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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坊怨 怡米 21115 字 4天前

第51章

漏尽更阑, 胧月微光,还未来得及欣赏浮岚暖翠大好景色的卫扬万,心情比晦冥天色还要阴沉。

“皇兄想指鹿为马,小弟无话可说, 不过, 但凡有点儿脑子, 就知这件事是有人在蓄意栽赃, 挑拨咱们兄弟的关系。”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少年吸了吸鼻子, 忿忿揣手坐在驿馆小院中。

“一定是崔诗菡的手笔,谋士以身入局!”

“咱们还需要外人挑拨吗?”卷袖撸至臂弯的卫溪宸靠坐在小院石磨上,左侧颧骨多了一块淤青, 少了人前的光风霁月,多了袅袅烟火气。

他们的身边没有近侍, 两拨侍卫在驿馆外剑拔弩张,紧闭的院门内却异常安静。

寻常的夜,兄弟二人在大打出手后终于得以心平气和地交谈。

“总之, 小弟没有劫持龚飞。”

卫溪宸何尝不知自己陷入一场局中局,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拨动他多疑的心弦, 致他在猜忌中迷茫。

外祖大限将至, 一拨势力似乎正在悄然生长。

与崔氏撕破脸, 坐收渔利的是老三。与老三决裂, 坐收渔利的是哪一方呢?

七个皇子,除了大皇子和三皇子,其余四个羽翼未满。

卫溪宸摩挲着腰间的白玉玉佩, 想到外祖的忧患——大皇子死不见尸。

引爆马车,粉身碎骨,仵作拼凑的尸骸无法确认死者身份。

卫溪宸忽然觉得手中玉佩格外冰凉。

“明日一早离开扬州, 勿再添乱。盐政公正,关乎国祚昌盛,为兄没有精力与你周旋,别逼为兄对你的人动粗。”

“威胁我?”

“看你受不受威胁。”

坐在地上的少年默了默,没一会儿爬起来,拍了拍染尘的衣摆,“龚飞那个老东西在柴房里是吧?”

“做什么?”

“逼供啊。”少年隔空点了点自己的皇兄,“父皇说过,假仁慈尚可,真仁慈只会给对手反击的机会。”

少年撸袖踹开柴房的门,气势汹汹,杀气腾腾,他走进,反手带上门。

听到柴房中传出龚飞的大叫,卫溪宸捏了捏鼻骨。

“招不招?”

“疼不疼?”

柴房之内,如狼似虎的少年跨坐在龚飞的后颈上,一根根拔着老者的胡须,疼得老者眼冒泪花。

看得严竹旖嘴角抽搐。

少年拔下几十根胡须后,飞身落地,觑一眼邋里邋遢的严竹旖,“怕了?”

换来的是严竹旖的轻蔑,“幼稚。”

“所以,你是想本皇子杀了这个老东西,嗯?”卫扬万走到严竹旖面前,居高临下,阴恻恻地笑了。

“啪!”

墨夜响起清脆的巴掌声。

少年弯着腰,用扇柄扳正严竹旖被打偏的脸。

皇族子嗣,从小没有玩伴,一个个形同行尸走肉,无趣得很,好不容易出现个娇气包,被她挤兑走了,少年心里那个气啊。

“替江念念打的,记她账上。”

严竹旖怒目,眼下两抹青黛浓郁发黑,“她天生命好,你们都甘愿衬托她!”

少年嗤笑,“不然,偏心你?凭什么?”

在那个还不懂得勾心斗角的年纪,幼年玩伴的分量不可估量,奈何蓦然回首,早已物是人非。

晨阳冉冉照碧波,涟涟波光送客船。

红衣少年登上甲板,眺望渐远的岸边。

无人来相送啊。

“罢了罢了,人情冷漠。”少年没所谓地撇撇嘴。

炎炎夏日,梅雨时节,水路恐会遭遇暴雨隐患,魏钦为江吟月主仆几人择了返程的山路,不及来时险峻崎岖。

叮嘱过领头的虹玫,魏钦走到江吟月身边。

熹微晨光眴焕粲烂,芊绵草木葳蕤繁茂,他们对望着,离别词穷。

“走吧,送送你们。”

熏风十里,未作别。

潺潺溪流环绕青山,溅起的水花顺流远去,与青山作别。

穿过幽幽径斜,步上斜长的草地,江吟月从魏钦的肩头摘下包袱,“回吧。”

“路上小心。”

“嗯!”

虹玫递出眼色,女护卫们悄然退开。

翠微美景中离别,忧伤淡淡,风吹不散。

江吟月踮起脚,替魏钦捋了捋鬓间碎发,仰头笑看近在咫尺的俊颜。

青色官袍乌纱帽,翩翩雅韵尽风流,魏钦的俊逸融入山水草木,也融入江吟月的清瞳。

“待秋日,为你接风。”江吟月压抑嗓间哽咽,期许他能够如约归家。

魏钦俯身,与妻子额头相抵。

景温柔,人也温柔,江吟月在脉脉温情中,做了一件大胆的事,又怂怂地跑开,钻进马车中,催促虹玫快些驾车。

魏钦目视马车驶向另一侧山坡,以手背碰了碰湿润的额头。

猎猎衣衫飞扬,他抬袖,轻吻自己的手背。

驶得远了,江吟月从车窗探出脑袋,用力挥手。

慧黠依旧。

车队驶出二十里开外,步入平坦的山路,江吟月挑帘,扶着门槛走出车厢,离别的愁绪被风吹散。

“逐电!”

一匹跟在车队后面的杂毛马有了反应,撒了欢地飞奔而来。

江吟月在逐电追上马车时,单手抓住缰绳和一小撮鬃毛,飞身上马,“驾!”

得到赏识的杂毛马,跑出了汗血宝马的气势。方寸马厩,哪有广袤山野快活自在!

“汪!汪!”

看着一人一马自由狂奔,留在车厢内的绮宝不停吠叫。

灿阳缬眼,女子锦缬长裙上的花纹,盛放在了山峦秀色中。

妍姿艳质。

前来送行的白衣男子望着远去的一人一马,默默无声。

回去的路上,盛景寸寸黯淡,回京的欲望变得浓烈。

路过一个算卦的摊位,男子听得一声问话——

“看公子龙章凤姿非等闲,因何愁眉不展?”

卫溪宸拦下身后的侍卫,温声问道:“可算姻缘?”

摊主掐一缕胡须,比划一个“请”的手势。

卫溪宸坐到摊位前,从道士递上的签筒抽出一支签。

摊主仔细看过,道:“能解公子烦忧的并非姻缘,而是释然一段遗憾。”

侍卫们对视几眼。

有两下子。

卫溪宸笑叹,“还请直言,是在下姻缘不顺?”

