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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坊怨 怡米 20516 字 7小时前

第71章

爆竹声声响, 宫里宫外张灯结彩,可董皇后所在的坤宁宫一片沉寂。

禁足期限已过,本该风风光光的皇后娘娘仍每日“面壁思过”,不由引人揣测。

无他, 顺仁帝没有下令解除幽禁, 亦没有亲自前来探望, 为妻子撑腰。

心灰意冷的董皇后偶尔会梦见昔年闺友懿德皇后, 惊醒后惶惶茫然。

懿德皇后只是看着她, 淡淡地看着,像在看她的笑话。

一朝得势就能笑到最后吗?

大年初七一大早,卫溪宸前来请安, 见自己的母后憔悴消瘦,出言安慰几句。

可自小被帝后教导要冷情冷性的太子殿下, 安慰的话语不咸不淡,落在董皇后耳中,听不出真情实意。

人在脆弱时会渴望平日里不显贵重的真情。

脆弱方知真情可贵。

“吾儿与周家丫头可见过面了?”

卫溪宸一身青灰袍子, 端坐在玫瑰椅上,接过宫女递上的暖炉, 一贯的温文尔雅, 随意浅笑都能令年纪尚轻的小宫女红了脸。

“见过两面。”

董皇后这才提起些兴致, “觉得如何?”

“还好。”

“还好”听起来语气稍弱, 董皇后劝道:“人要多相处,方能感受到彼此的长处。”

卫溪宸不喜谈论姑娘家,在他看来, 周家小姐与其他高门培养出的贵女没有区别,端庄稳重,颇有才情, 也仅此而已。

“儿臣还有事,先告退了。”

“陛下近来宣新入宫的美人侍寝了?”

“嗯。”

没有多言,卫溪宸带人离开,对自己的母后不再抱有希望。坐到皇后的位置,明知天子喜新厌旧,还奢望天子另眼相待,与妃嫔争风吃醋,固执等待就能等来天子回心转意吗?

口口声声教导自己的皇子冷情,却希望自己的夫君专情,不觉得矛盾吗?

若非有董氏的权势支撑,这皇后之位早在多年前就被人取代了。

卫溪宸去往天子寝殿伴驾,与不声不响殷勤洒扫的严竹旖擦肩。

女子在寒风中吸了吸鼻子,卫溪宸未投去一眼。

顺仁帝裹着龙袍坐在御案前,比董皇后削瘦的还要多,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眼袋青黛。

“内阁将一部分奏折直接送入东宫,可有此事?”

卫溪宸如实道:“确有此事。”

“吾儿不觉不妥?”

“父皇龙体欠安,合该多休养,儿臣愿替父皇分担辛劳。”

话虽如此,听在顺仁帝耳中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说辞,“周煜谨这个新任首辅,敢不经由朕的同意,将奏折送入东宫,是谁给他的底气?”

御案被拍得哐当作响,奏折散落一地。

龙颜大怒。

“首辅和储君联手,意图架空朕?!”

卫溪宸交叠宽袖在身前,不慌不忙地走上前,弯腰拾起一份份奏折。

“啪!”

戒尺落下,却被卫溪宸扼在手中。

顺仁帝大喝,“胆敢忤逆朕了?!”

“父皇惜着龙体,气大伤身。”卫溪宸凭借臂力一点点抬起顺仁帝的手,抽走他紧握的戒尺,撇在御案上。

“竖子!竖子!”顺仁帝怒火中烧,“来人,将太子拿下!”

御前侍卫们面面相觑。

几位镇殿将军无一人有所动作。

顺仁帝魂惊魄落,不可置信地重复道:“来人,将太子拿下!”

御前侍卫们低下脑袋。

他们皆出自上十二卫。

卫溪宸瞥了一眼御案上的玉玺,淡笑着后退几步,朝气急败坏的天子躬身作揖,“儿臣会继续替父皇分担朝政,内阁首辅、兵部尚书、五军都督以及上十二卫的统领,都会协助儿臣,请父皇安心养病。儿臣告退。”

顺仁帝看着自己一手栽培的储君转身走出大殿,殿门一开一翕,遮挡住殿外的冬阳,留给他的是无尽的暗淡。

他被自己最器重的皇子夺权了。

为何没有眼线来报?东宫收买人心的小动作竟然逃过了他的监视,怎么可能?

十二卫这重坚固壁垒化作尖刺,指向了他。

江嵩,还有江嵩,那是他的护心镜,合该立即回宫护驾!

崔氏、郭氏,对,还有他们可以抗衡东宫!

顺仁帝压制着因暴怒颤抖的身体,可皇命被御前侍卫阻隔。

暗淡的寝殿成了困龙的笼子。

只有等崔氏等人前来见驾。

卫溪宸一进一出,转瞬之间,判若两人,侍卫尽俯首,令还在洒扫的严竹旖感到陌生。

每日例行请安的卫扬万被御前太监搪塞了几次,不得见驾,急赤白脸地去往贤妃身边。

“儿臣险些动手捶了那个狗东西的脑袋。”

郭贤妃望着门外大批的侍卫,扯下抹额,按了按发胀的脑袋,郭氏势力本就不如董氏、崔氏、江氏,这个时候去对峙正得势的东宫,有些以卵击石了。

“吾儿今晚前往大理寺卿的府上,商议此事。必要时候,可联手崔氏、江氏。”

卫扬万第一次体验到暗流涌动的危机,不再吊儿郎当,是夜,他前往大理寺卿的府邸,打算与谢洵私下密谈。

谢洵却劝他稍安勿躁。

两人不免产生分歧。

少年愤愤离去后,一道银袍身影出现在谢洵面前。

卫扬万连夜去往江府。

“江尚书中了太子的调虎离山,被设计去往外地查案。”

迎客堂内,江吟月递给少年一杯温水。

口干舌燥的少年咕嘟咕嘟灌下几大口。

已从魏钦那里听过这一分析的江吟月不紧不慢的,惹得少年抓耳挠腮。

“你们一个个的,怎么都不着急?太子若是登基,第一个不放过的就是本皇子,第一个夺取的就是你。”

“不是还没登基。”

“这个趋势下去,太子是会先代理朝政,再逼宫父皇退位让贤。”

卫扬万撑着后脑勺,尝到了愁滋味。

江吟月亲自送人出府门,赠予八个字。

静观其变,不宜冲动。

少年揣着手,嘴巴噘得老高,“娇气包,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有个位高权重又疼爱你的父亲,允许你犯错,还会为你撑腰。”

作为皇子,他从没有感受过父爱,被揠苗助长,犯下一点点小错也会被父皇训斥责罚。

江吟月趁机劝道:“你若放下夺权的执念,或许也会拥有一位纵容你的兄长。”

“太子皇兄?”少年翻个大白眼,走进深夜中。

太子会纵容他,才怪嘞。

意有所指的江吟月回到闺阁,示意虹玫将后巷的男子请进来。

“姑爷在后巷?”

