卫扬万单脚跳了跳,抱着被踹疼的膝盖,“娇气包,跟屁虫,小影子!”
江吟月懒得搭理,带着虹玫离开。
少年落下脚,从龇牙咧嘴变得满眼阴郁。
要不学学父皇,软的不行,硬的来?
去逼供魏钦?
魏钦在下直常走的巷子里,被人围堵。
陌生脸孔的泼皮们逼着魏钦向后退去。
青衫隽拔的男子半举起两只手,笑着向后退步,“杀手的尸体?不知几位在说什么。”
“少装傻,魏运判今日不给个交代,休怪我等不留情面。”
话落,巷子的另一端又出现几名泼皮,个个膀大腰圆。
“识时务者为俊杰,魏运判是场面人,也不想不体面收场吧。”
被前后夹击的魏钦无奈道:“魏某不知情,几位还是……”
一名泼皮抡起拳头,砸在魏钦的嘴角。
“我们都是粗人,听不得你们书生诡辩。”
魏钦碰了碰自己渗血的嘴角,有腥甜从牙缝溢出。
后方一名泼皮曲起胳膊肘杵向魏钦的左肩。
魏钦忍痛扣住肩头。
“一点儿颜色,魏运判笑纳。”
另有一人撸起袖子就要上前,魏钦以手遮挡,淡笑不减,“好说,好说。”
“你们这些书生,不动粗不知天高地厚,走!动作麻利点!”
魏钦被身后几人推搡着前行,伴着凶狠的呵斥。
“没吃饱饭?走啊!”
魏钦好脾气道:“是另一边。”
捏紧拳头的几人互视几眼,有点尴尬,但裹挟的一方怎会露怯,几人架着魏钦调转方向。
“快点,别耍花招!”
夜幕拉开,声声鸟哢回荡在阴暗的竹林幽蹊,这里远离市井集市,几座破旧将近坍塌的二层竹楼风声悚然。
胆小之人,夜不敢行。
魏钦领着几人来到一座枯井前,向下指了指,隐晦地暗示着。
泼皮们挑灯向下试探,竟是深不见底。
“喂~”
回音久久不散。
“够瘆人的。”一名泼皮在仔细观察后,发现井边有绳梯,“魏运判敢戏弄哥儿几个,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原本好脾气的魏钦在听到“忌日”一词时,压低的眉眼被灯笼映得幽邃隐秘。
“不敢。”
“你带头!”
泼皮推了魏钦一把,示意魏钦率先向下爬。
魏钦依他之言,一点点爬下绳梯,没入深不见底的枯井。
其余几人紧随其后,留下一人在井外等候。
提灯的泼皮打个哈欠,坐在井边百无聊赖,偶尔朝井里大喊几声,在听到骂骂咧咧的回音后,笑露森森白牙。
可笑着笑着,他就笑不出来了。
井中相继传出同伴的惨叫。
泼皮弹跳起身,弯腰向下问道:“遇到什么了?”
“啊啊啊啊啊!”
回应他的,是刺耳的尖叫,撕心裂肺,胆战心惊。
泼皮吓得抖落灯笼,刚要拾起,不知被何人一脚踹在脑门上。
七窍流血。
从另一井口爬出的魏钦掸了掸染尘的衣袖,蓦地转向临近的竹楼。
二楼之上,卫溪宸慢慢靠在阑干上,也不怕阑干折断跌落下去,他俯视青翠幽蹊中的魏钦,明明是他交代的将计就计,却被魏钦那股子伤人不眨眼的狠劲儿“蜇”了一下心头。
难怪能在厮杀中幸存下来。
一道女声清凌凌传来,故意压低语调,却掩不住嗓音的甜糯。
“魏钦只对两种人笑,一种是对敌的,一笑,对方生死难料。”
卫溪宸回眸,“另一种呢?”
“另一种只对臣妇咯。”
江吟月故意夸大,言语间满是骄傲,她步下竹楼,朝魏钦跑去。
星月暗淡的竹林,忽然多了一轮暖阳。
原本是想戏耍卫扬万的太子殿下俯看着幽蹊中的一幕,男子揽住女子的肩,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布置的局,被楼下的一对男女演变成局中局。
今晚不痛快的不止有卫扬万。
一排排侍卫与小夫妻迎面跑来,不约而同为小夫妻让开路。
他们没有资格阻拦,竹楼里的那位也没有。
走得远了,被揽住肩头的江吟月扭头提醒道:“你搂得太紧了。”
魏钦唇边又现浅痕,“他还在看呢。”
江吟月不再抗议,看吧看吧,快点死心。
在约定地点等了近三个时辰的少年失了耐性,“不会又让魏钦逃脱了?”
