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替江吟月擦过身子, 魏钦和衣躺在床畔。
江吟月懒洋洋的,被折腾得半点力气不剩,异常乖顺,任凭魏钦捏脸蛋、掐下巴都不反抗。
欲色渐褪的男子唇边点点笑意, 轻轻拥着眼皮千斤重的女子入睡。
梦是轻松的, 可好梦仅仅持续一个时辰。
魏钦挑起帷幔挂在玉钩上, 看一眼黑沉沉笼罩窗棂的寅时天色, 松开怀里的人儿, 独自起身梳洗。
直至离开,帐中女子都没有丝毫反应。
眉眼沉静,睡颜恬静。
魏钦在门口凝望了会儿, 轻轻合上门扉,与挑廊上抱剑守夜的虹玫点头示意。
虹玫意味深长地侧身放行。
早朝过后, 魏钦例行去往天子寝殿,正见天子盯着曹安贵手里的助眠药丸,支支吾吾道:“吃、吃一半。”
那语气, 像个稚嫩的幼童。
今日的暴君糊涂了。
魏钦走进内寝,站到曹安贵的身旁, 接过药瓶捏在手里, 眼锋隐在漠然的表情中, 他看着天子爬到床边, 孩子气地讨要药丸。
“给朕。”
“想要,自己过来拿。”
曹安贵瞥一眼魏钦,依稀记起十九年前的除夕, 两岁的大皇子被他领来寝殿问安,看着众多皇亲国戚的孩子得了天子赏赐,他推了推大皇子的背, 要他上前讨一个红包。
刚会讲话的小家伙迈开腿,盯着天子夹在两指间的红包,脆声道:“要。”
天子却以没规矩为由,拒绝了两岁孩童。
小伢子垂着脑袋站在一众贵胄子弟中,两手空空,而同龄的孩子手里盈满金银珠翠。
老宦官不确定两岁的孩子是否留有记忆,没有记忆会更好,至少记忆深处不会满是灰烬。
顺仁帝跳下龙床,赤脚去夺魏钦举高的药瓶,身姿虽高挑,不及魏钦修长,加之体虚,跳了几下满头大汗,也没有碰到药瓶分毫。
他“噗通”坐在地上耍赖,嘟嘟囔囔,摆明了要人来哄。
魏钦大可不理睬的,可还是蹲在中年男人面前,倒出一颗药丸摊放在掌心,“吃吧。”
顺仁帝抓起药丸吞下,瞪了一眼老宦官,“你人真好,比他强多了。”
魏钦笑了笑,术士特制的药丸,不止能让天子气血逆行,还能加重他的癔症,堪比灵丹妙药。
看着呼呼大睡的天子,魏钦交代曹安贵几句,先行回了吏部。
吏部事忙,很多时候抽不开身。
睡足又饱餐一顿的顺仁帝变得亢奋,披头散发跑出寝殿,与打扫的涓人们嬉闹着,吓坏了平日里如履薄冰的涓人。
严竹旖默默退后,捉摸不清天子是真疯还是装傻,印象中的天子善变狠辣,喜欢试探人心。
“你是徐老太妃吗?”
顺仁帝突然凑上前,捋起两侧长发,弯腰看她,惊讶地扣住严竹旖的手臂,“母后!”
闻言,御前宫人无不惊愕,太后老人家驾崩三十年了。
“母后怎么回来看望儿臣了?儿臣好想母后!”
曹安贵笑呵呵跑上前,拉过陷入糊涂的天子。
顺仁帝甩开曹安贵的手,拉着惊慌失措的严竹旖不放,还非要将人带进寝殿好吃好喝地款待。
“母后,殿外风大。”
恰好太子前来请安,撞见这一幕。
久不相见的父子之间,隔着局促不安的严竹旖。
过两日就是顺仁帝的生辰,万寿节的宫宴,各地诸侯王会派人回朝贺寿,卫溪宸今日势必要见驾,也好在万寿节当晚,陪天子面见那些人。
即便癔症加身,顺仁帝还是一眼认出这个儿子,“不孝子,还不过来向皇祖母请安。”
卫溪宸屏退东宫侍从,不疾不徐走到“母子”二人面前,淡淡笑开,“父皇又糊涂了。”
“竖子!”
深深的畏惧隐藏在潜意识里,顺仁帝躲在严竹旖身后,“母后,替儿臣教训这个不孝子,用戒尺抽他。”
戒尺二字,尤为刺耳,卫溪宸面不改色地笑问:“父皇觉得,她敢吗?”
严竹旖麻木的心再起波澜,被无视的疼痛刺激了她,任何人都可无视她,可卫溪宸不该!是他一手捧起她,又一手摧毁她的富贵和尊严,他们之间纠葛太深,他不能轻描淡写地擦去过往恩怨!
被憎恶都好过被无视。
甚至连严竹旖自己都不清楚,为何执着于卫溪宸的态度,或许仅仅是想证明自己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吧。
“哀家有何不敢?”
御前宫人们大眼瞪小眼,只有曹安贵站在那儿,好整以暇看着好戏。
卫溪宸笑意些许凝滞,倒是没有想到严竹旖敢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挑衅他。
拿什么挑衅?
命吗?
他抬起衣袖,甚至没再看她一眼,命人将她架起带走,不管天子如何阻挠、咆哮,都无济于事。
“竖子,竖子,胆敢伤你皇祖母!”