“应该吧。”

卫扬万跑来江府的事,大理寺卿势必知会魏钦。崔氏所有的计划,魏钦在大年初一那晚对江吟月毫不保留,自然包括谢洵与谢锦成的父子关系。

从一开始,谢洵打算扶持的皇子就是懿德皇后的子嗣,不曾更改初衷。

没一会儿,魏钦独自走进闺阁,自江吟月的身后环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上。

两人的身影映在半垂的帷幔上。

“再等等。”

等天子彻底畏惧太子,畏惧到恨不得罢黜太子之位。

江吟月扯了扯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没好气道:“你等你的,关我何事?”

魏钦用一条手臂桎梏她,摊开另一只手掌,掌心放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美玉。

游鳞玉佩。

即便知晓魏钦的身份,江吟月还是极为震惊,轻轻碰了碰玉佩的纹路。

高门贵胄无人不知,懿德皇后在天子册立次子为储君的当晚,为儿子亲手雕刻游鳞玉佩。

游鳞为龙。

对天子的决定带有挑衅。

天子颇有微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每次看到长子配戴这枚玉佩,都免不了冷嘲热讽。

夹杂对发妻的不满。

后来,游鳞玉佩随着大皇子一同“粉碎”在前往行宫的马车内。

这枚玉佩,可证明魏钦皇长子的身份。

“帮我保存。”

江吟月垂下手,“我大大咧咧的,若是丢失或损坏,大皇子就难以寻回身份了。”

“我信小姐。”

“我都不信自己。”

“小姐自谦了。”

魏钦将她扳转面向自己,双手捧起她的脸,仔细打量,“小姐远比自己想得聪慧能干。”

谁不喜欢听夸赞啊,江吟月翘起无形的狐狸尾巴,愉悦显而易见。

魏钦为江吟月戴上游鳞玉佩。

江吟月将玉佩掩在衣襟中,冰凉的羊脂玉紧贴肌肤。

魏钦抿抿唇,“我能留下吗?”

“不能。”

“天色已晚。”

江吟月坐在床边,搭起一条腿,指了指他的身后,“你背后有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正摇晃呢。”

一狐更比一狐狡,才不要受他迷惑,软了心肠。

“我打地铺。”魏钦走向柜子,取出一床被褥,“小姐一辈子不消气,我打一辈子地铺。”

这可不是魏钦这样的性子会讲出的无赖话,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江吟月发觉自己没有前阵子的别扭了,郁气畅通不少,以前怎么没发觉自己是个以德报怨的呢?

勉强收留他吧。

被收留的侍郎大人端来银盆放在脚踏上,卷袖为闺阁的女主人浴足。

小巧的足,还不及他的手掌长。

江吟月心安理得接受这份伺候,还将被擦干的一只小脚搭在魏钦的肩头。

见他没有拒绝,恶从胆边生,她绷直脚背,以脚趾夹住他的鼻尖,又在他的脸颊上戳来戳去。

另一只脚蹬在魏钦跪地的腿上。

魏钦这一刻是逆来顺受的,却在下一刻抓起江吟月戳来戳去的脚丫,肆意揉捏。

江吟月觉得痒,缩起腿向后退,倔强上头,紧紧咬住下唇,抑制住笑。

可须臾过后,屋里传出女子咯咯的笑声,掺着不情不愿的讨饶。

守在门外的虹玫几人大眼瞪小眼。

小姐和姑爷这是和好了?

第72章

深夜, 从东宫走出的两名上十二卫的统领并肩在月色下。

一人忍不住嘀咕道:“太子殿下还是不够果决,幽禁天子不趁机逼宫,更待何时?!”

另一名姓燕的统领没有同僚急切,慢悠悠道:“殿下是想陛下主动退位让贤, 赢得一个好名声, 再说, 还有一部分握有兵权的将领没有表态, 譬如神机营崔蔚。”

“别指望崔蔚了, 他不联合江氏和郭氏与东宫分庭抗礼都不错了。朝堂风云瞬息万变,不乘胜追击登基称帝,会耽搁时机的。太子这份优柔寡断, 会害了咱们,还不及长公主果断, 那可是疼她护她的皇兄,她说背刺就背刺。”

燕统领嗤一声,没有反驳同僚, 但绝不认同,薄情寡义如陛下, 怎会真的疼惜爱护自己的皇妹, 不过是做给他人看的。

逼死发妻, 再不“呵护”皇妹, 不就真的成了暴君。

与同僚的马车在岔口路分别,燕统领独自乘车回府,途中听到婉转哨声, 他撩开帘子,与站在月下墙头的青年擦过视线。

颧骨有疤的青年扬了扬下颏,拉开弹弓, 射出一个纸团,射入车窗。

“小兔崽子。”

燕统领笑骂了一句,重重撩下帘子。

东宫寝殿内,长公主还在出谋划策。

“殿下若下不了狠心,不如送几个尤物美人侍奉陛下,陛下那副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快要油尽灯枯,纵欲之下,精气会被更快榨干。”

卫溪宸看着唯恐夜长梦多的皇姑姑,不禁问道:“父皇待姑姑不薄,姑姑未免不念情分了。”

“情分?”长公主伸出红艳艳的蔻丹指甲,“本宫这双手不知为陛下染过多少血。”

皇族无亲情,只有利用价值。

长公主欣赏着自己修剪漂亮的指甲,这双手日后又要为太子染多少血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呢?

等她回到寝宫,见自己派往扬州的心腹已回。

“禀殿下,魏家人不见影踪。”

长公主还未落座,猛地起身。

早在察觉天子体弱,继而决定辅助太子夺权,她就私下派人前往扬州,想要控制魏钦的亲人,以备不时之需。

魏钦是江氏的女婿,也是间接勒住江氏的咽喉。

老弱病残的一家子,能够轻易拿捏,可他们竟先一步隐匿了。

魏钦预判到有人会裹挟他的家人?

为何魏钦总能棋高一着?

“派去晋阳的探子可有回信儿?”

“还没有。”

没几日,长公主在东宫寝殿内,将一摞口供甩在首辅周煜谨的脸上。

“你这个昔日的吏部尚书是怎么调查朝廷命官身世的?”

周煜谨捡起地上的纸张,随着翻动,咂了咂舌。

魏钦不是马场主和醋商之女的亲生子!

魏钦的“生父”因赌债东躲西藏,频繁搬家,与邻里都是短暂相识,匆匆别过。长公主派出大批探子前往晋阳,按着吏部提供的魏钦履历,由后往前一点点顺藤摸瓜,找到了魏钦“生父”收留魏钦那一年居住在附近的几户近邻。

伪造一对生父生母,这事儿足够蹊跷。

周煜谨在惊愕后,快步走到卫溪宸的面前,“魏钦隐瞒身世,其心可诛,殿下可派人将他拿下,严刑拷问。”

抓捕嫌疑犯该交由刑部,偏偏刑部尚书是魏钦的丈人。

而原本是要以人质拿捏魏钦的长公主在调查出这么一桩隐秘后,忽然有些亢奋。

江嵩那只千年狐狸,也有失算的时候,若是知晓自己千挑万选的女婿隐瞒了真实身世,会作何反应?

