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病房门紧闭,谁也听不见里面的谈话。
几个男人靠墙站着,只有段汀坐在长椅上,几乎是佝偻着身躯用掌心撑脸。
长椅右侧就是窗户,窗帘没有拉上,只要段汀想,他就能像以前那样站起来窥探里面。
去看他们是不是在接吻,是不是在拥抱,是不是在做什么更亲密的事。
反正他惯常熟悉这些。
但段汀一动不动。
他浑浑噩噩撑着脸,眼睛有些炙热,耳边的声音很混乱,回忆中一些错杂的声调不时响起。
那时他们刚恋爱两三天。
他提出同居,玉流光没有拒绝。
所以他去给他搬行李了。
衣服没带多少,几乎都是现买的,只有药带齐全了,段汀还记得那天,他从玉流光手里抱过来一个沉甸甸的箱子,里面有好几盒药,量很大的口服液,看着就苦。
他有点奇怪,为什么要吃这么多药?就问玉流光要体检表看。
可毕竟不是从医的,段汀看不懂。
翻来覆去看几眼,他正打算上网搜,就被玉流光迎面讥讽一句蠢货。
骂谁蠢货?他气性上来了,顿时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抓着玉流光就去亲他。
蠢货又怎么了。
不照样能把你亲得说不要。
……这么生动活泼。
病肯定不重吧。
他用潜意识想着。
可为什么会忽然到这个地步?
怪荣宣?怪他自己?
段汀闭着眼,眼前数次浮现没入阴影中的,地毯上的那抹猩红的血液。
又想到李医生发来的体检表。
他现在已经能看懂了。
他看懂了各项数值代表的意味,看懂了那些奇怪的符号。
看懂了李医生说的,可能就过年这段时间了。
段汀鼻腔很酸。
他在心底骂了句脏话。
荣宣为什么会心甘情愿把一个骗子放出去呢?
因为真的没有办法了。
*
病房中,看到这样一双眼睛的祝砚疏怔住。
低着的视线里,那双湿漉漉的眼珠迎面注视着他,在灯光的照射下,底部还流转着一点不明显的浅金色光晕。
“这是我的遗愿,你真的不帮我完成吗?”
青年鼻尖有点红。
细碎的水瞳注视下,冰冷的手贴住祝砚疏的左侧脸,像在抚摸黑狗颈窝般,用指腹一点一点摩挲。
眼睛温和地注视他。
遗愿。
祝砚疏平静地咀嚼这两个字。
这不会是遗愿的。
看人闭口不答,玉流光不明显蹙眉,干脆用手贴着他的后颈,往上吻了过去。
他的唇也有些凉。
凉而软,贴着祝砚疏的唇。
祝砚疏和他对视,只静了两秒,就用手贴住他的脸,低头俯身吻了过去。
他们盖着被子,吻着吻着抱到一块,怀中瘦削的身躯令祝砚疏无法完全沉浸在这个幸福意味的吻中,他始终有一丝无法彻底沉溺的冰冷理智站在地面,冷静地审视眼前这一幕。
宽大的手掌覆在青年纤薄背脊的那两个蝶骨上,祝砚疏□□跪在他腰身两侧,低头捧着他的脸用力吻。
唇齿贴合碰撞,发出的“啾”声很明显,还有急促的喘息,青年喉咙里控制不住的闷哼。
他勾缠住这截软嫩的舌尖。
含在嘴里,反复□□,就像在□□什么糖块,藏不住的水色溢在青年唇角,唇面。
他短促轻喘,狐狸眼覆上春意,空忙地注视着俯身凝视自己的祝砚疏。
吻着吻着,祝砚疏咬住他的耳垂,喉咙里的气息滚烫,喷洒在上面,声音极低,极低,“换个遗愿,主人。”
“……”
玉流光突然伸手抵在祝砚疏的胸口,将他往后推,祝砚疏以为是自己这话惹恼了人,反而压低身形将他抱得更紧,用一点轻颤的语气说:“换个愿望,流光。”
“……松手。”
有点艰涩的,压着的嗓音说,“我有点想吐血,松开我。”
祝砚疏抓着他脊背上单薄的衣服,低头贴住他的唇。
喉咙的痒意完全克制不住,血腥气弥漫上来,玉流光忍着难受咽了些,继而用苍白的手指去拽祝砚疏头发,想将他拽起来好去洗手间。
但他没料到自己此刻是病患。
贫血,体弱,没力气,各种症状纷至沓来。
他根本拽不开发疯的祝砚疏。
最后只能被人吻开唇,舌尖被人抵着,浓郁的血腥气散开,被祝砚疏堵住,擦干净,像是从没出现过一般。
玉流光无力地躺着,轻轻喘息。
一双狐狸眼放空,盯着眼前人。
祝砚疏擦去唇边的血,垂眸去看被血沾湿的白色被单,还有自己刚换洗过的上衣。
他用手去擦玉流光唇边的鲜红,然后下了床。
“我去换洗。”
他站在床边,和那个冷静理智审视眼前一切的自己融合。
“你下一个要叫谁,我去帮你喊进来。”
“……”
玉流光道:“我谁都不想叫,就想去洗手间洗一下。”
“……”祝砚疏道,“好,我带你去。”
*
几个男人在病房外待到第二天。
像在等待传唤,没等到传唤就一直没有进。
清晨七点,祝砚疏换了件黑色外套,推开病房门。
一瞬间他被数双目光盯住。
“流光要出院。”祝砚疏用平常的语气说,“说要回去吃饭,看发财。”
段汀蓦然站起来,“这怎么行,他身体……”
荣宣打断道:“好,中午我会来祝家拜访伯父伯母。”
顿了下,他又说:“外面在下雨,过两天可能还会下雪,你最好养个医疗团队在家住着,不然流光要出门,很不方便。”
祝砚疏摇头:“不能让父母知道这件事,我叫医疗团队上门。”
不让父母知道?
这件事能瞒多久?