“世间姻缘多遗憾。”

“明白了。”他留下银两,颔首离去。

情不通透的人在其余事上都很通透,一点就透。

摊主起身,冲着那抹白衣背影喊道:“精诚所致,金石为开,不要放弃啊!预祝公子顺遂无虞,昭昭所愿。”

卫溪宸没有回头,薄唇三分弧度,他所愿不多,御极皇位,失而复得。

春坊无怨。

“吁~”

大暑过后,火伞高张,江吟月乘马路过溪流时,叫停马匹,“咱们歇歇吧。”

虹玫望一眼头顶参差枝叶外的烈日,率先牵马走到溪流,为马匹降温。

行了数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惊诧于自家小姐的忍耐力。

“小姐随姑爷赴任的途中,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江吟月一手牵逐电,一手牵绮宝,朝溪流走去,“有魏钦顶着风霜雪雨,一点儿也不苦。”

“姑爷很会照顾人。”

江吟月舀一瓢冰凉溪水,喂给逐电,由着绮宝在溪边自行饮水。

“但他不会照顾自己,总是受伤。”

“夫妻要互相照顾。”

提起魏钦,江吟月一扫路上疲惫,仰躺在淙淙水声的溪流旁,感受身下鹅卵石的温热。

“处暑之后就出伏了,咱们加快些,赶着回府润燥。”

秋日的北方干燥,江吟月惦记起江府厨娘熬制的小吊梨汤。

“奴婢怕小姐吃不消。”

除了江吟月,她们几个都是习武之人,耐得住酷暑严寒。

江吟月捡起一颗圆润的鹅卵石贴在脸上,“我啊,和石头一样抗造。”

起初,女护卫们都当小姐在吹牛,可一路风餐露宿,风吹日晒,昔日的娇气包竟没有一句抱怨。

出伏的第九日,一行人即将抵达京城。

与此同时,京城一座城门外十里,早有人翘首以盼。

是江嵩派出的仆人,每日都会在此守望归来的小姐。

“算算日子,该到了。”

“我媳妇也该回来了,我都快成望妻石了。”

一名女护卫的丈夫正戏谑着,突然瞧见远处飞奔而来的杂毛马,他拿起窥筩,仔细辨认,用力吹一声口哨……

“老爷,老爷,小姐快到了!”

快马加鞭赶回城的小厮急匆匆跑到刑部衙门,气喘吁吁地禀告。

正与人交代案件的江嵩猛地站起。

可当他乘马赶到城门前,竟见前两日刚刚回京的三皇子带人等在那里。

“这是?”

卫扬万迎着夕阳看向江嵩,随手比划着,“张家七公子、季家大娘子、赵家六姑娘……这些人都曾落井下石,今日要向令嫒赔礼致歉。”

数十高门贵胄齐聚,有人垂着肩,有人歪着嘴,有人黑着脸,敢怒不敢言。

太子为江吟月正名之事,因扬州盐务耽搁,落在卫扬万的肩上。

乖戾的少年倒是没有拒绝。

江嵩扬了扬下巴,“只有这些人吗?”

“杀鸡儆猴,足够了。”

当年汹涌的谩骂和质疑犹在耳畔,江嵩那双桃花眼骤起涟漪。这些人中,大部分是不分青红皂白,随波逐流,待事情翻转,又能有多少诚意?

总不能把人全抓来,太多了,上到将相,下到小吏,有多少奉承卫溪宸的,就有多少诋毁江吟月的。

江嵩摊摊手,脚踩马镫再次上马,“我们不接受。”

少年叉腰,“那要如何?”

“你永远改变不了人的偏见。”江嵩压低身子,靠近少年的脸,“在偏见上,杀鸡是警示不了猴的。没有诚意的致歉,虚头巴脑,我们不接受。我们能做到,是不被偏见绊倒,节节高升,未必是品阶,也可以是心性。”

“驾!”

江嵩扬鞭,越出城门。

似懂非懂的卫扬万吐了吐飞进嘴里的尘土,从傍晚等到日落,也没有等到归来的江吟月。

“月亮呢?那么大的月亮呢?”

少年仰头长叹。

城外一座坟墓前,秀颀隽爽的中年男子陪着泪眼潸潸的女儿与已故的妻子说着话儿。

江吟月跪在母亲坟前,哽咽道:“娘,女儿回来了。”

豆大的泪珠成串掉落。

江嵩扣住女儿双肩,轻轻晃了晃,“好了,娘亲可不想看你哭鼻子。为娘亲笑一个。”

江吟月用父亲的衣袖擦了擦泪,展颜一笑,眼眶微肿,鼻尖通红。

月没参横,江吟月趴在父亲的背上,说着这一路的见闻,比栖息在枝头的雀鸟还要雀跃。

风轻柔,景澹艳,江嵩稳稳背着女儿,走在夤夜之中,亦如从前。

要知道,江大小姐从出生到百日,脚丫几乎没有沾过地,以致之后几年,娇气的江府千金,连鞋底板染了泥土都会皱起秀气的小眉头。

从女儿的话语间,江嵩感受到女儿的成长,欣慰又喟叹。

“说了这么多,爹问你,心里装没装下爹的好女婿?”

“嗯……”

“嗯是装下多少?”

“比爹爹……”

江嵩阴阳怪气道:“想好了再回答。”

江吟月眉眼弯弯,“自然比不得爹爹。”

“比韬略呢?”

“少一点儿。”

“爹和韬略比呢?”

江吟月重重拍了拍父亲的双肩,撑起上半身,手做喇叭状,“没人能取代爹爹!”

江嵩嗔了句,眼底溢出细碎笑意。

扬州。

从碧玉妆成的初春到叠翠流金的深秋,九死一生的魏钦背着包袱站在渡口,等待侍卫将一副副冰制的棺椁抬上客船。

客船由名匠打造,配有冰窖,魏钦回京那日,陶谦将身败名裂。

急于回京探望外祖的卫溪宸在夏末启程,临行前交代魏钦,要等深秋天凉,才可拉运装有刺客尸身的棺椁回京。

不可有闪失。

侍卫们纷纷登船,只剩魏钦一个人静立在岸边。

魏家人在他的叮嘱下,没有前来相送。

身后响起脚步声时,他稍稍转头,与偶然“路过”的少女对上视线。

没有半句交谈。

崔诗菡迎着晚霞,目视魏钦步上客船,她眨了眨眼,逼退泪意,哑声道:“保重。”

魏钦在船尾回身,忽而提起唇角。

泠泠清越的嗓音,飘散在秋风中。

“保重,小姨。”

第52章

江府坐落在繁华地段, 十步一景,雕阑玉砌 ,房檐、墀头、柁墩无一不精致。

江吟月仍住在后罩房,莺闺燕阁, 随处可见掐丝、锤揲、錾花、金银错制成的工艺品。

“小姐, 梨汤晾好了。”

江吟月接过虹玫递上的梨汤, 笑盈盈道:“戚婶的手艺又精进了。”

“戚婶整日盼着小姐回来。”

江府主母已逝, 长公子常年在外, 大小姐随夫远赴扬州,偌大的江府,没什么人气儿, 戚婶不止一次地自嘲一身厨艺没有用武之地,更遑论婢女们。

江吟月回府后, 翘首以盼自己的兄长,与预计的相见时日有些出入。

江韬略有事耽搁,至今没有启程动身。

“哥哥这次回来……”

“小姐, 奴婢和公子没有可能。”

“怎么没有可能?”江吟月从绣墩转过身子,面朝虹玫, 刚要劝说, 门外传来管事嬷嬷的禀告。

“小姐, 皇后娘娘有请。”