她有些期待呢。

本该交由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执行抓捕的,却被江嵩架空了。

“抓捕一事,交由大理寺吧。”

除了刑部和大理寺,其余衙署扣押正三品大员,都不妥当。

坐在窗边的卫溪宸手捧小狸花一下下抚摸着,侧脸笼上一层雪天雾色。

“交由司礼监。”

司礼监,内廷二十四衙门之首,新任掌印大太监是东宫的人。

后半晌,吏部衙门涌进一大批侍卫,掌印大太监亲自前来,与吏部尚书耳语几句,拍拍老尚书的肩,示意他不可插手。

魏钦的公廨被侍卫包围得水泄不通。

“咱家奉太子敕令,请魏侍郎去一趟司礼监,希望魏侍郎配合。”

事发突然,魏钦微挑剑眉,放下手中公牍,“何事需要本官配合?”

“不便透露。”

由掌印大太监亲自出手绝非小事,魏钦缓缓起身,一贯的不紧不慢。

“今日不能如常下直,劳烦掌印知会内子一声。”

“自然。”大太监还算有礼,比划道,“请吧,魏侍郎。”

江吟月收到司礼监官宦送来的口信时,已然收到东宫的邀请。

魏钦突然被抓,毫无预兆,无论是宫中侍卫还是司礼监宦官都没有透露缘由,江吟月在一连的错愕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父兄不在身边,全凭自己随机应变。当务之急,是将此事透露给崔太傅和老郎中。

身边唯一可信之人是虹玫。

“虹玫姐姐,帮我一个忙。”

虹玫没有丝毫犹豫,腰挂佩剑,长长的剑穗随着步子摇曳。

一顶小轿越过下马石,直接将江吟月以及江府两名女护卫送入东宫。

再入东宫,物是人非。

“除了江娘子,闲杂人等一律候在外面。”

江吟月冷下脸,却听一道尖利的嗓音传来。

“殿下有令,均可通行。”

主仆三人看向小跑而来的富忠才。

“江娘子,这边请。”

江吟月走在两名女护卫的前面,与富忠才并行,“臣妇一向敬重富管事,富管事可否透露一二?”

富忠才苦兮兮道:“江娘子还是当面询问殿下吧。”

江吟月步入寝殿大堂前,熟悉的鹅梨香扑鼻而来。

随着卫溪宸起身,舒服趴在男人臂弯的小狸花滑下衣摆,四爪着地,“喵喵喵”个不停。

被宠坏的小狸花是东宫脾气最大的存在。

“看座。”

“不必了。”江吟月站在门口,“还请殿下开门见山。”

又一次在东宫见到故人,恍如隔世的卫溪宸还是让人搬来椅子,摆放在自己的贵妃椅前。

随意的摆放,像是在招待老友。

可门口的女子并没有识趣。

没能请客入座的太子殿下独自落座,语气淡了几分,“魏钦祖籍晋阳?”

“嗯……”

“念念也被蒙骗了吗?”

江吟月一怔,没有立即作出反应,她慢慢转头,“何意?”

卫溪宸拿出一摞纸张,放在面前的椅子上,曲指叩叩椅面,示意她自己寻找答案。

江吟月忍着心中不适走进既熟悉又陌生的寝殿,拿起纸张翻看,指尖越捏越白。

可她诧异的并非魏钦的虚假身世,而是太子发现了这个秘密。

“怎么会……”

一时无解,她佯装茫然,像是难以置信自己被枕边人所骗。

卫溪宸抬眼凝着她,看她娇面恰到好处变了颜色,“孤会调查清楚他隐瞒身世的目的。”

“这是家务事。”

“家务事?”

江吟月垂下捏着纸张的手,斩钉截铁,“他隐瞒身世又没有做出危害社稷之举,最多危害了臣妇的利益。”

卫溪宸轻轻呵笑,她在为自己的男人诡辩吗?

无理取闹。

“不能因为魏钦是你的丈夫,就是非不分。”

卫溪宸心有落差,当年被他报复利用,转身就老死不相往来,而今被魏钦欺瞒,怎么就护短了?

他承认自己有错,魏钦没有错?

说不出内心的滋味,卫溪宸哂笑,“放心,孤会查得水落石出,不排除逼供。”

江吟月抿着唇冷睨他,“殿下不要掺杂私人恩怨就好!”

“江吟月,同样面对的是不真诚,四年后的你就能心平气和地接受了?你不是一向爱恨分明?”

“他信任我,光凭这一点,就比殿下真诚得多。”

“欺瞒你还会信任你?”

“会!”

年轻的储君显然被气得不轻,玉面青白,温和被火气点燃,若非克制内敛,心火或会燎原。

“那咱们打个赌,你赢了,孤不会对他用刑。”

江吟月偷瞥一眼男人搭在膝头的手,手背青筋凸起,似在扼制隐隐的怒气。

“赌什么?”

“取酒来。”

候在门外的富忠才擦擦额,大冷的天,大汗淋漓,却又不敢忤逆,命人取来一壶酒。

卫溪宸晃晃酒壶,递给江吟月,“随孤前往司礼监,劝魏钦喝下这壶酒。”

“谁知道有没有毒!”

卫溪宸在她面前也是耐性十足,取来一只玉盏倒酒,仰头灌下,“放心了吗?”

若魏钦多疑,为求自保,是不会轻易喝下东宫的酒,哪怕是枕边人保证酒水无毒。

“再喝两盏。”

“……”

被塞过酒壶的江吟月抱着手臂,跟在卫溪宸身后,每走几步就狠狠剜一眼前面的男人。

走进司礼监的地牢,阴嗖嗖的湿凉冻得江吟月打个寒颤。

怪异的叫声冲击耳膜。

这里皆是被囚的宫人,时日久了,或疯癫或呆滞。

走在前头的卫溪宸悄然慢下步子,配合着江吟月的速度,不至于拉开太大的距离。

她胆子不大的,会惧怕昏暗中突然蹿出的事物。

来到一间牢房前,亲自为太子殿下提灯的掌印大太监咳了声,“魏侍郎,贵人前来探监。”

双手被缚的魏钦在看到卫溪宸身后的娇俏女子时,舒展的眉宇骤然蹙起。

“殿下要询问什么,尽管问便是,不必为难内子。”

卫溪宸都想自嘲了,这是见证了一对伉俪情深的夫妇吗?可惜够讽刺,一个欺瞒身份,一个甘愿被欺瞒。

“进去吧。”卫溪宸退后两步,本该好整以暇,却觉胸腔闷堵。

在开锁声中,江吟月走进牢门,还没开口,就被魏钦用缚在一起的手扯向身前。

男子俯身,细细打量自己的妻子是否安好无恙。

卫溪宸从没见魏钦流露过这样腻毙人的目光。

江吟月记着赌约,她端起酒壶,小声道:“喝,酒。”

短短两个字,一字一顿,别有用意。

卫溪宸看着魏钦接过酒壶,没有一句疑问,甚至没有一丝迟疑,仰头灌酒。

酒水顺着唇边流淌,濡湿脖颈、衣襟。

卫溪宸笑问:“不怕有毒吗?”