顺仁帝大发雷霆。
卫溪宸淡淡道:“父皇连皇祖母都分辨不出了,看来是真糊涂了。”
顺仁帝健步逼近,作势去掐眼中逆子的脖子,被卫溪宸轻易挡开。
卫溪宸扣住张牙舞爪的父皇,走向殿门,在曹安贵靠近时,抬起另一只手,以食指无声警告。
老宦官拢袖站在殿门外,笑而不语,猜到太子是为万寿节的事而来。
夺嫡会导致朝堂动荡,各地诸侯王趁机拥兵自立,这一年的万寿节,诸侯王们派来的心腹多少也会揣摩这对皇家父子的关系。
还需让这些狼子野心的人死了拥兵自立的心思才行。
崔氏这边也不介意配合东宫顺利完成万寿节的宫宴。
万寿节当日,应邀入宫的江吟月做好妆发,站在落地铜镜前照了照,随后走出房门,一袭碧玉青裙,外搭白色毛斗篷,在纷纷飞雪中步上马车,与父亲一同入宫。
与魏钦和离的消息传遍各大高门,父女二人甫一到场,就成了宾客窃窃私语的对象。
已练就百毒不侵的江吟月没事人似的脱去斗篷交给宫女,施施然走向靠前的坐席。
觥筹交错的宫宴,江嵩免不了与人寒暄,江吟月独自坐在长几前,也不与闺秀们攀谈,也知没有几人会乐意与她结交。
崔诗菡除外。
两名女子隔空眨眨眼,相视而笑。
随着乐工拨弄琴弦,太子陪同顺仁帝到场。
百官携家眷起身行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步履不稳的天子由太子亲自搀扶,眼底没有往日的犀利与精明,透着稚气,时不时还会抽回手。
卫溪宸保持淡笑,不露声色搀扶自己的父皇,薄唇微动,不知说了些什么。
顺仁帝老实了,坐到龙椅上,示意众人入座,接受起各式各样的祝辞,兴致缺缺地扫过在座的人,目光落在一人身上。
碧玉衣裙,惊鸿髻。
记忆里的母后在他三岁时也曾做过这样的装束。
“母……”
“父皇喝酒。”
卫溪宸递上酒盏,堵住他的嘴。
一场宫宴,被灌酒无数的天子被人搀扶退场,百官三三两两结伴离席。
江嵩带着女儿前往天子寝殿问候,也是尽了御前宠臣的本分。
可当顺仁帝再次瞧见江吟月,这个曾经在他眼里嚣张跋扈的贵女,醉醺醺的天子高喊一句“母后”,震惊所有前来问候的权臣。
清楚天子癔症的臣子们摇头的摇头、叹气的叹气、看戏的看戏,皆被曹安贵打发离宫。
顺仁帝推开宫人,忙不失迭跑到呆住的江吟月面前,伸手挡在她面前,生怕不孝子将人再次拖走。
“有儿臣保护母后呢。”
江吟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顺仁帝捏住袖角从而逼迫抬起手臂,直指在硕大青铜暖炉前烤手的储君。
“母后,替儿臣教训这个不孝子。”
江吟月与卫溪宸对上视线。
从父亲和魏钦那里,江吟月已知晓天子得了癔症,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严重时会退回到稚童的心智。
寝殿仅五人,东宫的心腹都被曹安贵撵了出去,守在殿外。江吟月恶从胆边生,将父亲推出殿门,随后回到天子身旁,轻咳一声,竟也没有否认。
这个时候没有否认,就耐人寻味了。
隐约透着捉弄人的意味儿。
顺仁帝窃喜,终于有母后为他撑腰了。他拉着江吟月走到卫溪宸面前,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戒尺,塞到“母后”手里。
“母后,打这个不孝子。”
卫溪宸察觉到小青梅借机报复的心思,懒得计较,却见江吟月真的举起了戒尺。
卫溪宸那张许久不曾展颜的冠玉面出现一丝微妙的变化。
惊诧又无可奈何。
不过,她将自己的父亲推出寝殿,就是为了替父亲避开君臣身份的不便吧。
一向护短。
“胡闹。”
顺仁帝急了,“打他。”
江吟月狐假虎威,真的抽了下去,只是到底没敢越矩,抽打在卫溪宸的宽袖上。
声音不大,是戒尺和宋锦的碰撞声。
卫溪宸的玉面凝结成霜,出其不意夺过戒尺。
顺仁帝吓得躲到江吟月身后。
江吟月昂首挺胸,没见惧怕。
卫溪宸在紧握戒尺中一点点逼退愠气,对她始终是无可奈何!
老宦官看在眼里,说不出的震撼,他看过太多反目成仇,也见过太子不为人知的一面又一面,却未见过这般无奈的太子。
还是没能修成无情道。
卫溪宸率先走出殿门时,候在殿外的除了御前宫人和东宫侍从,只剩下等待女儿的江嵩,以及……近来事忙刚刚从吏部赶来的魏钦。
年轻侍郎绯衣革带,头戴乌纱,于风雪中静立,清清冷冷不掩风采。
卫溪宸欲离开的脚步变得缓慢,他侧眸看向殿内的江吟月,不确定她与门外这个前夫还有无瓜葛。
总归是不愿看到他们有任何往来。
可他以什么身份阻挠?
“魏侍郎深夜入宫,是来为父皇贺寿的?”
魏钦反问:“不然呢?”
这句反问如钝刀子,捅进卫溪宸的心头。
闷痛闷痛的。
是来贺寿的最好。
有些狼狈需要自行消解,不可让人瞧了热闹。卫溪宸带人离开,不再去在意寝殿前的几人。
包括江吟月。
可耳尖在风吹草动中微动。
三更天,江嵩和魏钦带着江吟月走在出宫的路上。
飞雪未歇,鹅毛飘落,走在中间的江吟月掸了掸发间雪,瞥一眼左侧的魏钦。
“都几时了?你可以不入宫折腾这一趟的。”
走在右侧的江嵩开口接话,呵出雾气,“有些人啊,蔫坏蔫坏的,专挑人弱点下手。”
谁的弱点?太子的?
江吟月知太子多疑,可这与魏钦入宫有何关系?
“你不会是为了……”
只是为了……
魏钦凤眼流眄,勾勒若有似无的笑,“醋死他。”
江吟月看向魏钦被灯火映得忽明忽暗的侧脸,这么个冷静的人是如何讲出如此斗气的话?
第82章
走出宫门, 江嵩这个守护女儿的老父亲自觉钻进车厢,示意老伙计驱车先行。
江吟月呆呆望着自家马车消失在大雪纷飞的街头,扭回头,对上魏钦正低垂凝睇她的视线。
“爹爹他……”
葱白的指尖指向长街尽头, 闷闷的语气带着控诉, 有种被老父亲出卖的不可置信。
口口声声说不会向着外人的老父亲胳膊肘往外拐了。
魏钦被她急切切又气呼呼的模样逗笑, 抬手托起她被风吹红的小脸, 以左右拇指轻柔剐蹭, “跟我回小宅。”
“不要。”
那还不是被叼进狼窝,骨头不剩。
爹爹都说,魏钦蔫坏蔫坏的。提起爹爹, 江吟月更气了。
江吟月盯着空荡荡覆雪的街头,哼哼唧唧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狗。
魏钦也不逼迫, 陪她站在雪里。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两人肩头、发间,这也许是今冬最后一场大雪了。
魏钦还记得最后一次陪母后看雪的情景。
被天子遗忘的母子二人手牵手走在后花园的梅林中。
傲雪凌霜的梅透着寒气, 母后的手却是温暖的。
魏钦一直觉得,母后有梅花的傲骨, 也有兰花的温柔, 可惜被栽植在深宫, 注定枯萎。
来到一处深厚积雪的墙根, 懿德皇后徒手堆了一大一小两个雪人,还用枯叶为他们添加了眼睛和口鼻。
灯火通明的后宫,唯有这片被遗忘的角落光线青荧、月波暗淡。
两个小雪人看上去孤零零的。
四岁的魏钦撸起袖子, 堆了第三个雪人,因着手小,雪人还不及前两个大, 惹笑了懿德皇后。
“这是为娘的儿媳妇吗?”
“儿媳妇?”