邹凯搓搓下巴,“若是逃脱,那的确有些本事。”
“你是谁的人?”
“卑职就事论事。”
主仆二人在黑夜中踱步,卫扬万忽然揉揉眼皮。
幽巷中,浮现几十颗闪亮的琉璃珠子。
不!是野兽的眼睛!
“遭了!快跑!”
“汪汪汪!”
狗吠嘈杂,震耳欲聋。
少年撇下邹凯,撒腿就跑,比兔子还快,可没一会儿,眼尾余光中,邹凯赶上了少年,超越了少年,抛下了少年。
风驰电掣。
卷起一地浮尘。
吃了一嘴浮尘的少年气急败坏,“反了你了,敢丢下本皇子!”
呜呜呜,他好怕。
两人的身后,十余只猎犬狂吠不止,穷追不舍。
第50章
由扬州商会筹办的典拍, 在城中最大的瓦肆如期举办。
原本是一场稀松平常的竞宝,却因坊间突然流传的风声,聚焦了众多商人的注意。
太子殿下会为了外祖拍下由数名杏林圣手共同炼制的还魂丹。
骤起的风声不胫而走,传遍大街小巷。
典拍当日, 一座难求。
能与太子殿下竞宝, 于商人们而言是一次新鲜又值得吹嘘的经历。
二楼的看棚内, 八宝攒盒摆满果饵果脯, 香浓茶茗幽幽飘香, 婢女摇扇,小厮捶腿,在一座难求的瓦肆内更具排场。
除了贾商, 达官贵人也纷纷前来。
瓦肆外香车宝马纵横拥堵,嘈杂一片。
几乎是踩着一辆辆马车车顶大驾光临的少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由商会副会长亲自引领, 少年迈着四方步走进二楼看棚,对画师秦褒海的大作势在必得。
牛气哄哄的少年摇开玉骨折扇,与身旁的邹凯没好气道:“今日谁敢与本皇子竞宝, 你就砍了他。”
邹凯抱臂闭眼,臂弯夹着一把镶嵌玉石的宝刀。
隔壁的看棚传来动静, 少年探身去瞧, 是结伴前来的一老一少, 老者满脸皱纹, 另一人穿披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
单看露出的下颌,便知是位骨相极佳的翩翩郎君。
“谁啊?”
少年不耐烦地问。
候在一旁听候差遣的瓦肆小厮躬身回道:“是位外地的盐商, 可能要接手扬州这边几大总商的买卖。”
“啧!”少年不经意流露出鄙夷,“偷鸡不成蚀把米,最后给他人做嫁衣。人啊, 还是不能太贪心。邹凯,附和。”
眼都没睁一下的邹凯“嗯”了一声。
看台之上,商会会长亲自担当拍卖师,先让人抬上几样奇珍异宝热热场子。
竞宝开场,好戏开锣,异常激烈,反倒是二楼看棚上诡异的安静。
太子殿下没有现身,莫不是坊间传闻有误?
慕名前来的几位大贾商有些扫兴,直到商会会长叫人抬上画师秦褒海的游鳞图。
行家们细细打量画作上游鳞,乍看是鱼,再看是龙!
惟妙惟肖,呼之欲出。
“妙啊,不愧是秦大师。”
商会会长笑道:“秦大师的画作每一幅都堪称经典,这一幅是大师最新之作,称为‘潜龙’,起拍一百两。”
“一千两!”
二楼的少年懒懒抬手,嘴角擒笑,十拿九稳。
“秦大师的画作,本皇子势在必得,诸位竞价吧。”
一千两……贾商们窃窃私语,相继自嘲是俗人,就不附庸风雅了。
“一千三百两。”
卫扬万恰到好处的笑凝在眼角,诧异地看向隔壁看棚的白发翁,
白发翁回视一眼,不卑不亢。
少年哂笑,“一千五百两。”
“两千两。”
别说少年,就是八风不动的邹凯都探出脑袋,觑了隔壁一眼。
少年皮笑肉不笑,“三千两。”
“三千五百两。”
“四千两!”
“四千三百两。”
“一万两!”
“一万零一百两。”
气血直冲天灵盖,卫扬万翻着白眼按了按人中,“二万两!”
