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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撒娇

元衍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他手中紧紧握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狐狸木雕,木雕上的刻痕还是新的,这是他耗尽最后一口心气前所做。

他恍惚间听见有人说:“无力回天, 青霄留在这,守着他最后一刻也是好的。”

哦, 他要死了。

可惜,找了这么多年, 不光没找到阿玉, 连琴也丢了。

是哭声吗?

阿玉的哭声吗?

也是, 怎么会不哭呢?

小哑巴不会说话, 无人听他辩解。

那日的天色是灰蒙蒙的, 像一块脏了的布。

大约是阿玉进入内门的第二年,琴阁发生了一件大事。

藏书阁失火, 许多珍贵的琴谱皆毁于一旦, 更有几本被人浑水摸鱼偷走。

阁中长老大怒,下令彻查。

那日元衍领了任务带师兄弟下山购买所需的物件,他刚从外面回来, 胸后还揣着新得的一本孤本琴谱, 想着阿玉见了定会欢喜。

然而, 刚踏入山门便觉着不对, 一种异样的沉寂弥漫在琴阁之中。往来弟子看他的眼神躲闪,夹杂着难以言说的窥探。

他心头一沉, 步履加快,径直朝着他与阿玉居住的小院而去。

离得还远,喧嚷声便破空传来。

“看我在他屋里发现了什么!”一人手中拿着一卷琴谱从阿玉的房中出来,得意洋洋道 “我就说他有问题!”

“哟,人赃并获!偷谱子的就是他!我听着课上他弹的曲子好似与阁中残篇一般无二, 保不准就是偷抄的。”

“跟他废话什么!搜!把琴找出来,看他还有什么脸弹!”

院门大敞,里面人影攒动。元衍一眼就看见了被两个高大弟子反拧着胳膊,死死按在地上的阿玉。

他单薄的身子挣扎得徒劳,脸颊紧贴着冰冷的地面,沾了尘土。

他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那双总是盛着温和清润的眼睛低低地垂着,无波无澜,像是习惯了。

从他家中出事起,这样的事情几乎每天都在发生,他总是拼命比划着想要解释,但无人愿意看他辩解。

若说此生最安稳的时日是在何处,那大约是在初初住进元衍的院中时。

虽然好景不长,但他也还算得上舒心。

其实他并不奢求什么,也没有追名逐利的心,即便此生身体无法脱离束缚,只要他的琴还在身边,心中便是自由,所以对于这些人的污蔑也好欺负也好,他都不十分在乎。

他的淡然一直持续到琴被一人从屋里粗暴地拎了出来。

那人随意晃荡着,眼看就要砸在地上。

阿玉顿时瞪大了眼睛,使劲扭动着身体想要将琴抢回来,但他的力气太小,以前里挑水都因不够桶数时常被罚,又怎会挣脱这几个人。

“急了急了哈哈哈哈哈哈。”那人拍了拍阿玉的脸,“我告诉你,别指望元师兄能来救你,他早就下山去了,不要你了!”

“啊啊啊啊啊!!!”

忽然手上传来一阵巨痛,那人连忙将手抽开,再看时已有一排泛血的牙印。

阿玉将口中的血吐出去,狠狠皱了皱眉。

那人痛呼几声,气得跳脚,扬起手就要扇阿玉一巴掌。

就在这时——

“放开他!”元衍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一般,让院中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带着几分忌惮。

为首的那人强自镇定:“元师兄,你回来得正好。阿玉抄袭阁中秘谱,证据确凿,我们正要带他去刑堂……”

话音未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劲风扫过,两声痛呼几乎同时响起,那几人已踉跄着跌开,捂着手腕,面露惊骇。

“证据?”元衍猩红着眼,一步步走过去,目光扫过地上颤抖的阿玉,扫过那张被随意扔在一旁的琴,最后定格在说话那人脸上,眸色沉得骇人,“谁看见他进藏书阁了?谁又断定这曲子,定是抄的?”

“这……曲谱在此,比对便知!若非抄袭,他一个无师自通的哑巴,如何能作出这等精妙之曲?”

“精妙?”元衍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淬着冰,“所以,你们就凭这莫须有的揣测,私闯长老弟子的居所,动私刑?”他的视线落在阿玉被拧得发红的胳膊上,“谁给你们的胆子?谁领你们进来的?”

元衍俯身,想将阿玉扶起,冷声道:“将元明叫来,一道送长老阁处罚。”

就在这时,身后一道风袭来。一弟子见事态失控,竟恼羞成怒,抱起一块石头狠狠朝着阿玉砸了过来!

这一下若砸实,阿玉不死也重伤。元衍眼底最后一点理智彻底崩断。他记不清自己具体是如何出手的,只听见骨骼错位的脆响,听见痛苦的哀嚎,看见人影在他手下一个个倒下。

等到长老们闻讯赶来,院子里已是一片狼藉,那几名弟子躺在地上呻吟,伤势不轻。元衍站在中央,衣衫微乱,呼吸有些急促,将阿玉紧紧护在身后,眼神如刀般扫视着周围,无人敢再上前。

但阿玉身体却开始颤抖起来,方才那些人羞辱他都没令他害怕,此刻他看着手臂受伤满手鲜血的元衍,忽然红了眼眶。

他心中一空,竟觉得有些提不上劲来。

有什么回不去了,即便他继续隐忍,也回不去了,所有肮脏的事物都被放到了阳光之下,此事无法善了。

后续的审判变得简单而粗暴。

元衍为护人下手过重,重伤同门,被罚在自己房中闭门思过,若无长老令无人可进……

而阿玉,则被带往刑堂正式审问。

元衍一直在拼命反抗,甚至持刀以自杀威胁,他以为长老们会看在他的份上重新审视阿玉窃谱一事,但此事重大,需要有人认罪。

阿玉静立于院门前,风拂过他单薄的身子,他轻轻挣脱了搀扶,自己站直了。即使衣衫狼狈,发丝散乱,脸上泪痕未干,他依旧仔细地拍去了身上的尘土,理顺了衣襟。

他走向刑堂长老,微微颔首行礼,姿态依旧温和,背脊却挺得笔直。

他没有看元衍,或许是不敢,或许是不能。

但元衍至今记得分明,那双眼中,那里面没有求救,没有辩解,是阿玉身上极少出现的傲气。

元衍以为事情很快就会过去,长老们也会开诚布公地还阿玉清白。

直到他从看守弟子口中得知阿玉被用了拶刑。

“开门!放我出去!”元衍疯了一样撞击着房门,他双眼赤红,“你们疯了吗?屈打成招?”

“元师兄!你别这样!长老有令……”看守弟子慌忙劝阻。

“滚开!”元衍怒吼着,使出全身力气撞开阻拦他的人,向刑堂跑去。

没跑出多远,一道人影迅速闪出,拦在了他的面前,正是他的师弟元明。

“师兄!回去!”元明张开手臂,脸色紧绷,“你现在闯过去,只会让事情更糟!”

“更糟?”元衍指着刑堂的方向,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颤抖,“他们对他用了刑!元明!他们夹了他的手指!他不能再弹琴了!你告诉我还能怎么更糟?”

元明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是刑堂的规矩,他犯了错合该受罚,师兄你冷静点!”

“去你娘的规矩!”元衍一把揪住元明的衣领,目眦欲裂,“那本谱子怎么到他屋里的?元明,那些人是怎么进了我的院子的?你心里不清楚吗?”

“我问你,阿玉抄谱子的事是谁传的?”元衍猩红着眼道,“元明,你年纪还小,不知道害一个人会有什么后果。”

他声音哽咽了一下,“阿玉那样好的人,若是因你而死,等你晓事后,往后一辈子都会活在愧疚之中不得自由。”

“师兄!你胡说八道什么!”元明脸色一变,眉头紧蹙,用力想挣开他,“那不是我做的,我是讨厌他,但我没想害他,更没污蔑他抄谱子。他做错了事受完罚就好了,你何必着急为他开脱?”

元衍看着他,忽然苦笑一声,推开元明,执意要往前冲。

“师兄!得罪了!”元明见他执迷不悟,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拔出守卫腰间佩剑,横剑阻拦,“师父的命令,我不能让你去闹事!”

“让开!”元衍此刻状若疯魔,根本不顾那锋利的剑刃,直接用手臂去格挡,只想推开元明。

元明见他完全不躲,心下一慌,想要收剑却已来不及,剑刃狠狠砍下——

“噗嗤!”

一声闷响传来。

剧痛瞬间席卷了元衍的全身,右臂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他和元明的衣衫。

元明彻底傻了,握着滴血的剑,呆立当场,脸色惨白:“师……师兄……我……”

元衍踉跄一步,死死捂住伤口,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全身。钻心的疼痛让他几乎晕厥,但他强撑着,用尽最后力气,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元明。

“元明,你若还有一丁点良心,去救阿玉出来。”

元明看着他狰狞的伤口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颤抖着后退几步,去叫人来救元衍。

而他则直奔刑堂。

怎么会这样?那些流言当真不是他传出来的。无风不起浪,难道不是阿玉自作自受吗?