魏钦以食指衔住空酒坛,侧眸看向牢房外,“内子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是不会劝臣喝下的。”

“若她迫不得已呢?”

“殿下还是不了解她,她宁愿粉身碎骨,也不会害身边人的性命。”

他信她,深信不疑。

卫溪宸眼前浮现那一场阴差阳错的刺杀,他的不信任,将她推得太远、太远。

第73章

卫溪宸被眼前的一幕刺痛, 他背过身,准备带着江吟月离开,“念念。”

“臣妇还想陪陪夫君,殿下先回吧。”

这话听在看守地牢的宦官耳中, 多少有些不知轻重, 可谁让她是江府千金, 太子唯一承认愧对的小青梅。

卫溪宸迈开步子, 白衣潋滟, 不染纤尘,可心头累积的阴霾,压得他步履沉重。

同样是不坦诚, 魏钦还能被温柔以待,是这四年的陪伴更珍贵, 珍贵到江吟月不忍割舍掉了吗?

那两小无猜的十个年头呢?

一点点念旧都没有吗?

掌印大太监赶忙跟上太子,在太子的默许下,没有阻挠江吟月逗留在牢房。

江吟月没管牢房外的那些人, 扯了扯绑缚魏钦双手的麻绳,一赌气, 砸碎酒壶, 当着小宦官的面, 闷头割绳子。

小宦官捂了捂脑门, 心里直呼小祖宗。

麻绳落地,双手得以舒展的魏钦揉了揉腕子和肩胛,拉过江吟月坐在墙角的草垛上, 替她捋了捋不算凌乱的碎发。

无他,就是想碰一碰她。

“地牢阴冷,戾气重, 不适合小姐。”

“我爹掌管北镇抚司那会儿,我时常出入诏狱,才不怕呢。”

当年的北镇抚司诏狱,可不是司礼监地牢能比较的,听者闻风丧胆,关押的皆是朝廷重犯。

魏钦也曾被关押其中,仅仅一晚,由江嵩亲自看守。

“咱们在诏狱见过面。”

江吟月听父亲提起过,但印象全无,她双手交叠搭在膝头,下巴抵在小臂上,不确定地问道:“你是对见过面这件事有印象,还是对我有印象?”

“都有。”

“那时候的我……”江吟月歪歪脑袋,“是何模样?”

“矮矮的。”

江吟月气血直冲脑门,“你也不高!”

虽然没有印象,但四岁多的小皇子能有多高挑?她绷直腿,无声证明自己有一双长腿。

魏钦提了提唇角,向后靠去,捻一撮干草,揉搓在指间,回忆起那一夜的场景,忽然有些好笑。

小小的妮子指着牢房,一开口,惊吓到自己的父亲。

“我也要进去。”

脆嫩的声音犹在耳畔。

魏钦握住江吟月的手,十指相扣。以往他对命运充满戾气,而今又觉得命运待他不薄,至少还有峰回路转,遇到了她。

碍于看守的宦官众多,江吟月掩口耳语道:“这次被长公主抓到把柄,是故意为之吗?有后招吗?”

魏钦还是懒洋洋靠在墙上,被江吟月拽了两次手臂,才勾勾手指,示意她靠近。

江吟月跪在草垛上,凑过一只耳朵,整个人快要趴在魏钦的身上。

魏钦轻轻揪住那只软软的耳朵,说了句什么。

江吟月没有放松心弦,反而更紧张了。

富贵险中求,有些博弈也是。

临走前,她脱下斗篷披在魏钦的身上,即便魏钦喜冷不喜热,还是执意留下斗篷。

就当是她在陪他并肩进退。

走出湿冷的地牢,江吟月瞥一眼相送的宦官,“你们若敢私下对他用刑,后果自负。”

“不敢不敢,江娘子放心。”

可江吟月前脚刚走,为了抢功的宦官们争先对魏钦进行审问,虽未用刑,但也有的是办法折磨阶下囚。

“魏侍郎今日别想填饱肚子了。”

魏钦靠坐在那,一双眼笼罩阴暗光线中,他编织着枯草,倒也不太在意这些喽啰的阴招。

见识过的后宫阴招还少吗?

江吟月走出司礼监时,没想到卫溪宸还等在外面,她径自越过,面无表情地提醒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在你心里,孤还是君子吗?”

江吟月顿住,咀嚼着这句话,要反悔不成?

“储君当一言九鼎。”

“所以,孤在念念心里与小人无异?”

卫溪宸不常计较的,更不会与人逐字逐句地掰扯,可他认真了,计较了,在意自己在她心里仅剩的一点点好印象。

江吟月也是个识时务的,自己的夫君尚在他手里,不能把话说绝,“不能一概而论。人的性情有多面,或光明磊落,或阴暗扭曲。殿下待人接物大多是大度谦和的,自然是君子,但食言的时候,便是小人。就看殿下是否信守与臣妇的赌约。”

“所以,孤不对魏钦用刑,在你眼里就是君子。”

“可以这么说。”

卫溪宸叹笑,默然转身,带人离开。

为何非要做她眼里的君子?做她眼里食言而肥的小人又怎样?不是能更快查明魏钦隐瞒身世的目的吗?

为何呢?为何在意她的感受?

一连的疑问化为没落与颓然,压在卫溪宸的左右肩头,笔挺的背脊微微弯折。

掌印大太监小声询问道:“殿下,可要对魏侍郎用刑?”

“不可。”

江吟月回到府邸,有客登门,在她的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意料之中的是崔府会派人送来应对之策,意料之外的是崔府家主亲自登门。

太傅崔声执背手立于迎客堂,听到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徐徐转身,嗓音比远在扬州的少女更沙哑些。

“老夫不请自来,多有冒昧,尚希见宥。”

江吟月快步跨进门槛,屏退所有侍从,“太傅客气了,您能登门,蓬荜生辉。”

崔声执总是笑呵呵的,哪怕喉咙涌血也会生生咽下去,不撕破体面,这样的人精明圆滑,但狠起来,会让对手措手不及。

可面对江吟月,他没有笑呵呵,千丝万缕的情绪凝结复杂沉重的心事。

“老夫代崔氏向你赔礼了。”

老者躬身作揖,表达着愧疚之情。

江吟月赶忙扶住老者的小臂,“您是长辈,晚辈受不起。”

“正是长辈,才最该向你赔罪。”

当初的谋划是真,如何解释都会显得虚伪,崔声执清楚,弥补是对歉意最大的诚意,可未必能有这样的机会,来日方长,但愿是在一点一滴中慢慢弥补,小事中慢慢累积,而非是在江家人遭遇不测时力挽狂澜。他心之所愿,是江家人能够顺遂平安。

当务之急,是为小丫头解忧。

“逸赫不会有事的。”

江吟月缓了会儿,请老者入座详谈。

崔声执反应过来,捋须问道:“丫头,你平日称呼他为……”

夫君,相公?