邹凯拽了拽少年的衣袖,“殿下慎重,慎重。”
少年甩开邹凯的手,怒气冲冲地直视隔壁的一老一少。
头戴兜帽的年轻男子唇角淡淡浅痕,不知说了句什么。
少年眯眼,依稀辨析是“傻帽”,可他没有证据。
快要掩不住笑的商会会长朗声问道:“二万两,还有竞宝的吗?一次,二次,成交!”
众人抚掌恭喜傻帽,哦不,恭喜志在必得的少年。
卫扬万五脏六腑俱燃,脚步飘轻地坐回玫瑰椅,狠狠咬了一口还未验毒的毛桃。
“呸,呸。”
他撇了桃子,气嘟嘟盘腿坐在玫瑰椅上,对之后的几样珍宝毫无兴趣,百无聊赖地等到最后一样宝贝——还魂丹。
“太子皇兄没有到场啊。”卫扬万咬牙切齿地小声嘟囔。
一楼的座位上已有商人在竞拍。
寥寥几人。
最后一位出价的人喊出五十两。
周遭陷入沉寂。
商会会长问道:“可还有人出价?一次,二次,成……”
“一百两。”
来者轻描淡写,一瞬吊起所有人的胃口。
白衣胜雪的太子殿下姗姗来迟,由副会长引着坐到了位置最佳的看棚内。身后两排侍卫浩浩荡荡。
卫扬万盯着自己的皇兄,红艳艳的唇一勾,“二百两。”
刚刚落座的卫溪宸淡淡瞥了对面一眼,“三百两。”
“五百两。”
“一千两。”
被激起斗志的少年邪肆一笑,“一万两。”
全场哗然。
隔壁看棚的年轻盐商抿一口香茗,没有掺和。
卫溪宸倒也气定神闲,“二万两。”
少年斗志不减,“三万两。”
一波高过一波的惊呼,音浪不绝。
卫溪宸敲打起搭在腿上的指尖,“四万两。”
“五万两!”
看着大公鸡似的炸毛少年,被一些人揣测是来表演尽孝的太子殿下提了提唇角,抬手比划一个谦让的手势,令炸毛的少年瞬间咋舌。
不争了?让给他了?怎么不谦让储君之位呢?
商会会长接过话儿,笑道:“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典拍!五万两一次,两次,成……”
“加一两。”
卫溪宸的话,让快要窒息的少年喘过气儿来,跌坐回椅子,瘫软无力地垂下双手。
还好还好。
商会会长不忘请示少年:“三皇子可要加价?”
“滚!”
隔壁的白发翁笑道:“太子殿下还是很注重名声的。”
年轻的盐商起身,率先离场。
目的达成,逗留无益。
卫扬万跳起来,直奔秦褒海,预计一千两结下的交情,加码了二十倍。
少年笑嘻嘻与秦大师畅聊,心里在滴血。
而拿到还魂丹的太子殿下,将盛药的小匣子交给富忠才,径自离开,没打算寄给外祖。
灵丹妙药,噱头罢了。
回到驿馆时,侍卫副统领匆匆迎上前。
“布政使派下属将殿下寻找的人送到了。”
卫溪宸温淡的面庞一凛。
听闻太子被名声“照将”不得不现身典拍的小县主拉着江吟月哈哈大笑。
“我跟你说……”崔诗菡笑得前仰后合,“逼太子五万两买孝顺的名声,商会会长真是高明。”
坐在屋顶的江吟月问道:“商会会长有那个胆子?会不会有人推波助澜?”
“也有可能。”
才不管是谁在推波助澜,身心畅爽的崔诗菡灌下一口酒,“得知太子被坑,那叫一个痛快!你也知道,太子一向谨慎小心,外人几乎没有算计他的机会,这是遇到高手了。”
江吟月托腮,没有崔诗菡的畅快,对卫溪宸的感情已淡如水,无论他经历了什么,都掀不起她的心湖涟漪。
“县主!县主不好了!”
崔诗菡被管家吵到,不耐烦地呛道:“嚷什么,慢慢讲。”
“龚先生落在太子手里了!被送入衙署大牢!”
“!!!”
晌午火伞高张,暑气逼人,崔诗菡顶着烈日直奔衙署大牢,毫无意外,被狱卒拦在铁栏外。
隐约可闻铁栏内传出龚先生的惨叫,崔诗菡怒道:“让开!”
认出少女的身份,狱卒一改好声好气,强硬道:“非亲非故,不可探监!”
“谁说非亲非故?”崔诗菡推了狱卒一把,娇小的人力气颇大,“旧识故人,前来探监!”
