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你。”
斗篷散开在地,女子粉白的衣裙如层层叠叠的花苞被一一剥离。
妃色兜衣上,蒹葭含苞待放。
领会其意的江吟月在兜衣被扯去时,打个寒颤,她想要喊停,可魏钦不会停下,快而麻利地将她“剥壳”。
一声哼唧溢出女子檀口。
魏钦在火光中别开眸,将帷帽盖在她的胸口,旋即半跪而起,褪去自己的革带和衣袍。
不知过了多久,干柴烈火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江吟月被魏钦抱坐在腿上。
毛茸茸的斗篷裹在两人身上,近在咫尺的他们,仅有两条中裤相隔。
羞愤至血脉偾张的小娘子气色红润,身体渐渐温热。
偏又骂不出趁人之危,最多算是事急从权。
魏钦那张冷欲的脸半点不显轻浮,磊落似柳下惠,叫一动不敢乱动的江吟月生出自惭形秽,好像只有她在这种危急关头还想着那点男女之事。
斗篷包裹的两具身体形成暖房,原本几近失温的江吟月额头溢出细汗。
相贴的肌肤也从干爽变得潮湿。
“可以了。”
“再等等。”
魏钦环住江吟月的腰窝,在那尾椎的位置扣紧十指,将江吟月推向自己。
紧紧抱住。
山洞外的呼啸声盖过了他的呼吸。
江吟月方察觉到什么,她侧头看向男子侧颜,鼻尖无意擦过男子的下颌。
“可以了。”
话落,那双环住她的手臂收得更紧。
藤蔓绕美玉。
本该心静如水的江吟月也变得气喘不均,而她忘记了恢复体力的自己是可以挣扎的。
待反应过来,她抬起一双小手用力推开魏钦。
冷气袭来,席卷彼此间,吹散湿热的潮气。
江吟月打个寒战,背过身去,一件件穿上衣裙,双颊胭脂色,细瓷白嫩的后背浮现一层粉红。
魏钦穿上中衣,将外衫披在江吟月的肩头,却被扯下。
裹住斗篷的女子转过身,扬了扬下巴。
有斗篷在呢,披他的外衫多此一举。
魏钦闷声为自己披上。
短暂的旖旎仍激荡在心头,心跳怦怦不停。
第66章
火堆快要燃尽, 江吟月看着魏钦拾取回枯枝,重新钻木取火。
他畏火的。
江吟月闭眼靠在石壁上,不喜冷场的女子沉默寡言,被投入石子的心湖也在时辰的一点点流逝中平静下来。
闻到烤野果的清香, 她侧过身, 背对靠过来的魏钦。
“我不饿。”
“你需要食物。”
“我是生是死, 与大皇子无关。”
魏钦将人扳转过来, 粗粝的手指抚上女子脸颊, “怎么无关?你是我的妻子。”
江吟月笑了,鼻腔酸酸的,“我是魏钦的妻子, 也不对,魏钦也只是在利用我。”
将她看作妻子, 会隐瞒她这么久吗?
江吟月自己都觉得别扭,当初母亲苦口婆心提醒她魏钦有可能目的不纯,拿江氏做跳板, 她没当回事儿,还觉得魏钦若是喜欢她这个人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他们的结合, 不过各取所需, 如今知晓自己被利用, 反而不如当年洒脱。
是他的体贴入微打动了她, 还是他的真诚感染了她,让她在一片灰烬中重拾希冀,让她敢重新敞开心扉去接纳一段情?
好痛, 被刺得好痛。
魏钦摩挲在女子脸颊的拇指微顿,他狡辩不得,纵使身负血海深仇, 还是不能美化当初接近江家父女的目的。
那个被自己弟弟刺到遍体鳞伤的少女,在万念俱灭中,又被他拉进更险峻的漩涡。
若他与她一直保持互不招惹,或许对她的伤害还能小一些,可他在朝夕相对中动了杂念,起了私欲,主动跨过雷池,去夺取她的心,害她悲痛欲绝。
“我对小姐是真心的。”
“大皇子的真心好复杂啊。”
掺杂功利、算计,真心又能有几分真?
江吟月倦了,不想去探究。她掰开魏钦的手,再次侧身背对,无力像一滩泥,可筑起的心垒如同铜墙铁壁。
被兄弟二人接连利用,她真的累了。
江韬略寻来时,身上锦衣破烂不整,眉骨一道抓痕,像是经历一场恶战。
他在坠下不同的岔路后,遭遇到一大一小两只黑熊,好在有惊无险。
将妹妹拽到身前以左臂护住,江韬略以右手制止魏钦的靠近,“挟恩图报的话,改日再谈。”
魏钦没想挟恩图报,他只是舍不得放走江吟月,可他还是站在洞口,目视兄妹二人带着江府扈从们离开。
被兄长背起的江吟月找到了真正避风的“洞穴”,没有留给山洞前的男子一眼。
漫山清绝银白,魏钦沿着江家人留下的脚步,独自登山,凄凉孤影风雪里,又在郁氏坟前跪了整晚。
魏钦从郁氏坟前离开时,天色大亮。
风停雪霁,气候骤冷,单薄衣衫不御寒。
休沐日无需早朝,魏钦回到城中,绕远途经江府,默默来,默默去。
热闹街市,包子出笼,他打包一屉,拎着纸袋回去小宅,却在一条窄巷中,与一群痞子迎面遇上。
“魏侍郎昨儿去了哪里?夜不归宿啊。”
为首的男子正是贤妃的弟弟郭缜咏。
有些憔悴的魏钦懒得理会,想要绕过几人,却被郭缜咏伸手拦下。
“葛成那个老东西有了靠山,说什么也要就任司礼监司业,都不怕被威胁了。你说,他的底气是谁给的?”
“你都说他有靠山了,自然是靠山给的。”
“说得好!”
郭缜咏拍拍手,笑着倾身靠近魏钦耳边,却因身量不够,不得不踮起脚,“我若铲平这座山呢?”
魏钦目不斜视,狭刀凤眼微凛,郁气缠绕,也不在意暂失分寸以发泄,他轻轻一笑,迈开步子,朝一群痞子走去。
痞子们随他的步子向后,又在一声指令下,挥出拳头。
“砰砰砰。”
“砰砰。”
乱作一团的窄巷,连同郭缜咏在内的一群人倒在地上,鼻青脸肿,哀哀戚戚。
魏钦脚踩郭缜咏的胸口径自越过。
嘴叼枯草的燕翼和大块头莫豪紧随其后。
自昨夜郭缜咏以贺喜乔迁之名登门,打草惊蛇,两人就暗中尾随这拨人。
燕翼吐出枯草,用靴尖踢了踢郭缜咏的下巴,“你们平日里没少仗势欺人吧,再有下次,当心小爷卸了你的下巴。”
“啊!”
哪还需要下次,青年踢出一脚,郭缜咏的下巴错了位。
灰头土脸的郭缜咏寻到医馆正骨,忍痛入宫,扑到贤妃面前哭诉,“求姐姐做主。”
“你说魏钦身边有高手?”