元明抖着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就在这时,他听见不远处有说话声。

“这招真好使,藏书阁被烧的事栽赃给他正正好,那个小哑巴又不会说话,没有人为他澄清,这样烧藏书阁罪魁祸首就只能是他,还好有他在,不然现在受刑的就是咱俩了。”

“啧,看不惯他很久了,一副清高的模样,以为在大师兄身边就了不起。”

“他那娘们唧唧的样子,保不准是个断袖呢,专门勾引大师兄。”

“好恶心。”

元明脑子里嗡嗡作响,上前几步:“……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栽赃?”说话的几人他都认识,正是平日里与他交好的人。

“元明来得正巧,我给你讲讲那哑巴受刑的模样。”

“哎哟,那叫一个惨,长老让他跪下,没想到还是个硬骨头,死活不跪,最后生生打得他跪下。”

元明无心听其他,呼吸急促,“我是问,什么栽赃?”

“哎呀,这不也是给元明你出口气嘛,自从他来了以后,大师兄可就没有以前那样关心你了。”那人将手肘搭在元明的肩上,“怎么样?开心吗?”

元明将他的手拍掉:“跟我去见长老。”

那人愣了愣,笑道:“你在开玩笑吗?”

元明定定看着他:“去认罪。”

“你疯了吧?你要帮那个哑巴?”那人大喊道,他见元明神色不似作假,脸色骤然变得阴沉,“你可别忘了,阿玉变成这样可是你害的,他抄谱子的事可是你亲口承认的。”

“胡说八道,我……”元明话音一顿,他忽然想起来了,那时他随意应和的一句话——

“元明,你和他住在一处,他到底是不是抄的?”

“可能吧。”

元明的话音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在原地。

……原来是他说的。

当时别人问他,阿玉是不是抄了谱子,他正心烦意乱,随口就应了这么一句。

他根本没想过,这句模棱两可的话,会被他们拿去,油加醋,变成砸向阿玉的石头,变成了“元明亲口承认阿玉抄谱子”的铁证!

“我没想……”元明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他看着眼前这几个昔日称兄道弟的人,只觉得他们面目狰狞,而自己比他们更加可恶。

“滚开!”他猛地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像疯了一样朝着刑堂的方向跑去。

“元明!你干什么去!”

“拦住他!他疯了!”

刑堂外的空地上,围了看热闹的弟子。

元明拨开人群着急地向里看去,当看见那里的景象时,整个人如坠冰窟。

阿玉站在那里,身上满是鞭痕和血迹,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垂着眼,看不清神情,但那股死寂让元明心慌。

一个弟子正趾高气扬地指着阿玉骂着什么,似乎是嫌他站在那里碍眼。见阿玉毫无反应,那弟子恼羞成怒,一把抢过阿玉怀中抱着的琴。

这是他方从长老处求回来的。

“一个贼,也配弹琴?”那弟子脸上带着恶意的笑,高高举起那张琴,狠狠地地摔在了地上,“长老只赶你出琴阁已是开恩,你怎配再带着琴?”

琴身滚动,恰好撞在台阶的尖锐处。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响起,琴身从中断裂,琴弦崩断,发出最后一声悲鸣。

阿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终于抬起了头。

那一刻,元明看到了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眼神。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痛苦,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连之前的清傲和倔强也消失了。

只有一片虚无的死灰,仿佛随着那声琴碎的声响,他身体里某种支撑着他的东西,也彻底粉碎了。

他看着地上断裂的琴,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他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就那样拖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步一步,朝外面走去。

忽然他脚边踢到了什么,低头看去,眸中一动,颤抖着手指将拿东西拾起,正是元衍送他的小狐狸。

他轻轻摩挲着,擦净上面的脏污,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元衍院落的方向走去。

周围弟子的哄笑他似乎都听不见了。

元明想冲上去,想拦住他,想说点什么。

可他脚下像灌了铅,喉咙像被堵住。他看着阿玉那双空洞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哽在了胸口。

大约是他死寂得有些吓人,其他弟子纷纷退开给阿玉让出一条路。

他的腿瘸了,还未得到医治,当走到元衍的小院时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

但他还是被拦在外面。

“啊、啊。”

第一次,阿玉张开嘴发出了声音,想叫一叫元衍,尽管看守的弟子用异样的目光看他也不在意,但声音太小,元衍如何听得到。

他伸出伤痕累累的手在虚空中抓了两下。

“拉我一次手就当叫一次师兄。”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无法说话,也握不了元衍的手,没办法再叫最后一声师兄了。

手里的木雕越来越沉。

元衍最后想,原来他到底,还是没护住那个只想弹琴的小狐狸。

连他留下的琴,也弄丢了。

真冷啊……

像那天一样冷。

临死之前,他喉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眼泪滴落而下。

他死死咬着牙关,忽然想起来那年长老对他说的话。

你如此高调行事,是会给他招来祸端的。

那年琴池边,少年温润如玉,一回眸便是被他害了的一辈子。

青霄的哭声悲恸,一直哭到了三日后下葬。

第三日一大早,他便不见了踪影,言锦找到他时,他正背着元衍做的琴准备离开。

“豆丁大一个,你要上哪去?山上的狼吃你都不用磨牙的,一口一个嘎嘣脆你信不信?”言锦一把将他拖了回来。

青霄不服气地扭动着:“你放开我,我要去办师父未办完的事。”

“你要去找阿玉?”言锦脚下一顿,问道。

青霄吸了吸鼻子不语,但答案呼之欲出。

“找个屁,赶紧跟我回去吃饭洗澡睡觉,明早天不亮还得启程绕一座山去官道上接新运来的药材。”言锦上下嘴皮子一碰,直接拍板,招呼着几个大汉将人绑了扔屋里去。

“劳烦各位看好他,别让他又遛出来了。”言锦说着和几人打了个招呼便往回走,然而他刚一回头,便与宿淮对上了眼。

言锦顿时僵在原地。

自打那日他与宿淮分开起,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变了,宿淮变得不似以往那般黏人,与其说是不黏人,不如说是刻意避着他,就好像他身上有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言锦有心想问问缘由,但每回宿淮都只是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就像现在他看着自己的目光这般。

“师兄又收留了一个孩子?”宿淮走上前道。

什么叫又?

搞得好像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一般。

言锦心虚得厉害,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是不看宿淮。

宿淮:“…………”

他眉心跳了跳,伸出手捧了言锦的脸,凑近了些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来,不转头,你再试一试向四处看?”

言锦的脸被挤着,说话不清晰,含糊地呜呜两声。

宿淮皱眉,放开他:“你说什么?”

“我说……”言锦看着他,思考了一会儿,突然神情凝重,“你真的要听?”

有了上次“大方得体宿小姐”的前车之鉴,宿淮一刻都未犹豫,当即道,“不听,收回去。”

“诶——”

言锦反而不干了,他将头抵着宿淮做轴心,跟只乌龟一样转缩着脖子转圈圈耍赖,“可是我真的很想说。”

宿淮不为所动。

“让我说嘛~”言锦顺杆往上爬,勾着宿淮的脖子,破天荒地撒了次娇,“好不好嘛?不说我今晚睡不着觉,只得拉你一道做些不好的事了。”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威逼利诱齐齐上阵,很快宿淮便被他唠叨得受不了,两根手指捏了他的嘴唇,道:“只能说一次。”

“真的?”言锦大惊,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你真的只听一次吗?”

宿淮又遮住他的眼睛:“………两次。”

言锦:“嗯???”

宿淮扶额:“三次,不能再多了。”

“得嘞。”言锦笑得眯了眼,活像一只大白狐狸,“那你先把我眼睛上的手拿下来,实在有碍我发挥。”

于是宿淮听话地放开他。

就在他放开的一瞬间,眼前忽然一黑,言锦反客为主蒙了他的双眼,随后,一片温软的触感落在唇上。

言锦挂在他身上,在耳边轻笑道:“我心悦你,我心悦你,我心悦你。”

三遍说完,他松开蒙着宿淮眼睛的手,笑得眉眼弯弯:“不管是因为什么闹了几天的别扭,我们都不生气了好不好?”

他将宿淮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眨了眨眼,拖长了尾音道:“好想吃宿小大夫做的桂花蜜汤圆啊——”——

作者有话说:更新时间是晚上九点,如无意外,其他时间更新都是在捉虫~

第42章 对错

好消息, 宿淮又被哄好了。

坏消息,言锦这碗桂花蜜汤圆没能吃上。

因为青霄不见了。

而且还是他跟着宿淮回去前,去叮嘱青霄时把人看丢的。

“聊着聊着人就没了, 你说说我哪句话把你送走了,我撤回。”

镇长家中的小院内, 言锦盘坐在青霄面前,看着小孩倔强的表情, 生生气得笑出了声。

开玩笑, 他言锦独自一人拉扯大了三个小孩, 还怕你这毛孩子?