“嗯。”
懿德皇后蹲在他面前,将他抱在怀里,认真道:“日后,会有那么一个女子替为娘陪在逸赫身边的。”
那时的魏钦不懂其意,还拉着懿德皇后给第三个小雪人取名字。
懿德皇后想了想,在雪地上写下一个字:缘。
随缘的红线自有天意。
魏钦每每想起那个雪夜,除了怀念,还有理解。
他的娘亲太累了,太累了。
收回思绪,魏钦走上前,将斗篷上堆满雪的江吟月抱进怀里,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抱着她。
细长的指骨被冻得通红,可他的心热了。
懿德皇后写下的“缘”有了回音。
被突然抱住的江吟月微愣,在那透着寒气的怀抱里抬起眼,入目的是男子流畅光洁的下巴,不知怎地,像是感受到他的情绪,她没有再佯装不悦,大大方方环住他的腰。
总是在天寒地冻中不穿披风的男子,明明浑身冒着寒气啊。
凡人之躯都会畏寒的。
江吟月搂紧魏钦的腰身,她愿意陪着他克服这重心障,不再畏热,接受冷暖的变化,淡化幼年的创伤。
安静的雪夜,有人围炉畅聊,有人月下相拥,也有人在雕梁绣柱的大殿内独自消解寂寥。
一抹皓色温润,却润不到自己的心里。
卫溪宸静坐东宫最大的青铜暖炉旁,不远处的小几上堆放着贵女们的画像,即便皇后和外祖母苦口婆心,他还是没有摊开过一幅。
随皇室和董家决定吧。
卫溪宸撑开五指,盖住眼帘,比指尖更颤抖的是沾湿的眼睫。
得知江吟月和离,他没有试图趁虚而入,只因清楚自己再无机会。
注定会妻妾成群的他,不配再站在她的身边,与她一同被岁月染白墨发。
在意气风发的年纪遇到最惊艳的人,再遇的人都无法激荡出那时跌宕起伏的情感爆发。
何况他本就是温淡的性子,燃烧过一次,燃成灰烬,再无力爱上旁人了。
搭在眼帘的手垂在扶手上时,摇椅上的男子好像睡着了。
在东宫随意游走的小狸花凑了上来,依偎在摇椅边,蜷缩起毛茸茸的身体。
东宫的一处柴房里,快要冻僵的严竹旖被富忠才松绑。
“来人,带去浣衣局。”
又冷又饿的严竹旖无力挣扎,倒在地上痛苦呻吟,“不如杀了我!”
她不要回去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浣衣局。
富忠才摇摇头,“殿下没恨过几人,你是其中之一。”
“所以要我生不如死?”
“是啊。”
多直白的目的,严竹旖泣不成声,“我有错,他就没有吗?是他不信任自己的青梅,不,是他多疑,不信任任何人!”
富忠才不喜老生常谈,摆摆手,叫人将她带走。
人有时候就是不讲道理的,一旦生恨,还哪管对与错!
夜澜,晓色未至,摇椅上的储君陷入梦境。
梦里的他跪在江吟月的脚步,紧扣她垂在身侧的一只手,额抵她的手背,求她回头。
回头看一看。
无力挽回过去的人,就会希望对方念旧,可事与愿违。
感情越纯粹的人,越能与纠缠不清的过去割断得干干净净。
江吟月在过往的相识中对他无愧,也就无悔无憾无流连,又有什么能牵绊住她的脚步?
心所念,梦兑现,是卫溪宸心灵深处的期许,可卑微的乞求无济于事,为时已晚。
即便没有魏钦的出现,江吟月也不会回头。
梦境深处的疼痛牵动指尖抽搐,在小狸花的舔舐中,卫溪宸睁开睡眼,有泪划过眼尾。
偏僻的小宅,江吟月和魏萤歇在一张床上,温声细语聊到天明。
魏萤在确定嫂嫂不会不要哥哥后,彻底舒展开紧皱多日的心绪。
清早的小宅不算安静,大块头莫豪忙活在灶房,银袍画师洒扫着小院,最闲不住的燕翼挥舞拳头,打了一套颇有气势的拳法。
魏萤趴在窗边,偷瞄着什么,被冷不丁出现在身后的嫂嫂吓了一跳。
“啊?”
江吟月顺着小姑子的视线,透过窄窄的窗缝看去,揶揄道:“在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哦。”
魏萤急了,“真没看什么!”
江吟月笑得前仰后合,这姑娘太单纯,藏不住一点儿心事。
不过,嗓门比在扬州老家时嘹亮许多,是气血经过调理渐渐旺盛的表现吧。
是好的开端。
“好了,我又没笑你。谢锦成人挺好的。”
“嫂嫂!”
魏萤双手捂脸,不打自招。
江吟月动了怜爱之心,揉揉她的脑袋,不再打趣。
傍晚魏钦回来时,江吟月说起魏萤和谢锦成的事,没有询问魏钦的意思,只是觉得这对男女很般配。
成与不成,还要看他们自己的心意。
魏钦怎会不清楚妹妹和好兄弟之间的暧昧,与江吟月一样,他不打算插手,顺其自然。
江吟月看一眼天色,“今日准时下直的。”
“嗯,急着回来见小姐。”
江吟月捂住他的嘴,皱了皱鼻子,“今晚送我回去。”
魏钦顺势将人抱坐在桌上,“再留一晚。”
“那我还和萤儿住在西厢。”
还挺好商量的。
东厢房又狭小又简陋,但不妨碍两人间潺潺流淌的脉脉柔情。
魏钦捏了捏她的耳垂,小小的耳垂没有耳洞。
“回来路过一家玉石铺子,相中一对耳珰。”
江吟月还记得那两盒价值上百两的胭脂和妆粉呢,立马警惕起来,警告他不许乱买没用的小物件。
“我不会穿耳洞。”
“嗯。”
魏钦掏出珠玉串成的璎珞圈,戴在目瞪口呆的女子颈间。
江吟月气得踢了他一脚,跳下木桌走到铜镜前照了照,转过身瞪着大手大脚的家伙。
“大皇子自个儿节俭,倒是舍得为我花费。”
“小姐值得。”
江吟月哼一声,又对镜照了照。
冬日的衣裙领口太小,衬托不出璎珞圈的精美,江吟月向两侧扯开领口,以皙白的肤色去衬珠玉的色泽。
这铜镜还是魏钦今日特意为江吟月购置的。
魏钦的视线无法集中在珠玉宝石上,他走过去,将人抱住,吻住她暴露在外的颈部肌肤。
江吟月没有拒绝,看着镜中耳鬓厮磨的他们,看着闭眼沉浸的魏钦,粉白的脸颊弥漫酡醉的薄红。
可没一会儿,她就赧然了,试图扯开魏钦盖住矗耸的手。
落在铜镜里,有辱斯文。
魏钦睁开外翘内勾的凤眼,凝着铜镜中衣裙凌乱的女子,竟生出诡异的快慰,他就那么摧折着这朵好不容易采撷的娇花。
“魏钦。”江吟月顾前顾不了后,陷入狼狈。
漂亮的衣裙变得褶皱不堪。
“我今晚就要回府。”
“小姐不守信。”
“怎么不守信了?”