“两个呢。”
“区区两个就把你们打得落花流水?”郭贤妃嫌弃地推开弟弟,“人家是正三品大员,聘请几个高手很难吗?怪你手底下的人不中用!”
“姐,你就看着小弟被人欺负?”
坐在一旁的少年嗤一声,“舅舅仗势欺人,又技不如人,还好意思告状?魏钦可不是你能对付的,连外甥我都要避其锋芒。”
郭贤妃想了想,吩咐起弟弟,“你前阵子不是觅得几个美人,挑一个模样最好的送给魏钦。”
在郭贤妃看来,人要审时度势,也要见缝插针,正好赶着魏钦被江家丫头逐出家门的节骨眼,送上解语花,或能事半功倍,收买人心。
卫扬万支头,重重一叹,“魏钦不是父皇,美人计只会显得咱们很庸俗。”
“你又懂了!”
“儿臣是不赞成的。”
少年离开贤妃寝宫,晃晃悠悠走到内廷,打老远瞧见浣衣局的女官领着个女子款款走来。
少年揉揉眼皮,暗骂一声,颠颠跑向御书房。
御书房内,顺仁帝冷着脸派人传来太子,沉声问道:“皇儿没有处理掉严竹旖,将她丢进浣衣局以惩戒,还是手段轻了些。”
卫溪宸解释道:“赐死的话,太便宜她了。”
“真想折磨她,何不丢进教坊司?”
在教坊司沦为妓子,不是身心的折磨吗?顺仁帝靠在龙椅上,喟叹一声:“这么多年,你啊,还是没有练就出老大的狠绝。”
为了不被幽禁,免受看人下菜碟的宫人们欺辱,小小幼童引爆马车,决绝又干脆。
这话刚好让前来“请安”的卫扬万在门口听个正着。
御前侍卫禀告道:“陛下,三皇子求见。”
“进。”
卫扬万迈着四方步走进,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虚头巴脑说了几句俏皮话。
皇子每日都要到御前例行请安,顺仁帝没多想,丢出一句意味深长的问话。
假若他是太子,会容忍欺骗过自己的女子苟活吗?
卫扬万躬身道:“儿臣不会给那种人活路。”
顺仁帝隔空点了点默不作声的卫溪宸。
这时,御前侍卫又一次禀告:“陛下,浣衣局女官领着人来了。”
顺仁帝磕磕指骨,示意女官将人带进来。
已入奴籍的严竹旖越过兄弟二人,跪到御案前,战战兢兢道:“奴婢给陛下请安。”
顺仁帝瞥一眼,“日后你就在御书房外做个洒扫的涓人。”
严竹旖空洞的眸终于有了一丝光亮,“谢主隆恩!”
顺仁帝将人屏退,看向自己的太子,“不够狠绝,就会留下隐患,朕会留着她碍你的眼。”
卫溪宸离开御书房时,身后跟着个小尾巴。
“皇兄觉没觉着,父皇开始怀念大皇兄了。要不皇兄也效仿大皇兄吧,还能给父皇留个念想。”
卫溪宸嫌少年聒噪,脚步未停,凭借腿长优势,甩开了还未在身量上突飞猛涨的少年。
回到东宫的太子殿下让人撤去了权贵们费尽心机悬挂在寝殿的美人画像,一个人安静坐在贵妃椅上,没有心如止水的闲适,沉寂如一潭死水。
叩门声起,富忠才急匆匆跨进门槛,“殿下,陛下宣了江娘子入宫见驾。”
卫溪宸凛然抬眸,继而黯淡下去,或许是父皇在试探他对江吟月有无死心,他越沉静,江吟月越安全。
男子摆摆手,屏退富忠才。
乘车抵达下马石的江吟月由兄长扶下车驾。
“为兄在此等你。”
“嗯。”
虽不知天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身为官眷,没有江吟月拒绝的份儿。
她没有派人惊动还在衙署的父亲,既不知天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那便随机应变。
算算年月,上一次面圣还是在四年前。
江吟月由一早侯在宫门前的小太监领入御书房。
昨夜回府发热昏睡的她被殿内浓郁的熏香呛得脑仁胀痛,她越过小太监,盈盈一拜,“臣妇见过陛下。”
天子私下召见臣妻于理不合,但江吟月是顺仁帝看着长大的,算是宫里的孩子。
“听闻念念昨日被困山中,可有此事?”
“有的,臣妇无恙,多谢陛下挂怀。”
顺仁帝没有光阴飞逝再见故人的感慨,打从心底,他就不看好这个幼年叽叽喳喳似小麻雀的孩子。
无好感,又何来感慨岁月变迁的叹息。
“朕今日传你前来,为一件事。殿外洒扫的涓人中有你相熟的人,她当年多巧言令色,如今多落魄,可觉得解气?”
依着天子的意思,江吟月脚步虚浮地走到殿门前张望,锁定一道躲闪的身影。
天子召见她目睹这一场景,是在为她撑腰出气?
江吟月可不觉得自己成了御前的座上宾,当初天子对她的嫌弃,还历历在目。
那为何多此一举?
“皇室当年没有查清真相,误会了你,让你受了不少委屈,朕深感愧疚。既已水落石出,皇室会补偿于你,你当初受的谩骂和轻视,都由她成倍承受。”
江吟月只觉得讽刺,这就是所谓的补偿?
严竹旖是有错,太子没错吗?天子在没有调查清楚前趁机踢她出局就没错吗?
都转移到严竹旖的身上?
察觉女子没什么反应,顺仁帝笑道:“还想要哪些补偿,尽管提。”
“臣女别无所求。”
顺仁帝夸赞了句“好孩子”,阴恻恻的,令江吟月背脊发凉。
头更晕了。
出宫的路上,察觉小太监故意绕行,江吟月捏了捏指尖,知晓这条路是通往东宫的,多少也猜出了天子的用意,身心更疲。
太子是否看得开,与她何干?
早已被天子踢出局的她,还要被拿来试探储君的心意,多讽刺啊。
东宫前的甬道幽静宁谧,没有那道月白身影。
可江吟月的眼前出现重影,视野骤然黑沉。
“江娘子!”
晕厥前,耳边传来小太监尖利的惊呼。
隐蔽的月白身影急速逼近,将倒地的江吟月打横抱起,“去传太医。”
小太监嗫嚅,“传至、至哪座宫殿?”
“东宫。”
卫溪宸抱着江吟月直奔东宫,却被甬道另一端出现的绯衣身影拦截。
“请殿下将内子还给臣!”