“探监龚飞,需要太子殿下首肯。”
看似火冒三丈的少女抖开银鞭,怒指衙役,“让不让开?!”
银鞭“啪”的一声,抽打在空气中。
可在太子的指令下,再具气势都成了虚张声势,狱卒不慌不忙地道:“抱歉,按规矩办事。”
“啪!”
“啊!怀槿县主打人了!”
手臂挨了一下的衙役倒在地上。
闻声跑来的狱卒们意欲夺鞭,被县主府的扈从们拦下。
两拨人大打出手。
带着虹玫等女护卫赶到的江吟月急忙道:“将他们拉开!”
场面乱作一团,直到一声冷喝,三拨人僵在原地。
“住手,违令者,杖毙。”
大批侍卫将三拨人包围,长刀出鞘,发出摩擦的脆响。
“唰。”
“唰唰。”
卫溪宸站在一排侍卫的后面。
崔诗菡不顾江吟月阻拦,越过重重人墙,怒视漠着眼的储君,“殿下要求龚先生归隐,他做到了,何故成了阶下囚?”
“逃了。”
“单凭他能逃走?”
卫溪宸淡笑,“孤也想知道,他是如何逃跑的?”
“所以就对一个老人家严刑逼供?”
“为了龚先生不受罪,县主可要为孤解惑?”
大牢内又起惨叫声,崔诗菡用力抽出被江吟月紧挽的手臂,“是看不惯殿下为难老者的绿林好汉所为!这个回答,殿下满意吗?”
“再想想。”卫溪宸抬抬袖,就有狱卒跑进牢里,龚飞的惨叫声更大了,崩断了崔诗菡脑中的弦。
少女手忿忿道:“叫他们住手!”
卫溪宸笑意不减。
“住手!”少女突然冲向储君。
“殿下!”
侍卫们调转刀尖,直指崔诗菡。
挥开少女的卫溪宸敛去温和,温和的背面是不怒自威的冷肃,“怀槿县主叫孤好生惊诧。”
竟敢袭击储君。
“拿下。”
“不要。”江吟月抱住少女,迎上卫溪宸冷肃的眸光,“殿下有意激怒县主,与引君入瓮有何区别?”
“孤为何激怒她?你的依据呢?”
“殿下故意放出风声,引县主前来,不是吗?”
看着极力维护外人的江吟月,卫溪宸都不知她们几时筑起的义气。
但凡是他要对付的人,她都维护。
“不分青红皂白了是吗?”
在龚飞被截胡的消息传回驿馆,卫溪宸就暗中派人前往扬州附近的各座城池知会当地的官员。
一个腿脚不好、身子骨羸弱的老者,是经受不住长途奔波的,最可能的落脚点就是与扬州气候相近的地点。
经过数月放饵,直肠子的老者还是没能隐忍下怒火,与当众阴损懿德皇后的人起了争执。
殊不知,这些人恰恰是诱饵。
卫溪宸拿出一本册子,是布政使派出的下属在龚飞居所搜查出的《懿德皇后小传》,册子里夹了两封信笺,一封是龚飞还未寄出的书信,另一封是崔诗菡的来信。
往来书信都是关于懿德皇后的。龚飞通过信笺,为少女讲述懿德皇后的生平事迹。少女通过书信,叙述对姐姐的崇敬和唏嘘。
“她脱得了干系吗?江吟月,让开。”
江吟月紧紧搂着崔诗菡,没有放手。
“无中生有,不认!”崔诗菡挣了挣,“一人做事一人当,吟月,你让开。”
江吟月使出最大的力气,拦下好友,“你冷静!”
卫溪宸的耐性在江吟月对外人的护短中一点点耗尽,他突然拔出身侧侍卫的佩刀,指向本该令他心软的女子,“让开。”
虹玫等人被大批侍卫架住手臂,挣扎不得。
寡不敌众。
“小姐!”
反光的长刀刺得江吟月眼睛微痛,她却一眨不眨地直视持刀的男子,“要抓她,先杀我。”
“你当孤不敢?”最后两个字,卫溪宸的语调一沉再沉。
江吟月搂着崔诗菡向后退,一点点试探着储君的底线。
将她们重重包围的侍卫随之向后,人浪波动。
太子不开口,他们不敢轻易动手。
卫溪宸握在刀柄上的指尖泛起一道道白痕,指骨咯咯作响,就在他正要放下刀的一刹,耳尖微动,突然刺向江吟月。
江吟月闭眼歪头,埋在崔诗菡颈窝。
崔诗菡推开江吟月,挡在前头。
虹玫挣开束缚,奋力奔向前,挡在两个姑娘身前。
额头碎发飘落一绺。
一只男人的手扼住了刀身。
刀尖距离虹玫的额骨不到半寸。
鲜血顺着刀身滴落。
“殿下息怒。”
倏然出现的魏钦手握刀身,鲜血染红青色官袍
江吟月:“魏钦!”
