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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裴述打开水龙头,重新冲洗了一遍菜,用力得就跟菜上有什么脏东西似的。

洗完后他将菜放到砧板上,本来该提起菜刀进行下一步,可注意力却始终游移,注意着厨房外的声音。

准确来说,是在流光身上。

流光以前从不带人回家的。

裴述安静了很久,才压下那种独属于自己的地盘被他人侵占的不虞,紧抿着唇拿起菜刀。

尽管厨房传出的切菜声有些大。

但这也丝毫影响不到庄纵的思路,他已经不想去关注季昭荀为什么能“死而复生”这种荒谬的事了,比起这个更在意怎么拿这半小时哄流光,让他不要跟自己冷战。

“流光。”

庄纵思绪迅速运转,这件事的错处在于他自作主张,因为想打击季昭弋,所以连带着其实也算利用了流光。

是他的错,争风吃醋就该光明正大的来。

“你还有十三分钟。”玉流光打开手机计时。庄纵一看忍不住说了句洗菜时间也算?说完也不指望他大发慈悲,语气急促地接着下一句,“流光,我以后不会再自作主张了,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我会堂堂正正来,不会影响到你,或者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只要你能不和我冷战。”

他越说越清晰,“我也不会再逼你给我个答案了,你想接受我就接受我,不行就钓着我。”被他当鱼钓着也挺好的,至少有时候也能接吻。

庄纵惊觉自己的底线已经低到这个地步。

可比起这个,被他无视被他放在池塘之外才更令人窒息,庄纵说着说着扫了眼季昭荀,有些话在外人面前他说不出口,这个鬼……真是见鬼了。

玉流光关上手机。

他雪白昳丽的脸表情不多,看不出是什么意思,有心软还是还是和最初一样打算继续冷战,庄纵哽了一下,追着他瞳色浅淡的狐狸眼,听见他用不轻不重地语气问自己:“还有吗?”

庄纵:“没了。”

他能说的都说了……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庄纵想起自己第一次见流光的印象。

那时候他以为流光是那种外冷内热的性格,熟悉以后应该很好相处,可实际上越相处他发现这个人越难捂热。

他好像不爱金钱,金钱无法打动他。

明明是在缺爱的环境成长,可他看起来也丝毫不缺爱,这种爱不是追求者给的爱,而是父母。

庄纵都没听他提过父母。

猜想大概是早亡,他自己一个人生活……不对,还有个裴述一块。

庄纵顿了片刻,忽然想到如果是他和流光从小一块长大,占据的是裴述的那个位置,他能做的一定比裴述好。

至少不会像裴述这样木讷。

他会在初中阶段就和流光早恋,尽管流光可能会拒绝他很多次。他也会驱赶所有潜在情敌,劝流光别来薇尔这种阶级分明的贵族学校,而是和他一起去南城上公立中学。

如果他很早就认识流光,一定能把他照顾得非常非常好。

庄纵将手垂在身侧,看着流光的反应。青年在他视线中略微垂了下眼睫,半遮住了眼睛,庄纵忍不住去盯着他细密的眼睫毛看,尾部还有些翘,他觉得流光真的是哪里都完美。

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而是非常客观的事实。

世界上不会再有这么完美的人了。

过了片刻,庄纵终于等到了对自己的审判,等到了心心念念的声音,他侧头,听见流光说:“别再去招惹季昭弋了。”

这算是和他和好的意思吗?

庄纵舔了下唇,“我记住教训了,懒得和他较量了,反正……”

他低声咕哝,“反正你不在意他就好了。”

他忍受所有竞争者。

只怕他有所偏爱,而自己不是被放在眼里的那个。

玉流光盯着庄纵看了几秒,转开视线:“家里菜没那么多,不留你吃饭了。”

庄纵说:“我不吃也行,就想再陪你几个小时……好吧我先回学校,流光,要回我消息。”

他露出自己的手腕给他看。

脸上的墨迹费了点劲儿好歹洗掉了,毕竟得见人,手腕上的他是没舍得洗,“流光,现在应该改成听话的小狗。”

玉流光:“不要。”

听话的小狗低声:“好吧。”

【提示:气运之子[庄纵]愤怒值-10,现数值 56。】

【提示:气运之子[庄纵]愤怒值-10,现数值 46。】

等裴述做完菜出来,屋里就剩两个人。他看了眼季昭荀,黝黑的眼瞳里流露一点不明显的困惑。

——流光。

仗着季昭荀不懂手语,裴述直接问——他是季昭弋?

身为聋哑人,裴述听不见声音,所以会对人的一些细节比较关注。

他觉得这个人不像季昭弋。

尽管长相一模一样。

玉流光道:“他不是。”

话说完,裴述没来得及猜这人是不是季昭荀,便看见季昭荀整个人从腿部往上开始一点点虚化,直到消失。

“……”?

裴述转头,回想到刚刚那玄幻的一幕,怔然地站在原地。

好半晌他打手语——流光,我刚刚是看见鬼了吗?

玉流光拧眉转头。

原本还站在他后侧的季昭荀消失,那个位置变得空空如也,就像没来过,他扫了一圈,收回视线,用食指抵着唇,对裴述表示不聊这个。

裴述沉默几息,给他拿了双筷子,坐在他身侧。鬼,这只鬼跟了流光多久?流光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自顾自给流光夹菜,神经思维意外地活跃,片刻,一只微凉的手抓住他的手腕,他慢了几秒去看,才发现自己夹菜太多,不知不觉把流光的碗弄得堆成山了。

裴述赶紧打手语道歉,然后把他吃不完的菜夹到自己碗里,忍不住贴着他的手臂坐,去嗅那似有若无飘来的浅淡幽香。

玉流光看着自己碗里的菜变少,若有所思片刻,侧头看他,“想什么?”

口型很好辨认,裴述放下筷子,本来不打算问的,可看着这温馨的两人间,想到从前两人在贫民区亲密的生活,还是忍不住打手语对他道——流光,为什么带庄纵回家。

为什么要带庄纵来这里?

裴述问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以为的坚固关系其实也没有那么坚固,他和流光一块生活了很多年,同居了很多年,可那又怎么样?

以后毕业了,流光是不是会和他分开,和别人同居,跟别人在一起?

他们也会晚上睡一个被窝,接吻,而他裴述,裴述怔然几秒,几乎完全无法想象自己那时候会出现在什么地方,没有流光陪伴,他好像失去了前进的目标,连生的想法都没了。

“他自己跟来的。”玉流光说完又用手语复述一遍。

裴述隐约嗅到了他抬手时,掀起的风的味道,香的,还有温热的菜香,从桌上散发的热气袭来。

一块吃饭,温馨。

只有他们两个,温馨。

裴述打手语——流光,以后你会和别人住吗?