魏钦的出现,如一道飓风刮过卫溪宸干涸的心田,涩然难耐。魏钦会出现在这里,定是听闻了江吟月入宫的消息。
“东宫近一些,还是先让太医确诊她为何晕厥。”
“昨日受寒所致。”
魏钦伸手去抱自己的妻子,却被卫溪宸躲开。
“孤不放心。”
“她是臣的妻子。”
远远伫立的宫廷侍卫和东宫侍从们大眼瞪小眼,无人敢上前……添乱。
魏钦一把扣住卫溪宸绷紧的左臂,指骨握在其上猛地收紧。
卫溪宸倒也没计较魏钦的僭越,他只是侧头看着江吟月,意识被如烟往事和父皇的警告反复拉扯。今日之事,会传到父皇耳中,不利于江吟月。
抱紧的手臂骤然卸力。
怀中变得空荡荡。
他站在那,看着魏钦将人抱走,空落落的怅然若失。
可没等魏钦走出多远,晕厥的江吟月皱眉转醒……
意识回笼时,她跳下男子的臂弯,不准他跟上自己,苍白的小脸冰凉肃穆。
魏钦站在那,看着江吟月独自走远。
朔风雨露均沾地席卷着两名男子,他们一前一后,眺望着同一名女子。
第67章
被传召见驾的路上, 卫溪宸倍感窒息,似被一根金丝软线勒住咽喉,呼吸不畅。
被不少人视为高山仰止的太子爷,心中浮岚快要被瘴气侵吞。
步入御书房, 浓郁的龙涎香如同瘴气扑鼻袭来。
卫溪宸走进殿门, 随着殿门闭合, 驱散了冬日透射在他周身的光束。
“儿臣见过父皇。”
“刚刚有人递来口信, 吾儿竟为了一个妇人, 不顾太子仪态,分寸大失,叫朕好生挫败。朕一手培养的储君, 脑子里但凡有点儿大局,都不会被情情爱爱左右。”
御案上, 七寸六分的戒尺明晃晃摆放在玉玺旁。
卫溪宸静默上前,跪地,接受父皇的“谆谆教诲”。
抽打声持续不绝。
卫溪宸低垂的视线中, 是天子龙袍的精致纹路,可恍惚间, 点点梅红落在明黄色的纹路上, 他诧异抬头, 见天子仰头捂鼻。
“父皇?”
“没事!”
顺仁帝退后两步, 跌坐在龙椅上,用袖口擦拭着源源不断的鼻血。
“退下。”
欲上前的卫溪宸被一声皇命阻断步子,他在门窗紧闭的昏暗光线中, 一步步退离,转身之际,眼锋勾勒一尾锐利。
偏僻小宅中, 收到眼线口信的老郎中坐到红泥小火炉前温一壶酒,与远离小火炉的魏钦道:“少主觉着,太子会有哪些动作?”
“调动上十二卫,为己所用。”
上十二卫是侍卫禁军,由顺仁帝直接率领,有这重坚固壁垒,再多狼子野心的臣子,帝王也可高枕无忧。
但再坚固的壁垒,也是人心筑的,统领们在察觉到顺仁帝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后,或会良禽择木而栖。
太子是最佳选择,众望所归。
老郎中递上一盏温热的酒水,“可要加以阻挠?”
魏钦接过,掐住盏口,“先放长线。”
太子不会堂而皇之召见上十二卫的全部统领,势必会先观察天子病情,徐徐图之。
他们这边便也按兵不动,长远谋划,让天子察觉到太子的小动作后再付诸行动。
眼里不揉沙的天子,又怎会容忍被皇子背刺,可随着龙体羸弱,威严减损,再想号令上十二卫全员,是力不从心了。
到那时,太子对皇位的威胁达到顶峰。
父子离心在即。
魏钦盯着酒面映出的沉沉乌云,有些期待呢。
老郎中闷一口辛辣酒水,“斯哈”一声。
“对了,葛大郎白日里送来请帖,邀少主前往他所在的私塾,参加入学孩童的开蒙仪式。”
葛成长子是一家私塾的夫子,应是心怀感恩,才会邀请魏钦。
见证孩童开蒙,趣事多多,轻松愉悦。
魏钦接过请帖,捏在手里。
当晚,虹玫拿着葛大郎的请帖走进后罩房的闺阁,“小姐,有人邀你过两日参加一家私塾的开蒙礼。”
病恹恹的江吟月拥着被子爬起来,看过请帖,有了忖度。
这些日子,兢兢业业三十年的老进士葛成名声鹊起,江吟月从父亲那里有所耳闻,也听说了魏钦在背后帮衬老进士的事。
葛大郎会邀她参加,必是魏钦授意。
父亲明日将前往三百里开外的州城调查一桩大案,千叮咛万嘱咐,叫她看开些,多出去走走,补阳气、驱湿寒,有助气血顺畅。
说白了,是放心不下她,怕她窝在屋里生出心病。
“替我应邀吧。”
人总要向阳而生,多接触日光雨露。
次日晨曦微亮,准备启程的江嵩在不厌其烦地叮嘱过诸多事宜后,走出府门,接过车夫递上的马鞭时,突然转过身,揉捏起女儿的脸蛋。
“照顾好自己,等爹回来。爹一定会在除夕前回来陪你守岁。”
江韬略在旁咳了声。
江嵩改口道:“当然也会陪吾儿守岁。”
江吟月被父亲揉得脸蛋疼,眼泪汪汪,“爹爹路上也要照顾好自个儿。”
江嵩深深凝着自己的闺女,拍拍她的后脑勺,接过马鞭,翻身上马,“走了。”
刑部众人与尚书大人在城中一个个岔路口汇集,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两日后,江吟月揣着请帖,应邀去往葛大郎所在的私塾。
新入学的孩童们个个稚嫩秀气,向夫子们行拜师礼,清甜脆声回荡在小院中。
这间私塾有些偏僻,没有达官显贵府上的子弟,可天赋与富贵无关,江吟月望着他们,暗暗祝福,祝福他们学有所成,学有所用。
“拜师礼?呵,够隆重的。破落户也妄想飞出状元、榜眼、探花啊?哥几个都是贫苦出身,哪个出人头地了?别做梦了!”
一群痞里痞气的男子大咧咧走进院门,吓得孩童们纷纷躲到夫子的身后。
葛大郎认出他们是郭府的扈从,冷呛道:“私仇私下报,别来私塾添乱!郭氏就这点肚量和手段?”
“添乱怎么了?”为首的扈从随意踢倒门口的盆栽,又抬手扯了扯檐下灯笼,“你敢拦吗?”
葛大郎气得手抖,拿起笤帚砸了过去,被人一招撂倒。
其他夫子上前搀扶,也被一一撂倒。
扈从们哈哈大笑,孩子们被吓得哇哇大哭。
虹玫欲上前,被江吟月拦下。
“你们是郭缜咏的人?”
扈从头子寻声巡睃一圈,才在二楼的窗前发现一道娇俏身影。
“是啊,有何贵干?”
“想请你捎句话儿。”
扈从头子搓搓下巴,肆无忌惮打量女子那张明艳的脸,“你是这里的厨娘还是老板娘?”
江吟月倚在支摘窗前,“劳烦先上楼,别吓到孩子们。”
有意思……跟在主子身边,扈从头子见过太多的美人,这般临危不惧的美娇娘还是头一次见,他大摇大摆地走上楼,见屋里只有两名女子,说话的语调都飘飘然了,“有何贵干啊?”
“替我给郭缜咏递个话儿,他若再敢找葛家父子的麻烦,就是与我江家为敌。我们也不找郭氏麻烦,仅找他的麻烦。”
“江家?哪个江家?”