段汀抹了把脸,有点烦躁。
初春已经很近了。
李医生最好是个庸医。
几个大男人平时见面就要起火,这会儿却难得个个平静。
简则嗓音嘶哑问:“流光住的地方房价贵吗?我可以住在你家吗?一个月五千万房租。”
祝砚疏:“去问流光,别问我。”
没有人回答段汀口中那句“一起”。
但似乎所有人都默不作声,接受这种安排。
争吵已经没有任何用了。
下午,外面出了点太阳。
玉流光换了保暖的衣服出门。
黑发披散在身后,头上戴着浅色针织帽。
他勾着围巾,遮住自己的唇和鼻,去挡呼啸而来的风。
到家时,他刚被车上的暖气烘烤过,脸色的苍白少了些,父母没看出异样,还在拉着他的手聊天。
中午荣宣上门拜访,鉴于他是流光未婚夫,父母俩对他的态度还行,问了些问题。
玉流光低头舀起烫,漫不经心听着。
温热的汤入喉,他缓了两秒,放下紧捏着的勺子,起身道:“我去趟洗手间。”
祝母声音一停,看了他一眼,“哦哦,好。”
祝砚疏停了片刻,起身:“我也去一下。”
说完不等他们说话,他脚步略显匆忙地推开洗手间的门。
“咳咳。”
咳嗽声被刻意压低了,呼吸也略显急促。
一道瘦削身形俯在盥洗台前。
披散在身后的乌发散开,散到了侧脸上,被冷水沾湿。
听到动静,控制不住轻颤的青年转过头,一张苍白羸弱的脸撞入祝砚疏眼瞳。
祝砚疏瞳孔里映着青年下颌上沾着的血,还有黏着脸的湿冷的发丝。
他一步步上前,用燥热的手抹去上面的痕迹。
又捧住他冰冷的脸,去捂热。
祝砚疏用唇碰了碰,“流光。”
玉流光眼睛虚焦几秒。
慢了半拍,他才转动目光,“嗯”一声,轻轻推了下祝砚疏。
祝砚疏松开他的唇,回头看见荣宣也在这,三人都显得有些诡异平静了,几秒后,荣宣侧身说:“伯母听到你咳嗽的声音了。”
“没关系。”玉流光擦了擦唇瓣,“我以前也咳,荣宣,你别和我妈妈聊订婚的事了。”
荣宣:“为什么?”
“你也知道我的情况。”玉流光说,“聊了也没用。”
荣宣看着他:“如果你活着跟我结婚,我当鳏夫。如果你那时候不在了,可以冥婚。”
“……”
掠过人回到客厅,玉流光继续自己没喝完的汤。
他在心中思考最后一点愤怒值,需要聊点什么才能降到底。
祝砚疏应该是想听他松口,答应他一起死这事。
段汀……昨天到现在,还没怎么接触过。
这人甚至有点避着他的目光。
是不甘心,还是自责?
恰好本人在下午五点到。
段汀表情生硬地和祝母打了招呼,祝母还不知道他干的事,态度良好地回应了。
这会儿玉流光还在房间休息。
段汀找不到借口上去,聊着聊着,时间来到六点。
他略烦躁起来,“伯母,我今天能在这留宿一天吗?”
祝母讶异,“啊,好的,空房间很多,一会儿我叫人收拾。”
她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直到闵闻也来了,问了她同样的问题。
祝母:“……行,我叫人收拾。”
简则最后一个到。
还来??今天不是春节吧,这人谁??
祝母瞪着简则,简则庆幸自己把头发染回来了,可以在父母面前留个好印象。
他犹豫一下,拘谨道:“阿姨您好,我是流光的……朋友,我找流光。”
“……流光在房间,左手第一间就是,你去看看吧。”
祝母冷静道,这个总不会要住下吧?
怕什么来什么。
七点,大家聚在一起吃饭。
青年左右两侧是几个前任。
他擦着嘴,想到什么,“对了,简则要在这住一段时间,妈哪里还有合适的空房间?”
祝母:“……”
笑不出来了,怎么回事啊?
【怎么把人全留下来?】系统不太明白,【可以只留段汀。】
【防止要第三次回档。】玉流光平淡道,【万一到时候他们几个感到不平衡,又来所谓的愤怒值怎么办?】
【……】
系统轻轻,【这次是意外,没有位面之力的世界,是没有任何力量能召唤我的。】
【没事。】
他合上手里的书,【也不算麻烦,他们好像达成什么共识了,没吵到我面前。】
喉咙又有些痒。
玉流光轻喘,转头把自己埋进被窝里,轻轻咳嗽。
被窝里很热。
他咳着,眼尾洇开一些水色。
被子忽然被人掀开。
有人拉住他的手腕,站在床边将他搂到怀里,抱起来。
“……”
青年勾着眼前人的脖颈,腿也勾着他,垂下眼眸。
“干什么?”
“你上次差点晕在浴室。”祝砚疏抱着他,“这次我带你去洗。”
作为家里人的天然优势。
祝砚疏不像别的人,频繁来房间找流光会显得奇怪。
顿了那么一下,青年就被祝砚疏抱进浴室。
他收紧胳膊,小腿没入浴缸的热水中。
“祝砚疏。”
祝砚疏眼前闪过雪白,用手拿着他的毛巾“嗯”。
“爸妈五十多了。”
青年道:“你知道我的意思的。”
祝砚疏动作一顿,“让我陪你就那么难?父母?你根本不在意父母,我知道的。”
玉流光被找回来时是大二。
他今年二十四,在这个家统共不到四年。
父母平时需要工作,在家时间不多,培养感情的机会也不多。
给予玉流光最多的,是那些股份和数不清的不动产。
而亲情,趋近于零。
所以为什么要拿父母说事?