他似乎不该这么问,这完全是铁板钉钉的事实,流光没有说可以和他恋爱,结婚,以后会离开他是必然的。

裴述忽然后悔这么问。

他抬手,刚要表示自己没有问,或是转移话题,可手刚抬起就被按下。

微凉的手指是柔软的。

裴述低头,下意识将这只手反握在手心,握紧了,他今天在拳馆干杂事,没有上台,挣到的钱没有比赛时多,只有保底三百块。

庄家经常给他钱,他都存在银行卡里,除了给流光买东西,他想存很多很多,到时候全部给流光。

裴述想着,一个三百块,和大几十万的零用钱相比,似乎显得太微不足道了。

他默默抓紧掌心的手,就像不肯把人放走那样,玉流光蹙眉往外抽了一下,挺直背脊对他打手语——不会跟别人住。

裴述愣住。

几秒后才反应过来是在回答自己一开始的问题。

他心跳加速,咚咚咚快得几乎像要突破胸膛——流光,那我们一直这样,是不是。

玉流光道:“这么多年了,也习惯了。”

他过了会儿又反问一句:“你觉得我会跟谁住?”

——任何人。

裴述打手语,大概是得到了正向反馈,他的一些压抑的小心思忍不住从手语中释放。

——流光,我今天只挣到三百块。

——庄家今天给我打了十六万。

——昨晚有三十万。

——我都存着。

——其实我是想说,我好像太无能了。

——比不过任何人。

裴述打手语的速度慢下来,承认自己无能不是简单的事,微弱的自尊夹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紧抿着唇,平复呼吸,继续打手语。

——三百块很少,几十万很多,我不聪明,念书也学不进去,无法从商,用脑子挣钱,不像季昭弋他们。

——流光,我有些担心。

——流光,我有些害怕。

——流光。

玉流光突然按住了他的手。

裴述动作滞住,缓慢地将手垂了下来,盖在这只雪白的手背上,他低头看了眼手,随后才抬头看着他,黝黑的眼瞳里倒映着流光近在咫尺的雪白面容,以及对方的一开一盒的柔软唇瓣。

他在说:“三百块不少,租得起我们当初住的房子,供得起薇尔学院的生活费。”他是特招生,学费减免,只有生活费是问题。

“你也不无能,有些话我不说,但是。”

玉流光顿住。

他看着裴述,在那双微润的眼瞳下缓慢道:“但是,裴述,这几年你付出了很多,我都知道的。”

【提示:气运之子[裴述]愤怒值-20。】

【提示,恭喜!任务已完成 1/5!】

第52章

往前数几年,裴述总是对深冬和盛夏印象格外深刻。他在盛夏遇见流光,在深冬第一次和流光接吻。

他一直记得那个下午炫目耀眼的阳光,和晚间被窝里的温度,心动几乎成了本能,所以裴述总是想着要多对流光好一些,单方面的对他好,甚至没想过要回报这种事。

维持现状就好了,不要抛弃他就好了,一直这样,两个人绑在一块,做什么都绑在一起,绑一辈子,谁都没法解开绳索。

裴述低下头,握紧掌心里的手背,指骨弯曲,卡在流光柔软的虎口之间,舔了舔唇。

他是没想过要回报。

可是流光这些话真的很令人心动。

原来流光是看得到他的心意的。

裴述低下头,亲了亲他的手。

然后忍不住凑过去,想和他接吻。这时一只手贴在了他的额头上,他眨动黝黑的眼瞳,见流光说要先吃饭,只好遗憾地克制住想按着他亲的欲望。

饭后裴述仍然没能亲到人。

他给他收拾换洗衣服,送到浴室门口,门打开,裴述第一时间感觉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气,还有浓郁的沐浴香,几乎密不透风地将他整个人包围。

门缝里伸出一截手臂。

很白,修长,沾着湿润的水。

指尖泛红,抓过衣服往回收的时候,裴述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又是哪来的冲动,他松开衣服去抓那只湿漉漉的皓腕。

手腕的力度很明显顿了一秒。

顷刻间,裴述就从这缝隙间挤了进去,更香更浓郁的水雾扑面而来,他站在其中,看见浴缸是空的,流光没有用这个,又转动眼瞳,一捧新雪似的颜色闯入眼帘,裴述大脑有些僵硬,根本没敢多看,就迅速抬起了眼睛。

玉流光站在他眼前,眼眉一片水色,发丝湿黑,黏在肩颈侧,他的唇色被热气晕染得有些红,朝人看过来时,没有一丝被看光的无所适从。

反倒是裴述,脑子热得跟快要炸了似的,又不知道怎么想的,反手就将门给按关紧了。

“砰”

玉流光看见他的动作,微微偏头,掀起濡湿的眼睫毛问他:“干什么?”

……不知道。

裴述僵硬地打了个手语——我现在应该出去。

可是不想。

他不想出去。

他呼吸紊乱了些,眼睛不由得闭上,觉得不管看脸还是看哪里都不行,他没法控制自己不用余光去窥伺,闭眼好了,闭眼一分钟,裴述闭着眼睛,呼吸越来越沉。

没用的听力就像一个黑漆漆地无底洞,他听不见流光的动静,眼前也是黑暗,喉口前所未有干涩,就在裴述忍不住想睁眼时,哗啦一声,热气腾腾的淋浴从他头上浇下来。

裴述下意识睁眼了。

热水划过眼珠,留下一片酸涩,他伸手擦了一下脸,下一秒,玉流光被他按住手,紊乱的呼吸扑面而来,唇沾着湿润的水珠,他被人吻住了。

裴述的吻有些急躁,藏不住的欲望,他先是贴住他的唇,很快张嘴含住,舌头从中探出用力地吮吸舔吻,燥热的掌心贴在青年被乌发黏着的颈侧。

湿漉漉,哪里都湿漉漉。

玉流光轻轻呼吸了下,被裴述的力道吻得忍不住后退几步,接着他轻嘶了声——脊背贴住了冰冷的墙面,上面淌着热气形成的水珠,很凉,从肌肤上一路滑下。

顷刻间,他被人抱起了腰,原本换洗的衣服被人放置在洗漱台上,现在被他坐在身下——玉流光双腿悬空,不太想这样亲,他蹙眉低头用手抓着裴述的肩,说了句什么。

贴着吻本来嗓音就含糊,不打手语裴述就只能靠口型来辨认他说的话了,可现在接着吻,裴述自然没看清口型,他仍然急躁,这个吻越来越热,探入流光的唇齿往里扫荡。

湿漉漉的水液被裴述扫空。

他抬头,手指贴在玉流光雪白软腻的脸颊上,指腹粗粝,留下的酥麻触感令人忍不住去躲,可他一躲,裴述很快就带着吻继续堵过去,鼻尖贴着他,喉咙里发出一些不明显的声音。

大概是在叫流光,流光。

玉流光干脆不躲了。

他坐在洗漱台上,空气在渐渐冷却,所有的热源只剩下眼前紧紧搂着他的裴述,还有这个急躁到一次都不肯停到吻,他短促喘了口气,湿红的唇半张,咬了裴述一口。

泛红的手撑着身下衣服,他往后仰,微抬起腿,又踩了裴述一脚。

裴述滚动喉结。

他终于肯停一下了,低着头。

雪白的足沾着水色,踩着深色的裤子,颜色对比鲜明,裴述大脑更热了,黝黑眼瞳竟然渐渐有些猩红。

“有点冷。”