江吟月心中一紧, 董皇后宣她入宫,准没好事儿,可身为官眷, 也无法轻易婉拒中宫皇后的邀请。

傍晚金风送爽,桂子飘香,江吟月随坤宁宫的婢女走在长长的甬道上。

两侧草木黄落, 由着涓人仔细洒扫。

红衰绿减的深秋,森森肃穆,宫人们的衣衫愈发艳丽,冲淡秋的萧瑟。

江吟月身穿梅红小夹袄,夹袄上的信期绣,穗状流云、卷枝花草,惟妙惟肖。

步入坤宁宫正殿,扑鼻的檀香熏染衣衫,江吟月朝着坐在主位上的雍容妇人敛衽一礼,“臣妇见过皇后娘娘。”

董皇后放下手中的楠竹卧香盒,满眼复杂地看着三尺霞光中的女子。

至少落在外人眼里,是满眼复杂的。

“念念,过来坐。”董皇后拉住江吟月的手,带她坐在主位上,已三年不曾面对面交谈,董皇后觉得眼前的女子有些陌生,“若非那个严竹旖小人作祟,念念该是本宫的儿媳。”

江吟月看待董家人的心态,如同脱枝的秋叶,凋零枯萎。她曾经如雀鸟,欢欢喜喜落在董家枝头,可谩骂声袭来时,董家没有伸展出一枝一芽为她遮风挡雨。

当初董家没有一人替她讲话,如今再多的嘘寒问暖都是虚伪的。

高门间的虚与委蛇,江吟月信手拈来。

听到江吟月反过来安慰自己,董皇后感慨万千,“还是逆境助成长。”

千娇百宠的高门千金不再倚姣作媚,愈发善解人意。

江吟月笑了笑,若是可以,谁又愿意被谩骂着成长?又有谁不想顺境飞升?

董皇后褪下腕间飘花翡翠镯子,戴在江吟月的腕上,“太子为你正名的事,大家伙都听说了,念念,你受委屈了!”

镯子的圈口有些大,超出江吟月的手骨尺寸,那再名贵也成了虚设。

没一点儿诚意。

与那些被卫扬万召集的高门子弟有何区别?

江吟月意味深长地晃了晃镯子,余光落在屏折方向。

卫溪宸吗?

三联屏折后,一只初显岁月痕迹的手执起茶盏,呷了一口。

一旁的宫人偷觑了帝王一眼,继续默默无声藏在屏折后。

待江吟月离开,董皇后示意宫人抬走屏折。

一身明黄龙袍的顺仁帝坐在太师椅上,姿态闲适。

“臣妾斗胆敢问陛下为何要倾听江家丫头的心声?”

“总要听听受委屈之人的心声。”

“这丫头释然了。”

犟种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而头也不回地离开时,是耗尽了所有热忱。

顺仁帝捻一对桂圆把玩在指尖,“朕倒觉得皇后还未释然。”

董皇后拿起楠竹卧香盒,嗅闻在鼻端,若董、江两家珠联璧合,她还会因董氏顶梁柱即将坍塌而寝食难安?

如今若能一举击垮陶谦,折损三皇子的羽翼,方叫她高枕无忧。

“陶谦派人行刺储君,还请陛下为宸儿做主。”

魏钦即将抵达京城,带回的证据足够致陶谦于死地。

顺仁帝又捻起一颗桂圆把玩在手里,游刃有余,却在把玩第四颗时,不慎掉落其余三颗。

朝中一向是三股势力制衡,如今三皇子的势力突起,形成四足鼎立,有些杂乱拥挤了,削减哪一股势力好呢?

顺仁帝轻哂,“刺杀储君,罪不可赦,朕势必要杀一儆百。”

想要趁热打铁的董皇后走上前,“此事与老三……”

“与老三何干?”

“陶谦是老三的……”

“老三年纪尚小,心性不定,被陶谦误导而已,还不至于冥顽不灵。”顺仁帝撇出桂圆,接过近侍呈上的锦帕,擦了擦指尖。

除了陶谦,三皇子的身边还有大理寺卿谢洵,陶谦失势,也该谢洵大展身手了。

他倒要看看,这些八面玲珑的重臣,孰高孰低。

这话显然是偏向郭贤妃母子的,董皇后捏紧手中香盒。太子执意不选妃,激怒了圣上,也要面临失宠吗?

可老三没有陶谦出谋划策,就是个心智不够成熟的孩子,哪里值得圣上器重?

还是郭贤妃的枕边风吹得好!

以为皇后在为儿子感到委屈,顺仁帝宽慰道:“魏钦明日即将回京,朕会与陶谦好好清算。”

“宸儿不看好这个新晋官员。”

顺仁帝又是一哂,这也是他近来冷落太子的缘由,为了一个女人意气用事。

锋利的刀,都要配有一块尚好的磨刀石。

顺仁帝回到御书房,扫过六部尚书中的五人,视线落在江嵩身上,“朕已交代吏部尚书,升任魏钦为内阁大学士。”

主管文臣铨选的吏部尚书朝江嵩道了声“恭喜。”

江嵩一双桃花眼溢满纯良笑意。

舒坦了。

这是他那风里来雨里去的女婿应得的,比同榜的状元郎和探花郎付出了数十倍的辛劳。

江嵩上前一步,“可要臣即可抓捕陶谦?”

顺仁帝手杵御案,别有深意地笑了。

太子需要磨刀石,突出的新晋也需要。

陶谦再合适不过。

“朕给了陶谦扳回一成的机会,两虎相斗,必有一伤,看谁本事大了。明日早朝见分晓。”

话落,桃花眼熠熠的江嵩凝了笑意。

冰冻三尺。

“驾!”

一拨拨人马从宫中出发,直奔魏钦即将抵达的城门。

残阳如血,暮霭沉沉,一片片银杏叶飘落,淅淅索索擦过纵马之人的衣袍。

越出城门外三十里,众人不敢再前行。

结束水路改为陆路的魏钦,最可能途经之地就是这条平坦的大道。

谁能想到,天子竟然放“虎”出笼。走投无路的陶谦会倾力一搏,截杀魏钦,销毁刺客尸身。

魏钦是虎是蚂蚱,全看他能否躲过陶谦的奋力一击。

江嵩勒紧缰绳,满脸阴沉,心系佳婿!

其他重臣多是看好戏的心态。

得到风声的江吟月从江府出发,跨坐逐电,风驰电掣,“驾!”

卫扬万紧随其后,“娇气包,你会不会成为孀妇啊?”

由天子介入,与陶谦解绑的少年心里空落落的,自己一方的掌舵人成了父皇掌中一颗弃棋,而自己还被父皇要求观摩这场两虎相争,多少显得自己有些忘恩负义,可小命要紧,这已是父皇的隆恩了。

“你离我远些!”

“是你的马跑得慢!”

卫扬万一夹马腹,越过江吟月的马头半尺。

江吟月趁机一甩马鞭,迫使少年的坐骑撒丫子飞奔。

“啊啊啊啊!”

懒得理会快要摔下马的少年,江吟月疾驰而行,却在距离众官员不到十丈时,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杨柳颤抖,飞沙走石,惊了众人的马匹。

江吟月呆呆望着前方,视线掠过嘈杂混乱的人群,心一点点冷却。

余光中,一抹白衣飘然而至。

同样望着前方。

那声巨响,如同顺仁帝随意打的一个喷嚏。

顺仁帝不过想要一块磨砺太子心性的磨刀石,成不了尚好的磨刀石,便与废铜烂铁无异。

“驾!”

在一片混乱中,身穿小夹袄的女子纵马越过人群,朝前方奔去。

“念念!”