崔诗菡:“魏钦!”
虹玫:“姑爷……”
江吟月松开崔诗菡,跑到魏钦身边,不顾刀刃的锋利,抬起去推,“不许伤他!”
卫溪宸抽刀入鞘。
刀刃又一次划过魏钦的掌心,血流不止。
身旁的侍卫赶忙握住留有太子体温的刀柄。
卫溪宸问道:“魏运判有何见教?”
魏钦按住受伤的手掌,朝江吟月摇了摇头,“布政使派出的下属在龚先生的住所找到的书信,殿下可否让大家过目?”
卫溪宸没打算藏着掖着。
富忠才自衣袖取出两封书信,摊开展示。
崔诗菡盯着上面的字迹,嗤之以鼻,“不是我的字迹!”
魏钦提醒道:“县主注意称谓。”
崔诗菡压了压火气,“字迹并非出自臣女之手,一定是有人栽赃,殿下明鉴!”
富忠才笑着打哈哈,“对比便知。”
卫溪宸倒也没打算指鹿为马,片晌,侍卫从崔诗菡的书房强行搜查到几本泛旧的册子。
经过对比,书信上的确不是崔诗菡的笔记。
怀疑目标自然而然转移到另一人的身上。
卫溪宸闭闭眼,让人将卫扬万“请”到这边。
崔诗菡抵了抵腮,看似怒火中烧的她,异常冷静。身处勾心斗角的漩涡,是需要急中生智的。早在名叫莫豪的魁梧汉子将龚先生安置在江宁,就备下后手,以防变故。小传和书信都是需要暴露以便被人查找到,也好嫁祸、混淆。
不明所以的卫扬万吊儿郎当的,在兄长威逼利诱下,随手写下四个大字。
扬名立万。
字迹相同。
未意识到事态严重的少年还优哉游哉在纸张上几笔勾勒出自己的画像,画功一绝。
侍卫齐齐包围住少年。
“什么?劫持龚飞?龚飞是谁?”
“你们做什么拿刀对着我?胆大包天!”
饿了几日几夜的龚先生适时开口,“识时务者为俊杰,老夫招了。三皇子助我遁走,好吃好喝地款待,总要报答人家。他的人要我诬陷怀槿县主,我也是左右为难啊!吃人家嘴短,不得已行了卑劣之举!”
龚先生是在驿馆的柴房里主动“交代”的,一同被关押的还有严竹旖。
至于牢房内传出的惨叫……
回去的路上,江吟月搀扶着魏钦问道:“有人能模仿龚先生的声音?”
揽住妻子肩头的魏钦回道:“太子身边不乏能人异士,模仿声音不足为奇。”
江吟月抓着魏钦搭在自己肩头的手,以防他跌坐在地,“真的是一环套一环,尔虞我诈。”
另一只手疼到发麻的男子没有吭一声,他只是淡淡扯扯唇角,心事藏在了夕阳暮霭中。
周家医馆。
处理过手上的伤口,魏钦没急着离开,等待周大夫熬制汤药。
江吟月忙前忙后,额头鼻尖溢出细汗。
“还要再等等。”
充斥苦药味的医馆后室,除了小夫妻,再无其他人。
两人肩抵肩并排坐在小榻上。
江吟月伸直腿,不及魏钦随意曲起的腿长。
她笑了笑,“公爹和婆母的身量都不高,你怎么这么高啊?”
没等魏钦回答,她自顾自解答道:“婆母一定是省吃俭用,为你开小灶了。”
魏钦仰头合上眼,修长的脖子被灯火映得忽明忽暗,如光影中的羊脂美玉。
“我是养子。”
江吟月敲敲脑袋,糊涂了糊涂了,与公婆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亲如一家人,偶尔会忘记魏钦是养子的事实。
魏钦用没有受伤的手扣住她敲打脑袋的小手,揉捏在掌心,一点点加重力道。
“做什么?”
“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江吟月跪坐起来,竖起耳朵。
“还不到时候。”
“说呀。”被勾起胃口的江吟月去掰魏钦的嘴,玩心大起,“我倒要看看,这张嘴有多严实。”
魏钦被她掰得颌骨生硬,轻轻“嘶”了一声,一把扣住她的后颈,将人拉近自己。
“还闹?”