玉流光哑声,喉咙里的嗓音难得软了些。

淋浴的热气再度席卷整个浴室。

这些热水就像一场雨,连裴述都没有躲过,他低头抱着流光的腰,去吻他的后颈,还有他颈上的发丝。

玉流光眼瞳充斥水雾,侧头轻喘,腿心被捉弄到逐渐泛起丝丝麻麻的疼……一定红了,他低下头,时间过了不知道多久,浴室里逐渐多了些别的气息,他一直没注意自己咬着下唇,现在下意识松开,才感觉到唇上轻微的刺痛。

……裴述。

他要跟他冷战半天。

裴述似乎感受到他不太开心的情绪,手忙脚乱用热水擦拭过他腿上的肌肤,将那些黏腻色彩冲去,然后讷讷地打着手语,跟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裴述双手合十,看见流光用口型说要跟自己冷战半天,失落之余又忍不住看着他下唇上鲜明的牙印。

还有湿哒哒的发丝,黏着侧脸和颈部,有些凌乱、糜丽,几乎分不清是汗还是水。

那双湿漉漉的狐狸眼恹恹地瞥着他。

裴述再次打手语道歉。

他认真地表示——我再去给你拿衣服。

“……”

玉流光关上房间门,打开手机灯去检查腿心。

指腹擦过上面的微红,他呼出一口气,忍不住蹙眉。

系统被关小黑屋到现在才被放出来。

它没有问刚刚发生了什么,毕竟能关小黑屋除了那个也没别的了。

系统平声说:【刚刚季昭弋掉了五点愤怒值,现在是 15。】

【为什么掉?】玉流光收回手,打开社交软件看有没有新消息。

系统说:【不清楚,或许是想通了什么。】

确实想通了。

凄冷的屏幕光倒映在玉流光雪白的面容上,他低着头,看着季昭弋发过来的小作文。

季昭弋:【所以季昭荀能留在你身边是因为改变了性格吗?我想了很久,很多,我在想将来有天你会不会腻了换个城市生活,我在想你走的时候会不会带上裴述,你明年就要毕业了,到时候去哪所高校念书呢?季家安排我出国,但你知道的,我肯定不会出国。】

季昭弋:【你现在是不是嫌我烦了,当初你跟蔚池谈恋爱的时候都没冷过我,如果我跟我哥一样,你是不是也会对我好点?至少不要像那天一样说那种让人难过的话。】

季昭弋:【见一面吧,玉流光,我想清楚了,就维持现状吧,你选谁都行,不选也都行。】

季昭弋:【定位//在这里见面,我们上次吃烛光晚餐的餐厅,依然是那个包间。】

季昭弋:【好吗?】

一个小时前的消息,那时候他还在浴室。玉流光往下翻了翻,就没什么消息了,只有几条表情包,像是担心他看不见。

玉流光若有所思一会儿。

他在衡量季昭弋的性格,会不会做出极端的事,很快有了判断——百分之九十不会,季昭弋不是季昭荀,也不是上个位面的段汀。

可以见面。

就在这家餐厅完成 2/5。

玉流光:【可以。】

对方正在输入中……

季昭弋:【现在可以吗?】

季昭弋:【不行就明天下午,明天学生会开会,到时候我会去,开完会我开车一块去。】

现在。

玉流光看了眼时间,晚上将近八点,上次烛光晚餐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他安静一会儿,再次回复了一条:【嗯,可以,来接我。】

与此同时,看到这条回复的季昭弋几乎是骤然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他想过他会拒绝见面,想过他会明天下午见面,唯独没想过他会答应现在就见面。

现在他什么都没准备好。

提起这个时间,只是因为冲动,想见他。

季昭弋舔了舔唇瓣,起身打开衣柜挑了五分钟衣服,随后他匆匆下楼,在路过那挂在墙上属于季昭荀是遗照时顿了一下。

“二少……”管家默默走到遗照下,默默看着他。

季昭弋看见他的动作,心平气和哈了声,“不砸,你怕什么?”

管家心说谁知道你砸不砸?

这段时间这遗照都被你砸五六回了,我都怕大少大半夜来找我,问我为什么没守住他的遗照。

怪渗人的。

季昭弋看着遗照冷哼一声,季昭荀这家伙根本就没有死,这遗照挂着还有什么用?长得还跟他一样,不知道是谁的遗照了,晦气。

管家看着季昭弋往外走,提着的心这才降下去,他擦擦额头虚汗,回头去看遗照,对着照片鞠了一躬。

今天护住遗照了,可别再吹他窗帘吓唬人了。

———

季昭弋开着车到新学区。

他记性好,白天一来就记住了楼栋具体位置,一到目的地就掏出手机,打通玉流光电话。

“嘟、嘟、嘟……”

漫长的几秒意外煎熬。

一会儿见到人,要说什么?

在车上那么安静,要说什么?

季昭弋想到这个竟然焦虑了起来,连电话什么时候接通了都没发现,直到一道清冷的嗓音响起,“季昭弋。”

在电话里响起。

也在他的车窗边响起。

第53章

天暗了下去,季昭弋的车就停在新学区分叉十字路口,往前是通亮的路灯,而他停下的位置光线略暗。

尽管车前灯敞开着,可季昭弋闻声转头看去的时候,还是看不太清玉流光的脸,他下意识抓紧方向盘,随后才反应过来去摘安全带,推门下车。

季昭弋没关车门,他从车头绕到另一边,站定在青年面前。

距离那句“你闹够了吗”其实也没有距离多少小时,那时候季昭弋是带着气走的,再出现在这他发现自己的心态诡异平和。

大概是因为就这样了。

只能这样了。

“我哥呢?”季昭弋平静下来去看四周,按理鬼这东西想去哪去哪,季昭荀要想跟着玉流光,肯定也是走哪都跟着,可他没看到他。

玉流光道:“就在这。”