孩子不听话怎么办?打一顿就好了。

言锦对此深以为然, 不过他最终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但不妨碍将人绑成一只涌动的蝉虫,主打一个用材实诚, 绑人绝不作假。

“唔唔唔唔。”青霄在地上挺动两下, 试图蹦起来,但刚有了起色,就被言锦按了回去。

且回回都是在马上要成功时按回去, 其余时间微笑看虫, 可谓将讨人厌的大人贯彻到底。

此番恶劣行径, 饶是不大同意将青霄带在身边的宿淮也有些同情, 他欲言又止了片刻,最终决定进屋帮言锦倒杯茶润润喉。

就这样来回了几次, 青霄在地上挺成了一根僵硬的板。

言锦接过宿淮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挑了挑眉:“看不出来还挺有劲,继续啊,我的茶还没喝完。”

青霄发出哼的一声,偏过头去。

见他消停下来, 言锦这才将人放开:“现在能聊聊了?”

“聊什么?”青霄闷声道。

言锦却没立刻应他,而是从袖中拿出一个狐狸木雕放到青霄跟前:“你师父临终前将你托付给了我。”

青霄紧紧握着木雕,眼眶骤然红了:“我不想跟着你,我要去找阿玉,师父因这事遗憾了这么多年,也愧疚自责了这么多年总得有个结果。”

遗憾和愧疚往往与其他的不同,这不是疼,而是往下坠着,一截一截的,沉到回忆里去。

元衍没能咽下去的遗憾,像一口气一样传到了青霄身上,于是他也跟着咽不下去,堵在心里难受。

“师父其实很少和我谈起这件事,但他总觉得是自己的错,如果不是他一意孤行,如果不是他没有询问阿玉的想法就这样做,阿玉或许在第二年就能带着他的琴去过想过的生活。”

青霄说到这里,面上带着些许的茫然:“言锦,这件事师父真的做错了吗?”

言锦看着他,心思忽然飘远了,这孩子的心性算是同龄人中较为成熟的,遇事不慌,有主见,但终究还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在他们眼中或许世间非黑即白,可往往是非对错哪是那么容易分辨得清的,又哪能轻易让人评判。

非入局者,无言对错。

“我不知道。”言锦摇了摇头,忽然他抬手揉了揉青霄的头,将人晃得头晕眼花才笑道,“青霄,有些时候对错并不重要。”

“你或许可以为逝者做些未竟之事,但不要继承前人的遗憾,那是他们的,不是你的。你得向前走去,或许有一天你可以自己想明白。”

言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温柔的表情,打算采取怀柔政策,用抒情的大道理攻略这个小孩。

然而他想得很美好,事实偏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青霄:“…………”

他骤然沉默了,看向言锦的目光复杂,“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呢?听不懂。”

院子中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

言锦咔嚓一下碎了一地,什么抒情什么怀柔都是狗屁,他一拍桌子站起身,温柔的笑容变成死亡微笑。

他趁着青霄没反应过来,斩钉截铁道:“从今天起,你跟着我,没得商量。”

“你们江湖人称什么来着?老大?”言锦挑了挑眉,“认我做老大,我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青霄实诚道:“你那是山沟沟里的土……”

他一句话还未说完就被言锦捂了嘴:“不许再说了,再说直接灭口。”

翌日清晨。

“这就是你说的带我吃香的喝辣的?”青霄站在言锦房门前一脸嫌弃,“我能收回昨天答应跟着你的话吗?”

“这倒霉孩子,说什么梦话呢?”言锦咽下一口粥,道,“你瞅瞅那泼出去的水能收回来吗?”

青霄面无表情:“那你解释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

只见房间大门处,一张铺了三层褥子的躺椅放在那,言锦正窝在其中,而在他身旁,宿淮正端着一碗粥,用勺子舀起吹凉后,将温热的粥小心递到他唇。

青霄看得皱起了眉:“谁长大了还要人喂饭。”

“不才,正是在下。”言锦朝着一旁的小咸菜努了努嘴,示意宿淮想吃咸菜,又道,“没法子,天生病秧子,总得劳烦人照顾些。”

“你生病了?”青霄一愣。

“是啊。”言锦吃下咸菜,伸了个懒腰向后躺了躺,才有气无力道,“报应啊。”

此事还得追溯到几个月前。

言锦自打与宿淮互明心意后,多了一项睡前消遣的事,那边是看系统写的以他和宿淮为原型的cp文。

原本是无事的,系统被关了禁闭后收敛许多,cp文清水得不能再清水,每日靠偷听言锦和宿淮互撩度日。

然而大约是前些日子纵欲过度,言锦的身子虚了许多,他自己不想动,宿淮也想给他养一养,于是一合计,晚上就变成了纯纯睡觉。

系统寂寞,系统心里苦,系统想吃粮,第一次体会到看文的快乐的言锦也想吃粮。

于是在言锦的鼓励下,系统趁着系统界的主管不注意,激情开了一本车速飙升的□□文。

你问后续?

言锦微笑,看我的样子还看不出后续吗?

系统又被关了一夜的禁闭,并且因是再犯,还罚了一半的积分。

于是身体底子还未养回来的言某人直接喜提发烧,毫无征兆,前一秒还活蹦乱跳,后一秒脑中就弹出违规警告,身体开始发热。

事实证明,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在接触新事物的时候太飘。

不过他倒是接受得很快,就是讲宿淮吓得够呛,打起床开始,都不允许言锦动一步,做什么都亲力亲为地黏着他。

然后便有了方才的场景。

“可等会儿还得去接运来的药材,你这副模样,还能去吗?”

真是个好孩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言锦长叹一声,正要说话,忽然自外面跑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老熟人窦小花,另一个则是镇上帮忙运货物出去卖的阿牛。

阿牛生得人高马大,却长了一张一看便十分憨厚老实的脸,他方踏进院子便见着言锦与宿淮的情形,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何事,但眼珠子下意识一转,什么都没问。

言锦看了眼青霄,看看,这就是眼力见。

青霄不语,只一味翻白眼。

“我奶奶知道你们要去接药材,特意做了些干粮,你们路上吃。”

窦小花这些日子跟着叶琦已然沉稳了许多,窦阿婆的腿渐好,饭店生意比以前好了许多,虽说算不得生意红火,但好歹不会关门大吉。

有时言锦路过叶琦的医馆时会去看看窦小花,倒真像个像模像样的大夫,但她见着言锦便一下恢复原样,总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若是边上还有个青霄,更是吵翻了天。

比如此时此刻。

而阿牛则对宿淮道:“宿大夫,你要的俺都备好了,俺还找了辆结实的牛车,赶路能更快些。”

宿淮颔首:“有劳。”

说着他又低声问言锦:“可还要用些?”

言锦看了看他,想说自己吃就行,正事要紧。

他话还未说出口,“很有眼力见”的阿牛便大步上前夺了碗放在桌上:“别吃了言大夫,眼见着要下雨了,要是赶上大雨,怕是今夜没法赶到地方。”

言锦被他真挚的目光闪瞎了眼,默默收回想去端粥的手:“早去早回,注意安全,一路顺风(^_^)。”

宿淮却被他逗得笑了一下,温声道:“往返不过几十里路,最迟后日便归。”

那也是两日后,好想与他一起去。

言锦抿了抿唇,轻轻勾住他的手,虽未说什么,但宿淮明白他的意思。

宿淮进屋拿了一小包栗子糖放在言锦手中:“前两日买的,师兄吃完我就回来了。”

这话倒像是在哄闹脾气的小孩,言锦的脸微微泛红,摆了摆手:“速去速回。”

他们一向在正事上不拖沓,宿淮说走便很快离了镇子,窦小花将干粮放上牛车后也回来叶琦那里。

院子又安静下来。

言锦眉心微蹙,盯着天空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青霄见他这副模样有些可怜,端了方才没吃完的粥站到他跟前,道:“还吃吗?不然我来喂你?”

言锦:“不吃。”

青霄道:“怎么就不吃了?我喂的就不香了是吧?”

言锦看着他神情古怪:“我一个手脚健全的大人,为什么要人喂饭?”

“小青霄,咱们不能太讨好别人,就算是老大也不行,你得活得硬气。”

说着他便自顾自地站起身,负着手晃晃悠悠地离去,留下一脸莫名其妙的青霄。

青霄看看粥又看看已经溜达到院外的言锦,愤然道:“我怎么知道你手脚健全为什么还要人家宿大夫喂啊!”

然而他的怨念言锦没能收到,他见着镇长儿子正坐在门槛上用竹条编背篓,一时新奇想要试试。

他接过竹条,正要动手,就在这时——

“轰隆!”