“魏钦。”

老者失笑,改口道:“魏钦的身份早晚要揭开,长公主也算间接帮了咱们一个忙,无需咱们再去证明他不是那个赌鬼的儿子。”

江吟月被老者独特的视角分析理顺了毛躁的情绪,智者都是这般能化害为利的吧。

“魏钦将游鳞玉佩交给晚辈保管了。”

“甚好,信任才不至于腹背受敌时沦为孤家寡人。”

江吟月腼腆地笑了笑,“如果晚辈没有猜错,这会儿该莫老郎中入宫了。”

“哦?怎么说?”

“司礼监。”

姓莫的老郎中,是大块头莫豪的养父,亦是内廷举足轻重的人物——前任司礼监掌印兼秉笔大太监曹安贵。

晃晃悠悠的步撵上,鹤发老太监悠闲地敲打着翘起的膝头,叫人直奔天子寝殿。

入后宫,如入无人之境。

这内廷的防护,不止是侍卫组成的,还有大量的宦官。

二十四衙门,都曾把玩在大太监曹安贵的手中。

“是老祖宗,老祖宗回宫了!”

十二监掌印齐齐赶到天子寝殿前。

十二监掌印之首的司礼监新任掌印为难道:“不是小弟不通融,是陛下龙体欠安,不宜见人……”

曹安贵经由小太监搀扶,步下步撵,掸了掸衣袖,“有句话叫人走茶凉,说得没错,老弟将咱家的提携之恩忘得干干净净。”

“不敢。”

曹安贵靠近司礼监掌印的耳边,“你知道的,咱们这些阉人最是狡猾,做事总要留一手。咱家提携你,是因你办事利索,不留后患,也就意味着你消除后患的手段太残忍,这些残忍的证据,咱家可都为你保留着呢。”

司礼监掌印闭眼拧眉,有些人在温声细语中就能致人死地。

久不接待臣子的寝殿,经由司礼监掌印的同意,缓缓打开。

曹安贵痛哭流涕地扑到龙床前,“老奴无颜见陛下!无颜见陛下!”

气若游丝的顺仁帝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他费力坐起身,挑帘看向跪地抵额的白发老太监,憔悴的面庞骤然涌上血色,“曹安贵,是你,真的是你!”

他最器重的心腹大太监回宫了!

“太子夺权了,太子软禁了朕!”

“老奴知道,故而冒险回宫,誓为陛下肝脑涂地!”

曹安贵声泪俱下,情真意切,泪豆子大颗大颗滚落在猩红毡毯上。

俄尔,一道圣旨传入司礼监地牢,由身穿麒麟服、手持拂尘的曹安贵亲自宣读。

天子要魏钦戴罪立功,祛除宫中“瘴气”。

没等曹安贵替魏钦美言,急需帮手的顺仁帝钦点魏钦护驾。

正合曹安贵心意。

绝对的信任要在朝夕相对中累积,一旦天子完全依赖魏钦,魏钦便可恢复身份,夺取太子储君之位。

这对父子注定陌路,但在此之前,他们有共同的对手。

就不知那时,天子是否会消除对长子的偏见,那或许不再重要了。

曹安贵亲自携圣旨前来,司礼监无人敢拦,不仅不敢阻拦,他们中半数以上不再伪装,听令于曹安贵。

还没饿上一顿的魏钦在越过不准他用饭的宦官时,突然咳了声,吓得那人抖成筛子,连连赔笑。

他不过是个看守牢房的小喽啰,此前连曹安贵的面都没有见过,这会儿方知谁才是稳坐二十四衙门第一把交椅的权宦。

一老一少走出地牢时,迎面遇见气势汹汹的长公主。

“曹安贵,你来添什么乱?!”

“陛下被奸佞们围困,身为深受隆恩的阉人,咱家怎能袖手旁观?”

没等长公主指向魏钦发出质问,曹安贵先发制人,“陛下信任的人不多,江家翁婿算一对。陛下特命咱家前来捞人,公主殿下若有异议,便是抗旨!圣旨在此,何人敢拦?!”

曹安贵直指长公主和上十二卫的统领们,突然拔高的嗓音,尖细如一根银针穿透听者耳膜。

二十四衙门中大部分掌印、尚宫都是曹安贵的心腹,掌控十二监、四司、八局的核心权力,足够与把守内廷的侍卫们较量些时日。

长公主握拳,没敢轻易动作。

曹安贵的人脉,可不仅仅在内廷。这人怎会突然回宫,真的只为护驾?

魏钦越过长公主时,哂笑一声,清清浅浅,笑得长公主莫名毛骨悚然。

他到底是何人,怎会一再化险为夷?!

第74章

魏钦随曹安贵前往天子寝殿的路上, 捕捉到卫扬万躲在不远处探头探脑。

泠泠夜风勾勒无形刀锋,扫过魏钦上挑的眼尾,对少年暗含警告。

少年揣着沉甸甸的心事回到母妃身边,哪承想半路杀出个曹安贵, 给了太子和长公主重重一击。

朝堂风云愈发变幻莫测。

“魏钦得到父皇器重, 会成为儿臣夺嫡路上的阻碍吗?”

“他是江嵩的女婿, 目标一致。”

郭贤妃重重一叹, 叹得少年颓然瘫软在玫瑰椅上, 烂泥似的没精打采。

江嵩可是明确表示过不会归于他的麾下。

郭氏没有深厚的家底根基,是靠母妃在御前争宠一步步壮大的,没有父皇扶持, 会很快失势。

“母妃,娇气包劝儿臣审时度势, 放弃夺嫡,是不是意味着江氏相中其他的皇子了?”

江嵩败给内阁首辅周煜谨,退出太子麾下, 总要选中一个新目标扶持吧?不是他,自然是那几个小皇子中的一个。

少年撇嘴, “母妃怎么看?”

郭贤妃揉着近来总是发胀的额, 没好气道:“你啊, 是真不大聪明, 还想着夺嫡呢。”

他们母子依靠的是天子,岂料天子突然怪病缠身,几近油尽灯枯, 离驾崩不远了,他们母子哪还有依仗?

“再等等看,若陛下真的无力回天, 咱们就逃出宫,隐姓埋名,过逍遥日子去。”

入宫这些年,在御前得了丰厚赏赐,堆金积玉,足够他们娘俩衣食无忧了。

卫扬万哭丧个脸,更颓然了。

郭贤妃一板栗砸在儿子脑袋上,“振作点,别傻到像皇后一样,明知陛下薄情还一厢情愿!为娘我啊,入宫就是为了荣华富贵。”

“母妃终于讲出心里话了,孩儿就是个不大聪明的呆瓜,被揠苗助长注定不会开花结果受人肯定。”

“你在意的是能否被人肯定?”

“不然嘞?”

郭贤妃哭笑不得,气得擦了一把眼泪,自己的儿子果然不是玩弄权谋的料子,野心家们谁会一直在乎是否被人肯定,胜者为王。

“不被肯定又能怎样?洒脱一些!”

寝殿内,顺仁帝从龙床上起身,抓住魏钦的衣袖,“江嵩被调虎离山,蒙在鼓里,不知这是太子蓄意酝酿的一场宫变,爱卿即刻出发,带你岳父回宫护驾!”