恰好一阵风吹来,吹得季昭弋的脸略冷,他站在风中,耳边风幽幽吹,品了一下“就在这”的意思,倒没有什么看不见这鬼的惊悚感,就是觉得看不见季昭荀的脸色还是怪可惜的。

一定很难看。

就像那被他砸了好几回的黑白遗照。

季昭弋发现自己也没有多开心,他抿了下嘴角,替人打开车门,等青年坐进去了,他这才跟着回到驾驶座,驶动车子。

接下来这段路,两人都进行着缄默。

玉流光纯粹是注意力还在自己的腿心上。

穿着裤子,布料摩擦在上面有些轻微的疼。

他不由蹙眉。

季昭弋则是不知道怎么开场白好。

这几天他过得浑浑噩噩,这个下午到现在情绪更是一直起伏不来,想了一堆,季昭弋最后就记住一个道理。

遇到好事,要克制着别在朋友圈炫耀。

哪天被有心人破坏了,好事也就没了。

缄默数分钟,车火熄在酒店的地下停车库里,季昭弋照例是下车给他开车门,在人低头从里面出来的时候,他看清他颈侧上的吻痕,还有轻微的,不明显的香味,飘了过来。

季昭弋喉口一紧,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弯曲。

他已经反复告诫过自己了,别吃醋,别吃没名分的醋,也别去进行无意义的嫉妒,这些都是他要留在玉流光身边的基础……可是这是爱一个人的本能。

爱一个人就是会有占有欲和嫉妒欲,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情绪,心脏就像有一团火在烧似的。

玉流光抬起头。

他道:“走?”

季昭弋掐着手心,将漆黑眼底那些波涛汹涌的情绪压下去,勉强露出一个有些夸张的笑。点头的同时,他想到几个月前在黑色拳馆那次。

那一次玉流光护着裴述,甚至抢过拳套上了擂台,摆明在威胁他,最后还跟裴述走了,其实那时候他就该明白了。

明白他身边总是有很多人围绕。

没法忽视的。

订的包间依然是上次那间。

只是这次没有季昭弋特意去弄所谓的烛光晚餐,暧昧氛围,包间中灯光敞亮,走进来时,季昭弋按住门停在原地,喊他:“流光。”

玉流光回头。

这一趟两人没有进行任何的交流,关系甚至是看起来有些莫名的疏离冷淡了。

但季昭弋觉得没有。

他看着他落在灯光下的眉眼。

薄薄的眼皮透着微妙的薄红。

还有颜色过艳的唇,颈侧长发遮也遮不住的痕迹,无一不昭显着下楼之前,他经历过什么。

季昭弋感觉报应来了。

以前他也是这样留痕迹,最后看到这些的是蔚池。

现在成了他自己。

季昭弋松开门把手,抓了下头发,压下那些躁郁的情绪,走上前,“我其实不太知道应该说什么。”

他多往前走了一段路,给他拉开座椅,然后手撑在椅背上,回头看他:“流光,如果我像季昭荀那样,我们之间能更好些吗?”

玉流光看了眼他拉开的椅子,没有坐,而是走到他对面拉开另一张椅子,坐下去。

他抬起脸,玻璃珠似的眼瞳折射着天花板上吊灯的光晕,“季昭荀是什么样的?”

季昭弋一顿,“他不是变了吗?顺从你,收敛脾性,不多过问你和追求者之间的事……”

“他为什么会变?”

季昭弋再次一顿。

玉流光语调缓慢叙述:“因为他死了,他现在是鬼。”

漆黑的眼瞳慢慢注视着光晕下的青年。

“鬼,失去了一切,意味着他只能像你说的那样做,而你是人,社会身份摆在这,你做不到他这样。”

季昭弋一时分辨不清他的意思。

这话是说他没法像季昭荀一样心无旁骛顺从他?还是只是客观叙述这个事实?

还有,季昭弋皱眉,季昭荀现在真的不在这房里飘着吗?

餐厅经理敲了敲门,亲自带着菜单来问二位吃什么,这家餐厅是明耀旗下的,季昭弋又是二少,经理自然殷勤,上回那烛光晚餐他还帮着出了些主意呢。

虽然后来听说人家一口都没吃。

经理很有眼力见将菜单递给了玉流光,玉流光没接,于是季昭弋接了过来,按照自己对他的了解点了些他爱吃的,“不用酒,上点水果饮料。”

经理收起菜单:“好的。”

于是季昭弋也坐下了。

上菜之前,两人聊天,他问起他升高校后要读什么专业,薇尔有大学,含金量也不低,只是季昭弋猜,他大概会去别的高校,不会再留在薇尔了。

玉流光坦诚问:“你要跟着?”

季昭弋几秒后“嗯”了声。

上了大学指不定情敌多了多少呢。

想到这,他心口又跟被火烧了似的,勉强压下后,听见玉流光说:“还没想好,没有特别有倾向的专业。”

季昭弋道:“也行,到时候你想好了告诉我,也没几个月了,蔚池他们……”

提起情敌,季昭弋是下意识想贬低的,可名字一脱口而出,他就生生止住声音,还没找到转移的话题,好在服务员就端着菜过来了。

和上次一样,玉流光是吃了饭来的,季昭弋猜也是。

但又和上次不一样,这次他没有用这个理由推掉晚餐,而是语气挺好的夸了句:“挺香的。”

季昭弋感觉眼睛有些热。

他总想跟他过这样两人生活的日子。

一起吃饭,一起遛狗,他其实不太嫉妒蔚池,因为真正值得嫉妒的是裴述。

运气真好。

跟流光伴侣一样生活了那么多年。

这顿饭比想象的平和。

丝毫没聊白天那些情绪激烈地问题,只是像正常朋友一样聊学业,生活这些,季昭弋来的时候还不知道要怎么说服他,可直到这顿饭结束,他和流光回到车库,回头才发现今晚这顿饭什么都没说,可又什么都说了。

进车之前,季昭弋主动攥了一下他的手腕,凑过去吻他,玉流光的手腕有些凉,被抓住时,他也停在原地,玻璃珠一样的浅淡眼瞳有时看着总显得凉薄,可因为被吻而下意识抖动睫毛时,又让人觉得可爱。

这个吻一触即分。

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了,所有问题如可降解垃圾,全都不留痕迹被风吹散。

季昭弋又送他回家。

“行了,就停在这吧。”玉流光松开安全带,没让他再往里送,“裴述给我发消息在那等着,你不会想看到他的。”

季昭弋:“……”

季昭弋一时心情特别难言,片刻道:“我这时候特别想夸你贴心,真心的。”

玉流光嗓音轻飘飘:“别夸了。”