天边一声惊雷炸响,言锦的手一抖,竹条划过,留下一道鲜红的口子。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来晚了,不小心睡着了[爆哭]

国庆所有的事情都忙完啦,明天恢复日六~

第43章 所求

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 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雨水顺着瓦片流淌下来,在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言锦正坐在镇长家的屋檐下看镇民们的脉案,这是叶琦见他实在无聊, 送来了一大摞,让他帮忙整理好借此打发时间。

然而今日已过大半, 他的指尖还停留在第二页。

系统趴在他头顶,疑惑道:“你不认识这个人的名字吗?看了一天了。”

言锦道:“系统, 能感应到宿淮吗?”

宿淮已经比原定归期晚了整整一日。

“不行, 我剩下的积分只能用来给你保命, 不能再让你全部耗光用来找人, 当年你也是为了找他没了半条命。”系统表示拒绝, “就算我磕cp,也是主受视角, 你死了我上哪磕去?更何况你才是我的亲儿子。”

言锦闻言向上瞄了一眼, 乐道:“之前开直播被关禁闭也没见你这么关心爸爸。”

系统羞涩:“那是特殊情况特殊对待。”

“你别担心啦,这么大的雨,山路肯定不好走, 说不定他们在哪歇下了等雨停也未可知啊。”系统道。

“也是。”左右也看不进去, 言锦合上脉案, 起身回到屋里, 却差点被门槛绊倒。他踉跄一步,手扶住门框。

不能慌, 不能胡思乱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的脑中不断回放着当年宿淮被拐走的画面,虽说现在已经长大,但这种超出计划的未知让他心烦意乱。

尤其是这雨……

雨声依旧哗哗作响,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 其实才刚过午时。

“言大夫!”一声急促的呼唤远远的传来。

言锦微微一愣,转身看去,只见一位妇人正撑着伞站在门口,正是阿牛的妻子。

她焦急上前,道:“阿牛他们还没回来,这雨下得人心慌。您说他们会不会”

“别担心。”言锦温和地打断她,见她衣服被雨水洇湿,忙将人请进屋,给她倒了杯热茶,将系统方才安慰他的话说出来,“这么大的雨,山路难行,他们定是在哪个村落避雨,等雨小些就会回来。”

这话既是在安慰阿牛妻子,也是在强迫自己冷静,情绪上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阿牛妻子捏着茶杯:“可是阿牛运货这么多年,也没因下雨耽误过时辰,一共也就几十里路,靠双腿走一日也走回来了,更何况还有牛车。”

外面雨声渐急。

就在言锦准备起身去给阿牛妻子拿些糕点安抚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躁动。

几个镇民搀扶着一个满身泥泞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言大夫!快!阿牛回来了!”

言锦猛地回身,心跳骤然加速。

当他看清阿牛的状况时,呼吸几乎停滞。

阿牛浑身是伤,衣服被撕裂多处,脸上布满青紫,左臂不自然地弯曲着,显然是骨折了。

“阿牛,宿淮呢?”言锦眉心一凝,快步上前,一边检查阿牛的伤势,一边急切地问道,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颤抖。

阿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力竭般地垂下了头。言锦的心沉了下去,他稳住呼吸,示意镇民将阿牛扶到屋内床上。

别急,别急,先救人。

言锦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保持着镇定,但取银针时手指还是轻轻颤了颤。他熟练地给阿牛处理好伤口与骨折的手臂,又在阿牛的几处穴位上下针。

随着银针的作用,阿牛终于醒了过来,他猛地瞪大了双眼,一把抓住言锦正在收针的手,声音里都带着哭腔:“言大夫,言大夫我对不住你。”

言锦微微抬了抬眼。

阿牛断断续续道:我们……我们前日就装好药材启程回来的,本来一切顺利,谁知快到镇子时,遇上了一伙流窜的土匪……”

言锦收针的手一顿。

“他们要抢盘缠,宿大夫本想破财消灾,可他们又突然反悔,想抢夺药材和牛车。”阿牛的声音哽咽起来,“宿大夫不肯让出药材,他们就……”

“那宿淮人呢?是受伤了无法行动所以等你回来报信吗?”言锦轻声问,声音干涩。

阿牛泪流满面,颤声道:“言大夫对不住,宿大夫能自保的,但他为了护着我,背上挨了一刀。”

“后来在宿大夫的周旋下,我们本来已经逃掉了,躲在了山崖边让土匪以为我们已经掉了下去,可是雨越来越大。突然,突然那山崖就塌了。”阿牛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宿大夫托了我一把,把我托到高处,自己却没来得及……”

“掉下去了,宿大夫和那些土匪全掉下去了。”阿牛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我在山脚扒了很久,可是雨太大了,什么也找不到。”

言锦的呼吸骤然停了,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整个世界突然安静,只有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看着阿牛的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宿淮死了?

雨声仿佛在那一刻变得更大了,隔着什么屏障闷闷地锤在他身上。

掉下悬崖了?

言锦张了张嘴,他猛地俯身大口喘气,试图呼吸,却感觉胸口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所有景象都扭曲成了一片模糊。

“言大夫?言大夫!”镇民们的呼唤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言锦踉跄了一步,伸手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这双手曾与宿淮的手无数次交握。

“没事,你不必自责,我会……”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会什么?

言锦的话没能说完,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抽离。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听到镇民惊慌的呼喊:“快!去找叶大夫和镇长来!言大夫晕倒了!”

……

言锦再次睁开眼时,首先闻到的是安神香熟悉的气息。他躺在床上,窗外雨声依旧,只是天色已暗,桌上点着一盏灯。

“醒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言锦转头,看见叶琦正坐在床边,手中还拿着一根刚刚取下的银针。

记忆涌回,言锦猛地坐起身,却因动作太大,呼吸一窒,胸口像是被千斤重石压过一般疼痛,叶琦连忙将他按住:“别急,你刚才情绪过激,气血上涌,我刚为你行针疏导。”

“宿淮找到了吗?”言锦开口,声音沙哑。

叶琦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她垂下眼眸颤声道:“镇里已经组织人手前去搜寻,青霄和窦小花在外面替你候着消息。只是雨太大,山路上冲下来泥石,路被破坏,可能需要等再等些时候才能有消息。”

言锦沉默片刻,轻轻推开叶琦的手:“我没事了,多谢。”

“言锦,你也是大夫,当知悲恸伤身,更何况你的身子本来就不好。宿大夫若在,也不愿见你如此。”叶琦递过一碗汤药,“这是我熬的药,先喝了吧。”

言锦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叶琦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道:“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言锦闭了闭眼:“劳烦叶大夫给我些吃食,随便什么都行,最好能快速果腹的。”

叶琦虽不知他要做什么,但能吃东西也算得一件好事,忙找镇长要了些馒头和小菜。

她将筷子递给言锦,言锦却没接,而是直接抓起一个馒头大口塞进嘴里。那馒头仿佛堵在喉咙口,难以下咽。

于是他梗着脖子,用力地地做着吞咽的动作,眼眶慢慢的因为这些反应变得通红。

叶琦看着他的样子,忙倒了杯茶水放在他手中,声音都带着哭腔:“言锦,慢点,喝口顺一顺。”

言锦依旧端起水大口灌了下去,将馒头咽下,而后他用手背抹了把唇角,放下空碗,站起身。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却能站稳了些。

他哑声道:“召回前去寻找宿淮的人,镇守镇中保护镇民。”

叶琦一愣:“什么?”

“土匪和狼一样群居,有一个就能有一窝,和宿淮一起掉下去的不一定是这个地方所有流窜的土匪。”言锦道,“如果阿牛没记错,他们遇见土匪的地方离镇子很近,极有可能发现镇子前来掠夺。”

“镇中老幼妇孺居多,有力与其相搏之人更少,以防外一,需得让有力气的人留在镇中保护大家。”

叶琦犹豫道:“可是万一宿大夫还活着却没人寻他……”

“那是我应做的事,此事没有其他法子,不能因为宿淮让整个镇子涉险。”言锦压下颤抖的手,轻声道,“让青霄和小花召大家回来吧。”

“好,我立刻去办。”叶琦起身便要去找人,忽然言锦在身后叫住她。

“叶大夫,还有一件事需得劳烦你。”

叶琦忙道:“你说,我一定办妥。”

“劳烦叶大夫替我备些干粮、火石、蓑衣,以及笔墨纸砚。”

干粮等东西是确保在找宿淮的路上自己不死,而笔墨纸砚是为了写信。

他要给林介白写一封信。

这里出现了土匪,镇子早晚会出事,若是零零散散的几个聚集倒还好些,若按照之前温邬和殷竹霜递来的消息,土匪出现的地方怕是引起了很大的霍乱。

这种情况下,镇民再强悍也无法自保,他需要官府出手援助,离此地最近最能制住土匪的官府他无法联络,只得寄信给林介白,让他请县令出面,请官府出兵探查。

言锦搁下笔,将信交给叶琦找人送出,而后自己收拾了包袱便出发。

叶琦担忧地喊了他一声,言锦回身柔和了眉眼道:“放心,宿淮是我此生不可遗失之人,就算是死,我也会将他带回来。”

雨更大了,死死沉沉地压住天空。言锦沿着泥泞不堪的山路往前走,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流成水线,视线模糊。

“统统,再帮我一次可以吗?”言锦道。

系统沉默片刻:“不行。”

言锦笑了笑:“算我求你了,看在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的份上,帮我一次?大不了事情结束后准你叫我儿子了,多划算。”

“言锦你混账!”系统哭道,“我剩下的积分只够用一次,是留来在危急关头给你续命的,用了我会立刻休眠,时间至少一个月,你没有我的支撑会变得非常虚弱,现在你又在这个鬼地方,如果在这一个月内你发生意外怎么办?