不如来一句,我就是不想在黄泉路看到你都好。
祝砚疏单腿半跪着,用毛巾擦过青年柔软的手心。
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注视自己。
很凉,很淡。
片刻,祝砚疏将毛巾按进温热的浴水中,撑着雪白的浴缸去亲面前青年的唇瓣。
两人的鼻尖碰到一块,玉流光伸手勾着祝砚疏的脖颈,“哗啦”一声,水彻底沾湿那身衣服。
祝砚疏用力亲他,手指轻轻插入那长发中,贴住他柔软的唇吮吸。
“听话。”被他吻住的青年,断断续续发出声音,“我的遗愿,听话。”
含吮着唇间的柔软。
祝砚疏一双眼逐渐变得滚烫。
他跪在水中抱着他,亲了许久才哑声道:“嗯,好,我不会跟你去死的。”
【提示:气运之子[祝砚疏]愤怒值-1,现数值 0。】
【恭喜任务已完成 4/ 5!】
【胜利就在眼前!】
“……”
*
春节渐近。
几个男人彻底就在祝家住下了,碍于脸面,祝母不好驱逐。
但要过年了啊!
一家人团团圆圆,多个荣宣也就算了,你们自己没家吗??
哦……流光那个叫简则的朋友好像真没家。
简则不知道有人蛐蛐自己。
他正在流光房间中,给他弹钢琴,“流光你听!熟不熟悉,我们以前逛商场的时候我给你弹过的。”
那时候他们都还是学生。
简则没钱买乐器,都是蹭的商场的钢琴。
玉流光仔细听了一会儿,“有点耳熟,但又不太耳熟。”
“那当然,那时候我手法不娴熟,断断续续的。”简则说,“但是现在就很流畅,所以听起来就会这样。”
玉流光坐在床边,灯光落在苍白的眉眼上,长发搭在胸前,过了会儿才点头。
他有点头晕。
眼前刚闪烁两秒,手就被简则握住了。
“流光,后天我要去开演唱会。”简则紧握着他的手,絮絮叨叨,“演唱会一天一夜,第二天我就回来。”
“开完这场演唱会我就退圈了,到时候……”
他停住嘴,注视眼前这双柔软而湿润的狐狸眼。
玉流光轻喘了口气,说:“你就干什么?”
简则沉默几秒,转移话题,“最近我总是想到以前。”
“想到我们小学玩过家家,我说我要扮你的宠物狗,你骂我有病,那时候我偷笑,流光你一点都不会骂人,骂的时候翻来覆去就是你有病,发什么疯,滚远点。”
“还想到我们在孤儿院的时候,很多人想领养你,我特别害怕你被领走,又觉得你被领走好,这样就可以住在大房子里了。”
“流光,我好想你。”
简则伏在他膝上,眼眶渐渐湿润,明明人就在跟前,他喃喃说:“很想你,非常想你。”
想和你结婚,想和你旅游。
想和你白头。
晕眩渐渐消失。
青年半启着唇喘息,低头注视简则,用手抚他后颈,“你刚刚说你就干什么?”
简则一哽。
说那么多,怎么还想着这个啊。
他握住这截手腕,去亲他手心,含糊地转移话题,“没什么流光,你早点休息。”
说着直起身,飞快去亲他的唇,“我回房间了,明天的飞机,对了我的演唱会有直播的,到时候我把直播号分享给你,你记得看……其实不看也行,里面有很多歌都是说的我们……”
不知不觉,又絮絮叨叨很多。
总是惊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简则强迫自己住嘴,“晚安,流光。”
“……”
玉流光躺回床上。
他有点发热,脑袋思维都缓慢下来。
死亡对人类而言,是值得惧怕的事。
他不太明白,简则是不是也是祝砚疏那个意思。
捂了下发热的额头,他轻蹙眉,还是准备和简则提一提。
“……”
次日。
浑身的滚烫变成冷汗挥发,玉流光又感觉有些冷了。
脑袋痛,四肢无力,病恹恹的不想起。
但还是得起。
玉流光起来时是上午九点,简则已经上了飞机,在手机上给他报备过。
看完手机,他忽然喊:“荣宣。”
荣宣在给他熬药,听到声音从厨房探出来。
“帮我买个机票。”青年半跪在沙发上,撑着沙发背看他,“去看简则演唱会。”
荣宣听完沉默下来。
他擦干净手,走到青年跟前,垂眸和他对视:“这两天外面下雪。”
“简则在的城市没下雪。”
他看着他。
一只雪白的手,忽然揪住他的衣袖。
接着是青年那双盯着他的狐狸眼。
荣宣滚动喉结,节节败退,“……行,要穿多点。”
段汀得知玉流光要去看演唱会时,直接从房间里冲出来,急刹在他面前。
这几天两人没怎么正面说过话。
刚一刹车,段汀表情就僵住了。
垂在身侧的手抓起,呼吸有些发沉,“……你的身体情况,你自己最了解,为什么要去看演唱会?”
玉流光轻描淡写:“为什么不可以?反正都要死了。”
“谁说的——!”段汀不断调整呼吸,“谁说的?”
空气中晕开的药味很苦涩。
青年低着头,一口将所有药喝完。
苦涩弥漫开,有一瞬间和血腥味差不多。
他舔了下唇,“段汀,你很怕吗?”
“……”
段汀木着脸坐在他身侧。
“为什么不怕?”他说,“你不怕吗?你好像确实不怕死,否则不会把药吐掉。”
轻描淡写扔下所有人。
让所有人为他痛苦。
段汀僵硬地扯了下唇,又道:“外面在下雪,你这么怕冷,怕是刚出门就急吼吼要回来了。”
一股浓郁的药味忽然逼近。
他瞳孔轻动,被青年冰冷的手按住了大腿。
接着是掠过来的一双狐狸眼。
狐狸眼下垂,盯着他的唇,俯身在上面吻了吻。
他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这样啊,我允许你为我殉情,就在我死的那天,怎么样?”
段汀一言不发抓着他的手,俯身堵住他苦涩的唇。
毫不在意那些药汁,几乎像在掠夺他的空气,用力舔吻。
青年短促地喘息,用手指拽着他的后发,“怎么不说话?”
闭了闭眼,段汀说:“我不会殉情,你也不会死。”
他把人抱起来,放好,去擦他的唇,“别去演唱会。”
“可票已经订好了,怎么办呢?”
玉流光用手心碰了碰段汀的侧脸,嗓音说不出什么意味地,“为我殉情,嗯?”