姓江的人家多了去了。
江吟月不紧不慢取出一物,抵在男子的眉心,“家主江嵩。”
楼下看热闹的扈从们惊诧连连。
“头儿,是火铳!”
“火铳!怎会有火铳?!”
被冰凉凉的铳口摄了魂儿,扈从头子一动不敢动,再看美娇娘,已猜出她的身份。
这可是皇城纨绔公子哥儿很少敢招惹的小祖宗啊。
“别动手,有话好说。”
江吟月向前推进铳口,“原话带到,一个字不能差。”
回去的路上,江吟月没有乘车,与虹玫走在漫天晚霞中。
步入一条烟火巷子,虹玫小声提醒江吟月,她们被人跟踪了。
江吟月探进自己的左袖口,交代道:“姐姐带人先行回避。”
虹玫离开后,江吟月独自走在各户缥缈的炊烟中,在那人一度靠近时,骤然反手扣住那人腕子。
一记过肩摔。
没有拽动。
小娘子不放弃,再次尝试,勉强将那人拽到身前。
“侍郎大人鬼鬼祟祟,是图谋不轨吗?”
胸口被铳口抵住,魏钦摊开双手,尝试向后退,直至后背撞在一棵老树上。
退无可退。
江吟月以袖口掩饰火铳,铳口精准地抵住他的心口,“为何跟踪我?”
魏钦解释道:“顺路。”
“可真顺路。”
“我想小姐。”
话落,铳口推进一寸。
江吟月瞥过眼刀子,“再贫嘴,信不信我……”
“我想小姐。”
魏钦说得认真,没有半点调侃打趣。不苟言笑的人哪会贫嘴,若非想念,以他清冷的性子,是不会纠缠的。
不愿被他三两句话滋扰好不容易稳定的情绪,江吟月用力推进火铳,狠戳在他的心口,可男子衣衫下的躯体强壮健硕,任凭她用尽力气,也显露不出威胁。
没有杀意的威胁不痛不痒。
陷入一个人兵荒马乱的江吟月咬住后牙槽,大有扣动火铳的趋势。
点燃了威胁的气势。
“别再出现了。”
魏钦却突然扣住她持铳的手,拇指替她扣动火铳。
能在她手里长眠也挺好的,全当赎罪。
“你!”
江吟月在魏钦扣动的动作中急忙抽手,火铳脱离掌控,顺着裙摆落地。
她携怨带怒地捏紧拳头,一下下砸在魏钦心口,他疯了吗?不报仇了?苦肉计做给谁看呢?
魏钦闷头抱住她,不容她逃离和挣扎。
紧贴的两道身影在老树旁扭缠。
魏钦收紧双臂,以胸膛压住江吟月挥舞的拳,又调转方向,将人摁在树干上。
倾身封唇。
江吟月甚至发不出呜咽和嘤咛,下颔酸涩失了防守,被魏钦攻城略地。
他想她,想到夜不能寐,想要每时每刻留在有她的地方,哪怕在江府后巷做个不速之客,伫立寒风中无人问津。
“唔……”
稍稍得以喘息的江吟月不受控制发出呻吟,她皱起秀眉,娇面青一阵白一阵。
魏钦的唇上有茶香,有酒气,有丝丝清冽,这股交织的气息是熟悉的,可失去分寸不管不顾的魏钦又是陌生的。
这是市井烟火巷,随时有行人路过,就算没有,还有她的女护卫们在暗中观望。
被撬开的牙关、被扼住的手臂都在抗拒,可她的心没有排斥,生不出厌恶。
“啊。”
腰肢被箍住,江吟月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两处凸起更为高耸,被魏钦压得结结实实。
唇瓣疼麻,呼吸艰难,江吟月痛苦嘤咛,才得以喘息。
魏钦松开她的唇,却不放过她的腰肢,一再地贴近,再贴近,好像这样就能够消除隔阂。
他何时也变得这般偏执?
江吟月有些怕,用力去掰他的手臂,却在远处传来脚步声时,下意识躲避。
缩进魏钦的怀里。
魏钦以宽袖将她遮蔽,痴迷蔓延的凤眸在意识回笼间恢复如常。他以另一只手隔着宽袖扣住江吟月的后脑勺,轻轻地抚摸,带着安抚。
在路人经过时,他回以疏冷眸光,吓得路人快步越过。
第68章
远远瞭望的虹玫等人呆若木鸡。
“虹玫姐, 咋回事儿?”
站在车顶的虹玫迈出左腿,以左手肘撑在膝头,颇具侠女气势,却无痴男怨女的经验, 索性捧着路边买来的芝麻糊糊, 一口一口吸溜起来。
“随小姐心意吧。”
猜不透, 看不破, 还是不添乱了。
江吟月回到马车前, 几人跳下车顶,争先恐后地嘘寒问暖,可江吟月只是闷闷地钻进车厢, 将一切疑问隔绝在帘子外。
她自个儿也理顺不开。
入夜,江吟月坐在床边, 翻看着黄历,距离小年不到一个半月,父亲承诺会在除夕前回来, 估摸着是赶不上小年了,而兄长会在大年初七启程, 一去又会是数年不相见吗?
江吟月没精打采倒在被褥上, 倍感孤独。
年幼不知离别苦, 越长大越感慨分别。
与亲友的暂别伴有惆怅和思念, 而人与人的离心是永别,即便低头不见抬头见,心距拉远, 徒留各式心声的喟叹。
江吟月举着黄历心不在焉,不慎脱手,黄历砸在额头, 她“诶呦”一声皱脸蜷缩。
“小姐?”
“没事。”
隔门询问的婢女挠挠脸颊,没事是何意?是允准姑爷进屋还是拒绝啊?
面对久不现身的魏钦,小婢女讪讪一笑,侧开身子。
被逐出家门的姑爷“杀”回来了。
魏钦推门而入,好巧不巧撞见江吟月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潦草模样。
他反手带上门,安静站在那儿,没有调笑,就连被枕头砸中,都没有多余的反应,有点寄人篱下的委曲求全。
“出去。”
江吟月手指门扉,凶巴巴的,可乱蓬蓬的长发搭在脸上,多少有些滑稽。
魏钦弯腰捡起枕头拍了拍,缓缓走到床边,在女子的注视下,轻轻放回床头。
他退后一步,语气无波无澜,不强势也绝不是打商量。
“借宿一晚。”
江吟月气笑了,理了理遮脸的发丝,“侍郎大人是想趁着家主不在,鸠占鹊巢?”