他打开车门,下车。

风吹过来,季昭弋看见他过长的发丝被风吹开,一缕纤细的乌发贴在脸上,他回了头,视线撞上的时候,季昭弋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击中。

他总是能反复在不同的地点对他一见钟情。

根本躲不开,也没想躲。

“回吧。”

玉流光的手按在车窗边缘,狐狸眼看向他时,眸子流光溢彩,“明天开会的时候不要跟蔚池吵。”

季昭弋:“……我知道。”

他都做好决定要做个内敛的人了,像季昭荀那样,怎么可能还会跟蔚池进行无意义的争吵。

吵完把玉流光烦走就老实了。

所以流光也不容易。

平时总得被卷进这些争风吃醋里——季昭弋吐出一口气,目光回到眼前的道路,隔着玻璃,他打开了车灯。

十字路口霎时明亮。

照亮前面高挑漂亮的身形,也照亮他眼前的路。

身形停了下来。

季昭弋看见他回头,对着自己挥了下手,其实在灯的照射下季昭弋看不太清他的脸,可诡异地还是能看清那双眼睛。

他下意识抬手,想回应。

可手还没抬起,人就已经放下手转身继续往前了。

季昭弋在车里坐了很久。

久到视野里某个楼栋的某一层楼光都暗了下去。

他打开车窗,冷风从外面灌溉进来,季昭弋开车,转弯。

【提示:气运之子[季昭弋]愤怒值已清零。】

【恭喜!任务已完成 2/5】

“……”

次日,学生会这次开会的主题是年初节日庆典怎么策划,有往年模板在其实不用太费心,线上群聊也行,但蔚池想见玉流光,所以还是召开了线下会议。

就在会议室,他看见青年身边坐着季昭弋,表情不明显顿了一下。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和好了。

蔚池抿平唇角,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他展开手里的会议文件,对着眼前的麦徐徐说起节日策划的事,季昭弋是一点没听,翘着腿在桌下偷偷去牵流光的手。

刚牵住就被挣脱开,季昭弋也没不高兴,反而觉得这一幕眼熟得过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是看着流光和蔚池在桌下牵手。

第54章

那次主角是蔚池,而这一次风水轮流转。

现在换成了他。

季昭弋舔唇。

很多事都会换成他,换不成他也会有他的参与——反正这辈子流光都别想摆脱他了。

会议结束后,学生会的同学陆陆续续离开,蔚池整理好文件,起身时看到青年站在门口,背对着,背脊挺直,尾发垂在后颈上,掠下来一缕可以扎起来了。

这架势似乎是在等他……但愿不是他自作多情。

蔚池张口叫人,“流光。”

玉流光回头。

跟他一块回头的还有季昭弋。

自打季昭弋决定控制情绪跟自己和解,再遇到这种令人很想争风吃醋的画面时,他已经很能装作若无其事。

若无其事去牵流光的手。

他牵得紧,就像刚刚在办公桌下那样,只是这次没能叫人挣脱开。

玉流光侧头,漂亮的狐狸眼轻描淡写看他一眼。

蔚池觉得季昭弋在耀武扬威。

浅灰色瞳孔掠了下,他温和地微笑起来,当没看见,只专注看着玉流光,“元旦班里要报文艺汇演节目,你确定不参加吗?”

薇尔年初元旦假的放假通知已经在群里公布了。

和别的学校不太一样,薇尔的文艺汇演是在放假期间进行,玉流光不参加是因为裴述正好在这段时间生日。

他照例道:“不参加。”

蔚池虽然遗憾,但也没强求。

去年元旦流光跟随班里报了节目的。

本来报的是话剧,精英班有一半同学都参与了,流光被投票扮演话剧主角,连演出服都准备好了,他长相出众,穿着有种上世纪贵族的古典美,蔚池到现在都还留着那些照片,可惜最后因为一些曲折,话剧被替换成歌舞剧。

流光担任歌舞剧中唯二的歌者,和他一起唱歌的是一位音乐世家出身的女同学,蔚池对这次歌舞剧最大的印象除了流光在舞台上的耀眼,还有此后论坛里发酵了几天的绯闻。

有人说流光和这女生很配。

蔚池也有论坛管理权,删了不知道多少帖子,最后才把绯闻压下去。

那次文艺汇演不算是特别美好的记忆。

蔚池这次是想把话剧重新提上来的。

去年排练过,演出服还崭新地存放在仓库,今年重启,顺理成章的事。

只是没想到流光会拒绝。

——他去年都没主动给裴述过生日,今年很反常。

蔚池抿了下唇,还是平常地点头,没有多问,微笑着说:“好,一起去吃饭吗?”

“嗯。”

全程季昭弋一言不发。

他深知自己的性子。

一开口就会躁郁,情绪会蔓延,很难控制,所以最好就是安静,别吵,忍过这一时也就好了。

季昭弋呼出一口气。

他牵紧手里的手,感受着上面的温度。

这样就很好了。

———

【薇尔论坛】

【主楼:李涛啊别吵架,我想问问y现在是单身状态吗?我观察了一段时间,是错觉吗?怎么感觉他同时谈了好几个啊?上午看见jzy跟他牵手,下午看见wc跟他牵手。】

【lz:敲敲,不只是这样,放学的时候我还看见他跟校外的一个人牵手,不知道是谁,有没有精英班的兄弟出来说说?人脉在哪里?是我想的那样吗?】

【2l:别想了,他单身,包的,上次我问了。】

【lz回复 2l:不是哥们,那牵手呢?解释下?】

【5l:牵个手而已,又不是亲嘴,这没什么吧,你也太封建了,人家光明正大的,又不是之前那回事……而且你能看见,jzy他们看不见吗?说明谁都没名名分呗。】

【8l:不是,怎么就不能是都谈了?我感觉我流光完全可以啊!】

【13l:不是不行,就是太荒谬了你懂吧,季昭弋,他那个臭脾气谁不知道?也就今年好了些,去年他还常在学生会工作的时候,跟人讲话总是不耐烦的语气,我靠我还以为我做错了什么,后来才知道他跟谁都这样。这性格不太像会在爱情里委曲求全的,感觉他是那种遇到情敌会一个个用强硬手段全部处理掉的人。】

【16l:不是,你也不看看他的情敌都是谁??有哪个是容易处理的?不妥协还能咋的。】

【20l回复 13l:大漏特漏,往往这种拽人谈起来才越有反差,对外脾气差,对内谈个恋爱内耗到要死,每天都在想他爱我吗他不爱我吗,底线一退再退完全没了自我……不过是我们流光的话,完全说得过来啦!】