“你是死过一次的人,那次车祸后我好不容易才把你的魂魄拉回来,再死一次我你连渣都不会剩。”

“好啦好啦,别哭了,再哭我也要跟着一起哭了。”言锦弯了弯眉眼,“要我唱首歌哄你吗?”

“谁要听你唱歌,难听死了。”系统用小爪子抹了把眼泪,见言锦态度坚决,才哽咽道,“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言锦轻轻颔首。

他没什么好犹豫的,如果不是遇见宿淮,他早就死在了十几年前。

没有人知道,一个得了绝症被亲人抛弃,好不容易有了奇迹遇见系统被治好的人,再一次重生到了一个体弱多病的小孩身上有多绝望。

就像是命运告诉他,他永远都没办法逃离病痛的折磨。

穿越初始,他还是个小孩时,系统不稳定,经常在鬼门关来回,他一度灰心,甚至产生了自杀一了百了的念头。

这一想法在母亲去世父亲颓废再不管自己时到达了顶峰。

自由和健康成为了他一生的执念。

但是宿淮,那时在扬州看见的宿淮成了他的一根救命稻草。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在心中,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孩产生莫名其妙的羁绊,但那时天地间的那一抹亮色,支撑着他度过了许久。

曾无数次午夜梦回间拯救他于万千痛苦之中。

后来想想,大约是他喜欢那样纯粹的场景吧。

冰天雪地,人声鼎沸之中,还没有萝卜腿高的小孩已经学会了爱人。

系统散发出淡蓝色的光晕,搜寻着宿淮的气息。

言锦继续向山崖底下走去。

人人都说三生堂的言大夫比宿大夫温柔,看诊时也常常会多聊几句关切一二,更得大家喜爱。

其实不然。

他的这些让大家喜欢的东西大多出自宿淮。

宿淮让他学会了爱人爱己,宿淮让他明白了感情,从多年前第一次相遇的那天,就为他填补了这许多年来内心的空缺处。

山路被雨水泡得泥泞,他走得很艰难,好几次脚下打滑,差点摔倒,泥水溅了满身,最后找了根木棍才支撑好些。

按照阿牛说的地方,他找到了山崖底下,这里更是一片狼藉。泥水里,他看到了几具散落在四处的尸体,有一两具还挂在了悬崖上。

他走近查看,见尸体身上或多或少带着武器,是那些土匪,他们大部分脸朝下趴在泥浆里。

言锦蹲下身,一个一个把他们的脸扳过来看。

没有宿淮。

他稍微松了口气,但心立刻又提了起来。

人呢?

他抬起头,仔细查看。崖壁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旁边,几棵小树的树枝断了,断口很新,像是被什么重物压过或抓过。

系统的光晕消散,开始陷入休眠。

到最后她也没能找到宿淮的下落,但也有一个好消息,宿淮应当还活着。

因为宿淮的气息还存在,但不知为何离得十分遥远,遥远到能量不够的系统无法探知具体下落,最后只得给了一个大致的方向。

言锦的目光顺着断枝的方向看,那里地势更低,能听到断断续续的水声,是一条涨水的小河。

宿淮掉下来时,是不是抓住了树,然后被河水冲走了?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闷,他不敢耽搁,立刻沿着河岸向下游找。

河岸泥泞湿滑,水流湍急,不断冲刷着岸边。言锦走得踉踉跄跄,眼睛死死盯着河面和水边的每一处角落,期望能找出一点痕迹。

他一边走,一边喊着,但声音嘶哑,很快就被巨大的雨声和水声吞没。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雨终于停下,他的衣服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重。系统休眠后,他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变得越来越虚弱,眼下这点寒冷却像针一样扎进骨头里,他的头开始发晕,眼皮也越来越重。

天快黑了,视线更加模糊。言锦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身体一阵冷一阵热,脚步虚浮。

他咬着牙,继续沿着河岸走,直到天几乎完全黑透,体力彻底耗尽,他腿一软,向前栽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摔进河水里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从后面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拽了回来。

“言锦!”

言锦被突如其来的力道一拉,眼中忽然清明,他勉强回过头,雨水糊住了眼睛,模糊中看到青霄的脸。

“你……怎么……”他声音微弱,想斥责他乱来,但最后还是扯了扯嘴角笑道,“看不出来你还挺厉害啊小青霄,这么快就找到我了。”

这人都这样了还有心思笑。

青霄扶稳他,急道:“我不放心,大家都很担心!镇子安排好了,我偷偷跟来的!你怎么样?”

言锦摇了摇头,还想说什么,却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半月后,驿站前。

茶肆跟前竖了张旗幡,在微风中懒懒地飘动,在旗幡下悬了个铜铃,偶尔跟着一道发出轻响。

突然,那立着旗幡的长棍剧烈地抖了抖,像是被什么踹了一脚。

茶肆的伙计连忙上前,将旗杆下拴着的那匹马牵到一边。

马垂首而立,鬃毛有些杂乱,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它愤愤地甩动着尾巴,用蹄子在地上刨了一个小坑表达不满。

“早就说别要那匹马,气性大得很,你非要买,这下好了,咱俩还得伺候它。”

“没办法,它最便宜。”

只见茶肆外的小桌边上坐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边缘处都磨出了毛边。

他百无聊赖地趴在桌沿,手指蘸着洒落的茶水,在桌面上漫无目的地画着圈。目光时不时瞟向对面的年轻男子:“就你扣。”

坐在他对面的男子轻笑一声:“你第一天知道?”

男子身形清瘦,脸色苍白,连唇色都极淡,像是久病未愈,几缕头发松松散落,垂在清瘦的脸颊边。

可就是这样憔悴的容色,反而更显出他眉目间的清峻。

少年抬起头,声音沙哑:“咱俩还要在这坐多久?”

男子抬眼,目光掠过行人,声音很轻:“再坐半个时辰。”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烧饼,将大的一半递给少年,自己拈起那小半块,慢慢地咀嚼着。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近乎刻板的从容,与这破旧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二人正是言锦和跟过来的青霄,在他醒来后寻着系统给的方向找了半个月,前两日方打听到一些消息,赶往这边,但依旧一无所获。

言锦一寻思,索性到驿站打听消息。

就在这时,他们隔壁的桌子坐了两个人。

“这段时间真是不太平啊,到处都有土匪,见着了好多死人。”

“……可不是,上个月老王去河边看他下的网,结果你猜怎么着?”

“捞着大鱼了?”

“呸!捞着个人!半死不活的,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全是血和泥,看着可吓人了。”

言锦心脏猛地一跳,与青霄对视一眼,他想再听些什么,然而那二人却不说了,直嚷着想喝酒。

“你在这等我。”言锦对青霄道。

他找掌柜的买了一壶酒,而后装作好奇般坐在他们身边套近乎:“二位大哥,实不相瞒,你们刚才讲的事我听得好奇,我正在找一个仇家,也是掉进河里了,想问问那人打哪来的,还活着吗?”

他将酒放在桌上:“这壶酒就当请二位大哥给个信的报酬了。”

那二人见到酒顿时喜笑颜开,又道:“谁知道哪来的,不过看飘来的方向,有些像沂州那边。”

那人道,“人被大石堡村的祝雪枝带了回去,后面没再见着,也不知道还活没活着,不过看那模样伤得可是不轻啊。”

说着他看向言锦:“你找他寻仇?那可得快些,听说那一片地最近被土匪盯上了。”——

作者有话说:来啦[撒花]

捉了下虫。

第44章 画像

天渐渐亮得早了些, 才卯时日头已经有些晃眼了。

言锦扶着路边的一棵树,微微喘着气,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虚汗。他身子骨本来就不好, 近日病情更是反复,走了这半日山路, 胸口便有些发闷。

“你还能走不?”走在前面的青霄转过身,面露关切, 说着他偏头看了看言锦牵在身后的马, 又嫌弃道, “这马不让骑, 买来有什么用?不如卖了给你买些药。”

言锦缓了口气, 直起身,此刻他因连日赶路赶不及修整, 额前头发散乱, 遮住了眉眼,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半死不活的笑容:“大约还能活着。”

青霄被他笑得起来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想笑可以不笑,很吓人啊!”