顺仁帝清楚,江嵩麾下缇骑、厂卫数万,是他的护心镜,也是最后的防守。

不可失!

魏钦顺势弯下腰,对上天子浑浊的眼,“陛下为何不求助于崔氏?”

神机营都督崔蔚,原地待命,为何不加以重用?

顺仁帝眨了眨沉重的眼皮,他何尝不想动用崔蔚来压制太子,可江嵩不回宫,他没有重新重用崔氏的底气。

崔氏长女,他的发妻,是被他逼死的。

崔氏会毫无芥蒂鞍前马后吗?是否会趁火打劫?

假若……最坏的结果是,江嵩被杀,无人可用,他也不得不启用崔氏人脉,但江嵩尚在,他分得清孰近孰远。

“带江嵩回宫,莫要耽搁!”

魏钦淡淡道:“臣接旨。”

曹安贵派出几名十二监心腹,护送魏钦出宫。

宫廷无阻,皇城无阻。

可魏钦一行人出城五十里开外,就有大批兵马拦在途中。

“魏侍郎请回。”

魏钦拉紧缰绳,迫使御马停了下来,“奉旨办事,还请三位将军行个方便。”

三人出自上十二卫,并非统领,但品阶不低。

与魏钦在内廷低头不见抬头见。

“不是吾等不通融,是太子有令,凡詹事府之外的官员,不可通行。”

魏钦淡笑,“太子敕令和皇命之间,三位将军该有所取舍才是。”

“抱歉,听不懂魏侍郎的意思。”

“既如此……”

魏钦依旧淡笑着,看起来脾气很好,可腰间御刀转瞬出鞘,刀花重影间,对面一名将领眉骨开裂,整个人坠下马匹。

其他两人以及下属们目瞪口呆,没想到一个晋升不久的文臣如此心狠手辣。

“魏钦,你胆敢杀害上十二卫的武将?”

“持御刀,可先斩后奏。”

魏钦端坐马背,斜握刀柄,刀尖点点血滴,坠在泛黄的枯草地上。

两名将领对视一眼,纷纷拔刀。

拼了。

对付一个文臣和几名宦官,还需要多大的力气?

两拨人马一触即发,乱作一团。

可随着几道蹿出的身影加入打斗,局势很快分出胜负。

颧骨有疤的青年奚落着倒地的对手,“不禁打,没劲!”

莫豪更是力大无穷,撂倒一人又一人,“少主先行!”

魏钦纵马向前,手起刀落,沿途劈砍拦路之人。

东宫。

姑侄二人坐在寝殿内,无侍从在旁。

“曹安贵回宫,于咱们极其不利,殿下务必设陷,阻挠江嵩回宫。”

江嵩只是被棘手的案子绊住脚,不可能永远不回宫。

一旦江嵩和曹安贵联手护驾,势必撼动他们姑侄好不容易稳住的内廷局势。到那时,江嵩和曹安再联手崔氏、郭氏,与首辅周煜谨博弈,外廷也会大乱。

“姑姑的意思是?”

“杀江嵩。”

饶是卫溪宸见惯了大风大浪,还是被长公主的狠劲儿震惊,何况长公主曾倾慕江嵩多年。

“殿下莫要再犹豫了,一旦朝廷发生动荡,各地诸侯王或来救驾,或拥兵自立,甚至兵临城下以逼宫,到时候,大谙朝祸起萧墙,动荡不安,外敌坐收渔翁之利,趁机来攻,该如何是好?”

在陛下抱恙没有康复的可能后,她看出太子有夺权的野心,决定帮助太子夺权,如今已经做了,没有回头的余地,不能让陛下夺回皇权,拿她杀鸡儆猴。

卫溪宸靠在半敞的窗上,大冷的天也不嫌寒风袭人,也只有这样才能冷静下来,不被皇姑姑危言耸听的说辞扰乱判断。

杀江嵩,会激发朝野矛盾,让自己沦为不择手段上位的暴君。

再者,杀江嵩,他要如何向江吟月交代?在她心中,他已与小人无异。

姑侄不欢而散,长公主甩袖离开东宫,她扶持太子,所做的事代表太子,即便太子不愿,也脱不了干系。

朔风呼啸,细雪冰凉。

她停下来,指腹落雪。

又是雪天。

第一次见江嵩就是在漫天飞雪中,轩昂高挑的男子被大风吹鼓锦袍,玉面被冻得微红,桃花眼含笑,不显轻浮,与同僚们畅谈着,谈吐间,尽显隽爽豁达。

问她忍心吗?

不忍。

可她没得选择,胜者为王,唯有胜者能保持翩翩风雅,败者是要卑躬屈膝的。

她的手沾过太多血,不差这一次。

长公主离开后,静坐沉默的卫溪宸传来富忠才。

他的姑姑可能已经派出杀手。

“拿下东宫所有与长公主有关的人脉。立即派人营救江嵩。”

富忠才愣住,这是……要和长公主撇清关系?

长公主要刺杀江尚书?

不妥,不妥啊!

太子殿下在等待天子驾崩,想要顺理成章登基,长公主却急于求成,会事与愿违的! 一旦江嵩身亡,太子殿下这个名正言顺的储君,会成为群臣眼中急躁卑劣的篡位者。

即便太子得到上十二卫统领、兵部尚书和内阁首辅等人的支持,尚有一些权臣没有表态,这个时候杀掉江嵩,无疑是在挑衅这些人,激起他们的怨气和不满,群起而攻之,朝廷大乱!

“老奴这就去办!”

卫溪宸望着飘雪的窗外,哑声道:“快些。”

他为何多疑?

人心隔肚皮,处处是算计,防不胜防。

他很累,身心俱疲。

一座同样飘雪的小城中,江嵩在听过下属的禀告后,后仰靠在圈椅上,耷拉着双臂,“这桩案子煞费心力啊,不过总算有眉目了,走,再去会会嫌疑人,假的真不了,看他能具备多机敏的应变力。”

下属扯下椸架上的氅衣,为江嵩披上。

江嵩跨坐骏马,带着几名刑部官员去往嫌疑人所在的山庄。

细雪霏霏覆冬青,放眼望去,一片微茫。江嵩行至中途,突然勒紧缰绳,耳尖微动。

“尚书?”

“有埋伏。”

“啊!”

江嵩话音刚落,行在最后头的官员后背溅血,倒在雪地中。

背后被斧头砍中。

马匹受惊,嘶鸣奔跑,打破雪天的宁谧。

一把把斧头从暗处抛掷过来。

“大家小心!”江嵩拔出佩刀,抵挡斧头,削铁如泥的宝刀,被斧头砸出豁口。

“当心背后!”见同僚恐被偷袭,江嵩脚蹬马背,飞身而起,踹开袭来的斧头,落在同僚背后,旋即跃下马背,捡起一把斧头,砸了回去。

正中一名刺客的脑门。

刺客趴在地上,暴露形迹。

大批刺客蹿出。

江嵩生得高挑,在人群中太过显眼,刺客们一眼认出,一同围攻。

上前帮忙的刑部官员被刺客刺中,血流不止。

江嵩大喊一声,“你们快走,去叫帮手!”