【流光是至高无上不可忤逆的:流光单身。】

【49l回复:老哥又是你,你看起来是人脉啊,是不是跟流光很熟悉?你的话我信,再讲讲内幕呗。】

【66l:那流光不谈了吗,我是不是可以追求了,我性格特别好!幽默风趣长得也不错,流光喜欢我这款吗?】

【流光是至高无上不可忤逆的:我也是这款,就算集邮集我这一款也够了。】

【68l:?】

【69:……】

【70:……】

【73l:怎么都沉默不讲话了兄弟们,那我来讲,老哥你这话的意思是你已经进了决赛圈,跟jzy他们是一个档次的,只是流光明确不喜欢你这款?】

【流光是至高无上不可忤逆的:他倒没说不喜欢我这款,也没说喜欢就是了。】

【88l:是错觉吗?感觉忤逆哥今天的画风有种淡淡的阳痿感,这是受什么打击了?】

【流光是至高无上不可忤逆的回复 88l:……】

【99l:还能有什么,被拒绝了呗,之前忤逆哥在论坛大杀特杀激情满满,现在一看就是失恋了,别说,你能表白到流光面前被他亲口拒绝已经很好了,呵呵,我给流光这个狠心的人送的情书他从来没看过,转头就不知道丢到哪去了。】

【流光是至高无上不可忤逆的回复 99l:不,他没有拒绝我,还送了我礼物。】

【103l:??不信,大白天的洗洗睡吧,少做梦了。】

【121l:送什么了?】

送什么了?

庄纵放下手机,摸着手腕内侧的笔记。

再难洗的墨迹经过时间的沉淀和冲刷,颜色也还是淡了下去。

他摸着划痕,不听话的小狗六个字已经快要看不清了,尤其是小狗两个字,颜色淡得不能再淡。庄纵现在不好再叫他给自己写字了,一是不好意思,二是从上次回学校,两人有一段时间没再深入交流了。

……精神层面的。

所以离得远就这个坏处。

电话和文字交代不了全部的信息,庄纵清楚知道自己对比其他几个追求者,劣势就在于这几百公里的距离。

绞尽脑汁找话题,还是不如每天见面自然而然开展聊天。

庄纵喃喃自语,时间还是过快点吧。

他要和流光考一个学校,读一个专业,分一个寝室。

———

庄纵在元旦假这天从南城回来了。

他的学校就放三天,周六到周一,要庄纵说哪里是三天,明明就一天,周六周日本来就该放。

他将背包一扔,转头一看,恰好庄建业在家,裴述生日不是快到了么?他作为父亲是打算借着这次生日给裴述办个宴会,即是生日宴也带点别的性质,即正式向外界宣布裴述的身份。

庄纵大概能猜到。

他发了会儿呆,问:“流光会来吗?”

庄建业遮住视频会议,回头思量道:“会吧,上次小季的生日他不是都参与了么?”

庄纵往沙发一坐,“哦。”

看出他情绪不佳,庄建业问:“跟小玉吵架了?”

“……没。”庄纵皱眉,不知道哪来的气性道,“早知道当初不去南城念书。”

庄建业看回视频会议:“当初让你去薇尔,你自己说不喜欢薇尔的氛围。”

薇尔的氛围他当然也不喜欢。

谁会喜欢啊?学生会他不想进,可不进就是被安排的份,精英班他也不想去,可不去就只能去普通班,教育资源都少一截。

当然这不是主要原因。

不去南城留在薇尔的话,反正精英班老师用处也大不到哪去,几个家族全是私人教师重点教授他们这些小辈,最主要的是,庄纵很不喜欢薇尔的教学氛围。

同学不像同学,老师不像老师。

……那要是早知道流光在,他说什么也忍了。

庄纵吐出一口气。

摸出手机,打开和流光的聊天页面。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早上。

他找话题,问流光吃早饭没有。

流光言简意赅地回复吃了。

非常冷淡。

尽管庄纵能猜出他说这话的语气和表情,是正常的,不会那么冷漠,可看着这两字还是心梗。

跟异地恋一样。

庄纵发过去一条消息:【流光,你放学了吗?】

没人回复。

大概在忙吧。

庄纵盖住手机,低头凝视自己手腕上几乎消失的痕迹。

———

薇尔大概五点多放学。

今天季昭弋有事,听管家说是别墅里闹鬼了,他哥战损的遗照不翼而飞,没办法季昭弋只能提前赶回家,看看什么情况。

给蔚池找着空。

他特意将学生会的各种工作延后,抓过车钥匙去找流光,提出送他回家。

玉流光的指尖正落在手机屏幕上,看起来在和谁聊天。

听到这句话,他顿了一下,目光在蔚池面上停了几秒。

蔚池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跳。

终于,眼前人点头:“好。”

他呼吸微松,紧接着面上就温和地笑起来,蔚池的长相是没有什么攻击性的,就像说话的语气一样温和,“走吧。”

两人一块上了车,蔚池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发动火。

一月彻底入冬了,多雨季的风冰冷彻骨。

巧合一般,刚进车外面就下起瓢泼大雨,噼里啪啦浇在地面,模糊了路段,雾气渐渐也蔓了上来。

蔚池及时关上车窗,手在方向盘上按了几秒就松下,然后转头,视线停留在青年微微低着的眉眼上。

额发过长,遮住了眼睛,蔚池很多次猜到他大概是要留长发了,每次想到就忍不住散发思维,舔舔唇瓣。

视线再往下,是搭在深灰色安全带的雪白手指,他正在系安全带,低头的弧度看起来安静静谧,格外好看。

蔚池反而松开安全带,雨被隔绝在玻璃窗外,听起来十分沉闷。他在这样静谧的环境中俯身逼近过去,温热的手指按住玉流光拨弄安全带卡扣的手,去吻他的唇。

“虽然我们每天都在见面。”

蔚池吻了一下,就分开去看他的眼睛,“但情不自禁还是想说很想你。”

第55章

黑色车外风雨大作,阴云密布。

雷光涌动时,更衬得整座城市像被深渊包裹,噼里啪啦的下雨声经久不散,宛如深山里的剧烈瀑布。

不过,这都没能影响到蔚池。

因为在说完那句话后,他看着青年那双清丽的眼,就已经摈弃了外界的所有声音,忍不住再次吻了上去。

车内开了空调,二十三度的暖气充斥了整个空间,和车外的倾盆大雨间隔了两个世界。

雨声淅淅沥沥,像是隔了一层幕布传来,这种白噪音在辗转的唇齿间晕染了几分静谧。

蔚池贴近着,吻着他的唇,他的脸颊,他的下眼睑。

吻到下眼睑的时候,玉流光下意识闭了眼,接着那处就覆盖上温热的温度,他的睫毛也被吻住了,想睁开,温度却迟迟不撤去,几乎能感觉到贴上来的轮廓。

车里温度有些过于高了。

也大概是吻加深了四周的温度,他颤动着眼皮,半晌睁开眼,蔚池往下,重新吻回了他的唇瓣,辗转反侧,缓慢磨擦,蔚池的气息侵略性有些强,倒是和表象不太像,玉流光只张了一点唇齿,舌尖就被人碰到,他往回缩,声音湿润,含糊不清地说了句:

“……回去了。”

什么?蔚池没太听清,满脑子都是眼前人唇齿中那濡湿柔软的触感。

他分开两人的唇,近距离看着这张夺目的脸,甚至疑心自己当初到底是怎么追到他的……像做梦一样。

似乎现在这种现状才是正常的。

蔚池过了会儿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点头,回到驾驶位系好安全带,车行驶而出,刮起地面浅浅的积水,溅起泥泞。

水色溅开,管家踩着水洼,在院子里举着伞怀里抱着遗照,匆匆忙忙往客厅走。季昭弋彼时正坐在客厅其中一张沙发上,手边是热水,手里是一份iPad。

里面播着下午的监控。

从管家打电话过来说遗照不见了到现在为止,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季昭弋看监控没看出什么异样,来回拖动进度条,找到有关遗照那幕时也只看到遗照卡扣松开,从墙上直直掉了下来。

再往后,遗照凭空消失。

而监控播放到这一幕,不知是不是巧合,屏幕滋滋了两声,画面跟着出现彩色,不久,也就一两秒,恢复正常的时候遗照就不见了。

哪幕都好,偏偏是这一幕。

季昭弋看着,心平气和地喝了口热水。

他放下iPad,对不知道从哪取出了新遗照的管家说:“不见了就不见了吧。”

季昭荀就活在这。

一个遗照能代表什么。

管家不赞同:“这怎么好,遗照丢失事小,抓小偷就好了,可它是凭空消失的。”

这份监控管家也看过。

关于丢失的那两秒,他犹豫一下有话要说:“二少,您说会不会是闹鬼?”

季昭弋讽刺道:“季昭荀闹鬼偷自己遗照啊?”

“……”万一呢?管家细细一想,也觉得有点过于荒谬了,大少没事自己偷遗照做什么?总不至于遗照是复活的道具吧?他思来想去,还是先踩着梯子,将新的遗照重新挂回墙上,“不然今晚我守在这里,看看遗照还会不会消失?”

季昭弋懒得管,“随你。”

话是如此,管家最后当然没这么做。主要是不敢,要是遗照真的再次消失,那不就坐实别墅里闹鬼的事实吗?

管家决定尽快找个风水师来看看——虽然当初建房的时候就有风水师全面看过位置了。

季昭弋回到房间前,长久地注视着挂在墙上的遗照,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段时间后才起身。

他关上门,打开房间,本来想和流光聊天,可刚打开消息列表,就发现流光意外地主动找自己发了信息。

虽然内容是“遗照的事怎么样了?”

季昭弋答:【不见了,监控关键帧正好没信号,你可以问问我哥,看是不是他在搞鬼。】

玉流光:【他拿自己遗照干什么?】

季昭弋:【可能嫌晦气?】

反正他嫌晦气。

另一边,玉流光看到这条消息安静几秒,慢吞吞放下手机。

【季昭荀两天没出现了。】

他客观地说:【他能出现的几个小时,应该去了别的地方。】

系统搭话:【偷遗照?】

【不止。】玉流光正在房间写试卷。

他写起来不太专心,一手托着腮一手拿着笔,略微侧头,过长的额发就顺着弧度垂落在耳边,似乎想到什么,他停下转笔的手,修长手指将手机勾过来,給蔚池发了条消息。

【你知道季昭荀墓地在哪吗?】

蔚池回复很快:【知道,你要去吗?】

又贴了地址:【这个位置,离你住的地方有些远,开车去要一个多小时。】

发消息的同时,另一边的蔚池已经抓过车钥匙关门往外走了,他的父母一个在赏花一个在沙发上看报,大数据时代,蔚父还挺守旧,坚持每天让管家收报,一份不落。

这样的父亲自然也制定了严苛的家规,有些从爷辈留下,有些是他新添的,他添的最好的一条是将九点的宵禁时间改成了十点半。

现在是晚上七点出头,蔚父看报纸很专心,可也足以一心二用,他听到急促下楼的脚步声,先是推推眼镜去看,然后才叫住蔚池,“你去哪?”

赏花的母亲也回头,审视地看着他。

七点出头不晚,可也不早。

蔚池脚步停了一下,言简意赅地回答:“出门有事。”

不细说,蔚池父亲心下不悦,皱了下眉,“十点半前赶得回来吗?”

开车一来一回两个多小时,蔚池不太清楚玉流光去墓地干什么,但粗略估算时间,空余时间是有的。

他习惯不把话说满,“大概。”

蔚池父亲闻言放下了报纸。

显然,他很不满意这个答案,“能就能,不能就不能,什么大概不大概的,你……”

回应他的,是蔚池头也没回的背影。

反了天了,蔚父站起来对着他的背影骂了句什么,蔚池没有听清,也不在意了,外面还在下雨,只是没下午那么大,蔚池这次换了辆车开。

庄园大门敞开,从别墅这里看过去,只能看见一辆黑车朝外驶去,很快消失在黑沉沉的雾气里。

蔚母将花瓶放回架子上。

她淡淡道:“谈恋爱去了。”

蔚父相当守旧,一听就控制不住这脾气了,批评说:“恋爱?他这是早恋!”

薇尔包含小学中学,学前儿童入学年龄和外界不太一样,通常要晚个两年,有利于学生思维发展完全,去理解高阶知识,所以蔚池是已经接近二十了,既成年,也快跨过二十大关,怎么都说不上早恋。

蔚母不发表评价,只是说:“那孩子我私下偷偷去看过,挺好看,成绩也好,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赞同这种恋爱行为,我只是想说,别管蔚池这方面。”

“你什么意思?”蔚池父亲每天皱得能夹死苍蝇。

“季昭弋那孩子记得吗?”