家主不在府上,还有一个比家主不善的长公子,魏钦垂眼,人畜无害,“小姐抬举我了。”
“出去。”
“我打地铺。”
回溯朝夕相对的四年,何曾见魏钦对什么穷追不舍过,江吟月一度以为他是个无欲无求的闷葫芦,不承想,这个闷葫芦黏住了她,生出偏执的藤。
又一次打地铺的侍郎大人如愿躺在闺阁坚硬的地上。
亦如成亲的前三年里每一个夜晚。
在听到女子均匀清浅的呼吸声后,魏钦一声不响地将地铺扯近床边。
三尺,两尺,一尺,半尺。
连枝大灯彻夜通明,暖黄的光流泻,笼罩着床上床下的一对男女。
另一院落中,后罩房的管事嬷嬷叩门走进江韬略的书房,说起小夫妻的矛盾。
有些秘密是要守口如瓶的,江韬略“嗯”一声,没太当回事儿。
“念念的性子,若真厌了倦了,不会允许他靠近的。”
太子就是最直观的例子。
管事嬷嬷离开后,江韬略揉了揉发酸的肩胛,去往前院的倒座房,将虹玫叫到跟前。
“帮我按按。”
虹玫抱剑不动,一副随时可能拔剑刺过去的架势。
江韬略将后背朝向她,“这里。”
虹玫挂剑腰间,擒拿住他的手臂,重重扣在他的背上,一气呵成。
“公子要体恤他人,别大晚上的折腾人。”
“累到了。”
“府中那么多人伺候你,还会累到?”
“我身边就一个随从,阿宝。”
阿宝是江韬略的书童,与虹玫都是自幼相识。
“无需跟奴婢解释。”
“要解释的,怕你误会。”江韬略又拍拍酸痛的肩胛,“快些。”
“找阿宝去啊。”
话虽如此,可虹玫还是在保持擒拿的姿势下,替他按揉起肩胛,谈不上情不情愿,也谈不上轻不轻柔,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却揉笑了老成持重的男人。
浅笑绽开在削薄唇边。
“轻点。”
虹玫力道更大了,习武的她本就极具腕力。
两人诡异的姿态映在垂花门上,随着被风吹起的红纱灯来回晃动。
影影绰绰,暧昧不清。
“下手太重了。”
虹玫不耐烦道:“闭嘴吧,江韬略。”
江韬略的笑更明显了。
日上三竿时,江吟月睁开眼,竟是一夜好眠。她斜过一眼,地面空荡荡,叠放整齐的地铺被放置在绣墩上。
“来人。”
一名小婢女走进来,“奴婢在。”
江吟月指向绣墩,“丢出去。”
散朝后,魏钦被传入天子寝殿,继续代读奏折。
很少将奏折带回寝殿的顺仁帝身披龙袍靠在如意枕上,俊颜苍老许多,人也变得暴躁,唯有魏钦醇朗的嗓音可解烦躁。
顺仁帝支着脑袋,传达圣意,由魏钦代笔批红。
“爱卿觉着,朕龙体抱恙,太子最该做的事是什么?”
“臣不敢妄议。”
“朕允你畅所欲言,不会怪罪。”
“替陛下分担朝政。”
“这是他该做的分内事。”
魏钦从奏折上抬起脸,幽幽深意被窗边日光冲淡,“未雨绸缪,随时可代理朝政。”
顺仁帝厉眸骤凛,哈哈大笑,“还真是畅所欲言。”
“臣惶恐。”
顺仁帝笑得胸膛震动,生出自嘲,他还正值壮年,对太子既看重又忌惮,担心被太子的势力吞噬。
是他教导太子要冰凉无情,以往不觉什么,被宁心丸反噬这段时日,力不从心,他有些不确定太子是否会将冰冷无情施以在他的身上。
上十二卫是他坚固的甲胄,除了被江嵩架空的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其余十一卫的统领都是握有实权的,而他默许江嵩架空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也是另有考虑,江嵩从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那边转化的缇骑和厂卫,是甲胄之内的护心镜,是他最后一道壁垒。
江嵩与太子因江吟月离心,在关键时候,不会背刺他而听命于太子。
“爱卿,替朕办一件事。”
魏钦起身作揖,“臣责无旁贷。”
“暗中留意禁军统领们与东宫的走动,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即禀奏朕。”
魏钦离开御书房时,已至二更。他是握有禁军统领们与东宫走动的证据,可他不会禀奏,还会放任太子继续收买人心,一点点摧毁天子高枕无忧的这重壁垒。
至于天子安插在东宫的其余眼线,魏钦会请外祖帮忙替太子悄然铲除。
有风拂过掌心,上空乌云聚拢,魏钦站在乌云密布的夜空下,握了握手掌。
风起云涌,朝廷要变天了。
来到江府门前的魏侍郎恢复如常,温温淡淡提出要进门的要求。
门侍半启门缝,嗫嚅道:“小姐禁止姑爷回府,小的不敢自作主张,还请姑爷体谅。”
魏钦递上一个钱袋子,门侍差点跪了。
“姑爷别为难小的了。”
被拒之门外的魏钦绕到后巷,观望了会儿,几个健步跃上墙头,长腿跨坐其上,俯看凑上来仰头吠叫的绮宝。
“绮宝。”
绮宝愣住,歪着狗头盯了好一会儿,立即翻出肚皮,在地上扭来扭去。
魏钦跳下墙头,余光中几道身影探出脑袋又缩了回去。
府中不知情的护卫们可不敢一再阻拦姑爷,小夫妻只是闹别扭一时没有调和,为此为难姑爷会留下后患的。
长公子还没出手制止呢,何况他们。
魏钦走到后罩房前,借力一旁的柴房,跃上二楼窗子,一双手扒住窗台,凭借臂力撑起身体,挑窗闯入。
稳稳落地。
闺阁无人,连通的湢浴内有水花声传出。
魏钦走过去,站在门边,坦然接受一泓温水泼在脸上。
江吟月丢开水瓢,缩回浴桶里。
魏钦走过去,扯下椸架上的布巾,将浴桶中的女子捞出,用布巾裹住。
“你做什么?!”
“替小姐擦身。”
被男子抱在臂弯的江吟月踢了踢湿漉漉的小腿,圆润的脚趾上还挂着将坠不坠的水滴。
臀部挨到软榻时,她裹紧布巾,一脸防备,却见魏钦曲膝下蹲,用袖中锦帕为她擦拭小腿和双足。
成年累月地服侍,已然娴熟。
江吟月缩回脚,脚趾无助地蜷缩。
露在布巾外的小腿笔直匀称,泛着白嫩莹润的光泽。
魏钦走到柜子前,取出一套烟青色寝衣,比虹玫还要熟悉闺阁中的物件存放。
“可要更衣?”
江吟月缩在布巾里,威胁道:“你再不走,我喊哥哥了。”
“嗯。”
地龙燃旺的闺阁寒风不侵,江吟月被气得有些热,瓷白的肌肤渲染大片粉晕。
“大皇子放着荣华富贵不享,又是打地铺又是伺候人,传出去不怕被笑话?”