江嵩第一个冲向女儿,谁晓得发疯的陶谦会不会准备后手,再行引爆。

与江嵩异口同声的卫溪宸同样跨马追上前。

江吟月不管不顾地疾驰,在身后人们的唏嘘声中逼退委屈,她替魏钦感到委屈。

那个不苟言笑的男子太苦太累了,永远没有一马平川的顺境,生来坎坷。

她想要替他分担些,再分担些。

魏钦,你不能有事。

一只手自雪白锦袖中伸出,拽住逐电的鬃毛,凭借娴熟的马术,逼停飞驰的小马。

“吁~”

逐电停了下来。

江吟月却甩出马鞭,重重抽打在卫溪宸的手背上,“让开!”

“让你去送命?”卫溪宸忍痛挨了重重一鞭,没有松开逐电的鬃毛。

江吟月继续抽打,最后一鞭抽打在卫溪宸的眼前,逼他下意识松开手躲避攻击。

“驾!”

江吟月纵马飞奔,一骑绝尘。

“护我之人,我十倍护之。伤我之人,我弃如敝履。”

女子淡淡的声音,比萧萧秋风还要冷清,卷起的落叶如刀子,刮过卫溪宸的侧脸。

暮雨淅淅,朝云变幻,朝臣汇集的金銮殿内,天子还未现身,玉阶之下的臣子们吵成一片。

乘坐步撵入殿的董首辅怒指一夜白发的陶谦,“天理昭昭,作茧自缚!”

陶谦手持笏板,哼笑了声,“阁老就光明磊落吗?皇后娘娘就贤良淑德吗?懿德皇后之死,拜你们父女所赐!天理昭昭,作茧自缚!”

“荒谬!”董首辅气得咳出血,不为口舌之争,而为被炸碎的刺客尸身。

没有证据,如何扳倒陶谦?!

听到陶谦提起自己的长女,崔太傅静默不语,拦下欲要上前干架的江嵩。

“唉,老夫都不急,江尚书急什么?”

江嵩狐疑,太傅所谓的不急,是在有人提起懿德皇后时已练就沉稳心境,不再急赤白脸?

除此之外,他有什么可急的?

董首辅和陶谦还在你一句我一句地对骂,不带脏字,胜带脏字,直到御前太监尖利开嗓——

“陛下到!肃静!”

顺仁帝走向龙椅,俯看一众文武之臣,曲手轻点额头,“陶尚书在吵什么?”

不明天子意图的陶谦想为自己再博一次,死马当活马医,他曲膝跪在地上,“陛下明鉴!臣冤枉!臣再老再糊涂,也不敢行刺储君!”

顺仁帝看向静立群臣之首的卫溪宸,“太子如何说?”

“证据确凿。”

陶谦拔高嗓音,“无凭无据!”

“有的。”

戛玉敲冰的声响,落入众人耳中,砸得陶谦双耳嗡鸣。

江嵩没有回头,会心一笑。

本该被炸死在路途中的魏钦手持笏板,在人们的侧身注视下,大步走进大殿,补子由鹭鸶换为白鹇。

“臣,内阁大学士魏钦,指控户部尚书陶谦买凶行刺储君,铁证如山!”

晨阳斜照在青年的身上,在眼尾打下重重光影。

眼如狭刀。

青年姱容修态,凛然清正,再不是才秀人微的寒门书生。

顺仁帝笑看日光中的青年,这才是他物色许久选中的磨刀石,没有让他失望,关关难过,关关过,有勇有谋,矫矫不群,可胜任太子登顶路上的对手。

他这个父皇也算用心良苦。

宫门之外,江吟月从清早等到晌午,才等来一身新官袍的魏钦。

上下打量过后,江吟月点点头,“该唤大人一声魏阁老了啊。”

经过天子考验的阁臣将要扶摇直上。

“还要不要做江家的赘婿了?”江大小姐抱臂,骄傲不减,“去留随意。”

魏钦抽出她臂弯的手,握在掌心,附耳说了句什么。

江吟月闹个大红脸,将人推开,牵着逐电离开,“也随意!”

被推开的魏阁老向后退了半步站定,薄唇微提。

既然随意,那自然要睡在江府闺阁的床帐中,不再打地铺了。

入赘江府的三年,她的床,他一次也没有占据过。

第53章

落日秋韵浓, 漫天夕阳红,杳杳淡影朦胧。

除了户部,其余六部官员纷纷下直,窃窃私语消散在喧阗的长街上。

陶谦入狱, 择日问斩, 大谙朝的寒门第一贵子潦草收场, 留下一片唏嘘。

“敢打储君的主意, 真是顺风顺水惯了, 不自量力咯。”

“被首辅将了一军,失了分寸,想要讨回一口气, 结果……还是那句话,忍一时风平浪静!圣上还正值壮年, 太子御极遥遥无期,陶谦急什么?”

“急功近利呗。”

走在魏钦前头的江吟月回眸看向交头接耳的六部官员,慢慢停下步子, 等着那白鹇补子的年轻官员赶上自己。

与太子为敌的陶谦,被圣上杀一儆百, 不得太子青睐的魏钦会成为东宫座上宾还是下一个陶谦?

魏钦不紧不慢从她身边越过, 在女子挑起秀眉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时, 停在一个售卖银器的摊位前, 拿起一对银罂杯子,其上雕刻龙凤呈祥的图样,“如何?”

江吟月走过去, 抽出一对杯子放回摊位,拉着人走在比肩接踵的街市上。

“府中不缺贮器,该节省还是要节省一些。”

魏钦从那对银罂杯子上收回视线, 落在女子的柔荑上。

纤细的手指揪着他的衣袖,像是生怕他乱花银子的贤惠妻子。

魏钦随着妻子的脚步懒懒走着,轩昂之姿融入晚云霞光,倒映在芦花飘荡的拱桥流水中。

远远瞧着小夫妻的高门子弟们各有各的怪声怪气。

“江家丫头外出历练一番,人都节俭了。”

“这与节不节俭没关系,不过是夫妻间拿捏与被拿捏的把戏罢了。”

“赘婿还是处于下风。”

“如今该唤人家一声魏大学士了。”

晦冥天色不掩山峦秀色,驾车直奔京城的一行人走走停停,没有旅途的奔波辛劳,一路都在赏秋景。

路过一片银杏林子,银袍画师停下驴车,曲指敲了敲车厢门槛,“魏娘子可要赏秋?”

被兄长托付给谢锦成的魏萤与妙蝶对视一眼,兴奋地点点头。

“小姐慢点。”

魏萤身子弱,上下驴车都比旁人费力些。

搭着妙蝶的手臂步下车驾,魏萤捡起地上一片金黄的银杏叶,捻转在双手间。

从没出过远门的小姑娘满是雀跃。

“谢画师,我们去林子里走走,不会走远的。”

“请便。”

林子不大,安静无外人,谢锦成放任两个姑娘跑进去玩耍,自己则取出画纸和笔墨,沉浸在满地金黄的落日林间。

另一辆不远不近跟来的驴车上,脸上有疤的青年推了推魁梧的汉子,“莫豪,一会儿换你驾车。”

“好。”

燕翼伸个懒腰,倒在车廊和车厢之间,被歪倚在车厢内的白发翁调侃了句,“卷起帘子,要不像极了被腰斩。”

“您老的嘴一直很毒啊。”

“说什么呢?老夫医者仁心。”

“说不过您,您都对。”

天不怕地不怕的燕翼唯独惧怕这位腰缠万贯又深不可测的老郎中,“您老可想好了,咱们到了京城,以何种身份示人?”