“你说今晚与萤儿住西厢的。”
江吟月辩不过他,“那我现在就去西厢。”
魏钦啄她的唇角,“晚一会儿再过去。”
江吟月稍稍弓背,避开那气息,视野中被一抹水粉色占据。
是她的小肚兜。
领口大开的袄子快要落到腰间。
“你别动我,咱们什么关系?”
魏钦如实道:“前夫前妻。”
“魏侍郎自重。”
魏钦的食指好巧不巧被兜衣上的绣线勾住,他谨慎地抽出食指,看向铜镜里映出的绣花。
是流苏似的垂枝,营造被风吹起的飘逸感,难怪针脚不够密实。
魏钦不过是研究兜衣的绣花,可落在江吟月的眼中就变了味道。
她抬起双臂环住自己,一脚踩住男人的黑靴。
用了不小的力气。
魏钦不过稍稍还以颜色,被桎梏的小娘子就败下阵来。
发髻上的珊瑚步摇不受控制地摇曳,发出细微的脆响。
“嫂嫂。”
门外传来魏萤的轻唤,花容失色的江吟月被魏钦捂住嘴。
灯火突突跳动,笼罩着厢房里脚步凌乱的两人。
江吟月做贼心虚,担心被单纯的小姑子听到什么,只能任由魏钦施为,一张桃花面点缀了最秾艳的红晕。
等门外不再有动静,那红晕也没有褪去。
第83章
元宵节过后, 墙角积雪渐融化,雪泥搅合枯叶沾湿靴面,首辅周煜谨拉着脸走进东宫,与太子说起内阁票拟没办法直接送入东宫了。
“与阁臣们商议那么久, 还是被三位帝师以不合规矩否决了。”
周煜谨气不打一处来, 天子三师虽为正一品大员, 享皇族和百官至高礼待, 可他们不该插手内阁的决议。
“陛下癔症, 太子代理朝政尚且不可直接裁决奏折,那个被提拔不久的魏钦就可以?”
一个乳臭未干的新秀凭什么?
卫溪宸捏了捏发胀的额,父皇赋予魏钦的权力过大, 似有栽培其成为百官之首的苗头,那便直接威胁到周煜谨的利益。
利益之争最是激烈。
“魏钦势大, 理应遏制,全权交由阁老定夺吧。”
得了准话,周煜谨喜上眉梢, 马不停蹄返回内阁谋划。
三日后。
天子寝殿内,正在御笔批红的魏钦被龙床上的顺仁帝丢了一个毛球。
“魏卿, 朕想出去走走。”
魏钦拿起毛球走到龙床边, 倒出一颗安眠的药丸, “天寒不宜走动, 陛下再睡会儿。”
“朕不要吃了。”顺仁帝指着冬阳明媚的窗外,“回暖了,朕要出去。”
他都要憋疯了。
天子癔症发作, 即便只有三、四岁的心智,却是不好糊弄的。魏钦示意曹安贵上前,自己则回到桌椅前。
顺仁帝玩心大起, 还哪管什么要紧事,他拉住魏钦的小臂,“朕要魏钦领着出去。”
“臣要替陛下批红。”
“朕不管。”
曹安贵笑道:“陛下离不开魏侍郎,每每夜里惊醒,传唤护驾的人都是侍郎大人呢。”
魏钦没觉得荣幸,反而觉得讽刺,漠着面容搀扶顺仁帝走出大殿,连裘衣都没准备。
顺仁帝打个哆嗦,天气在回暖,可他这副身子骨愈发弱不禁风。
崔声执前来请安时,正见君臣在玉阶下漫步,“陛下今儿气色不错。”
老者躬身作揖,眼锋扫过一旁的绯衣青年。
顺仁帝犯糊涂时遗忘了许多人,包括自己的岳父,他拉住魏钦的手,想要远离不相干的人,却被魏钦下意识撇开。
气氛有些凝滞,还是崔声执摇着羽扇打哈哈,转移了顺仁帝的注意力。
难以集中精力的天子很快遗忘适才的尴尬。
须臾,一老一少并肩离开,走在长长的甬道上,落在宫人们的眼里,没有异常。
同是从寝殿离开,一并出宫不过是同僚间的寻常互动。
崔声执摇着羽扇,目不斜视,压低的沙哑嗓音只有彼此能听得清楚。
“周煜谨打算联手内阁大学士以及兵部尚书、工部尚书,参奏你惑天子令诸侯。”
近来的重要折子都经由过魏钦之手,涉及封勋、科考、水利诸多领域,稍有差池,便有惑天子令诸侯之嫌。
“时机也差不多成熟了,该离的心离了,该获得的肯定也获得了,做好恢复身份的准备吧,外祖与你同进退。”
魏钦定住步子,心口被什么撞击、触动。
一声“外祖”,沧海桑田。
背手信步的老者挥起衣袖,潇潇洒洒。
当晚,魏钦出现在江府后巷,与江吟月靠在青石墙上仰望星河。
“周煜谨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会成为第二个长公主,间接助力大皇子回朝。”
魏钦没什么情绪,再大的风波都经受住了,早已练就波澜不惊,“小姐替我保管……”
话音未落,江吟月摘下藏在衣襟里的玉佩,塞进魏钦掌心,以一双小手包裹住他握有玉佩的手。
“我与大殿下同生死、同进退。”
魏钦没有说什么,“外面冷,回屋吧。”
一场唇枪舌战在即,江吟月替他紧张,可也知晓他是个极其冷静的人,宠辱不惊,临危不惧,“能再留一会儿吗?”
“好。”
魏钦耐性十足,陪她在墙边站了许久。
还是江吟月舍不得他疲累,催促他离开。
魏钦点点头,“看你回去。”
江吟月一步三回头,在门口逗留片晌,依依不舍合上后院大门。
魏钦猜到她在大门后面没有离开,又静默无声陪伴了会儿,才快步走出后巷,却在巷口遇到江嵩。
江嵩一改常态,躬身作揖,“臣江嵩,愿为大皇子鞍前马后。”
这一刻,没有翁婿,只有并肩作战的同盟。
“臣有一事。”
魏钦将人扶起,“请讲。”
“臣助大皇子夺嫡,或多或少都会有危险,但臣作为父亲,始终要给女儿保留一条退路。”
魏钦了然,也考虑到这点,他的小姐说要与他同生死,可他希望她活,无论顺境逆境,都能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小婿不会捆绑小姐,小姐是自由的。”
而他也已为江吟月和妹妹魏萤留了退路,一旦他的势力有被东宫击败的迹象,他会派人提前护送她们离开,逃之夭夭,余生富足。
有魏钦这句话,江嵩展颜而笑。
次日早朝上,周煜谨有意无意提及魏钦隐瞒身世一事。
代理早朝的太子没有制止,周煜谨更有针对性地质问道:“魏大人身为吏部侍郎,却身世不明,是否太过荒唐?”