“我愿意伺候小姐。”魏钦倾身,双臂撑在女子两侧,逼得女子缩进榻角,“只愿意伺候小姐。”
有出浴的花香萦绕彼此间。
退无可退的江吟月抬手去推魏钦的脸,他靠得太近了。
可指尖无意碰到男子的唇角。
魏钦抓住她的手,细细密密地亲吻,不错过掌心任一条纹路,最后流连在女子的掌根。
他念她入骨,难以自控,可到底还是压抑住了撕碎布巾的冲动。
雪白的玉体近在咫尺,可她的心在渐行渐远。
“放开我。”
魏钦顺着推拒的力道退开,一只手紧握江吟月的脚踝,以额靠在她的小腿上,秀颀的身躯微弯。
“更衣吧。”
“出去。”
月上中天,一身烟青色寝衣的江吟月窝在床上,不声不响。
魏钦打好地铺,侧躺枕着一条手臂,盯着垂下的帷幔,不知过了多久,瞧见一只小手露出帷幔,耷在床边。
帷幔中的人儿陷入熟睡。
魏钦扯动地铺,靠近床边,轻轻环住那只细细的手腕。
也算牵手入眠。
第69章
那晚过后, 江吟月警告了后院每一名护卫,不准她们再擅作主张,看在人情,默许魏钦进府。
隔三差五堂而皇之登门的侍郎大人被拒之门外, 学梁上君子飞檐走壁的侍郎大人又被江府重重把守阻隔。
一晃到了腊月廿七, 距除夕还有三日。
江吟月翘首以盼父亲结案归来, 可最近一次收到的家书中, 父亲感慨世事难料, 笑说自己要失约了。
世事的确难料,镇守北边境的一位大将军告病,催促江韬略尽快返回, 代理军务。
从宫中回府的江韬略连夜收拾行囊,千言万语汇成一声叹, 揉了揉妹妹的发髻,“走了。”
男人回眸的一眼,落在另一名女子的身上。
江吟月陪兄长拜别母亲, 目送一人一马飞驰在辽阔郊野。
“虹玫姐姐,你会想念哥哥吗?”江吟月随着兄长远去的身影无限拉长视线。
虹玫抱剑远眺, 心口的跳动慢慢趋于平缓, 默默转身, 没有回答。
年关应酬筵席不断, 亲戚往来频繁,疲于应对的江吟月对宗族长辈的叮嘱左耳进,右耳出。
“念念年岁不小了, 合该考虑怀胎生子了。”
“怎么不见魏钦啊?做了侍郎都不着家了?”
“韬略走得不赶巧,我们还想趁着他回京,为他说亲牵线呢。”
“虹玫也老大不小了, 若是愿意,可由江氏长老做主,为你选一个夫家。”
“是啊,看在你爹娘都曾是江氏的老伙计,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不愿意?别太心高气傲,误了韶华。”
几位叔父、姑母、婶子都曾敲打过虹玫,不可生出贪念,明里暗里提醒虹玫身份有别,听得江吟月怄火。
她一向护短。
拉过默不作声的虹玫,示意她先回去歇着,又屏退在场端茶递水的扈从,江吟月合上迎客堂的大门,独自面对几位有头有脸的江氏长辈。
“侄女今日之言,可能不大中听,咱们就把不愉快留在年尾,明年啊,照样亲密往来。”
父兄不在,府中唯一的千金坐上主位,两只手搭在左右角几上,“哥哥和虹玫,历来都是哥哥穷追不舍,虹玫避之不及,叔婶们要劝,也该是劝说哥哥放弃才是,联手为难虹玫,不是失了江氏该有的气度和胸襟?”
二房家主刮刮盖碗上的茶沫,笑道:“念念此言差矣,我们苦口婆心,是担心你们大房因一连几桩不合适的姻缘折损气运。”
三房家主接话道:“二哥说得是,大哥娶大嫂,已是门不当、户不对,借用不上大嫂娘家任何势力,否则早就爵位加身了。而念念你又在四年前下嫁寒门子,如今轮到韬略,更是急转直下,相中一个婢女,但凡打听打听,哪有高门公子迎娶婢女的?”
江吟月也刮起茶面,一丝笑笼在袅袅茶雾中,“爹爹年轻时几次冲动顶撞圣上,若非娘亲劝阻,很可能被发配苦寒之地甚至人头不保,还会连累江氏宗亲,说娘亲是江氏福星也不为过。而侄女所嫁之人,短短四年,从正七品升任正三品,前程似锦,只会加持江氏大房的气运,不信的话,咱们走着瞧。再说二叔家的四哥,都去尚公主了,也没见飞黄腾达,还有三叔家的五哥,不是正在与门当户对的嫂嫂闹和离吗?”
二房和三房的家主对视一眼,一个皱眉冷脸,一个闭眼捏鼻。
无言以对。
江吟月饮一口茶汤,“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各家的事关起门来自家人商量就好,我们大房有一条家规,姻缘不看身份,看眼缘。叔父们要问是谁立的规矩……”
她歪头一笑,“是侄女这个掌家千金刚刚立下的,有异议,不采纳。”
一屋子长辈不欢而散。
消了火气的江吟月送他们出门,热情招呼他们常来做客。
大事上,江氏有共同的利益,自会齐心协力,但家长里短的小事时常会伤了和气。要不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亲戚往来也该如此。
至少江吟月是这么认为的。
当晚,又一次被拒之门外的魏侍郎返回小宅,接到宫人传话,连夜入宫伴驾。
断药难以入眠的顺仁帝唯有听到魏钦的声音才能淡去浮躁,也不知是什么缘分在冥冥之中牵扯着他们。
听着魏钦代读静心咒,顺仁帝仰卧龙床,慢慢合上眼。
御前受赏是常有的事,何况魏钦令龙心大悦。
“年关了,爱卿想要什么赏赐,大可直言。”
“臣愿陛下康健。”
人在虚脱脆弱时,最易心软,顺仁帝已不想去辨认这句话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实意,
御前奉承之人何其多,唯独魏钦深得他心。
“听闻爱卿被江家丫头拒之家门外?”顺仁帝闭眼笑笑,“夫妻间小打小闹,家常便饭,几十年都处在磨合中。”
这话倒像一个寻常丈夫会讲出的话,可魏钦前脚刚走出寝殿,就有御前太监领着一排美人拦路。
“魏侍郎留步。”
小太监温声传达圣意,“陛下体恤魏侍郎案牍劳形,身边该有个贴心窝子的佳人陪伴。这些个美人,魏侍郎瞧着哪个顺眼,可领回家中。”
多讽刺,嘴上说着明事理的话,体恤夫妻在磨合中的不易,做出的事,完全不顾及另一方的感受。
魏钦回绝道:“多谢陛下美意,劳烦公公转述一句话,弱水不及沧海,曾爱一人,唯爱一人。”
魏钦淡淡扫过巍峨宫宇,大步离开。
“曾经沧海,唯爱发妻。”顺仁帝在小太监的回话中,细细咀嚼魏钦的意思,忽然忆起多年前,那个恬静的女子抱着婴孩站在坤宁宫前的场景。
萧萧北风都不忍席卷她,那么温柔的人,是众多人心中的月光,为他们在波涛狂狼中点燃一盏月色鱼灯,指引他们不至于迷失在海中。
她解救过许多年轻气盛又一心为社稷的臣子,永远平易近人,热忱真挚。
就连回忆她,都会有诗情画意的隽永流淌心间。
可那样的人,毅然燃烬在火海,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大年三十,小宅中只剩下老郎中父子和魏钦兄妹。
谢锦成和燕翼不知所踪。
“少主可要回一趟崔府?”