段汀口腔里是药的味道。
他舔着,静了片刻,“这话是只对我说过,还是对别人也说过?”
玉流光:“当然是只对你说过。”
是吗?
可他是个骗子,嘴里的话五句有六句都是假的。
不可信。
可为什么又有点像真的?
段汀喃喃心想。
是故意的吧。
玉流光是讨厌他,所以想带他一块去死吧。
他低下头,覆在脸上的那只冰凉的手还没撤去。
片刻。
【提示:气运之子[段汀]愤怒值-5,现数值 0。】
【恭喜任务已完成 5/5!】
【任务已完成!恭喜!请自行选择脱离时间!】
青年轻轻扬起笑。
浮现在段汀眼中的,是一双弯起来的狐狸眼,柔软,滚烫,俯身来吻他。
“好乖。”
他说,“期待你为我殉情的那天。”
段汀凝视着他,恍惚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起来。
有点浪漫。
疯了。
我为什么也在期待。
*
机票订了晚上的。
外面果然冷,积雪很厚。
青年穿着高领毛衣,外面是一件羽绒服,系着围巾。
这么几步路,祝砚疏背着他进车。
飞机大概两个多小时,到这个城市时,温度肉眼可见高了许多。
简则开演唱会的地方很大。
为了不耽误时间,荣宣提前准备好了一切,到了以后直接往内场走就好。
演唱会已经开始。
安排的位置在最前面。
简则不知道这事,因为心里有事,所以目光也没怎么往观众席瞟过。
直到唱到第三首。
这是一个高音,他没有唱上去,目光怔然地看着观众席那个熟悉的人影。
青年系着围巾,围巾几乎遮住大半张脸。
但还是很好认。
被这双眼睛注视着,简则平静的心跳突然开始加速。
他磕巴唱了两句,就像一开始谈恋爱那样,连流光的手都不敢牵,脸和耳朵都红了起来。
好不容易找回熟练度,简则眼睛开始发飘。
歌是怎么唱完的都不知道。
凌晨两点,简则匆匆放下话筒去后台。
他搓了搓衣服,将手上因为紧张渗出的汗擦去,经纪人奇怪地看他一眼,“又不是第一次开演唱会了,你在紧张什么?”
“我……”
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后台门口。
世界仿佛突然就安静了。
简则抓紧自己冰冷的手,一动不动地看着捧着花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青年。
围巾摘下一点,露出那张被捂红的昳丽面容。
“流光……”
他声音有点哽咽。
玉流光把花递过去。
“你粉丝给我的。”说完忍不住咳嗽两声。
还是冷到了,他的视线滚烫,呼吸短促。
简则迅速抓住他的手。
祝砚疏见状,上前的脚步缓慢顿住。
他的心脏也在加快跳动。
“流光。”
青年像是有点稳不住。
转身用额头抵着他的颈窝,轻轻喘息,每喘一下,简则的心脏都在打鼓。
前所未有的慌乱袭来。
他抓着这捧花,想去看他的脸色,可还没看到,青年就别开了头,伴随着呛咳,血液顺着唇角滴在鲜花上。
几乎是立刻,玉流光被人打横抱起。
“去医院!”
耳边响起这样一句,他眼前的灯光彻底暗了下去。
【检测到宿主生命力正在急速流失。】
【30……20……10……请问是否脱离位面?】
这串语音是程序自动播报。
而系统算人工智能,替昏迷中的人回答:【否。】
【好的,逗留时间仅剩二十四小时,请尽快处理事务,请将该消息转播你的宿主。】
系统:【好的。】
【祝愉快。】
系统:【好的。】
“……”
*
医院。
白色身影匆忙来去,无一人能插上话。
简则恐慌到手机都抓不住。
他原本打算在演唱会上亲口说要退圈,连小作文都准备好了。
可全部忘得一干二净。
简则抓着椅子,耳边是急促的心脏检测仪声音。
“滴、滴、滴——”
流光,流光,流光。
祝砚疏隔着窗户,去看病房里戴着氧气罩的青年。
掌心慢慢贴上去,贴着冰冷的玻璃。
要食言了。
祝砚疏冷静地想。
他做不到不跟他一起走。
做不到去完成这个遗愿。
荣宣靠着墙,点燃了烟,眉眼放空。
有人路过提醒,“医院禁止抽烟,禁烟牌就在你头上,看不见吗?”
他呛咳两声,在那人惊悚的目光下,将火星掐在手心里,抱歉地道:“好的。”
那人看着他的手:“……”
我操。
疯子。
徒手灭烟??
荣宣慢慢靠着墙蹲下来。
他有些脱力,大脑昏昏沉地去听医生着急的言语。
“就不该来演唱会,不是说可以到初春吗?”