吏部本就有调查官员身世的职责。
工部尚书接话道:“陛下癔症,不予魏侍郎计较,侍郎仗着圣宠,就想蒙混过关?”
兵部尚书附和,“是啊,官员身世岂同儿戏!魏侍郎不会觉得,自己替圣上代为批红几日,就可以横行霸道了?”
面对一次又一次的质问,文臣武将纷纷朝魏钦看去。
似乎他今日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魏钦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被口诛笔伐。
周煜谨直接面向魏钦,势必讨一个说法,竟在魏钦嘴角捕捉到一丝笑。
“笑什么?”
“笑几位大人问得好。下官不是魏家子嗣,那下官又是何人?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周煜谨呛道:“少模棱两可!”
“身份可疑,怎可代陛下批红!”工部尚书朝太子作揖,“还请殿下替陛下收回魏钦的职权。”
魏钦不介意被围观,他径自走到群臣面前,“耽搁太子殿下和诸位一点儿工夫,容在下讲一桩陈年往事。”
“我是京城人氏,四岁离京,被晋阳一对商人夫妇收留,确切地说,是我需要一个假身份游走世间,选中了他们。后来,在养母和不能称为养父的赌徒相继离世后,我流浪各地,又被扬州魏家夫妇收养,成了如今的魏钦。”
他不疾不徐开口,简要讲述过往经历,眼底一寸寸阴暗。
“留在扬州,也是我事先选中的。我在扬州的恩师不计其数,私塾读书、路上习武、河里凫游……都有恩师的点拨,只是不能与他们相认,而恩师们都来自京城,为懿德皇后隐姓埋名,出没在扬州市井街巷。”
当他提起懿德皇后时,一些“嗅觉”灵敏的老臣相继变了脸色。卫溪宸更是微微启唇,捏紧座椅的扶手。
会提起懿德皇后的人不多,念着懿德皇后恩情的人却不少。
崔声执率先迈开步子,站到了魏钦的身侧。
接着是崔蔚、江嵩,以及崔氏、江氏的心腹。
无需再解释什么,大部分老臣已经明了。
魏钦看向目瞪口呆的工部尚书,“晚辈可有资格替陛下批红?”
不等工部尚书反应,周煜谨直指魏钦一众人,“空口无凭,如何证明他的身份?”
崔声执哼笑,“老夫以崔氏数百口人命担保。”
“怕不是你们崔氏培养的傀儡吧!”
“你要什么证明?”
“总要有信物!”
“什么信物?”
周煜谨思绪飞快,最好证明大皇子身份的信物就是那枚被陛下介怀的……
“游……”
“慢着。”始终沉默的卫溪宸突然开口,打断周煜谨的话,他起身淡淡笑开,“后宫出生的皇嗣有清楚的记录,绝不会出错,但自小离宫的就不好说了。”
崔声执仍笑着,“太子殿下忙着打断周阁老的话,是猜到了吧。事实就是事实,游鳞玉佩是唯一能证明大皇子身份的信物。”
当年四岁的卫逸赫从镇抚司诏狱被御前侍卫带走,送行的宗人府官员都见到他是佩戴游鳞玉佩坐上马车的。
这一点毋庸置疑。
宗人府的宗令、宗正是皇亲国戚,都可辨认游鳞玉佩。
两人走上前,接过魏钦挂在指尖缓缓抬起的玉佩,仔细辨认,相视一眼,又齐齐看向卫溪宸。
点了点头。
全场哗然。
卫溪宸闭闭眼,外祖父生前最担忧的事发生了。
尸骨粉碎的大皇子浴火重生。
震惊难以冷静的周煜谨再次发问,但明显弱了气势,“一枚玉佩就能证明了?说句大逆不道的,若是由犬子捡到,犬子就是大皇子了?”
“本官可为人证。”
大理寺卿谢洵突然开口,走到魏钦一旁,转过身,“策划那场引爆的人,就有本官一个。”
全场再次哗然。
若说崔氏和江氏的人尚且要避嫌,谢洵则无需。
“咱家也可为证。”
曹安贵手持拂尘,步入大殿。
随即,一位位意想不到的故人归来,有昔年的都察院老御史、尚衣局老尚宫、御膳房老尚膳……
都已白发苍苍,皱纹深深。
当这些人出现,堵在大殿门前,即便是周煜谨,也不敢再质疑。
他们像画中人,一些只出现在年轻朝臣的听闻中。
个个传奇。
“吾等奉懿德皇后懿旨,守护大皇子。”
为首的老御史摊开泛旧的懿旨,其上字迹娟秀,正是出自懿德皇后之手。
懿德皇后这道月光辗转十七年,重见天日。
卫溪宸似被月光刺了润眸,这道月光盈盈潋滟,又如骄阳璀璨,比他常穿的月白锦衣更皎洁。
他对上魏钦突然投来的视线。
一年前的雪山中,他们也曾对视过。
卫溪宸持弓,瞄准刚刚步下马车的魏钦。
很多人不解,矜贵的太子爷为何看不惯一个品阶不高的编修,连卫溪宸都不知缘由。
只因江吟月?
不,不是的。
那时的卫溪宸对魏钦就有一种命定的排斥,如今都能解释得清了。
老御史等人随曹安贵走进大殿。
群臣自动让出道路。
他们在扬州隐姓埋名,成为各式各样的手艺人,如今回朝,更具风霜沧桑。
老御史戳戳拐棍,气势不减当年。
“都察院致仕御史恭迎大皇子回朝。”
“司礼监掌印恭迎大皇子回朝。”
“吾等恭迎大皇子回朝。”
一波一波的音浪盖过殿内的窃窃私语,魏钦由外祖父亲自披上蟒纹披风。
正统的皇长子,浴火重生。
第84章
这件黑金织锦蟒纹披风, 出自尚衣局老尚宫之手。
过去十七年,老尚宫每隔两年就会为年纪尚小的大皇子织布裁衣,尺码不一的斗篷、锦衣不计其数。
老尚宫不知大皇子何时回宫夺嫡,但总要做好充足准备, 让大皇子穿得光鲜, 如今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人不在衣装, 在气韵, 即便是再简单不过的苎麻薄杉,穿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也是飘逸出尘的。
要说老尚宫受过懿德皇后什么恩情, 还要回溯三十年前,差点冻死街头的中年妇人被一个小姑娘塞了一碗热汤。
“暖暖身子。”
无家可归的妇人被小姑娘带回崔府, 因着手巧,留在崔府与府中绣娘学手艺,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那精湛绝妙的绣工,令见惯了锦衣绣服的贵妇们啧啧称奇, 留在崔府太屈才了, 便由小姑娘亲自领到了那时还是皇后的太后面前。
尚衣局冯尚宫自此名声鹊起。
而那个引荐她的小姑娘, 正是懿德皇后。
懿德皇后帮助过太多人, 此刻现身的几位老者,也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周煜谨看着蟒纹加身的魏钦,咬牙切齿道:“你们犯了欺君之罪, 还在这里冠冕堂皇!”