白发翁掏出一叠路引,捻开成扇形,“身份随你挑,老夫继续做郎中。”

“反正我不做屠夫,一点儿不威风。”

魁梧汉子替燕翼卷起帘子,面朝老者,“爹的身份最容易被识破,京城有您太多熟人。”

“无碍,多是泛泛之交,真正熟悉为父的,是宫里那几位。为父试探过,至少富忠才没有认出来。”

“还是谨慎些。”

燕翼踹一脚莫豪,“你说你幼时最顽劣,如今怎么换了个人似的?成了咱们几个里面最稳重的。”

莫豪拍拍腿上的脚印,“小心驶得万年船。”

白发翁踢了燕翼一脚,“你最心浮气躁,还缺心眼,时刻记着,要夹着尾巴做人。”

“知道了,知道了。”

燕翼小声蛐蛐一句“啰嗦”,弹跳起来,跃上车顶,“我听到此起彼伏的马鸣了,前方应该有马场,总算可以改换马匹了。”

青年坐在车队,眺望京城方向。

为守护少主,他们易容乔装隐居扬州,只为陪伴少年一步步成长,这么多年过去,终于可以回京了。

深夜明月挂枝,绣帘边上飞流萤。

沐浴过后的江吟月趴在窗边盯着萦绕菖蒲的流萤,一头乌发泛起月色光泽,披散在月白寝裙上。

身后传来细微声响,她迟疑着扭过头,见身穿雪白中衣的男人大咧咧坐在绣床上。

说来也怪,这一路同行,他们下榻过客栈,借宿过农家,又长期居住在魏宅的东厢,不是没有同床共枕过,本该习惯成自然,此时此景,却叫她手足无措。

也许是另一种习惯被打破了吧。

从成婚到启程扬州前,魏钦从没有占据过她的绣床。

闺中绣床,是女子最隐蔽的私有物。如今被攻陷了。

“这是我的床。”

骄傲的大小姐还在强撑,多少有点儿言不由衷。

魏钦抬眼,当着她的面踢掉沐浴后穿在脚上的靸鞵,有意模仿她蹬掉绣鞋的样子。

强势被内敛粉饰,叫人很难辨析他是在故意挑衅还是在逗趣。

还好江吟月了解他。

“做了阁臣,都不让着我了。”

魏钦仰躺在鹅梨香的绣床上,左腿搭在床沿,右腿曲起踩在绣有鸳鸯的缎子被面上,中衣领口的交叠处微微隆起,依稀可见从脖颈延伸至胸膛的白皙肤色。

江吟月的绣床比之寻常架子床略小,勉强能容下两人,事无巨细的江府管事们之所以没有张罗更换,想必是有人授意。

魏钦抬起一条手臂搭在额头,勤劳奔波大半年,累积的疲惫叠加涌来,消融在鹅梨香的暖帐中。他闭上眼,睡意来袭。

恍惚回到大婚当夜。

他一身大红喜袍站在床边,用秤杆挑起江吟月的红盖头。

朱唇粉面的少女没有玉软花柔的羞涩,板着一张小脸屏退喜娘,破罐子破摔,“礼成了。”

未饮合卺酒的新婚夫妇淡漠相对。

他伸出手,去拆她的头饰。

她没有拒绝,指尖嵌入肉里,直到被褪去嫁衣时,再也忍受不了陌生的男子气息,迸发了小姐脾气。

“你,从今晚起打地铺。”

回想打地铺的经历,魏钦疲惫的脸上多了一丝深意。

“小姐今晚要打地铺吗?”

“凭什么?”

江吟月气嘟嘟走到绣床前,将高大的男子向里推,使了十成力气,“咿咿呀呀”地蓄着劲儿。

纹丝未动的魏钦只是稍稍一拽,就将人拽进怀里。

青山翻动,压住不老实的猫。

“压到我了。”

“嗯。”

魏钦压着江吟月的半边身子,埋头在她清香的颈窝,用鼻尖碰了碰散发香气的源头。

已数月不曾这样靠近她,这样触碰她的肌肤。

颈窝传来柔软的微凉触感,沿着颈线游弋,留下阵阵湿润,渐渐温热、炽热,佯装凶悍的江吟月失了阵仗,紧紧抓住贴墙的帐帘,靠握力压抑起伏的呼吸。

被吻住脖颈的女子呆呆望着飞卷流云的帐顶。

像是陷入含烟山岚中。

拽住帐帘的小手被掰开时,桌上的烛台应景地熄灭,闺房陷入黑寂,门外人影晃动,是守夜的婢女和嬷嬷。

门外都是老熟人,江吟月哪敢发出一点儿动静,她感受着炽热的柔软从脖颈移至锁骨,丝丝微疼。

领口愈发大开。

凹凸的锁骨在微弱月色下泛起水润光泽。

外衣被丢出帐子时,被彻底桎梏的女子有点儿生气,可一双小手被魏钦扣住,陷入绵软的被面,除了蜷缩的指尖,再动弹不得。

抹胸上一对双耳结晃晃荡荡系在身前,慢慢变得松垮。

胸口的起伏不再受到约束。

江吟月大口呼吸,脸上溢满香汗,她想喊停,很害怕接下来的事,可匍匐上方的人堵住了她微启的唇。

吸吮檀口的清甜。

魏钦的颌骨在吻中张弛,被吻住的江吟月倍感下颔酸涩。

双手被掌控,樱唇被堵住,不喜欢处在下风的大小姐哼哼唧唧,又突然戛然而止。

“你……”

魏钦的手,翻云覆雨。

江吟月的指尖剧烈颤抖。

哼唧变成檀口中细碎的音色。

松垮的双耳结散落。

黑夜中唯一的光亮是桂魄映入窗子的月波,不及荧荧灯火明亮,恢复呼吸的江吟月看到上方一道黑影轮廓有了撑起手臂的趋势。

她拧了拧腕子,试图抽回双手,却被高高举过头顶,压在珊枕上。

明明是她的主场,却成了被动的砧板之鱼。

魏钦俯身时,她下意识曲膝。

膝头被什么剐蹭。

隔着秋日稍厚的衣料。

黑夜中传来轻轻一叹。

魏钦以一只手捏住江吟月的两只腕子,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膝,稍一用力,没有扳动。

并拢的膝成了色厉内荏的江大小姐最后一道壁垒。

魏钦一点点撸起她的裤腿,吻在她的膝头。

旋即翻身躺到里侧,卸去对她的桎梏。

绷紧的女子缓了好一会儿,借着月色偷觑面朝自己的黑影轮廓,眨了眨湿漉漉的杏眼,“嗯?”

“嗯什么?”

“嗯!”