“这不怕你担心嘛。”言锦仰天长叹一声, “好心当成驴肝肺。”

“你走慢点, 摔着了我可没力气捞你起来。”言锦大喘气道。

“用你说?”青霄哼了一声, 别过脸去, 脚步却不着痕迹地放慢了些,“要不是你拖后腿, 咱们早该到大石堡村了。”

“是是是,辛苦你跟着来照顾我。”

言锦遥遥向前望了眼。

山路崎岖,两旁是茂密的灌木和林子。日头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四周除了鸟叫和他们俩的脚步声,静得有些过分。

言锦拿出水壶, 抿了一小口润润发干的嘴唇,刚想说什么,忽然,前面开路的青霄猛地停住了脚步,抬手示意他噤声。

他眉心一跳,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青霄没回头,身体微微绷紧,低声道:“有动静,前面好像有不少人。”

言锦心下一沉,凝神细听。不远处隐约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断断续续说话声,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来。

这荒山野岭的,极有可能是最近游荡在村子附近的土匪。

“躲起来!”言锦反应极快,将牵着的马放走引来来人注意,又一把拉住青霄的手腕,就要往旁边的深草丛里钻。

可是已经晚了。

“嘿!那边有两个!”一声吆喝从前方传来。

紧接着,七八个穿着长刀棍棒的男人从树林里钻了出来,一个个面目凶悍,眼神不善地盯着他们,迅速呈半包围之势堵住了去路。

果真是土匪!

言锦的心跳骤然加快,手心里瞬间全是冷汗。他将青霄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强做镇定地看着那群人。青霄虽然脸色也有些发白,但咬着牙,一声不吭,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寻找可能的突破口。

“哟,看着细皮嫩肉的,像是两只肥羊啊!”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疤脸男人,掂了掂手里的刀,不怀好意地笑道。

另一个搓着手,目光在言锦和青霄身上逡巡:“大哥,这看着也挺俊,不如带回去……”

言锦暗自调整呼吸强做镇定,心思急转,知道今天恐怕难以善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周旋,毕竟现在自己这边处于弱势,能不动手还是尽量不动手。

突然,他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后方不远处的灌木丛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里有人!

言锦不动声色地看过去,只见那里蹲了一个小姑娘,约莫八九岁年纪,还扎着两个羊角辫,正蹲在灌木后,吓得小脸煞白,浑身发抖。

大事不妙,若是只有青霄还好,万一小姑娘被发现了,他怕是没办法护好两个半大的孩子。

趁着此刻土匪们的注意力全在自己和青霄身上,还没发现那个小姑娘……

不能连累她。言锦脑中念头飞转。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周遭地形,不远处有一道狭窄的山沟,被茂密的杂草遮掩了一半,是个绝佳的藏身之处。

电光火石之间,言锦做出了决定。

他猛地将青霄往那山沟的方向一推,同时用极低却急促的声音在他耳边道:“带上后面那小姑娘,躲进山沟里,除非是我来教你们,否则无论如何别出来,更别应声。”

青霄猝不及防,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愕然回头:“你……”

“快走。”言锦低声喝道,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对青霄说话。

同时,他取出一枚火折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土匪脚下的草猛地扔了过去!

“呼——!”火折子一下便燃了起来,顺着杂草烧到了土匪身上,然后他转身便朝着深山跑去。

他跑得不算很急,那火折子威力不大,土匪脚下的草也不算多,燃不成一大片火,只能拖延一二,以防他们去找青霄,他得慢些引土匪跟他走。

那边土匪被烧得吱哇乱叫,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将火完全扑灭

“妈的,想跑?”疤脸见言锦还未跑远,怒骂一声,“追!别让那该死的跑了!”

土匪们呼喝着,朝着言锦追去。只有一个落在后面的土匪,似乎在意青霄这边的动静,朝山沟看了一眼。

言锦见状,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故意脚下一绊,重重摔倒在地,发出一声痛呼,成功地将那土匪以及其余人的目光再次吸引回自己身上。

青霄悄无声息地蹿到那吓呆了的小姑娘身边,一把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低声道:“别出声,想活命就跟我走。”

小姑娘惊恐地睁大眼睛,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青霄半抱半拖,将她迅速拉进了那道隐蔽的山沟里,用杂草遮掩痕迹。山沟狭窄阴暗,勉强能容下他们两个半大孩子。

……

言锦知道自己跑不远。

开玩笑,他就没自己跑过远路,先前爬卧佛山都是慢悠悠地走,更别说现在他这跑两步半条命的身子。

他在树木间跌跌撞撞地穿梭,利用地形尽量拖延时间。树枝刮破了他的衣衫,在他脸上、手上划出一道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嘶——

他甩了甩手,目光更沉。

身后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越来越近。

“在那儿!快!围住他!”

“妈的,这看着病病歪歪的还挺能绕!”

言锦拐过一块巨大的山岩,眼前是一条浅浅的溪流。他踉跄着踩进水里,冰凉的溪水一下刺激了他有些混沌的头脑。

不能停,青霄他们还在危险中,他多引开一刻,他们就多一分安全。

他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溪流对岸跑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到达时,突然——

“咻!”

破空之声袭来!

言锦下意识地一偏头,一根粗糙的箭矢擦着他的耳畔飞过,“笃”地一声钉在了前面的树干上,箭尾兀自颤抖不休。

他惊出一身冷汗,回头一看,只见那土匪正收起一把简陋的弓,脸上带着逗猫般戏谑笑容。

就这么一耽搁,另外几个土匪已经从两侧包抄了过来,彻底堵死了他进林子的路。

言锦被逼到了溪流边的一片空地上,背靠着一块滑不溜手的巨石,再无退路。

疤脸提着刀,一步步逼近,喘着粗气骂道:“跑啊!你他娘的再跑啊!害老子追这么远!”

他用刀拍了拍言锦的脸:“我这把刀今天早上才开了刃,看在刀的份上,给你个说遗言的机会。”

言锦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白得吓人,靠着石头才勉强站稳。他看着眼前这几个凶神恶煞的土匪,忽然笑了:“杀人有什么好玩的,不然跟我混,我带你们走向暴发户啊?”

他悄悄将手背到身后,摸到了袖中的针,紧紧攥在手心。事到如今只有奋力一搏,就算死,也得拉个垫背的,不能让他们这么快回去搜寻。

“大哥,跟他废什么话,直接宰了算了!”另外一个土匪不耐烦地道。

疤脸,举起刀:“小子,下辈子投胎,记得把眼睛擦亮点,别往爷的地盘上撞!”

冰冷的刀锋映着日光,晃得言锦眯起了眼睛。他松了松手腕,在对方挥刀的那一刻扎上去,针上淬了药,那土匪当即痛得抱着手臂嚎叫。

言锦趁机溜出包围圈,然而率先回过神的土匪已经追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支响箭带着尖锐的啸音,从不远处的林子上空划过!

紧接着,是更多杂乱却有力的脚步声,以及一声洪亮的怒吼:“前面的土匪!放开那人!”

疤脸举刀的动作一顿,脸色骤变:“又是村里那些泥腿子!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言锦猛地抬头,只见林子边缘,影影绰绰出现了十几条人影,手里拿着锄头、柴刀、猎叉,正朝着这边快速冲来!为首的是个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把弩箭一般的东西,刚才那支箭显然就是他放的。

土匪们显然没料到会有村民赶来,而且人数不少,顿时有些慌乱。

“大哥,怎么办?”一土匪群紧张地问,“他们手里那弩箭了不得了,来的人也比咱们多。”

疤脸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言锦,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村民,眼中凶光一闪,显然不想就这么放过他,竟再次举刀朝着言锦劈来!

言锦瞳孔一缩,用尽最后力气往旁边一扑!

“咔嚓!”刀砍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言锦也因为力竭,重重摔倒在地,一时竟爬不起来。

“找死!”那年轻男子见状大怒,架起弩,“咻”地一箭射来,直取疤脸的面门!

疤脸吓得连忙挥刀格挡,“铛”地一声磕飞了箭矢,却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撤!快撤!”眼见村民们已经冲到近前,他再不敢停留,招呼一声,带着手下土匪狼狈不堪地钻进了旁边的密林,眨眼间消失不见。

村民们追到林子边,警惕地看了看,没有深追。年轻男子快步走到言锦身边,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扶住他:“这位小哥,你没事吧?”