老御史又戳戳拐棍,“周首辅说得是,吾等这就前往御前请罪。”
“陛下抱恙, 岂是你们想见就见的!”
“算不算欺君之罪,要陛下定夺才是。”
“太子殿下代理朝政,可直接定你们的罪!”
魏钦快于卫溪宸,先发制人,“母后生前懿旨,便是凤命,几位前辈奉凤命行事,何罪之有?太子如何驳回凤命?还是说,在周首辅眼里,只有如今的中宫之主才是皇后娘娘?”
周煜谨话到嘴边,噎住了。懿德皇后是天子发妻,论威望,比继后董氏高得多,不是他一张嘴能否决的。
再者,天子愧对发妻,至少明面上。
愧,便会有补偿,何况天子对太子生怨,这个节骨眼……
节骨眼?
周首辅想到什么,磨牙霍霍,想来崔氏就是在等待这个时机!
天子和太子离心!
被算计了,被算计了!
不止周首辅,卫溪宸也已恍然。
外祖父和他赌错了,他们监视着近在京城的崔氏,而崔氏的底牌在扬州。
唯一的底牌,卫逸赫。
不声不响隐忍软弱的崔氏,被一些人腹诽十七年,终于亮出了锋利的刺。
四岁的大皇兄,剑走偏锋,卧薪尝胆,开出妖冶的花,而他在暖棚里长大,缺了野花的坚韧与狠辣。
看着站在魏钦身后的江嵩,卫溪宸握了握衣袖下的拳,自以为监视了崔氏的一举一动,却被崔氏在暗处监视。
与江吟月不欢而散没多久,崔氏就瞄上了江家父女。
利用江吟月,逼江嵩妥协。
如此……
卫溪宸联想到那日对江吟月的质问,除了欺骗,魏钦对江吟月还有利用,她怎就轻易原谅了魏钦?
信任,这是江吟月的原话。
她和魏钦,是谁的信任触动了谁?
不可控的场面和不可控的真心,让卫溪宸倍感疲惫。
另一边,被断药两日的顺仁帝在殿门开启的一刹,手握御刀挥向率故人前来见驾的魏钦。
浑浊的眼迸发出难掩的怒火。
“孽种。”
曹安贵上前,“诶呦,陛下这是何苦!大皇子认祖归宗,是喜事啊!”
“滚开!”
被双重背叛的顺仁帝怒不可遏,可虚弱的身体支撑不住陡然迸发的怒火,他以刀尖抵地,维系身体的平衡。
曹安贵和魏钦近两日断他的药,就是要他在这一刻清醒。
所有的关心都是算计。
果然朝野无真情。
魏钦却笑了,栩栩如生的蟒纹似在风中幻化,成了顺仁帝梦里的黑鲛,鲛又化龙。
“儿臣是魏家子嗣,父皇还要赞一句寒门出贵子,怎么变回皇嗣,就成了孽种?”
顺仁帝被这句反问气得胸膛灼烧,“孽种,你回来做什么?篡位?”
“父皇多心了,儿臣是来护驾的。”
顺仁帝切齿痛恨,“你当朕是三岁小孩子?”
可说完他就更愤怒了,癔症时,他与三岁幼童无异!
魏钦看出他的羞耻,可他太没有自知之明了,他哪里具备三岁幼童的纯真憨厚!
“父皇气归气,也要权衡当下的情形。若没有儿臣插手,父皇会被太子一直软禁,直至驾崩,若父皇承认儿臣的身份,儿臣与太子至少是分庭抗礼,容不得太子把持朝政。”
魏钦哂笑,“父皇不是最擅长平衡势力。”
顺仁帝颌骨吱吱响,一条毒蛇,一匹饿狼,倒是可以斗一斗,只是无论哪方胜了,他都是被裹挟的。
可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魏钦笃定顺仁帝不会拒绝,抬手示意宗人府的官员呈上皇族玉牒,当着顺仁帝的面,执笔勾去“卫逸赫薨”的记录。
顺仁帝没有阻挠,默认了他的皇子身份。
宗人令见状,当日发出公示,贴满大街小巷。
大皇子卫逸赫认祖归宗。
江吟月是在次日傍晚见到卫溪宸的,原本她是拒见这位久不登门的贵客,但架不住被卫溪宸堵截。
从崔府那边回来的江吟月冷笑,“太子殿下闲得很。”
虹玫等人严阵以待,即便太子是带着东宫高手前来的。
卫溪宸屏退侍从,问了江吟月一个问题。
“孤上次问你,同样是不真诚,你为何能轻易原谅魏钦。今日,孤还想问,魏钦对你除了欺骗,还有利用,为何仍能原谅他?”
“太子殿下不觉得烦吗?”
“不觉得。”
卫溪宸猜到,她与魏钦和离是权宜之计,她之后会答应卫逸赫的求娶。
名正言顺。
江吟月的不耐烦写在了脸上,“我说过,我信任他。”
“所以可以原谅欺骗与利用?那孤也信任你,能得到原谅吗?”
江吟月油盐不进,“信任我?殿下自己信吗?若我明日为了魏钦,引你现身,你敢吗?”
“敢。”
“殿下的少年心性,不合时宜。”
该冲动不冲动,自诩冷情,该冷情不冷情,自诩深情,江吟月都不知,他是否真的了解自己。
“殿下现在该做的,是竭力稳固住麾下势力,提防大皇子,而非纠结一个情爱里的答案。”
浑浑噩噩一整日的卫溪宸垂下眼,晚霞映在他雪白的衣袍上,点缀温柔,可不合时宜的温柔,与笑话无异。
他知自己成了江吟月眼中的笑话。
高高在上的太子,被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皇兄震慑。
“孤很可笑吧。”
“殿下摆正态度,输了也不可笑。”
“你想孤输给他。”
“我的想法于殿下不重要,殿下该关心的是那些信任、依附、助力你的人。”
这一刻,卫溪宸真正意识到自己为何对江吟月念念不忘,她的坚韧、勇气、理智,赋予她美貌之外的魅力。
仿佛靠近她,就能汲取力量。
卫溪宸抹把脸,只让自己颓然这么一会儿,在她的面前颓然不丢脸。
即便她心向魏钦。
她就是她,只是她,不是谁的附属品。
“孤回宫了。”
“嗯。”
江吟月抱臂,似有目送的打算,她不待见负心人,但她看得起对手。
百感交织凝结难以言说的空落,卫溪宸走出巷子一端,却好巧不巧,遇到刚刚出宫的魏钦。
狭路相逢,两拨人剑拔弩张。
东宫扈从相继握住佩刀刀柄,燕翼和莫豪等人肃了面容。
卫溪宸抬手挥退,魏钦也同时递过眼色,才平息了险些一触即发的冲突。
“既已公开身份,魏侍郎该承认一件事。”卫溪宸恢复温雅之姿,全然不见方才的狼狈,“针对陶谦的那场将计就计的刺杀,是侍郎策划的。”
“既已公开身份,太子殿下该改称呼了。”
卫溪宸气笑了,“先回答孤的问题。”
“是。”魏钦稍一歪头,剑眉微挑,等待着什么。
卫溪宸生平第一次被人扼住喉咙,偏偏挑不出理儿,“皇兄。”
“嗯?”