魏钦好笑地将她拉近自己,轻轻拍了拍,“睡吧。”

风尘仆仆,日夜兼程,合该好好休息,若是真的进行下去,怕是要废掉半条命。

了无睡意的江吟月抬起脑袋,竟然听到均匀清浅的呼吸声。

睡着了……

这段时日一定很累吧。

缓缓舒出一口气的江吟月意识到,他们没有盖被子。

深秋时节天渐寒,唯一的热源就是身侧的男子。

不忍搅扰到男子,她挪动身体,窝进男子怀里,汲取他身上的一点点温热。

夜漫漫,月辉笼罩澹艳秋景,在漏尽更阑时,一对男女相拥而眠。

第54章

夤夜天色暗沉, 瑟瑟秋风撼动窗外石榴嫩枝。

一棵棵刚栽植不久的石榴树枝叶乱颤,坚毅地伫立在风中。

寅时二刻,穿戴整齐的魏钦挑开床帐,弯腰与缩进被子里的人儿说了句什么。

迷迷糊糊的江吟月被扶坐起身时, 乌发乱蓬蓬地, 一张脸写满挣扎。

在婆家无拘无束惯了, 她都快忘了晨省的规矩。

父亲唯一要求她的家规, 就是晨省, 可自打从扬州回来,她没有一次定点晨省,父亲也没有敲打。

接过魏钦递上的热帕子胡乱抹一把脸, 江吟月趿拉上绣鞋,走进湢浴梳洗, “你这个女婿比我这个女儿还贴心。”

魏钦看一眼漏刻,径自走到她身后,取出竹筒里的刷牙子, 沾了青盐,亲自替她清洁牙齿。

咕噜咕噜漱过口, 江吟月对镜瞧了瞧洁白整齐的贝齿, 抽出魏钦袖中帕子擦嘴角, 忙不失迭跑进屏风更衣。

魏钦坐到乌木榻上等待, 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指腹,没有第一日报到的紧张,更没有即将面对内阁重臣的慌乱。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入耳畔时, 乌纱下的一双凤目微微流转,落于撇在屏风上边缘的寝裙。

月白缎子上的水蓝裙带昨夜还曾被他缠绕在手掌上。

昨夜秋风吹枝头,落叶红黄橘绿橙, 绘成萧瑟中最秾艳潋滟的画幅。

秋越冷落,景也壮阔。

晨风阵阵撩衣袍,看着一同走来的小夫妻,正在喂鸟的江嵩哼了一声,“日上三竿睡不醒,笨鸟没有鸿鹄志啊。”

江吟月揣手左哼哼,气不过又扭头右哼哼,与魏钦小声嘀咕起父亲的不是。

一向护短的魏钦这次没有站在她这边,惹得小娘子更生气了。

合计她就是座鹊桥,连接这对翁婿的。

父亲瞧女婿的目光,充满欣赏与慰藉,何曾这样瞧过她?

“偏心。”

江嵩不掩偏心,笑着扣住女婿肩头,邀女婿与自己一道乘车上朝。

“小婿习惯步行。”

江府距离宫阙不远,来回步行不在话下。

江嵩眼底溢出涟涟温笑,“初入早朝,做岳丈的,总要为贤婿增添气势。”

插不上话儿的江吟月绕着两人走了一圈。

很好,无人在意她。

翁婿的身量皆高出她一头,她仿若一只气鼓鼓的笨鸟在仰视两只志气高涨的鸿鹄。

好想念哥哥,哥哥就不会冷落她。

有女婿在侧,江嵩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粘滞,还亲昵地挽起女婿的手臂,一同并肩离府。

“老鸿鹄。”

听到女儿对他的称呼,端坐在华丽马车中的江嵩不以为然,“小笨鸟看好家。”

晃动的马车内,江嵩手捧燕窝,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坐在对面的魏钦。

卓绝新贵,一表人才,自己眼光还是极好的。

不过,江嵩抬高眉宇,带了点儿审视。寻常新贵再优秀,初入内阁,也会略显局促,眼前的年轻人一如既往的从容,像是见惯了王侯将相,练就了老辣心境。

“贤婿可紧张?”

魏钦放下搅拌杏仁粥的瓷勺,“还好。”

“内阁人才济济,虎豹豺狼也遍地可见。次辅代理首辅职务,有什么事都可与他商榷,但不能交心。”

“小婿谨记。”

早朝之上,顺仁帝听着御史们的参奏,多是参奏一些贵胄子弟品行不端,没什么兴味,心不在焉地扫过一众年轻臣子,目光锁在站在后方的魏钦身上。

这个年轻人的身上,有昔日江嵩的影子,刚强正直,不逢迎,无偏私。

是个可塑之材。

与御前太监耳语几句,御前太监恭敬颔首,在散朝后,小跑到正欲离殿的魏钦身后,“魏阁老留步,请随小奴前往御书房。”

魏钦侧眸,上挑的眼尾点点凝霜。

麝香四溢的巨大香炉旁,顺仁帝听过太子、次辅等人有关户部尚书人选的意见,笑看向站在角落的魏钦,“爱卿有何高见?”

“臣惶恐。”

“但说无妨。”顺仁帝敲敲御案,“来朕身边。”

魏钦在几道视线的注视下,稳步绕过御案,站到龙椅一侧,面朝太子和内阁六部的要臣。

“臣愚见,礼部尚书精通算学,在地方任职时又担任过仓库存粮、垦田赋税的上计职务,是合适的人选。”

礼部尚书哑然捋了捋胡须。

尚书兼任两部,有过前例,礼部尚书比其他官员推举的人选资深望重。

卫溪宸上前一步,“若让礼部尚书兼任户部尚书,自是实至名归,但……”

太子话音一转,娓娓道出自己的见解。

条理清晰、不疾不徐,听得礼部尚书吹了吹胡须。

不就是想要推荐詹事府的心腹,说得冠冕堂皇。詹事府官员唯太子马首是瞻,若户部尚书一职落在他们手里,于太子如虎添翼。

顺仁帝笑笑,“礼部尚书和少詹事都是能够胜任的候选之人,容朕再思忖。礼部尚书若掌管两部,会不会太辛劳?”

礼部尚书朗声道:“老臣愿为社稷肝脑涂地!”

身为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略有些惊诧,推举的十七人中,陛下单单拎出礼部尚书和少詹事,摆明了是在肯定魏钦和太子的提议,但在场之人都琢磨得出,陛下是偏向魏钦的提议。

吏部尚书看向龙椅旁的青年,青年的目光正有意无意与太子对视。

隐隐透着对峙。

与外祖商议后,打算力保少詹事升任户部尚书的太子殿下,不自觉收紧搭在身前的手。

魏钦的目光,隐隐透着不再掩饰的城府。

与东宫为敌。

两人在扬州携手合作时,他从未在魏钦的身上感受到这股子野心。

锋芒渐起。

傍晚,漫天彩霞绚烂昳丽,提早沐浴的江吟月裹着长长的布巾走到衣柜前,在五颜六色的锦裙中,抽出一件宽大素净的中衣。

对魏钦私有物充满好奇,她又生贼胆儿,穿上中衣走到铜镜前。

门外传来虹玫的声音,“小姐可要奴婢绞发?”

“不用,姐姐帮我守着门口,我不想被人打扰。”

姑爷呢?也不能通行吗?虹玫看着外廊道上高大清雅的男子已走到自己面前,她的问话噎在嗓子眼。

魏钦越过她,推开了房门。

随着门扉一开一翕的“咯吱”声,站在铜镜前打量自己的江吟月呆若木鸡。

待反应过来,又如热锅上的蚂蚁到处乱窜。

看着赤脚踩地的妻子,魏钦大步上前,环住她的腰,将人竖着抱起,走向最近的乌木茶桌。

身上的宽大中衣不足以遮蔽腿,江吟月向后翘起双脚,以为这样“折叠”就能掩饰窘迫似的。

“凉。”

被放在桌面上时,她急着起身,双手攀上魏钦的后颈。

这会儿娇气了,适才在屋子里赤脚跑来跑去怎么不嫌脚底板凉?