言锦撑着他的手勉强站稳,清了清干涩的喉咙,才拱手道谢:“无碍,多谢各位搭救。”

他说到最后只发出了嘶哑的气音,苍白的脸上大颗大颗的汗珠落下。

他还活着。

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连日来的疲惫一同袭来,他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但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紧紧抓住年轻男子的胳膊,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山沟……孩子……救……”

年轻男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吩咐身后的人:“沿着这条路去找找,看有没有孩子,尤其是山沟处。”

很快他便与青霄和那个小姑娘会和,言锦紧绷的心弦终于一松,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眼前是模糊的一片,他眨了眨眼才清晰一些,紧接着一股浓重苦涩的味道钻进鼻子,是药。

言锦费力地转动眼珠,视线慢慢聚拢。一眼便瞧见了青霄,他紧挨在炕沿边,小家伙眼睛肿得老高,鼻头红彤彤的,脸上湿漉漉一片,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见他看过来,青霄猛地吸了下鼻子,胡乱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想摆出点凶样,可那嘴角向下撇着,声音带着没压住的哭腔:“你可算醒了!”话没说完,眼圈又红了。

旁边还站着那个小姑娘,瘦瘦小小的,此刻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怯生生地望着他,小声抽噎着:“哥哥……”

这可真是哭丧了。

言锦有些哭笑不得,想扯出个笑安慰他们,嘴角刚动了动,喉咙里干得发疼,头昏昏沉沉烧得厉害,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呃……”

“醒了?哎呀,老天爷,可算是醒了!”一个声音带着惊喜传来。言锦偏过头,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端着碗走过来。她脸上满是关切,眼神是温柔慈爱的,看着他时满是怜惜。

老婆婆把碗放在炕边的小凳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那手心粗糙,却很温暖。

“好歹烧退了些。”她松了口气,轻声说,“孩子,你昏了大半天了。来,先把这药喝了,稳一稳。”

青霄不用吩咐,连忙凑过来,帮着老婆婆一起,托着言锦的后背,让他能靠坐起来些。动作有些笨拙,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老婆婆端起药碗,拿起一把小木勺,舀了一勺深褐色的药汁,仔细地吹了吹,才递到言锦嘴边。

那味道冲得很,苦得舌根发麻,也不知是哪个庸医开的药。

言锦蹙着眉,还是顺从地张口咽了下去。一勺,又一勺。每咽下一口,那苦涩仿佛就顺着喉咙滑下去,在空乏的四肢百骸里化开一丝微弱的热气。

“是大正把你们带到我这来的,大正就是那弩箭的那个年轻小伙子。”老婆婆一边喂药,一边温声说着,“真是险呐,再晚一步可就……”她没再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拿起一块干净的粗布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一碗药终于见了底。

言锦靠在枕头上,虽然浑身还是像被拆过一样酸软无力,但至少清醒了,他对老婆婆道了声谢,老婆婆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还是老婆子谢谢你,救了我孙女。”

说着她拍了拍那小姑娘的背,小姑娘连忙跪下磕了个响头。

言锦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大礼,连忙要下炕将人扶起,却被老婆婆按了回去:“你就受着吧,这是应该的。”

见老婆婆态度坚定,言锦才作罢,他看向青霄,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了不少:“你们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青霄用力摇头,刚止住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他猛地别过脸去,瓮声瓮气地说:“我们能有什么事!躲得好好的,就你逞能!”

言锦没力气跟他争辩,只是微微笑了笑,又问老婆婆:“婆婆这里可是大石堡村?”

“没错。”老婆婆打量了一下他,笑道“孩子,你们不是咱村里人吧?”

见此,言锦也未遮掩,他斟酌了一番,道:“婆婆,我们是来找人的。”

“找人?”老婆婆有些讶异。

“嗯,”言锦点点头,正色道,“不知婆婆可认识祝雪枝姑娘?听说她上月在河边带回来了一个重伤的人,婆婆可曾见过?”

婆婆年岁大了,记性不大好,想了许久也没应话,就在言锦以为自己希望又要落空时,忽然婆婆激动地一拍手:“哎呀,你说的那个小伙子啊,我当然知道。”

言锦猛地撑起身子,指尖都在发颤:“您……您当着见过……”话未说完,便是撕心裂肺的咳嗽,苍白的脸瞬间涨红。

婆婆连忙上前轻拍他的后背:“你现在可不能这样,万一病重了如何是好?想知道什么我说给你听就是了嘛。”

“雪枝姑娘带回来的那个小伙子现在可是我们村的红人。”她当即笑开了花,“那小伙子长得可俊,老婆子活了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这么齐整的男人,好像是叫怎么……哦对了,叫宿言。”

言锦心中猛地一跳,就是宿淮。

说到这老婆婆又看着言锦笑了笑:“你是第二个齐整的。”

“不过你没那小伙子那么好的命,听说陈家的女儿一眼便瞧上了他,给他不嫁呢,那姑娘可是不错的,便宜那小子了。”

言锦闻言微微蹙眉:“他答应了?”

“当然答应了,还说要帮雪枝姑娘采药赚聘礼呢。”老婆婆拍了拍他的手,“怎么你认识他?那正好多留几天喝喜酒。”

言锦抿了抿唇:“婆婆可以告知一下雪枝姑娘家的方位吗?”

“你要去找他们?”婆婆大惊,连连摆手,“哎哟可急不得,看你脸都白成什么样了,再歇会儿吧,等大正回来,我让他带你去。”

祝雪枝住在山顶上,不过好在这座山不高,沿着石阶走一会儿就到顶了。

沿路的石阶旁种着些竹子,风一过,沙沙地响。

山顶有间瓦房,带着个小院。院中泥地扫得干干净净,角落里堆着些劈好的柴火,能隐约见者屋檐下晾着几簸箕的药材。

看来这祝雪枝姑娘很有可能是村中的大夫。

言锦打量了一番四周,站在此处向下望去,能看见底下村子零零散散的屋顶,还有远处几块水田,日头斜过来,给整个村子镀了一层暖光。

这里人烟稀少,却极为清净雅致,是个养病的好地方。

言锦上前一步,又脚下一顿,理了理衣襟,才敲响了小院的门。

然而他等了许久都无人应声,他皱了皱眉,想来来得不巧,祝雪枝不在家。

“喂,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道呼喊声,言锦抬头看去,只见树上不知何时坐了个女子。

看着十六七岁的模样,生得很是娇俏,却是十分干净利落的装扮。

言锦正要回话,那女子忽然惊呼一声,三两下跳下树来,快步上前直直地盯着言锦:“你别动!让我看看你的脸!”

言锦不明所以,跟着女子的目光打量了一番自己,心道他来之前还专门换了一身衣裳,重新梳理头发,虽近日瘦了许多,袖子看着有些空荡外,但反倒增添了些仙气,照样是一回眸迷倒一堆人的美男子。

自己的装扮有问题?

眼见那女子越凑越近,言锦连忙后退几步:“姑娘好,我是来找……”

“你来找宿言?”女子抢先一步道。

言锦一愣:“是,不知姑娘可愿告知他的下落?”

女子闻言却一改先前的态度,冷哼一声:“你说找便找?可有信物证明你认识他?”

言锦从怀中拿出一幅画像,这是他为了寻人亲手所画。

“你说的宿言是他?”女子接过画像细细打量一番,又不服气般瞪了言锦一眼,“画得真好真像。”

“你画的?”

言锦应道:“是。”

“哼!果真是一对。”女子收起画像,嘟囔道,“他也天天画你,你比画上还好看。”

她看了看天色,撇着嘴打开院门道:“傍晚的风凉,你体弱别站在风口,进来坐一阵吧,雪枝姐和宿言去采草药,快回来了。”

言锦:“……多谢。你也是来找雪枝姑娘的?”

“不,”女子俏皮地眨了眨眼,“我是来逼宿言娶我的。”

说着她又凑近了看言锦,笑道,“不过我现在改主意了,你娶我吧,我更喜欢你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来啦

今天发烧了,看字都有重影,等我晚点在捉虫[爆哭]

第45章 妄念

“呼——”

微风吹过, 将落叶在空中打了个卷吹到了言锦跟前,两个人对望着眨巴眨巴眼。

一阵死一般的寂寞后。

言锦忽然笑道:“我也喜欢我的脸。”

那女子见他笑,也跟着笑道:“你这人真有意思, 怪不得他喜欢你。”

说着她又转身跑到方才蹲着的那颗树下从树后面拿出了一小包东西放到言锦手中:“我是陈笑棠,从今天起, 我们就是朋友了。”

言锦打开,里面是几颗蜜饯, 他轻轻挑了挑眉:“给我的?

“本来是给宿言的, 他伤得重, 喝药跟喝水一样, 做些蜜饯给他换换口味。”陈笑棠与言锦一道坐在瓦房前的台阶处。

她碾了碾脚边的小石头, 才又道:“原本他说有心上人我还不信,今儿见着你了才发觉是真的, 既然你与他是一起的, 那这蜜饯我也不好再送给他了,便给你吃了吧。”

言锦见她低垂着头,有心想说些什么, 不料话还未说出口, 陈笑棠忽然站了起来, 像小院门口的方向迎上去:“雪枝姐姐!”