闵闻眼眶泛红地在走廊走来走去,竭力克制哽咽的语气,“我靠流光是不是最喜欢你啊简则,所以要来看你演唱会,我跟你长这么像,连一点偏爱都没得到。”
段汀低头拿着流光的围巾。
凑到鼻间,轻嗅熟悉的气息。
最后嘴巴也对上去。
他嗅着,情绪像是分隔开。
一个无限趋近于崩盘。
一个则在冷静想,没关系。
如果没能挺过来,他也可以见到他。
在黄泉路见他。
“滴、滴、滴。”
“滴——”
扑通。
心脏检测仪的声音,停止了。
作者有话说:补完啦,本来想把几个攻的后续也一块在这章写了的,但一看字数收不住了,决定放在下一章,和下个位面半半开
本章掉落70红包~
给流光约了几张稿(搓手)
啵啵,求点营养液
第32章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已经趋近于零,检测到任务已全部完成,开启被动脱离装置。】
【痛觉系统已调整到零。】
【脱离位面预计用时三秒钟。】
【三。】
滴、滴、滴——
急促的闹音不断响起,浸染在空洞洞的房间中。
而后世界慢慢安静。
玉流光挣动冰凉的手,目光掠过几道冲进来的身影,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急速流失。
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二。】
痛感被屏蔽的感觉有些奇怪。
他感知不到任何,这种状态像是漂浮在雾蒙蒙的云端上,虚无、清凉,吵闹的世界变得安静极了。
眼珠轻动,在薄薄的眼皮阖上的最后一瞬。
他看见所有的画面宛如一张破碎的玻璃,从中间开始裂口蜿蜒,“咔嚓”一声,数张面孔四分五裂。
世界在他眼中崩塌。
【一……】
【位面已脱离成功,欢迎宿主回到XN区域空间。】
【已回收加注位面之力,请继续加油!】
*
区域空间呈现一片海洋蓝。
四周散发着粼粼波光,赤足掠过时,这些波光会跃动,追着纤细的发尾缠绕。
系统三百六十五度转动自己的镜头。
视野里,是一个身量高挑的青年。
柔顺浅色的长发顺着青年后颈掠下,勾缠着的两缕发辫混在其中,是挑染的浅蓝。
不再孱弱的眉眼清丽而透着冷淡,同样的雪白,却干练利落,有力量感。
系统看见青年裸足停在一个高高的水波阶梯前。
粼粼波光勾住他身上如水一样的轻纱,飘向高耸的阶梯。
阶梯最高处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刺眼的光从里面折射出来。
只要走过去,就能脱离空间。
玉流光停在原地没动,就这么看了一会儿,他轻拢袖袍,回头平淡地对系统道:“下一个世……”眉间隐隐带着思索,话音停住,改口:“等下,我先看看后续。”
昳丽的眉眼蹙起,显然是想到什么重要的事。
系统顿了顿:【好的,为了节省时间,这里只挑选重要后续展示。】
得到“嗯”的一声答复后,一张巨大的波纹在青年浅色瞳孔中展开,无数个画面填满了光幕。
这是位面后续。
看时间线……似乎在他死后不久。
*
今年的春节处处挂白。
鹅毛大雪笼罩别墅,无人清理,无人在意,显得格外清冷伶仃。
发财低着脑袋,耳朵拉耸,萎靡地将尾巴卷入腹部,跟在自己往常最讨厌的人类祝砚疏身侧。
只为了多看一眼他抱在怀里那张,属于主人的黑白相片。
葬礼办得有些匆忙。
是由祝砚疏这位“哥哥”全权操办的。
父母年过五十,得知这事浑噩度日,看不了这张照片,几乎无法做到接待来宾。
他作为长子,没有空去管理自己的情绪。
只能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将冰冷的理智抽出来,占据他的身躯,去有条不紊接待来宾,处理下葬等事宜。
来宾渐渐都到齐了。
祝砚疏的视线掠过一干人,片刻低头,黑瞳平静地注视着自己脚边的败犬。
发财甩动尾巴,看着相框里那张熟悉的面孔,攀着桌子去够,却怎么都够不着。
“汪……!”
它着急地回头,讨好地看着祝砚疏,甚至不惜对着他这个讨厌的人类摇尾巴,尾巴几乎甩成螺旋桨。可祝砚疏不为所动,只是平淡看了它一会儿,就低头牵起了它的狗绳,转头交给别人。
“把它牵回去。”祝砚疏转动视线,目光毫无波澜,“简则来了没有?”
帮忙的人道:“没,段先生也没到,荣总和闵少来了。”
邀请了很多人,最终来的也不少。
尽数看去,全是熟悉面孔。
至于简则和段汀,来不来也不是那么要紧了。
走出大厅,寒风扑面而来。
祝砚疏抬起头,平静地扫过一身黑丧服,正在抽烟的荣宣。
似是注意到这么一抹视线,男人那双布满血丝的黑瞳抬了起来。
手下意识将烟掐灭了。
滚烫猩红带去的刺痛,甚至没令他皱眉。
几息后,祝砚疏转开目光。
唇边莫名其妙扯起一丝弧度,像在笑。
流光没能活到初春。
有什么关系,他们也一样。
*
哀乐,哀乐,四处都是哀乐,整个世界都仿佛被那股无言的压抑沉冷包围。
为什么哀乐声那么大?
段汀跌撞地从葬礼场外跑回家,他甚至没有勇气进去看一眼,没有进行姓名登记,光是在外面听到哀乐就受不了了。
哀乐声为什么那么大?
段汀回到家,一瓶一瓶地灌自己酒,空荡荡的酒瓶滚落在地板上。
耳边犹如盘桓魔音,他只要稍一闭眼,就想到葬礼门口飘下的雪,每个人安静的表情,四处噼里啪啦作响的鞭炮。
头痛。
头痛。
他抓着头发,手掌死死攥着瓶嘴。
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当初被分手,被羞辱,被踩着胸侮辱踹开都没这么痛苦。
早知道不硬等到葬礼这天了。
他就应该死在流光呼吸停止的那一刻,那一晚,那样说不定还能在黄泉路重逢,相聚。
段汀用了闭了闭眼,粗喘了一口气。
“哐当”,他扔开酒瓶。
抬起的视线有些模糊,猩红的眼眶看起来吓人。他又开始幻视了,幻视流光就站在门口注视自己。
身上穿的还是他送的衣服,长长一件毛衣,很好看,流光皮肤白,特别衬他。
“流光……”
段汀往前,喝太多了醉到没能站稳,一下子狼狈地跪到地上。
他安静了一会儿,沙哑着嗓音问:“流光,人死后会变成鬼吗?”
无人回应。
窗外开始下雨,打雷,噼里啪啦作响。
段汀跪着,慢慢弯下自己的腰抓着头发,声音像是挤出来的,“或者,你就算变成鬼了也不会看我?你会去看简则是不是?或者你哥哥?还是荣宣闵闻?”
喃喃自语,“怎么都不会看我,你那么讨厌我,我还食言,没有殉情在你死的那天。”
“现在会晚吗?”