还未入冬,江府未燃地龙,地面比桌面冰凉得多,透着寒气。

魏钦曲膝,用袖中崭新的帕子替她擦了擦脚丫,就见她欲盖弥彰地并拢起双膝,十根脚趾来回蜷缩,掩饰着内心的慌乱和局促。

宽大的中衣衣摆勉强盖住膝盖以上,露出的小腿笔直均匀,耷拉在桌边,泛着细腻光泽。

吹弹可破。

魏钦直起腰,捏了捏她滚烫的脸颊,“小姐没有衣裳穿,可以与我讲,没必要偷穿我的衣裳。”

男子唇畔泛起可疑的浅痕,淡得不着痕迹,偏偏落在江吟月的眼里,带着若有似无的戏谑。

“还穿上瘾了。”

“谁上瘾?”没理可辨的小娘子气鼓鼓的,就不该好奇心蔓延,“我只是想学县主,女扮男装。”

提起崔诗菡,魏钦又捏了捏她软弹的小脸,“学点好的。”

稍稍扳回一成的江吟月咳了咳,一本正经道:“爹爹有好些新衣裳,搁在衣柜里都快泛旧了,下次不穿你的就是了。”

魏钦立即一本正经给予肯定,“这件挺适合你的。”

巧妙转移了尴尬,扳回五成的女子无意识晃动小腿,就差摇晃无形的狐狸尾巴了。

慧黠得嘞。

魏钦被触动的心口有些柔软,他揉揉江吟月的脑袋,指尖插入缎子似的乌发中,细细打量她……这件衣裳。

视线扫过,有巍峨凸起,掩埋在交叠的领口两侧。

意识过来的江吟月双手环胸,生出警惕,却被魏钦一点点拿开手臂。

“不能看吗?”

他在讲什么?江吟月脑仁嗡鸣,可再想遮挡,双手被魏钦反剪到身后,身体随之向前弓起。

双手被迫负后,江吟月扭了扭肩,成了蓄势待发的弓,弦紧绷。

魏钦低眸扫过,慢慢倾身。

江吟月甚至从不够服帖的宽大中衣上,感受到了魏钦的鼻息。

魏钦高挺的鼻子仅仅隔着一个铜板的距离,掠过那优美的曲线。

薄唇落在女子向后延伸的脖颈上。

继火烛跳动的光影落在玉质细腻的颈上,又映出男子的侧颜暗影。

江吟月扣紧背在身后的十指,才不至于嘤咛出声。

“魏钦……魏……”

“我在。”

魏钦用鼻尖蹭了蹭她一侧脖颈,用唇去感受她脖颈脉搏的跳动,由快变得更快。

疾如雷电,狂浪翻涌。

插入女子发间的手稍稍用力,迫使女子更为后仰,为他呈现出诱人的弧度。

好在江吟月的腰肢够柔韧,禁得住这般揉与折。

不知是谁急促的呼吸乱了两人的心跳。

那截玉白脖颈上多了一圈齿痕。

江吟月再抵受不住这般“摧折”,使劲儿直起腰,抽出两只被捏红的腕子。

“姑爷,老爷有请。”

虹玫的禀告,打断了屋里头的两人。

魏钦缓了会儿,对着房门“嗯”了一声。

第55章

魏钦披着万丈霞衣来到岳父书房, 交叠双手躬身一揖,“父亲唤小婿?”

墨香四溢的二进院书房以竹为构架,甫一走进,仿若走进山水花鸟的田园, 浮岚暖翠流泻, 花卉娇艳欲滴。

江嵩笑道:“坐吧。”

魏钦落座湘妃竹椅, 安静等待下文。

一应的湘妃竹家私在墨香中依旧散发淡雅竹香, 萦绕在中年男子的周遭, 男子背后架格的左侧,挂有一幅竹筐画作。

幽篁青翠中,一粉衣白裙的女子挑灯夜行, 背影窈窕,乌发及腰, 光看背影就知是一位柔情绰态的闺秀。

魏钦听江吟月提过一嘴,江氏长公子当年仅凭一个背影,就对郁家的女儿一见倾心, 穷追不舍。

很多人都说江嵩是见色起义,可只钟情于一人, 不威逼, 不强夺, 以真心换真心, 这在另一拨人看来,不叫见色起义,而是眼缘的另一种诠释。

魏钦挺信眼缘的。

万家灯火各式各样, 江府虽冷清了些,但内心富足的江嵩不觉得孤单,情不在多, 唯爱妻一人藏心间,而爱的延续,是看着一儿一女慢慢成长。

他能做的是护儿女周全。

“贤婿可记得陶七姑娘?”

“陶谦之女?”

“嗯。”

魏钦也不否认,“有过一面之缘。”

在金榜放榜前,比江嵩更早钟意魏钦的高官是陶谦,陶谦也是最早想要招魏钦为婿的人。

江嵩坦言道:“陶七姑娘被陶谦当成稳固势力的工具,工具一旦失去价值,就会被舍弃。她的夫家担心被她父亲牵连,今日申时,将她休弃,轰出府邸。走投无路的七姑娘有些冲动……”

江嵩直视女婿,“正在到处与人说,曾与贤婿谈婚论嫁。”

这会儿风声闹得沸沸扬扬,只是无人敢来江府门前说三道四。

书房陷入静默,漏刻嘀嗒嘀嗒,水声在耳边无限放大。

虽说身正不怕影子歪,可排山倒海的非议涌来时,无辜之人也可能陷入众矢之的。

陶七姑娘此举,无非是出于报复。陶谦失势,与魏钦有直接关系,也间接毁了陶七姑娘的富贵与安稳。

陶谦保举魏钦成为盐运司运判,而今被魏钦毁得身败名裂,锒铛入狱,在七姑娘看来,是恩将仇报。

江嵩身为刑部尚书,破案无数,又岂会看不透,一面之缘变成了谈婚论嫁,分明是诋毁,七姑娘有意加深魏钦忘恩负义之名,毁掉他的名声。

“这位七姑娘倒是继承了陶谦的睚眦必较。贤婿打算如何做,以堵住悠悠众口?”

很多人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何况是对魏钦眼红的有心人。掺杂感情纠葛的恩怨,最会成为有心人的饭后谈资。

魏钦在短暂沉默后,道:“小婿不才,如果可以,愿为处斩陶谦的判官。”

七姑娘毁他名声,他就斩首她的父亲。

在陶谦掌中死里逃生两次的魏钦,没有一丝愧疚,若说愧疚,也该是陶谦对那些无辜衙役怀有愧疚才是。

看着不为所动的青年,江嵩些许怔然,这个年轻人够果决,够狠辣。

请奏的折子被递送到御前时,一向苛刻的顺仁帝不再吝啬夸赞。

“人就要果断,才不会被流言蜚语羁绊。朕准了,允准魏钦作为判官,斩首陶谦。”

从御书房离开的老臣们窃窃私语,无不在讨论魏钦。

这位寒门出身的榜眼,再不是权贵们敢轻视的无名小卒,成了大多数人生出提防之心甚至敬而远之的御前新贵。

次日早朝,走在百官中的魏钦只是稍稍侧眸看向一旁的同榜状元郎,还没“寒暄”,就见状元郎半开玩笑地抬起双手示弱。

“前几日的风声,小弟可没有随波逐流,绝无嚼魏兄舌根。”

走在后头的同榜探花郎笑着上前,“孙兄是在不打自招?”