魏钦没打算回去,也不允崔氏的人前来探望,隐忍十七年,不差相认前最后一个除夕。
与妹妹三人吃过年夜饭,魏钦给每人发了一个大红包。
老郎中看着红包里的三百两银票,朗声大笑,又给三个小辈分发了红包。
得了两份压岁钱的魏萤愣愣的,这样下去,不说富甲天下,也快腰缠万贯了。
她走到魏钦身侧,“哥哥也要给嫂嫂准备红包。”
魏钦袖中的红包变得沉甸甸,他轻轻点头,推门走出小宅。
黑漆漆的夜幕被一处处炮竹点亮。
大街小巷噼里啪啦,驱邪避凶。
魏钦自放弃卫逸赫这重身份,就不喜除夕,他被自己的父皇视为邪祟,难免在除夕收到炮竹的“惊吓”。
“啪!”
一个小童点燃炮竹丢到门外,炸开在魏钦的脚边。
“诶呀,当心路人!”
宅子内传出妇人对孩子的提醒。
魏钦脚步未停,越过三五成群的孩童,耳边的噼里啪啦声转为中年男人的训斥。
一身明黄龙袍,彩绣的金龙与男人的表情一样肃穆。
魏钦还未走远,忽见一个幼童被稍大的孩子撞到,手里抓着一把正在引燃的鞭炮。
他大步上前,夺了过来,没来得及丢开,鞭炮炸开在手里。
“啊!”
“有人受伤了!”
孩子们惊恐大叫。
邪祟就是邪祟,会被鞭炮所伤,带了点儿自嘲,魏钦丢开还在燃放的鞭炮,按住手掌心的伤口默默离开,步入烟气浓重的江府后巷。
这边已然燃放过炮竹。
魏钦靠在一侧墙上,早已忘记掌心的伤口。
寒夜覆霜,偶有雪沫自墙头洒落,冰冰凉凉打在颈间。
魏钦背靠青石墙面滑坐在地,四面八方被炮竹声环绕,不远不近,充斥在耳边。
畏火的人感到窒息。
倏尔,一盏荧荧灯火点亮视野,魏钦抬起脸,在一片烟气中滞了眸光。
身穿妆花缎小夹袄的江吟月挑灯出现在巷子。
她弯下腰,放下乌木灯笼,不咸不淡地问:“又来做什么?”
“送红包。”
魏钦拿出薄薄的红包,塞进江吟月的手里,“万事顺遂。”
在二楼窗前观察他许久的江吟月打开红包,被银票的数额吓了一跳,不由哂了声:“咱们的账两清了。”
“还不完。”
要偿还一辈子的。
江吟月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现身,或许是一瞬间的惺惺相惜,他们都是孤独的人。
对魏钦,终究是狠不下心,看不得他在除夕这样热闹的日子里伶仃一人。
除夕夜,还是避免唇枪舌战,心平气和为好。
“你不是怕火,还在今晚出来?”
“想见小姐。”
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到她了。
“见到了,可以离开了。”
魏钦不讲话了,也不动弹,望妻石不过如此。
江吟月站得有些累,坐到他一侧,背靠墙面,隔着两拳距离,抬头望月。
周遭再浓的烟气,也遮挡不了明月的皎洁。
卫逸赫也终会浴火重生吧。
她看向一侧的人,魏钦仰头合眼,像是睡着了,修长的颈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色。
苎麻衣衫依旧单薄。
江吟月顿了顿,取下自己白茸茸的毛领,搭在他的脖子上,刚收回手,就瞥见他掌心凝固的血迹。
总是受伤,一直受伤。
江吟月没有叫醒魏钦,环臂抱住自己的双膝,咽了咽嗓子,抑制住酸涩。
卫逸赫,新的一年,以后的每一年,要岁岁安宁,长乐无忧。
第70章
没一会儿, 江吟月取来药箱,蹲在魏钦面前,为他处理起掌心的伤口。
“卫逸赫,别再受伤了。”
仰头闭眼的男子握住掌心包裹的布条, 也一并握住江吟月没来得及收回的左手。
粗粝的老茧摩挲着葱白细嫩的指尖。
烟花炸开在巷子上方, 缤纷色彩映在两人的手上。
这一刻是安宁隽永的。
“松开。”
烟火短暂, 温情虚幻, 在江吟月冷淡地开腔后, 魏钦垂下受伤的右手,不想惹她生愠。
江吟月留下一罐药膏,拎着药箱离开, 留魏钦一人独自消解烟花绚烂后的长久空落。
随着那道倩影消失,天上的月都不再皎洁, 胧月萦绕薄云,喧闹趋于阒静。
孩童们回房入睡,美滋滋不识愁绪, 不似阒静中的男子,自小没有美滋滋的回忆。
往事不可追溯, 他也只是想要抓住眼前的美好。
鹅梨幽香的美好。
大年初一的朝会, 各地诸侯王要么亲自回朝, 要么派遣世子回朝, 而朝臣们则是携妻带子入朝叩拜九五至尊。
江嵩父子不在京城,众人以为江氏大房会缺席,没承想, 一身月华长裙的江吟月代替父兄施施然入宫,臂弯轻搭一条梅红披帛,头戴石榴红鎏金步摇, 比之寻常华丽雍容,明艳不可方物。
太子携詹事府一众官员站在不远处,纷纷看过去。
的确是见过大场面又有过一定阅历的女子,不怯场,不畏缩,慢条斯理,从容不迫。
“江家丫头自个儿来的?”
“怎么没见魏侍郎相伴?”
“看来传言不假,两人在闹和离。”
卫溪宸流眄的视线一次次投了过去,又不动声色地收回。
宫宴前,窃窃私语最多的就是在私聊天子的病情。
“要我看,也未必是术士的助眠药物反噬了龙体,八成是这些年里,有人偷偷给天子投毒。”
“御膳有重重试毒,没你说的这种可能,陛下追求长生,服用过太多‘灵丹妙药’,五脏六腑积了毒性。”
江吟月在三三两两的人群中穿过,独自去往大殿,途中免不了被人奚落调侃,问她怎么落单了。
郭缜咏掺和在贵胄子弟中,趁机挖苦道:“江家是不是该寻个高人察看风水?怎么一对两对的都在闹和离?”
三房那边的江五郎和妻子和离的传闻沸沸扬扬,说是板上钉钉了,在高门大户不是秘密。
郭缜咏趁热打铁,“江大小姐是要步你五哥后尘吗?”
“说什么呢?正值东宫选妃,郭少可别乱嚼舌根。”
“何意啊?东宫选妃与江大小姐是否和离有关?”
“谁知道呢?”
几人你一句我一语,这些个公子哥,都是郭缜咏的狐朋狗友,巴不得太子和江吟月互相玷污名声。
江吟月淡扫一眼领头的郭缜咏,卫扬万就是被郭缜咏这样的亲信带歪的,还好卫扬万不聪明,歪打正着,混成二傻子,没有被调教成道貌岸然的货色。
“和离不可怕,可怕的是众叛亲离,郭卿没做过什么仁义之事,小心失势后,成了孤家寡人。”
郭缜咏刚要呛声,却在对上卫溪宸的视线时,立即换了一副面孔,皮笑肉不笑地躬身行礼。
卫溪宸淡笑越过众人,也越过了还未迈进殿门的江吟月,他没有投过一眼,仅仅像是举手之劳的解围。
等太子带人走远,郭缜咏笑看江吟月,“被太子殿下护短,江大小姐作何感想?”