他问,执拗地问着那个一辈子得不到答案的疑问。
头痛欲裂半晌,段汀爬了起来。
他环顾一圈四周。
房子里有关流光居住过的痕迹已经很少了。
但他记得,他们在这张电视机边做过。
段汀摸到电视机身边,想着流光那时咬自己肩膀的模样,想着那短暂的幸福,发了会儿呆,又去流光曾住过的房间。
展开衣柜,里面都是流光曾经穿过的衣服。
没有什么他的味道了。
只有衣柜里的香氛味。
段汀爬进去,随便抓了几件凑到鼻尖,嗅着,然后将衣柜门关上。
黑暗袭来。
衣柜里有些逼仄,他曲起腿。
衣服堆叠,温度上来。
氧气渐渐变少。
段汀闭着眼睛,任由滚烫的眼泪掉下来,耳边再次响起躲不开的哀乐。
为什么会这样?
流光才二十四岁,今年生日都还没过。
为什么会这样啊?
“……”
*
简则搓着手,从工作室出来进入飘着薄雪的户外。
他回头道:“好了,你就别再说了,我已经打算好了。”
经纪人闭嘴,观察似的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是说,你真的要去环游世界,而不是让我在某天看到歌手叉叉死在房中这条新闻?”
简则顿了下,若无其事地轻“嗯”了声,“工作室都关了,工资也翻三倍给了,我手头还有一亿多,你如果要借,也可以借你点。”
“……”经纪人皱眉觉得他很怪,可看这幅样子又说不出是哪不对,简则要有这演技当初就当双栖艺人了,他摆手道,“算了算了,这些年我也挣了不少,不缺钱,那你第一站是去哪?”
简则脑袋被风吹得恍惚了下,没回答。
过了一段时间, 他转开视线,啊了声,“先从国内看起,国内还有很多地方没看过呢。”
很多年前,他和流光在孤儿院一块写作业。
课外书上的故事很有趣很好看,简则看得作业都不想写,就对流光说:“这本书里的主人公看起来好幸福,我们长大以后也去环游世界吧?”
流光这会儿才十岁,还是个小学生。
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很干净,很青涩,脸的轮廓还带点婴儿肥。
他往前趴在桌上写语文作业,写得眼睛里的高光都没了,无情道:“我们都很穷,别想了。”
“别啊,我有信心以后可以有钱的。”简则凑到他跟前说,絮絮叨叨,“流光流光,等我以后有钱了,我要去买你爱吃的水果蛋糕,我们一天吃一个,不跟别人分着吃。”
“我还要给你买好多衣服,一天换三件,到时候我们去旅游,到各种地方买特产,还有……”
他开始想要怎样才能挣钱。
可才十岁,眼界没有开阔,简则想了半天还是头脑空空,干巴巴道:“我去摆地摊……上次的书上说,有人靠摆地摊年入百万……”
“帮我写作业。”
“哦!”简则屁颠屁颠接过作业,“流光,你答应我了吗?我们去环游世界。”
漂亮的小男生理都没理他。
直接 抱着床上那只小兔玩偶补觉去了。
简则有些遗憾。
人的一生很快,快到二十四年就划了终点。
人的一生也很长,长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度过没有流光的日子。
对不起啊。
他也要食言了。
不能带流光去环游世界了。
聊完这两句,经纪人和简则分道扬镳,恰巧风雨大作,他匆忙躲进屋檐下,摸出手机去看简则发表退圈声明后乐迷的状态。
【退圈??】
【哥们你刚提名大奖,奖也不去领了??】
【啊,我能理解。】
【楼上的你能理解什么?看主页你根本不是简则的乐迷,路人滚。】
【知道查成分,怎么不多往下看两眼??我CP粉啊,小道消息简则的初恋逝世了,你懂了吗??】
【……】
经纪人鼻腔莫名其妙也有些酸。
他看着外面的大雨,慢慢蹲下来,继续刷手机。
“叮咚。”
一刷新,弹出来一条新的微博。
【简则:转发//3.25 新专《流光》//提前发出来。】
什么时候又有新专了?
经纪人下意识点开,虽然这张流光专辑和出道曲名字一样,但无论是词曲还是编曲,都和那张专辑不一样。
他随便点开一首,是简则的正常水平。
词曲都是小情歌氛围,听起来没什么古怪。
经纪人思来想去,想到简则那个疯劲儿还是不放心,打了个电话过去慰问。
“干什么?”电话那头传来嘈杂声,“上地铁了,有事?”
陈经纪人说:“……没事,你什么时候写的歌?我都不知道。”
简则沉默一会儿,低声:“遇到流光后写的,本来想作为他的生日礼物送给他。”
谈起这个话题,经纪人总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语言很苍白,他安慰不了简则,尤其是在知道简则有多爱的情况下。
好在简则不需要安慰。
电话里的声音很轻松,“挂了,老陈。”
“……嗯。”
*
下了地铁,简则来到光明福利院。
他站在马路对面,冷风吹上冰冷的指尖,看着已经翻新过的大门,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十年前,他和流光每天都要走出这扇门。
那时光明福利院很旧,在记忆里是泛黄的,刻着名字的牌匾经由风吹雨打,生了不少铁锈。
而现在,墙是白的。
牌匾也换了,干净如初。
简则走进去,没多久院长妈妈就出来了。
院长妈妈已经退休好几年,可一直没肯下岗,看到简则,她颇为惊喜地走来,眼角的皱纹是时间的痕迹。
“小则你来啦,昨天听你打电话我就一直在想,你几点来,对了。”院长妈妈想到什么,表情犹豫一下,“你怎么忽然给福利院捐款啊?现在有政府扶持,我们这不缺钱了。”
简则笑着道:“又不嫌钱多,让这些小孩多吃点蛋糕。”
“别贫,又不是谁都像你一样天天想吃蛋糕。”
其实是流光一直想吃。
只是简则总说是自己想吃,去代替他和院长妈妈撒泼打滚。
院长妈妈哎了声,“倒不是说你捐款不对,只是……”
简则捐款有零有整。
一共一亿两千三百九十八万。
正常人捐款哪个不是整数,有零有整的,怪奇怪的。
简则当然听出她的未尽之言。
只是假装没听懂,转移话题,“我来看看我曾经住过的房间。”
院长走在前头,“那栋楼早拆了翻新啦,带你看看新的?”
