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那道浅金色的、神秘且神圣的光晕,带给宁不非的伤痛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深。
他的人类躯体已经彻彻底底被毁坏,无法使用了,用人话来说,就是已经彻底死亡。
那天之后,他也没有得到不分手的宽恕,尽管他们也并没有正式在一起——青年挣脱开宁不非的手,立于他身前,垂着眸用那双浅金色眼瞳凝视着他,明明那样冷淡,可却总令人觉得,能得到这样慈悲冷静的注视,已经是上天对他格外的宽待和福分了。
宁不非的手被甩开,垂在一侧,看着青年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这被他打扮过的宇宙爱巢。
许久,许久,漂浮在宇宙中的房屋树木坍塌,烟尘四起,恍若多米诺骨牌引发的连锁反应,顷刻间眼前一切就成了一片废墟。“宁不非”半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状似成了一座没有生机的雕塑,好半晌他才俯身,渐渐从躯体中脱落,“他”注视着自己捏出来的人类躯体,浅金色的光晕没有散去,萦绕在周身,可腹部刺眼的血液仍然清晰可见,横流在地。
隐隐还能感受到那灼伤到躯体骨肉的神秘力量,就像渺远宇宙中漆黑的洞,令人忍不住探究洞的另一边是什么。
宁不非低垂着头,用肢体一点一点检查自己的本体。
没有外在伤口,可他能感觉到深入灵魂的创伤。
他不知道,这是玉流光口中的【还回来】。
因为不得已失去了一半位面之力,所以他要他用灵魂的创伤还回来,这是他强迫他留在宇宙至深之地的代价。
宁不非尚且没有灵魂的概念,也不清楚这戏些。不过就算清楚了也不会在意。
他褪去人类躯体后,只是略感不适,皱着眉看了好半晌。好在异种本体的再生能力实在太过强大,他没当回事,尤其是回到人类世界后,这股疼痛更是彻底消失,他将这创伤彻底忘却,只记下青年离去的背影,此后铆足了劲去融入人类,捏新的躯壳,学习人类的知识与文化。
那几年宁不非懂得了人类的“结婚”“恋爱”等概念。一般来说,结过婚证明二人经过法律认同,社会认同,是公认的一对,这时候如果出现了第三者去破坏这道婚姻的契约,第三者会遭到唾弃,严重的甚至触犯星际法律,要被送入低级星球进行监狱服刑。
青年已经和奥凯西结婚了。
宁不非知道自己现在的角色是第三者。
不过他不是人。
他不受人类律法约束,也不会像人类一样自讨苦吃给自己设那么多限。
“我不跟宁不非走。”
回到现实,所有回忆已尽数湮灭,飞艇仍然被机甲“狮”追踪,仍然被奥凯西等人的军队紧密包围,隐隐能听见机械运转的轰隆声。
在渺渺宇宙中,这强大的几支势力随时有打起来的可能。
玉流光做好了决定。
“爱巢”和人类世界的时间流速相差太过大。
在那个没有时间和空间概念的环境中,无论多少个“正”字都无法拿去辨认时间。
离开宇宙至深之地后,玉流光以为时间至少过去一年,然而恢复信号的光脑却告诉他,那一天是星历 7659 年 2 历 3周。
他被宁不非带走的时间是星历 7659 年 2 历 2 周。
时间竟只过去了区区一周。
【那现在要怎么做?】
系统查看地标,气运之子们的地标都匀速地追踪在飞艇周遭,呈现包围趋势。“轰隆隆——”飞艇机身又传来嗡鸣震响,它听到后关掉程序,对流光说:【跟蔺际走吗?】
玉流光面无表情摇头。
谁都不跟。