江嵩的眼底溢出一丝狠,朝廷历练十余载,沉淀了脾气,变得老成圆滑,已许久不曾被激出戾气。

“龟孙们,何人指使你们的?”

“无可奉告!”

江嵩踹飞数人,又躲开致命一刀,当即还以颜色,刺穿刺客胸膛,将人踹出一丈远,继而快速转身,以刀刃抵住另一名刺客的偷袭,用力挡开。

可刺客人数众多,有备而来。

长公主拖延至今才派出杀手,也是在消除江嵩的警惕,以免他携带太多部下出行。

今日是个绝佳时机。

双拳难敌四手,江嵩在防御中后退,被逼至冰冻的小溪,以刀剑抵住冰面。

玉冠碎裂,墨发飞扬。

江嵩握紧刀柄,杀红了眼。

刺客们举起刀,齐齐奔向被围困的中年男子,训练有素,四面夹击。

气势逼人。

腹背受敌的江嵩身中数刀,有一刀直逼喉咙,就在挺直的背脊塌下时,一名刺客找准时机,刺向江嵩的心口。

刀光剑影间,一抹绯衣飞身而来,脚踏那名刺客头顶,踩向锋利的刀尖。

刀尖刺向冰面,刺客逼迫倾身弯腰,被魏钦以曲起的膝头砸中脑门,晕厥过去。

魏钦勾起冰面的刀,用力横扫,逼退冲过来的刺客。

他挡在江嵩面前,绯衣猎猎,随风扬起。

“父亲可好?”

“没事,你怎么来了?”

“宫变。”

江嵩吐出一口血水,骂了一句,与自己的女婿背对背。

将薄弱的背后交给了信任之人。

与魏钦同行的宦官们也飞身而出,个个身手了得。

燕青和莫豪等人跃入刺客包围圈,与翁婿并肩。

厮杀展开。

反倒被夹击的刺客一个个倒地。

局势逆转。

雪势转大,魏钦递给江嵩一方洁净的帕子。

坐在石头上的江嵩接过,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先跟为父回驿馆。”

体力耗尽的他们需要补充食物,稍作喘息,再商量应对之策。

众人从溪边起身,燕翼绑缚住几个活口,抡上马匹,正要迈开步子,耳边擦过一支暗箭。

“尚书小心!”

暗处突然射出的一箭,猝不及防,直指江嵩。

江嵩来不及躲闪,桃花眸子在紧敛中蓦地瞳孔扩大。

眼前一抹绯衣,替他挡住致命的一箭。

箭尖穿透魏钦的背,衔一滴血珠。

“贤婿!”

“魏侍郎!”

“少……”

燕翼冲向魏钦,莫豪冲向反方向,一脚踢翻躲在暗处的弓箭手。

江嵩扶着魏钦跪坐在地,一只手紧紧扣在魏钦被箭矢穿透的胸口。

“贤婿!”

魏钦喉咙涌上腥甜,胸口疼痛难忍。

他颤着眼睫看向自责的江嵩,摇了摇头。他要护住岳父,护住小姐最在意的父亲,不让小姐悲痛欲绝。

他要、要带岳父回到小姐的身边,哪怕拼上性命。

晕厥前,一片雪花落在魏钦的鼻骨上,渐渐融化,仿若江吟月的泪滴。

第75章

雪地车辙纵横, 掺黄沙,搅花泥,染脏江吟月精致秀气的小靴。

吐气成雾的深夜,江吟月只着单薄衣裙, 出现在长街。

月波浅浅, 淅淅朔风打透不御寒的丝绸, 江吟月提裙小跑, 发髻歪斜, 珠钗掉落,霞红衣摆摇曳,成了跳动在银装素裹中的浮翠流丹。

不久前, 她收到父亲派人送回的口信,得知魏钦身受重伤, 姱丽娇颜凝固在雪中,不管不顾地冲出府邸。

遥遥远处碎琼乱玉,不知是冰冻的梅花, 还是梅花似的白雪。

她瞧见一拨人马驶入城门,后方跟着一辆车。

风咄唶, 月低泣, 人悲痛。

江吟月跑上前, 在放缓的马车旁伸出手, 被父亲拽上车廊。

嗓子胀得厉害,她悲戚地看着父亲,无声询问父亲可安好。

江嵩安慰道:“为父没事, 去看看他吧。”

江吟月打帘钻进车厢,被眼前的一幕吓得泪如雨下。

魏钦平躺在铺有厚厚被褥的车底,坦露的胸膛缠绕洁白布巾, 梅花渗雪,晕染鲜红。

他又受伤了,比以往每一次都要严重。

江吟月凑近男子身侧,不敢伸手去碰,连唤他醒来的勇气都没有。

魏钦,你答应过我的,不会再受伤了。

滚烫的泪滴落。

男子玉面惨白,唇色失血,没有一点儿反应。

江吟月坐在一旁,倾身靠近他的脸,试探着感受他的鼻息。

气若游丝。

她提气轻轻靠在他的怀里,不敢压到他,又太想太想贴近他。

泪水从眼角越过鼻梁,流入另一只眼,涩涩的,微微疼痛。

卫逸赫,不要再受伤了。

车队直奔太医院。

江吟月不知的是,在她无限靠近魏钦的时候,昏迷的男子在一阵熟悉的鹅梨香中抬起手,做出环抱的手势,却因无力支撑,垂了下去。

送女婿女儿去往太医院,江嵩带着刑部官员们走出太医院大门,就有成百上千的缇骑和厂公候在漫天飞雪的室外,等待尚书大人的号令。

“随本官入宫。”

众人浩浩荡荡排开阵势。

江嵩没有更换洁净的官袍,满身血污地步入宫门,逢侍卫拦截便抽刀劈砍。

御刀在手,是从女婿手里接过的。

天子寝殿前,上十二卫的侍卫们如海浪后退。

江嵩手提一个人头,丢到侍卫面前。

赫然是一名上十二卫统领的头颅。

“本官奉命护驾,谁敢拦截,犹如此人。”

丢下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他大步上前,“海浪”被迫分流,为他让开一条笔直的路。

大殿内,手持拂尘的老太监勾勾唇角,眼纹深深,“江尚书可算回来了。”

江嵩收刀入鞘,“再不回来,有些跳梁小丑还真以为自己能掌控内廷局势了。”

顺仁帝由两人搀扶步下龙床,瘦削的身子包裹明黄龙袍,虚弱脱相得不成样子。他看着殿门外的飞雪,恍惚间飞雪化作人形,婉约端正,仪静体闲。

“梓童,是你吗?”

“你原谅朕了?”

江嵩和曹安贵对视一眼。

天子只唤过一人为梓童,是发妻懿德皇后。

癔症了不成?