“……”简则脚步慢下来,想到以前曾在孤儿院没带走的东西,“啊,这样。”
“你和流光还有联系吗?”院长妈妈问,“这里经常能收到他的捐款呢,但他一直没出面过。”
简则舌根泛苦,“流光……”
风有些大。
吹得他眼尾有些细碎微润。
院长妈妈久久没听到下文,不由回头看他。
安静了许久,他道:“妈妈,流光去世了。”
高大的年轻人说起这话时,表情是平静的。
像是已经渡过了最绝望的阶段,开始试着接受这件事。
院长妈妈愣了许久,转过头眼泪掉了下来。
都是成年人。
哭起来只想自己消化情绪,越安慰越崩溃。
简则安静地跟着她。
许久后,院长妈妈打开一个生了锈的月饼铁盒。
“记得这个吗?”
她轻声,“这些铅笔呀,文具盒呀,都是你和流光的,还有这个。”
简则沉默接过一个音乐盒。
“这是流光送你的生日礼物。”
妈妈道:“流光攒了一个月的钱,买下了这个,我一直记得。”
“你离开这儿的时候,我们都以为被人不小心打扫不见了,直到几年前,楼还没翻新的时候,我在柜子底下里看到这个。”
简则木着脸。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拿着音乐盒到家的。
没开灯,没开暖气。
简则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
“咔哒”。
冰冷到僵硬的手指拨开音乐盒的开关。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简则记得。
记得音乐盒不见了的时候,他是怎么哭的。
又愧疚,又痛苦。
这可是流光送给他的,他怎么能弄不见了。
简则用力抱着音乐盒,不知道掉了多久的眼泪。
最后他抱起音乐盒进浴室。
水放满,他将自己没入进去。
音乐盒摆在地上,“咔哒”打开开关,循环播放。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潮热将整个世界淹没。
他开始想明天的热搜。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水从浴缸边缘坠落,沾湿音乐盒。
音乐停了,世界静止。
#歌手简则于凌晨被经纪人发现自杀在家中#爆
*
【气运之子自毁已超过或等于三位,位面已崩塌。】
程序冰冷的机械音叙述道:【位面崩塌,回放失败,请自行选择是否前往下个位面。】
玉流光:“……”
玉流光将手按在眼前的波纹上。
霎时间,所有破碎的画面如水化开。
想到刚刚看到的一切,他轻蹙眉安静片刻:“什么叫超过或等于三位?具体是几位?”
程序音:【位面崩塌,镜像破碎,后续保密。】
“……”
系统澄清:【这不是我说的,是自动程序在讲话。】
它低声:【怎么了?】
玉流光转开视线,盯着那扇门看了片刻,用确定的语气道:“祝砚疏骗我。”
答应完成的遗愿,他没完成。
系统顿了下:【虽然位面崩塌是不好的征兆,但我这里显示有陌生的力量正在修复位面,位面之力还是能拿到手。】
【没关系的,不是你的错。】
玉流光冷淡:“这当然不是我的错,是他们的错。”
他明明只拉了段汀下水。
系统:【好吧,他们真坏。】
认真道:【那现在要去下个世界吗?】
眼眉昳丽的青年神情有些恹恹。
好片刻才“嗯”一声,【走吧。】
【好的,下个位面进行复盘回档中。】
【滴!第二个位面副本《贵族学院白月光》回档成功!】
作者有话说:可恶字数有点多,新位面明天更吧
其实那时候简则的感觉还真没错,比起别人,流光对他还是挺好的
这章可能还会补点祝砚疏的视角(一丢丢可能,白天刷新要是字数没增加那应该就是没了)
大眼仔和笔名同名~放了几张稿了
第33章
“好!好!打他!老德我可是押了你赢的!”
“哈哈哈,季少可是在老德身上下注了五百万,看着咯,裴述一个聋子,再能打也天然处于劣势。”
很吵。
激烈的欢呼声从四面八方袭来,细密逼仄,避无可避。
坐在观众席中间排的青年身形轻晃,下意识睁眼。
昏暗的环境中,这双眼睛被润了些水色,他像是放空了一秒,随后定睛,垂眸朝着不远处的拳击擂台看去。
“流光,不困了?”
一道勾着的尾音逐渐逼近,接着,对方像是注意到他轻晃的身形,不紧不慢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往自己肩边拉。
宽大掌心是燥热的温度。
“不想看的话,我们就走吧。”
对方道:“你闭着眼可没注意到,你的小竹马一直在盯着你看呢。”
以往他拿“小竹马”三字说事,一定会遭到青年冷淡的扫视。
但这一次,青年一动不动看了一会儿,开口:“叫停吧,季昭弋。”
被称为季昭弋的年轻人顿住。
那张清俊的脸上笑容消失,季昭弋眉头皱了起来:“什么?”
玉流光:“叫停这场拳击赛。”
季昭弋盯着他看了几秒,一时间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脸上露出夸张的笑,“流光,这家拳馆的规矩你比我更清楚,比赛一旦开始除非选手主动求饶认输,否则打到死也不会停。”
“而且是你让裴述去打的,还是说,到了这种关头,你忽然发现自己最喜欢的还是裴述?”
扣在手腕上的手掌,逐渐加紧了力道。
玉流光垂眸扫了眼自己的手腕,甩开季昭弋的手。
意识到他是认真的,季昭弋陡然起身挡在他面前,高大宽阔的身形像是一堵墙,落下来的阴影将纤瘦的青年完全笼罩。
“既然舍不得看,那就走。”
季昭弋面无表情,“从后门走,省得你那个小竹马再给你个哀怨的眼神,哦,我忘了,他现在已经被打趴下了,你说他今天会不会死在这里?”