江吟月笑弯一双眼,“什么秘密还需要火候?”
“大秘密。”
“故作高深,我不要听了。”
小娘子佯装不悦,正要起身远离小榻,却被那只手扣紧后颈。
魏钦在明明灭灭的灯光里,认真凝着女子,有些秘密在时机不成熟时透露,或遭受灭顶之灾,那么多人的命运与他拧在一起,他不能掉以轻心,可他不想瞒她了。
还需要一个契机。
“你放开我,周大夫随时进来。”
江吟月小声抱怨,细若蚊呐。
逼仄小室内的暗昧,随时会被一墙之隔的脚步声打断,不知怎地,竟让江吟月生出古怪的禁忌感。
魏钦没有松开手,以拇指摩挲着女子那截细嫩的颈肉。
太子多疑,不会消除对崔诗菡的怀疑,而被嫁祸的三皇子势必会尽早离开扬州,以免被太子借机报复,夜长梦多,久留之下,即便三皇子自己没有生命危险,身边心腹也会折损几个。
“三殿下这两日就会离开扬州,小姐也可以回京与兄长团聚了。”
离别总是忧伤的,一想到启程后,会很久见不到魏钦,江吟月不再反手去扯他的手,语重心长地叮嘱道:“你要照顾好自己,别再受伤了!”
“嗯。”
“萤儿需要更好的诊治,若是可以,还是把她送去京城。”
“我离开扬州前,会托人护送萤儿。”
“你是兄长,不该亲力亲为吗?”
“我要尽早回京与小姐团聚。”
江吟月脸颊滚烫,抑制不住笑意,她垂下脑袋,“哦”了一声。
瓮声瓮气的。
魏钦的手慢慢下移,落在她的后腰,稍一用力,便将跪坐的女子推向自己。
他倾身向前,堵住她的唇。
“你……”
细糯的惊呼淹没在彼此唇齿间。
江吟月无处安抚的双手抵在魏钦的胸膛上,明明是向外推,却因外诊间忽有忽无的脚步声,变得绵软无力。
她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
也给了魏钦循循进击的机会,吸吮女子唇上的清甜。
魏钦的手落在江吟月的胯骨处,起先是没有受伤的那只,随后是缠绕布条的那只,似在丈量江吟月的臀围。
挺翘的弧度不可估量。
江吟月吓得松了牙关,浑身都在颤抖,被魏钦攻城掠地。
思绪在亲吻中被抽离,江吟月无暇他顾,最担心的是周大夫突然挑帘交代些什么。
如此不堪的一幕若是落在老人家的眼中……
“你、你放开我。”
“小姐也是喜欢的吧?”
否则,以她的性子,怎会不将讨厌的人推开。
魏钦跪坐在榻上,撑住江吟月的臀,让她坐在自己的小臂上,凭借臂力,将人竖着举起。
高峻的青松在鹅梨香中折枝。
他抬起受伤的手,抚上江吟月垂得不能再低的脸蛋,仰头吻住她。
离别的前夕,纠结化作暗昧,让身在其中的男女情难自禁。
被吻得七荤八素的江吟月一点点遵循着自己的心。
她不讨厌被他“欺负”,还有点儿喜欢。
长裙后方传来痛感时,刚沉浸其中的江吟月不由自主打个哆嗦。
这是医馆。
她挣扎着脱离他的小臂,刚坐到榻上,就被魏钦又一次扯进怀里。
层层叠叠的衣摆被揉皱。
窸窸窣窣。
江吟月在魏钦的肩头皱眉狐疑,黑睫如翅震颤。
魏钦喜欢掐人?
她缩到墙角,背手抚了抚自己的裙子。
一双绣鞋不知何时落在地上,两只绫袜拧转在小巧的足上,有些狼狈,有些可怜。
衣衫整齐的魏钦将她拉向自己,在她的抗拒中,替她抚了抚裙子后面,柔声道:“没事了。”
江吟月皱巴着小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什么叫没事了?明明是他在欺负人。
嗷。
从不吃亏的江大小姐又一次一口咬在魏钦的肩头。
魏钦侧眸,“不是叮嘱我不要受伤?”
“我伤的,没事儿。”
魏钦将人抱得更紧,汲取怀中人的暖香,驱散自己的心霾。
他会尽快回京与她团聚,以免思念成疾,朝思暮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