没有听清的魏钦发出疑问,不确定他刚刚说了什么。
连旁观的江吟月都看出某人是在得了便宜卖乖。
卫溪宸没再逗留,玉面有些失血。
两排扈从越过魏钦几人。
燕翼和莫豪识趣地带人避开,虹玫也带着女护卫们先行回府。
无需保护少主,燕翼屏退其余人,与莫豪走在返回小宅的路上。路过街市的烤鸡铺子时,他拍拍莫豪的肩,“你等会儿。”
莫豪知燕翼最喜欢一口烧鸡、一口小酒,他摇摇头,默默等在原地。
一顶小轿被人叫停。
女声轻柔。
隔着比肩接踵的人群,轿中女子挑帘凝睇人群中最魁梧的男子。
“小繁子……”
女子不是很确定,不自觉捏紧轿帘,还是骑马的周府扈从靠近询问缘由,才摇摇头,撂下帘子,叫人起轿。
江府门前,魏钦走到江吟月面前,稍稍弯腰,直视江吟月清凌凌的杏眼,占据她的清瞳,“开解太子,劝他集中精力对付我?小姐好肚量。”
江吟月没有解释什么,她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视角,认为卫溪宸当务之急该做的事,不是沉浸在震惊和茫然中,也不是一味悔恨错失的姻缘,而是投入权谋,重新审视局势。
“我又没有出谋划策。”
“小姐还有对付我的计谋?说来听听。”
江吟月凑近魏钦嗅了嗅,“哪来的醋味?”
魏钦捏了捏她的脸蛋,直把人捏疼才改为轻揉。他是有些介意的,无法想象,有朝一日,江吟月站在卫溪宸那边,与他为敌,他会有何种心境。
或与卫溪宸此刻的心境大差不差,或会发疯。
江吟月将他从下向上扫过,玄黑金丝蟒袍,衬得他冷峻轩昂,更为妖冶。
妖冶生凛然。
“真威风啊,大皇子。”
江吟月是由衷感慨,落在魏钦耳中,变了意味。他不喜她的疏离,一点点也不行。
被魏钦扛上肩头,进入后罩房闺阁,江吟月还是懵懵的。
他怎么了?这身装束就是很威风俊逸啊。
魏钦放下她,当着她的面褪去玉带和蟒袍,只着中衣将她困在两臂和桌前,“魏钦永远都是小姐的赘婿。”
“……”
门外适时有江府仆人前来送水。
“小姐,浴汤送来了。”
江吟月有些尴尬,是她在回府的路上,与虹玫提起,想要早些沐浴,也好早些安寝。这两日为魏钦提心吊胆,合该好好补眠。
魏钦让人将水倒进浴桶,横抱起无处可逃的江吟月,走进湢浴。
江吟月急了,“你做什么?”
“服侍小姐沐浴。”
第85章
湢浴水汽氤氲, 有地龙炙烤,蒸腾暗昧,缠绕住一身粉裙的江吟月。
被放在浴桶边时,她假借闷热想要透气溜之大吉, 却被困在魏钦的胸膛和门扉间。
湢浴的门被魏钦以一只手抵住。
“小姐不是要沐浴。”
“我有点儿热。”为了证实自己所言非虚, 江吟月扇动着两只小手, 讪讪道, “还有点儿晕……唔?”
话音刚落, 她便顺着一股力道,倒入魏钦干燥宽厚的胸膛。
头被迫歪在那紧实的胸肌上。
大可不必的,她不是真的晕。
“好些吗?”魏钦低头问道。
“……嗯。”
将错就错的女子皱了皱脸, 两抹粉润爬上双颊。
安静的湢浴褪尽算计与血雨腥风,一隅宁谧, 充斥温馨。
即便温香软玉在怀,正值血气方刚的魏钦也没有太过旖旎的心思,至少这一刻心绪平缓, 有涓涓溪水流过他不再干涸的心田,“沐浴吧。”
“我自己来。”
“我想服侍小姐。”
魏钦的手扯住了江吟月身前的裙带, 腕子一拧, 江吟月那身漂亮的粉裙随着裙带撤去而松散, 落在她的脚边。
衣裙的鹅梨味道不及肌肤的清香, 云髻堆鸦的女子来不及遮掩自己,一头乌发散落,垂向纤细杨柳腰。
无助、羞涩、怯怯, 汇成她此刻灼若桃花的娇媚。
魏钦从不觉得自己会沉迷什么,却没能免俗,痴她迷她, 难以自持。
“唔……”
被堵住唇的江吟月不得不扬起脸承受突如其来的吻,原本的燥热在狎昵中蒸散,蔓延每寸肌肤。
红透如虾子。
她听到吱吱的吸吮声,感受到魏钦薄肌的贲张。
再荒唐下去,恐会湢浴狼藉。
“沐浴吧……”
嗫嚅的声响从两人的唇间传出。
魏钦拉开距离,细喘着看她抬起眼帘,那股子羞答答,透着不自知的媚色。
魏钦趴在她的肩头缓了会儿,垂下的右手多了一件女儿家的物件,是江吟月最后的衣衫屏障。
前凸后翘的小娘子被抱进温热的浴汤。
漂浮的花瓣遮住些许旖旎。
魏钦拿过皂角,涂抹在江吟月的湿发上,顺着发根一点点搓揉,修长的手指按揉在她的头皮上,力道拿捏精准,揉得江吟月昏昏欲睡。
鼻尖袭来一点清凉,惹困倦小娘子打个哆嗦,不满地嘟囔:“别闹。”
魏钦唇边三分笑,拿瓢舀水,淋在她的发顶,洗去皂角。
一遍又一遍。
而他卷起的中衣袖口濡湿一片,贴在小臂上。
“水温如何?”