江嵩提醒道:“陛下,长公主买凶杀人,阻挠臣回宫护驾,其心可诛。”

顺仁帝被拉回思绪,使劲儿点点头,咬牙切齿道:“忘恩负义的东西 ,死,朕要她死。”

长公主寝宫被团团包围时,珠光宝气的女子还在享受面首捏脚。

她躺在摇椅上,瞥一眼带人走进的江嵩,“不愧是尚书大人,福大命大。”

赌便有输赢。

江嵩死,她胜。江嵩活,她败。

胜败兵家常事,见惯腥风血雨的长公主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江嵩也不急着拿人,他踢开惊慌失措的面首,勾一把椅子落座,姿态闲适,“公主殿下该清楚谋杀朝臣的下场,是殿下自个儿前往刑部大牢,还是需要臣等架着去呢?”

“江嵩,本宫没得选。”

是在解释和致歉吗?江嵩微怔,没什么触动。

好比一条毒蛇钻进他的袖子里,说自己只是想避避风雪。

“太子尚且没有动作,公主殿下急着立功表忠心?”

“正是太子的优柔寡断,害了本宫。”

江嵩是陛下的左膀右臂,失江嵩,陛下便失去了力挽狂澜的底牌。太子合该发动东宫势力,截杀江嵩,以绝后患。

优柔寡断,难成大事!

长公主不觉得刺杀江嵩的决定有错,是她看错人,押错宝。成大事者,最忌讳举棋不定,既要皇位又要好的名声,耽误时机,才是失败的缘由。

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

“江嵩,本宫要一份体面。”

“好。”

风萧萧,长公主随缇骑走出寝宫,面如死灰。

在远远瞧见董皇后的身影时,她呵笑一声,靠手段上位却又一厢情愿渴望帝王宠爱的董巧雯,终究不是真凤凰,无法高枕无忧。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坤宁宫的心腹凑近董巧雯,“娘娘,长公主被抓,会牵连太子吗?”

太子斩断与长公主的所有关联,就是为了不被牵连,董巧雯在风中捏紧衣袖,但愿她的儿子这一次能够果决,不优柔寡断,与长公主撇清姑侄关系。

东宫门前,重兵把守,很少掺和朝廷之事的富忠才站在最前排,与江嵩面对面。

“长公主谋杀江尚书,与东宫何干?太子殿下不仅拒绝了长公主的提议,还试图阻止,已将长公主的部分势力押送刑部,江尚书审问便知。”

“据本官所知,长公主一直与太子殿下来往密切。”

“姑侄来往不是人之常情?”

江嵩入仕十余年,与不计其数的文臣武将唇枪舌战,却从未与老好人富忠才对峙过,两人不仅是点头之交,偶尔还会玩笑几句,奈何短瞬间物是人非。

“太子幽禁陛下一事呢?”

“何来幽禁一说?”首辅周煜谨从重兵把守的人墙中走出,“陛下时而清楚,时而糊涂,不照看在寝殿,出了事谁来负责?”

“依周首辅的意思,太子代理朝政,也是替陛下分忧了?”

“不由太子代理,难不成,要江尚书代理?”

江嵩没有斗嘴,论诡辩,内阁六部哪有笨嘴拙舌的?

一味辩论下去,浪费口舌。

太子该庆幸天子突然癔症,否则,东宫上下都会被天子以意图篡位治罪。

突发癔症的天子,成了周煜谨口中必须被加以照看的病患。

富忠才上前几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私语道:“太子殿下不忍江尚书被蒙在鼓里,特命咱家送给江尚书一名术士。”

“何意?”

富忠才再次压低声音,在江嵩耳边解释起缘由。

江嵩那双桃花眼比冰冻的梅还要寒气逼人。

天子曾派出术士寻找机会谋杀他的女儿未果。

从太医院回到江府后罩房,江吟月拧干一条湿帕,小心翼翼擦拭着魏钦身体上干涸的血迹。

魏钦昏睡中醒来过三次,每一次都在轻唤自己的小姐,只有江吟月出现在眼前,才能安心睡下。

江嵩来到后罩房探望女婿,没有提及术士一事。太子打的算盘,无非是离间他们君臣,如今也无需离间,他要扶持浴火重生的大皇子了。

越想越感慨,江嵩幽幽一叹,拉过女儿,当着昏睡的魏钦,劝道:“他骗过你,又救了为父,旧账能一笔勾销吗?”

江吟月反问:“爹爹觉得呢?”

“为父觉得差不多。”

“嗯,差不多。”

父女俩有商有量,找着台阶下。

江嵩搂住女儿,“从今往后,我家念念的心里会多出一个与为父同样重要的人了。”

江吟月没有否认,泪盈盈的,在父亲离开后,她握住魏钦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我数到十,你能醒来,我就彻底原谅你。”

“一、二……九……”

江吟月跺跺脚,“你没听清是不是,我再数一遍。”

“一、二……”

“听到了。”

江吟月心口一跳,感受到自己的手被魏钦无力地攥住,她立即回握住,破涕为笑,又心有余悸。

那支暗箭穿透魏钦的胸膛,离心脏不到一寸。

“不准再受伤了。”

魏钦轻轻挣开被握住的手,用拇指替她擦去脸上的湿润,“不哭。”

“谁让你总是受伤。”

女子的声音更哽咽了。

魏钦没什么力气,垂下手搭在床边,“小姐别忘记喂我喝药。”

“记着呢,还没到时辰。”

“嗯。”

江吟月后知后觉,喂药的方式是嘴对嘴吗?

“你可以自己喝药。”

“也行。”

江吟月都品不出他是不是在趁火打劫。这人长了一张冷欲的脸,蔫坏蔫坏的。

夜沉沉,风撼窗,江吟月看一眼漏刻,取出温盘中的汤药,坐回床边绣墩,轻柔地唤着魏钦。

陷入昏睡的人没有醒来。

江吟月含一口苦涩的汤汁,娴熟地掰开魏钦的下颔,对准他的唇,一点点喂药。

一双眼水灵灵的,一眨不眨盯着面前放大的容颜,生怕他突然睁眼。

怪羞的,即便这不是第一次喂药。

“咳。”

被呛到的男子突然撑住手肘起身,侧过脸轻咳。

江吟月赶忙替他抚背,眼看着他胸口缠绕的白布渗出血。

“我去请侍医来。”

“不用。”

魏钦拉住她,接起药碗,一口灌下,“有蜜饯吗?”

没有准备的江吟月想让门外的婢女取来盛放各式蜜饯的攒盒,却又一次被魏钦拉住。

失去力气的男子稍稍一拉,就将人拉倒在床上,他哑声解释了句,精准堵住江吟月的唇。

“不用那么麻烦。”

小姐的唇比蜜饯清甜得多。

“你……不能用力……”

被吻住的江吟月推也不是,迎也不是,担心碰到他的伤口。

魏钦用虎口托起她的脸,叫她认真些,不要乱动。

第76章

担心碰到魏钦的伤口, 江吟月如砧板的鱼任魏钦施为,连袄衣被推到肚脐上三寸都不敢挣扎。

江吟月生得匀称,白白的肚皮又软又弹,没有赘肉却又有着肉乎乎的手感, 腰窝恰到好处地向内凹陷, 勾勒出曼妙曲线, 被魏钦一点点描摹。

魏钦手上粗糙的老茧陷入不可思议的软弹中, 留下一处处指痕。

“别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