霎那间, 言锦意识到了什么,直直地僵在了那处, 他紧抿着唇,听见陈笑棠在和谁打着招呼,不出片刻,院门的说话声便已渐渐远离,陈笑棠带着祝雪枝离开了这里, 但他能感觉到,那还留了一个人。

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

他仍坐在台阶上,背对着院门,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慢慢收拢了手指。

脚步声近了,一个熟悉的嗓音响起:“师兄。”

言锦的脊背微微一颤。

他缓缓站起身,转过去。宿淮就站在院门口,拄着木杖,脸色苍白,额间绑着醒目的白布。

即便心中早有准备,在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仍然都怔住了。

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落叶。

宿淮先动了。他松开木杖,任由它落在地上,朝言锦张开双臂。

言锦却不敢扑进他的怀里,而是缓步走过去,脚步很稳。在离宿淮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仔细打量他,笑道:“瘦了好多,都快瘦脱相了。”

“你也一样。”宿淮道。

言锦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宿淮额头上的伤:“疼吗?”

宿淮摇头,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指节都跟着发白。

言锦终于靠上前,把额头抵在宿淮肩上。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松懈下来,许久的寻找在这一刻终于到了头。

过了很久,言锦才低声说:“找到你了。”

宿淮“嗯”了一声,收紧了手臂。

言锦感受着他的体温,喉间滚动,哽咽了几次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再也压抑不住哭了出来。

他的脸深深埋进宿淮的怀中,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他没有发出嚎啕之声,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宿淮的衣襟。

宿淮瞬间慌了神,他何曾见言锦这样哭过,这人看着好说话,实则从不展露自己的内心,天大的事都能嬉皮笑脸地遮掩过去。

哪能,哪能这样哭……

他前所未有地发现,自己这次的事好像闹大了。他不该不顾危险与土匪谈话,不该思虑不周去山崖处躲藏,分明还有更加两全的法子。

他吓着言锦了。

“别哭,”宿淮小心翼翼地捧起言锦的脸:“师兄,言锦,别哭。”

“混账玩意儿!”言锦狠狠抹了一把眼泪,揪着宿淮的衣襟,颤声道,“你再敢如此冒险行事试试,我打不死你。”

话音刚落,宿淮被拽得踉跄一步,还未反应过来,言锦便抬起头凑了上去,他眼眶通红,泪水还挂在睫毛上。

这是一个带着咸湿泪水的吻,莽撞又生涩。言锦几乎是撞上来的,牙齿磕到了宿淮的下唇,两人都疼得微微一颤,却没有分开。宿淮在短暂的错愕后,迅速反客为主,一手扣住言锦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他们吻得急切而混乱,像是要把这些时日的担忧、恐惧和思念都通过这个吻传递给对方。

言锦的手紧紧抓着宿淮的衣角,宿淮则在他脊背上轻轻抚摸着,平息他的颤抖。

许久,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言锦的额头再次抵在宿淮肩上,声音闷的:“你有自己的屋吗?我们进屋。”

宿淮看着他,却没有异议,弯腰捡起木杖慢慢走进屋内。

这间房十分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言锦将宿淮扶到床边坐下,自己则站在他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暮色渐沉,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些许天光勾勒出彼此的轮廓。

宿淮伸手想将言锦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言锦却拍开他的手,单膝跪上床榻,俯身再次吻上他。

这一次的吻比先前温柔许多,却也更加深入。言锦的手摸索着解开了宿淮的衣带,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他胸前的皮肤。

宿淮呼吸一滞,握住言锦的手腕:“你的身体还未……”

“不碍事。”言锦打断他,声音低哑,“让我来。”

宿淮与言锦对视许久,才终于松开了手。

言锦得到默许,动作更加大胆。他小心翼翼地帮宿淮脱下外衣,又解开自己衣袍的系带。衣物一件件滑落在地,发出细微的声响。

当两人终于赤.裸相对时,言锦轻轻将宿淮推倒在床上,自己跨坐上去。

这个动作牵动了他这些日子身上积累的痛处,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师兄。”宿淮立即要起身查看。

“别动。”言锦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让我来。”

言锦俯下身,开始细细亲吻宿淮额间的伤,然后是眼睛、鼻梁,最后再次落到嘴唇。他的吻轻柔而绵密,像是点水般落在宿淮的脸上、颈间、胸前。

他吻的虔诚,喉间发出断断续续的哽咽,泪珠不停的落下:“宿淮,我害怕极了。”

宿淮的手扶在言锦腰侧,他仰起头,回应着言锦的吻,手掌在他背脊上缓缓滑动。

言锦几乎是粗暴地啃咬着他,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但我不希望那里面有你。”

当经历遥远旅途的言锦终于落座的那一刻,两人都发出了一声内心深处的风暴得以停歇的压抑喘息。宿淮的手立即收紧,手指几乎陷入言锦腰间的皮肉。

言锦疼得弓起了背,却咬着牙没有出声,只是停顿在那里,等待那阵不适过去:“等会儿,慢一点……”

宿淮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汗水已经从额角滑落:“没事吧?”

言锦轻轻摇头,开始缓慢地动作。起初有些艰涩,但随着节奏逐渐顺畅起来。他双手撑在宿淮身侧,仰着头,脖颈拉出一条优美的弧线,喉结上下滚动着,发出细碎的吟声。

宿淮看着他这般模样,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湿凉,言锦又哭了,却固执地不肯停下动作。

“言锦……”宿淮轻声唤他。

言锦低下头,在昏暗的光线中与宿淮对视。

“占有我。”

他道:“快些。”

宿淮再忍不住,也顾不得伤,猛地翻身将言锦压在身下,动作却极尽温柔。他吻去言锦眼角的泪水,在他耳边低语:“让我来,好吗”

言锦终于不再坚持,点了点头,双手环住宿淮的脖颈,将脸埋在他颈间。

这一次,宿淮极尽耐心,他先退了出来,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时刻关注着言锦的反应。当言锦因快乐而蜷缩时,他会立即放缓节奏。

渐渐地,言锦完全放松下来,开始回应宿淮的动作,环上他,身体颤抖着发出细碎的呻吟。

很快言锦便被压在棉被中泻出一次,他的眼中泛起泪花,强忍着身体的不应期,咬牙压着宿淮,再一次骑乘而上。

夜色渐深,屋内只剩下交织的喘息和压

抑的低吟,还有床轻微的摇晃声。

当一切平息后,两人浑身汗湿地相拥躺在床上。宿淮将言锦紧紧搂在怀中,轻轻抚摸他汗湿的背脊。

言锦累极了,却不肯睡去,无意识地抓着宿淮的手指把玩。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宿淮吻了吻他的头顶,温声问道。

言锦沉默片刻,才道:“我去了山崖下寻找,然后一路打听,有人说看到有个受伤的人被这村里的姑娘救了。”

宿淮想起那日的险境,却没说出来,而是拍了拍言锦的肩,轻声哄道:“我没事,别担心,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也就腿还需养些时日。”

言锦靠着他的胸膛,微微闭眼听着他的心跳。

外面传来了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大约是陈笑棠和祝雪枝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折返了回来。

他突然道:“陈姑娘对你很好。”

宿淮微微一愣,侧头轻吻他的唇角:“师兄吃醋了?”

言锦摇头:“村中那些胡话我从未信过,但她对你那样好,合该谢谢她。”

宿淮应了一声:“嗯。”

“宿淮。”言锦又轻声唤着他,心中是前所未有的酸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当真没救了。

他近乎是奢求一般祈祷着他们能永生不离。

他轻声道:“你猜我在想什么?”

宿淮:“什么?”

言锦仰头迎上他的唇,轻声叹道:“妄念啊。”——

作者有话说:事实证明,发烧伴随咳嗽时不能吃冰的,没错说的就是我[爆哭]输完液作死吃了一个冰淇淋,体温直飙到39.3度,脑子内一坨浆糊,码一整天也才码了这点字,今天到不了六千了,非常抱歉[爆哭]最近容易感冒,宝子们注意身体啊。

第46章 巴掌

妄念不妄念的, 那都是后话了,现在言锦正乖乖坐在椅子上接受祝雪枝的批评。

原因无他,昨夜二人太过放肆, 导致宿淮旧伤复发,又初经房事, 一下欢喜得过了头,险些乐极生悲“走火入魔”。而言锦更是久病未愈, 气虚伤身, 昨夜几次险些将身体累垮。

是以, 一大早的, 二人都被祝雪枝逮着用针扎成了筛子。

“听说你也是大夫, 应当知晓此时不宜房事,怎么能如此任性妄为。”祝雪枝端着一碗药, “咚”的一声放在言锦跟前, “喝了。”

大石堡村的祝雪枝大夫,出了名的脾气不好,尤其是面对不听话的病人。

言锦看看自己身上的针, 欲言又止。

祝雪枝掀了掀眼皮:“怎么?扎着针不方便喝药?”

言锦一个头还未点得彻底, 又听祝雪枝冷笑一声:“不方便也得喝, 自己想办法, 这就是你明知身体有碍还乱来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