垂着的视线渐渐上移。
青年也站了起来。
黑色拳击馆是一家见不得光的地下拳馆,常常充斥暴力与血腥,来这里的看客没几个是普通人,多为富豪或指望下注暴富的囚徒。
拳馆的色调都是暗的。
只有台下那个四四方方的拳击台亮着刺眼的光,哪怕坐得再远,也能看见汗液与拳风齐飞。
这样的环境,玉流光却穿得格格不入。
他是从学校出来的。
身上洗得发白的学院制服还没脱去,蓝白灰配色,半扎着的狼尾发垂在颈后,皮肤雪白,立在季昭弋面前神情冷淡。
看不出是不舍裴述,还是有了什么新的想法。
“打!打!快,趁着他打不动了偷袭!”
赛事似乎到了白热化阶段。
欢呼声越发高涨,吵得人皱眉,玉流光转开视线去看擂台,隐约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伏在地上喘息,一动不动。
没时间了。
位面里不能超过三个气运之子死亡,否则位面坍塌,他的位面之力弄不到手。
这个位面,他记得已经死过一个气运之子了。
“你确定不叫停?”玉流光冷淡问。
季昭弋扯开唇看他,“我说了,拳击馆的规矩你比我更清楚,一旦开始就无法以外力叫停。”
玉流光轻嗤。
他一个从不遵守规则的大少爷这时候讲起规则,把谁当傻子。
一道重力将季昭弋推开。
季昭弋踉跄两步,下意识转身看他,起初不明白他要去干什么,直到看见那道青涩的背影跳下观众台。
狼尾发顺着弧度轻跳,随后身影快步拳击馆的工作人员面前,夺走一副拳击套。
季昭弋瞳孔一缩。
在青年攀着擂台警戒线将要上去前,季昭弋气得手臂青筋紧绷,负气大喊:“陈立民,比赛停止!”
众人都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回不过神。
一道风掠过,季昭弋跳下观众台。
黑色拳击馆老板陈立民差点吓得魂飞魄散,蓦然上前想去抓玉流光——他记得这位是季二少的男朋友,要是不小心受了什么伤他拿整个拳击馆赔都赔不起!
手在抓到青年腕骨那一刻,陈立民又强行去抓警戒线——季二少占有欲冲天,谁多看流光同学一眼都不成,他要是碰了手,明天这双手就会被砍下来扔进海里。
“流光同学……”
老德站着不敢动了。
他是季二少雇佣的退役特种兵,今天就是奔着打死裴述来的,哪会想到还有这一茬。
视线里面容清冷的青年轻描淡写扫他一眼。
老德赶紧往后退两步。
“哗啦”警戒线一松,青年站上了擂台。
季昭弋冲过来时,只来得及看见玉流光紧绷的腰线,随着上升动作后腰的衣服撩起一截,露出雪白,又迅速落下。
“打吗?”玉流光问。
老德吞咽唾沫,看着他清瘦的身形,又看看自己比他大腿都粗一截的肌肉臂。
摇头。
“那人我就带走了。”
老德讷讷:“您随意……”
*
裴述什么都听不见。
他伏着身形,汗液从眉骨落入眼眶,激起一阵酸疼抽痛。
不想打了。
他想。
反正流光不在意他,不想管他。
那就不打了。
拳风挥过来时,裴述没再反抗。
他倒在地上,重重粗喘,耳边听不到观众的声音,嘴里也发不出任何喊叫。
他偏开头,想去看流光。
看不太清,观众席太暗了。
他只能收回头,闭着眼喘息。
疼痛久久没有再落下。
裴述又睁开眼瞳,模糊的视野里多出一双白净的运动鞋。
他用手撑着台面,目光怔然地看着这双鞋,视线慢慢上移,去看垂眸注视自己的人。
眼前人戴着黑色的拳击手套。
身上很干净,看着不像上来打架的,更像是来拍定向写真。
裴述怔了几秒,霎时不顾腹部的痉挛爬了起来。
流光不能打……他爬起来,耳边听不到,嘴里喊不出,戴着拳击手套的手连手语都划不出。
只能去抓流光的手腕。
别跟他打。
别跟他打。
裴述摇头又点头,脸上很多汗,黑发也被沾湿,对着他的模样十分狼狈。
季昭弋在台下咬牙看着。
怎么没早点打死他。
又去瞪老德,这就是所谓的国际特种兵?能让裴述在他手里过那么多招,看起来也不过如此。
“……”老德苦笑。
“能走吗?”
玉流光对着裴述问完,看着那双黝黑的眼睛,才想起他听不见。
顿了下,他摘下黑色拳击套扔到台上,对着裴述用手语——能走吗?
裴述怔了几秒,缓慢放下手去捂痉挛的腹部,点头。
——那就走。
青年摘下他手上沾着鲜血的红色拳击套,扔到老德脚边,随后跳下擂台。
后颈的狼尾发微飘,裴述嗅到了清淡的白玉兰香。
这点香味隐去了擂台的血腥气,他迟钝地跟着跳下去,喉结滚动,咽下带着血的唾沫。
“二少,这可怎么办……”
陈立民欲哭无泪。
无人知道,黑色拳击馆背后真正的主人是四大家族中季家的二少爷,季昭弋。
这是黑色拳击馆第一次违规。
今天来下注的人不少,都赌老德赢,可打到最后,其中一个参赛者走了,这算怎么回事?
季昭弋看着玉流光和人离开的背影,差点气疯。
完全无心再去利益最大化,他咬着牙头也不回丢了一句:“该怎么赔怎么赔!”
“……”
*
这个位面已经死了一个气运之子了。
回家的路上,玉流光一直在想要怎么办。
死了的人能复活吗?
他轻蹙眉。
当初可是亲眼看着季昭荀下葬的,没有假死的可能。
到家的时候,玉流光在兜里掏了掏,掏出两把钥匙。
他将钥匙对准生锈的孔,“吱呀”一声,老旧的铁门砰的一声撞在墙上。
回头,他看向不远处。
裴述走路很慢。
他都到了,这个人还在二十米外。
眼前忽然暗了下来。
裴述低着头,鼻息里是熟悉的香气,他抬头,黝黑双眼看着面前的人。
两个手语。
——站着,我打车。
——送你去医院。
裴述摇头,手语回复。
——不用。
——家里有药。
上医院至少花上千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