江吟月不咸不淡吐出六个字,“但愿一语成谶。”
“你!”
大过年的,郭缜咏深觉晦气。
一抹绯红出现在吏部众官员的最前排时,江吟月翘了翘樱唇,伸手挽在魏钦的臂弯,在贵胄们各式的目光中,与之一同迈入大殿。
和离传闻不攻自破。
两人并肩的身影也映在了已经落座的卫溪宸眼中。
执盏的手微微收紧。
身后不乏吏部官员的俏皮话,笑说金玉良缘不会破裂在风言风语中。
一场朝会宫宴,顺仁帝没有出席,由太子坐镇主持,更印证了众人的猜测。
天子病情加重。
宫宴散场后,官员们乘车居多,也有一些年轻臣子以及贵胄子弟选择骑马。
宫外马厩中,血统优良的名驹不计其数,唯有一匹杂毛马格格不入,骨量也小于其他马匹。
“谁的坐骑啊?”
不是囊中羞涩买不起名驹,就是被马贩子坑骗了吧?
江吟月走到几人身前,“我的。”
“没有纯正血统,这马跑不快的。”
在侍卫解开一匹匹骏马的缰绳后,杂毛马在江吟月的口哨声中擦了擦马蹄,一跃飞出马槽,晃了晃长长的鬃毛。
江吟月跨上马背,随风挥出马鞭。
杂毛马一骑绝尘,将偏见远远甩在后头。
江吟月向站在路边的魏钦伸出手,拉人上马。
绯红衣摆随着男子跨马的动作飞扬。
魏钦跨坐在后,双手环在江吟月的腰上,明显感觉到女子深吸一口气。
两人一马越过一辆辆行驶的马车,杂毛马匹极速飞扬,奔跑的姿态狂放不羁,又野又肆意。
汇入日暮冬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脖颈,江吟月哆嗦一下,更抖擞了。
一条白茸茸的毛领被魏钦自衣袖抽出,裹在女子的脖颈上。
江吟月稍稍扭头,又目视前方,没多大反应。
抵达偏僻小宅前,女子拉住缰绳,叫停逐电,“魏侍郎下马吧。”
“进去坐坐。”
“大人不懂逢场作戏?”
在外人面前假装恩爱,攻破和离传言,任务已达成,这会儿四下无人,合该自觉些,保持距离。
魏钦坐着不动,手臂一收再收,“天儿冷,喝杯姜茶再走。逐电也需要歇息。”
江吟月扯开他缠绕的手,跳下马匹,扣了扣宅门,被魏钦直接推开。
小宅空荡荡,江吟月唤了魏萤一声,没有得到回应。
“他们都不在?”
魏钦拴好马,回道:“可能出去了。”
大年初一能去哪儿?还不锁门?
江吟月转身就要离开,被魏钦拦腰截胡,带进东厢房。
正房有两间卧房,老郎中父子一间,谢锦成和燕翼一间,而左右厢房,分别住着魏钦和魏萤两兄妹。
魏钦带江吟月走进的是自己的房间,反脚带上门。
屋里未燃地龙,冷嗖嗖的,倒是适合魏钦畏热的体质。
被抱坐在圈椅上的江吟月鼓着粉白雪腮怒瞪忙着煮姜茶的男子。
屋外很快白雪皑皑,屋内姜味缥缈在简易的木桌上。
这间厢房的装潢更简单,一张架子床,由屏风隔开,屏风外算作小小客堂,一张方桌,两把长椅,外加一对圈椅。
另有一处墙角摆放着浴桶,由竹架挂起帘子。
江吟月没有接过魏钦递上的姜茶,魏钦就单膝跪地蹲在她面前吹拂茶面。
江吟月是没有想过和离,但也做不到这么快和好,忽略他的欺骗与利用,可男子顶着这么张俊美无俦的脸跪地,江吟月冷硬的心泛起古怪滋味,她勾起那张脸,以食指刮了刮他的下颔。
“不懂什么是逢场作戏吗?”
隐约有种被戏谑地玩弄,魏钦微拢剑眉,顺着女子指尖的力道抬起脸,又慢慢垂下浓密的睫毛,“喝茶。”
“我在问你,不懂逢场作戏的意思吗?”
“不懂,我是认真的。”
江吟月轻轻撇开他的脸,接过盖碗啜饮一口。
樱唇覆上一层水膜。
她掏出一个红包,递给魏钦,“这是送给萤儿的,帮我转交。”
“我的呢?”
江吟月被姜茶呛到,抽出帕子掩唇轻咳,就有一只大手抚在她的背上。
许是嫌斗篷太厚,那人还不见外地替她解开斗篷,叠放在桌上,又继续为她顺气。
江吟月拨开他的手,指向自己的斗篷。
屋里太冷了。
可魏钦以为她要离开,被拨开的手又一次落在她的身上。
他站在圈椅旁,俯身求她再留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低沉的语气透着不确定的小心翼翼。
江吟月直言,“我冷。”
魏钦没有依她的意思去取斗篷,俯身将人圈在自己怀里,用异于常人的体温为女子暖身。
却不及女子的身体温暖。
江吟月气笑了,一把拧在他的腰上,可紧实坚硬的腰部,没有一丝赘肉。
魏钦忍痛,指尖沿着江吟月的发际向下,掠过小巧的耳,捏在她的耳垂上。
小小施以报复,力道不轻不重。
耳垂火辣辣的,江吟月更用力地拧在魏钦的腰上,有所计较,下手没轻没重。
魏钦松开捏在她耳垂的手,勾起她的下巴,精准堵住那两片嘟起的唇。
吮过樱唇上还未干涸的水膜。
轻轻含弄。
江吟月不得不放弃掐他的腰,转而去推他的臂膀。
可冬雪中缠绵的吻叫她头皮发麻,双腿发软。
后退的身体不慎磕到圈椅,“噗通”坐了下去。
魏钦顺势弯腰,双手撑在左右扶手上,将她围困圈椅中。
吻着吻着,他分开江吟月的膝,跪在她的膝间,仰头与她接吻。
一只手扣在女子的后颈,另一只手探入她的一侧裤腿,细细摩挲。
矛盾中的吻交缠又磨人,交缠出暧昧,折磨彼此的心。
魏钦克制着,又舍不得放手,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温软了,收起了竖起的刺。
雪天里,没有比她的体温更熨帖他的灵药,润泽他干涸多年的心田。
“小姐。”魏钦仰头看她,眼尾荡开靡丽薄红,“今晚留下?”
晕乎乎的江吟月瞪过一眼,又凶又娇又媚。
得寸进尺。
没有得到满足的魏钦抱住江吟月的一双小腿,趴在她层层叠叠的裙摆上,笑痕浅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