“有些凉了。”
魏钦让她缩进水里,自己去往屋外叫水,没一会儿,提着几个冒热气的小桶折回。
湿润的小臂因发力崩起清晰的筋。
江吟月偷瞄一眼,不敢直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自己当初不看好的赘婿迷惑。
那时坐在她下首位置的青衫书生,傲雪凌霜,寒气逼人,透着生人勿进的疏冷,叫她很不舒服,哪里想到,四年后的今日,他会以这副诱人姿态臣服于她。
小姐与书生的荒唐场景又一次浮现脑海,有一出缠绵大戏就在湢浴。
江吟月捂脸下沉,没入水中,被魏钦提溜出来时,人还是懵懵的。
“怎么了?”
魏钦一边舀出冷却的浴汤,一边询问,不可避免瞧见些凹凸有致的美景。
水位越来越浅,暴露无遗的江吟月坐在浴桶里,曲膝抱住自己,“没事。”
“想到什么了?”
“我才没想。”
有人不打自招。
魏钦没急着添水,倚在浴桶外,“没想什么?”
“添水。”
魏钦舀一瓢热水,晾凉些兜头淋在江吟月的身上,从上到下。
明明是寻常的举动,却在此情此景下略显佻达。
被困浴桶的江吟月气得不轻,夺过水瓢,以牙还牙。
她不吃亏。
衣领处湿漉漉,魏钦抹一把衔有水珠的下巴,点了点头。
何意?
江吟月不解,又泼了一瓢,目睹他干爽的中衣濡湿大片,半透出肤色。
浴桶中存有的浴汤殆尽。
“添水。”
气势不减的女子还在要求被泼水的男子为她效命。
魏钦试了试小桶里的水温,毫不费力地提起,倒入浴桶,浇灌在女子细腻白润的腿上。
一桶又一桶,刚好没过江吟月的腰。
“继续。”
“水满则溢。”
江吟月低头看看自己,刚刚及腰,她拉下已经不能再红的脸,一把揪住魏钦的衣襟,拉向自己,“你再耍花招,我……”
“没有什么花招,魏钦只是想和小姐同浴。”
“什么?”
江吟月以为自己耳鸣,听岔了音儿,直到魏钦抬起长腿跨入浴桶,坐入其中,才反应过来。
小小浴桶,水位上升。
被鸠占鹊巢的江吟月猛地站起,又缩回水中,水位升至腋下。
“出去。”
“将就将就。”
“你别过来。”
江吟月可不想将就着同挤在一个桶里,她坐在水中又踢又踹,掀起不小的水花,溅在对面男子的脸上。
魏钦只是坐在那儿,看她扑棱。
水位再次变低,而浴桶外的地面湿了一圈。
魏钦没在意,褪去衣物丢在桶外,撩起水擦拭在自己的手臂上,像是真的没有歪心思,心无旁骛只为沐浴。
留给江吟月无尽的窘迫。
江吟月转过身背对,闷闷地趴在浴桶边沿,不承想,悬挂水珠两三滴的薄背成了摧毁某人意志力的鸩酒。
粗粝的抚触袭来时,江吟月想要转身,却被魏钦摁住。
晚了。
魏钦靠过去,接近她的背,湿漉漉的俊脸微微薄红,耳尖亦是晕染霞红。
犹有青涩寸寸蔓延。
“小姐。”
魏钦扣住江吟月的肩,以按揉为她舒展筋骨,可那双手并没有停留在江吟月圆润的肩头。
随着他指尖的游弋,江吟月扣在浴桶上的十指泛起白痕。
有水花溢出浴桶,打湿还未干透的地面。
浴桶里似乎只剩下江吟月一人,可她还趴在桶沿一动不敢动,粉润的唇紧抿,优美的鹅颈向后仰起。
守在门外的婢女们看一眼天色,夜幕拉开,星月皎洁,可前来做客的前任姑爷迟迟没有告辞的自觉,还逗留在小姐的闺房。
虹玫在安寝前来过一趟,盯了会儿紧闭的房门。
门扉内没有燃灯,漆黑黑的。
“虹玫姐,小姐受得住吗?”一名小婢女小声问道。
虹玫没应声,又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多嘴。”
小婢女吐吐舌头,笑嘻嘻继续背靠门扉打盹,却被突然的叫水声吓了一跳。
又叫水?
从日落到夜幕,难以入眠的顺仁帝辗转反侧,他砸出一只枕头,冷喝道:“取药来!”
“曹安贵,取药来!”
可他突然想起,曹安贵被他撵出宫了。
新面孔的小宦官低头靠近龙床,“回陛下,御医的意思,术士的药丸损伤脏腑,不宜长期服用,隔三差五……”
“反了你了!”顺仁帝暴怒,“你为了他们,胆敢忤逆朕?”
小宦官赶忙掏出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却被顺仁帝夺过一整瓶。
他先嗅了嗅,确认是术士研制的安眠药丸,才倒出一颗,命小宦官取来温水。
纵使取来的是寝殿备好的温水,他也要求验毒。
很快,睡意上头,他躺回龙床,烦乱的思绪渐缓,人安静下来。
可梦里仍旧波涛骇浪,有黑鲛翻涌,危机四伏。
“啊!!!”
梦里的天子大吼一声,由潜意识里抒发出郁结。他睁开眼,愣愣盯着帐顶,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不,已经疯了。
再次倒出药丸,他生咽下去,催眠着自己。
被困在寝殿不得随意走动,加上病症缠身,虚脱无力,人要颓废了。
引以为傲的次子背刺了他,视为煞星的长子设计了他,为次子挑选的磨刀石老三抛弃了他,逃出宫外。
没有一个可信任的皇嗣。
他教诲他们薄情有何错?到头来,他们的表现不也表现出了薄情寡义和不念亲情。
“来人,宣卫逸赫和卫溪宸见驾!”
小宦官欲哭无泪,“陛下……”
“传!!”
当魏钦收到司礼监宦官送来的口信时,他正拥着江吟月准备入睡。
按了按侧额,他缓缓起身,倒是没有拒绝。
被扰醒的江吟月伸手搭在他曲起的膝头,“深夜入宫会不会有危险?恐有诈。”
“不会,小姐安心睡下。”
曹安贵虽被撵出宫外,可内廷二十四衙门都是他老人家的眼线,前来通传的人亦是司礼监的人,不会有差池。
江吟月还是不放心,“务必要谨慎。”
“好。”
魏钦穿上衣衫,弯腰吻了吻江吟月的额头,“快睡。”
为了不给他添乱,江吟月掖起被子蒙住脸,假装倒头就睡。
魏钦拉下被子,提醒她别闷坏了。
须臾,一袭玄衣的大皇子与一抹白衣的太子殿下相继出现在寝殿前。
两人并肩等待殿门开启。
幼年的他们,还会合力拆除工部尚书利用机关术打造的囚笼,如今的他们,相顾无言。
卫溪宸不是个喜欢冷场的人,年幼时会好奇长兄因何闷闷不乐,那会儿的他被封储君,还会替长兄委屈,明明皇位该由嫡长子继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