蔚母转头看他,说:“还有庄纵,以及庄家最近找回来的那个姓裴的儿子……他们和蔚池那个恋爱对象都有关系,嗯,不过好像分手了?这点有待商议吧,蔚池已经成年了,你也看得见他有自己的性子,你逼急了会出事的。”

蔚父虽然守旧,但不代表脑子愚钝。

他当然听明白了妻子的意思。

如果插手蔚池恋爱的事,甚至破坏他恋爱的事,蔚家指不定被这逆子弄得上下一团乱,最后老子不是老子,儿子不是儿子——蔚父似乎想到那个不存在的画面,抓起报纸就展开,用力地抻了两下,片刻沉沉说:“十点半没回来还是得说两句,我当年被他爷爷批,他也不能躲过。”

蔚母:“……”

———

玉流光其实还没有回复去不去。

开车到半途,蔚池才想起这件事,他打开车的控制屏幕,账号在登录中,点开就看见玉流光十分钟前回复了。

他说去。

去季昭荀的墓地。

蔚池不太理解他去那里做什么。

但现在要紧的也不是思考这个了,十分钟……但愿他没出门。

蔚池:【你还在家吗?】

蔚池:【我来接你,带你一块去。】

蔚池:【或者告诉我你现在的位置,我开车去找你。】

玉流光:【还没走。】

玉流光:【知道你要来,在等呢。】

蔚池按着方向盘的手一紧。

他盯着这条消息一秒,重新去看眼前的路。他看见积水在地面倒映的路灯和树影,还有淅淅沥沥的雨丝。

蔚池舔唇。

他看着前路,唇边弧度弯了一些,回复:【好,还有五分钟就到了。】

———

车停在小区大门,雨渐渐又变大了,蔚池在车上只找到一把伞,他撑开伞下车,本来要去接人,可刚站在车门口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青年也撑着伞。

伞很大,脸被藏在其中,看不清晰,他穿着运动鞋和一件简约的外套,里面是毛衣,蔚池怕他冷,让他赶紧上车。

“砰。”

车门关上,那些冷气被隔绝在外了,二十三度的温度扩散,玉流光收起伞叹了口气,用手去揉被风吹得有些凉的脸。

蔚池的目光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感觉他的脸被揉红了。

本来就白,揉那么几下这点颜色很明显,他盯着看了几秒,有点想亲,想咬住,但又忍住了。

蔚池收回视线发动车,片刻才问出这个关键问题:“很晚了,去墓地做什么?”

玉流光擦去手上不小心沾到的雨水。

有些冷,他将手塞进兜里,声音也被风吹得哑了些,听起来轻飘飘的,“找个人。”

去墓地找人?

蔚池那天走得早,没看见季昭弋在闹,也还不知道季昭荀能见人,闻言思考了几秒是找谁,想不出来,他顿了几秒,一堆人名从脑海划过,忽然有了个猜测,温和的声线都轻了不少:“是你的父母么?”

他没听流光提过父母,也没贸然去查过。

这其实很好猜,大概率是早亡了。

不过,蔚池的思绪又回神,一开始流光问的是季昭荀的墓地在哪,如果是父母,就不会这么问了,猜测又被推翻,蔚池一面注意着路面,一面侧头扫他一眼。

玉流光低头蹭了下毛衣衣领,用自然的语气语出惊人:“不是,我找季昭荀。”

微哑的声线仍然是轻飘飘的。

蔚池怀疑自己听错了,或是他说错了,还没问,又听身侧人说:“去墓地是不是还要买花?一会儿在花店停一下吧,我去买几朵。”

第56章

“吱”一声尾气声停下,车最终停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花店门口。

雨渐渐小了,车停得离花店门口近,玉流光从里面出来也就没带伞,不明显的雨丝擦过脸颊,他不在意地用手一擦,抬步往里面走。

店员正在给花浇水,看到来人她迅速放下东西上前,边笑着问需要什么花?

花店灯光有些过于惹眼了。

各色各异的鲜花在这种氛围灯照射下,一下看不出新鲜与否,蔚池关上车门后一步跟过来,鲜花簇拥下,青年站在其中是最惹眼的。

乌发被环境灯照得颜色淡了许多,很长,垂在颈后,蔚池慢慢朝他右侧走,扫过店员,果不其然见店员也不由自主盯着青年看。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对店员说:“我们去墓地。”

一听是墓地,店员才回神,强行让自己将视线从那姣好的侧颜上收回,挑起一捧花建议道:“您看黄白菊怎么样?下午才刚送来,还新鲜着。”

玉流光看了眼。

他又挑了支玫瑰,“多少钱?”

店员说了个数,最后是蔚池付钱的,玉流光也没跟他抢,黄白菊蔚池拿着,他自己则拿着玫瑰。

根茎部被折成三角圆柱的深红色塑料包裹着,不会扎到手,两人进车后,蔚池将黄白菊随便一放,系安全带的同时,目光不由自主掠过他手中那支红玫瑰。

雪白手指贴着深红塑料,谁能得到他的玫瑰?

送季昭荀的?

蔚池握着方向盘,发动车,心中仍然在思考,那句“找季昭荀”,是找季昭荀的墓地,还是季昭荀本人?

他略感荒谬。

只能是墓地。

季昭荀都死了,他也参加了葬礼,怎么会在这种事情上进行无意义的思考?不是找墓地,还能是找季昭荀的鬼魂么?

一路安静。

车开进来安路公墓,深冬很冷,公墓这种阴气重的地方更甚,要深入公墓还要上一个斜坡弯路,往上二三十米,蔚池准备加车速的时候,听见身侧人道:“就停在这吧。”

蔚池停车。

他看了眼前路的雾气,刚下完雨,雾气很重,又是深夜,这雾气模糊了这条路的可见度,远处连绵的楼房像隐匿在深渊里的巨兽。

“上面有停车的地方。”

蔚池还是建议,“步行上去会很冷。”

“我自己去。”玉流光摘下安全带,“你在这里等我。”

蔚池以为他只是想提前停车。

没成想他是要自己上去。

蔚池转头再看一眼前路。

他打开车灯,从后座找出一条干净的围巾,凑近给玉流光戴上。然后才就着这个距离和他商量,“一起吧?你不怕吗?这里这么黑。”

玉流光系着的围巾是大红色。

他皮肤白,这大红色和他很配,脸颊抵着围巾边缘,他低头呼了口气,说:“我找季昭荀。”

蔚池:“我知道,但你……”

忽然一顿。

蔚池是比较信科学的。

他不相信人死后会转世,会成为鬼魂,也不信投胎这一说。

所以听见这句话,他顿的那一秒钟,在想到底是自己想多了,还是就是那个意思。

他重复强调一遍,是去找季昭荀。

蔚池安静下来。

车内暖气流通,他看着青年被围巾遮住的唇瓣,和小半个鼻尖,片刻温声问:“找季昭荀?”

“嗯。”

玉流光没有详细解释,“找季昭荀。”

蔚池再转头去看这条雾气深沉的上坡路。

衡量几秒,他低声说:“我陪你走这条路,然后在路口等你,不耽误你的事。”

玉流光:“不要。”

蔚池还想说什么,一阵塑料的摩擦声倏忽响起,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多出的红玫瑰。

以为是送给别人的玫瑰,最终到了他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