状元郎慌忙道:“勿要玩笑。”

惹不起,惹不起。

平日里,但凡御史参奏,顺仁帝都会直接给出是否惩处的圣意,今日则不同,顺仁帝一次次笑问魏钦的意见,以至权臣们频频回头。

散场后百官交头接耳,纷纷猜测天子是要增大江氏势力还是单纯欣赏魏钦。

“不得太子赏识的赘婿也算熬出头了。”

“是啊,要不说,人生处处峰回路转。”

“那也要有真本事才行,魏钦可是榜眼出身,原本就该得到重用。”

因选秀一事与顺仁帝僵持多日的太子殿下回到东宫,脱去华丽蟒袍,换回胜雪白衣。

他曲膝坐在贵妃椅上,撑开虎口,按了按额头,余光捕捉到欲言又止的富忠才。

“说。”

富忠才讪讪,“禀、禀殿下……”

“说!”

“皇后娘娘在殿下上朝那会儿,派人前来强行将龚飞带离东宫,朝宫门外去了。”

首辅府后院的偏僻角落,被吊起的龚飞满身是血。

一名侍卫还在鞭挞着老者,“说,是谁指派你诋毁皇后娘娘的?”

“老臣只是在赞誉懿德皇后,没有诋毁皇后娘娘!”

“冥顽不灵!”

“啪啪”的鞭挞声响在无人在意的一角。

董皇后坐在小院的秋千上,听着龚飞越来越虚弱的惨叫,叫停了侍卫,“龚飞,懿德皇后生前给了你多少好处,本宫双倍付之,你也歌颂歌颂本宫啊。”

冷笑连连的语调,让侍从们毛骨悚然。

龚飞咬牙切齿,“懿德皇后没有给过老夫任何好处,是老夫发自肺腑的……”

“打。”

“住手!”

侍卫抬手之际,一拨人气势滂沱走进小院。

走在最前面的卫溪宸睇过一眼,皇后身边的所有侍从相继跪地请安。

连为董皇后推秋千的宫女也不敢有所动作,跪地垂头。

董皇后坐在秋千上一动未动,可一双眼荡漾的波涛不亚于惊涛骇浪,“吾儿何意?”

卫溪宸越过被吊起的龚飞,接替宫女,为董皇后荡起秋千,“母后没必要与致仕的老臣斗气,交给儿臣就好。”

“为娘要看着吾儿好吃好喝招待他?”

“饥一顿饱一顿而已。”

“心慈手软,会被对手反杀,这点道理,吾儿还不明白?”

“儿臣这些日子看过他写的全部小传,的确没有诋毁母后。”

甚至只字未提。

董皇后扎住脚跟,冷声道:“为娘的心病,吾儿不知?懿德皇后是被为娘害死的,这种谣言还要传到何时?!懿德皇后的名声越好,腹诽为娘的人就越多!”

卫溪宸后退一步,垂手在侧,“清者自清。”

“宸儿!”

董皇后猛地起身,怒不可遏,被不远处观察形势的首辅夫人派人拦下。

首辅府的老伙计们搀扶着董皇后,你一句我一句地劝说与恭维。

“娘娘消消气,进屋喝点润燥的梨汤。”

董皇后含泪向后瞪了一眼,甩袖离去。

坤宁宫的宫人们紧随其后。

首辅夫人走到自己外孙面前,宽慰了几句,带人离开。

卫溪宸叫人将龚飞松绑,迎着璀璨的秋阳走到老者面前,“值得吗?”

老者反问:“殿下何不杀了老臣,一了百了?”

“你既没有诋毁母后,孤为何杀你?”卫溪宸话音一转,“只要交代出劫持你的人,你可就此离去,孤也不会阻挠你继续歌颂懿德皇后。”

“任殿下处置!”

老者闭上眼,临危不惧,看淡生死。

过了一会儿,老者的身上多了一件雪白外衫。

次日早朝,就有御史参奏太子囚禁致仕史官。

顺仁帝听过御史之言,又听过大理寺卿谢洵参奏皇后虐打老史官的言辞,再次将视线落在魏钦的身上。

“魏爱卿意下如何?”

魏钦执笏板出列,“龚飞若故意诋毁皇后娘娘,理应受到严惩,以儆效尤。若无诋毁之言行,东宫合该立即放人。但无论有无过错,都该将人交由刑部或大理寺审讯。私自将人囚禁在东宫,臣认为不妥。”

吏部尚书觑了太子一眼,维护道:“龚飞遭人劫持,却反过来维护隐瞒劫持者身份……”

谢洵打断吏部尚书的话,“那也该交由大理寺或刑部审讯,再者,龚飞若没有诋毁皇后娘娘的言行,就是无故被软禁,在无故被软禁的情况下再被劫持,该称为被营救,至于何人所为,皆可称作绿林好汉!”

吏部尚书隔空点点他,“诡辩!”

一脸周正的谢洵冷呛道:“比不得尚书大人胡搅蛮缠!”

“好了!”顺仁帝流露出不耐,“放人。”

闻言,不止吏部尚书等东宫心腹,就连卫溪宸都面露错愕,可转瞬,卫溪宸神情舒展,心中了然。

有关懿德皇后的事情上,父皇想要讨一个好名声。

维护龚飞,等同于维护发妻。

三皇子卫扬万突然上前,“儿臣愚见,皇后娘娘对龚飞私自用刑,理应受到惩罚。”

顺仁帝瞥过一眼,冷嗖嗖的,吓退了少年。

“既然有人提出了,朕合该公正处置。就由太子代替自己的母后受惩吧。皇后命人抽打龚飞几鞭,太子偿还几鞭。来人,鞭责。”

侍卫们纹丝不动,直到天子大喝一声,才忙不失迭地跑进大殿,将卫溪宸架了出去。

殿门前,鞭挞声起,抽打在不少臣子的心头。

散朝后,江嵩和吏部尚书等人比拼着速度,都想要第一个冲进东宫探望受伤的储君。

“江尚书,让让老哥哥!”

江嵩人高腿长,与气喘吁吁的吏部尚书拉开距离,向后摆摆手,临到东宫门前,用力抹了一把脸,表情变得沉重。

来到贵妃榻前,江嵩接过富忠才递上的药碗,亲自喂给薄唇失血的卫溪宸,“殿下受苦了。”

卫溪宸靠在榻上,看破不说破。

江嵩舀一勺汤药,温声道:“殿下别烫着。”

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卫溪宸喝下汤药,“尚书有心了。”

君臣聊了些私话儿,换吏部尚书走进寝殿后,江嵩走出东宫,与笑嘻嘻凑上来的卫扬万正面遇上。

“三殿下是来探望太子的?”

“是来与江尚书碰头的。”

“可别这么说,容易叫人误会。”

卫扬万跟在江嵩身后,嘴里叼着一片枫叶,“实不相瞒,本皇子麾下空缺出重要位置,江尚书可有兴趣?”

江嵩背着手走在通往御书房的甬道上,“有大理寺卿在,臣就不凑热闹了,太拥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