虽然一开始思考过要不要一对一降低宁不非愤怒值,但到了这一步,到宇宙至深之地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还是太被动了,除非他想第二次使用非常规手段。
飞艇需要降落,他查看附近离这里最近的星球,走出房间来到操控室。宁不非正在哪里亮了按哪里,操控室象征攻击键的按钮被他锤了个遍,触手在空气中摇曳的弧度略显诡异,按钮隐隐有裂开的迹象。
看这架势,或许外面打不进来,异种自己反而先把飞艇的自毁装置给意外开了。
“你的丈夫——”
听到脚步声,宁不非迅速回头看向青年,铜色眼瞳流露阴翳,“你的丈夫想上飞艇,他一直在撞门。”
玉流光侧头朝门口看了眼,对奥凯西丈夫的身份并不认同。既没结婚也没领证,也就只有宁不非这个异种,会毫不介意地叫着这个象征占有意味的称呼。
他不赞同,可没有解释。
“那就让他进来好了。”声音轻飘飘的。
宁不非:“不可能。”
话音刚落,“轰——”的一声剧响,飞艇再度遭受撞击,玉流光感觉到那轻微的反震后,上前蹙着眉拉开宁不非的手臂,站在操控台面前。他的眼前是一面偌大的显示屏,大屏显示着宇宙中各个星球的定位以及特殊迁跃点,此外就是飞艇周遭代表威胁的红标记,他划过其中一个红标点,对其发送停战信号,然后回头往外走。
宁不非嗅到他走过时带起的发香,轻微飘动的发尾,人类的躯体就是这样神奇,五感敏锐且丰富,甚至气味也能影响心情的愉悦度——他追着他发丝的晃动视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要和你的丈夫走?”
“你也知道他是我的丈夫。”
玉流光回头,“我不跟他走,跟你走?我是被你抓走的,如果你没来,婚礼已经结束了。”
宁不非死死抓着他的手腕。
怕抓不住,甚至放出了自己的本体,沾着黏液的触手穿破皮肤从衣袖滑出,一点点缠绕到青年纤细的小手臂上,收紧,做这些事,宁不非的视线没有离开过他的眼睛,有理有据说:“可以离婚,然后跟我结婚。”
玉流光将手往外抽,没能抽出来,平声叙述:“你连公民身份证都没有。”
“我去办一个。”宁不非说,“我有很多办法做到。”
玉流光刚要说话,忽然发觉四周变得极其安静。
不知从何时起,所有人都停战了。
机甲“狮”停下了撞击。
发射追击炮的帝国军队停下攻击,奥凯西也停下对飞艇大门的解密,周围一时间安静得不同寻常。
“咻——”
忽然,不知从哪个方位传来物体瞬间掠过发出的声音。
玉流光一动不动,看着显示屏上弹跳出的字眼——那是宇宙星象的实时提示。
奥凯西曾在结婚之前特意算好的时间,象征着爱情、以及宇宙见证寓意的星雨,在这一刻开始了。
拱形透明窗口倒映着深邃奥妙的星象,一道又一道密密麻麻的亮光从左侧方开始往宇宙深处释放,穿梭在星球之间,速度之快和某些星球下雨水差不多。宁不非原本并不在意,但不知想到什么,也跟着回头。
飞艇门口的奥凯西,正坐在机甲控制室。
他在看到星雨的瞬间,咬牙对着眼前材质特殊的飞艇门锤了一下。
“轰——”
如果没有意外。
如果没有宁不非,没有蔺际这些人。
他和流光的婚礼就已经结束了,并且到了环游星球这一步,他们能一起看着星雨,见证这象征爱情的一幕,此后哪怕他们的感情状态不佳,他也永远是流光的alpha,流光的丈夫,公认的他最亲近的人,他永远不会松口离婚,再多人不甘心也只是第三者,亘古不变。
现在事情变成了这样。
奥凯西眼底发红,星雨的出现再一次提醒他运气不佳,到底错失了什么好事。
他深呼吸,望着上面发送的停战信号,改道到飞艇正前方,这是个非常危险的距离,如果有炮弹砸过来,他难以第一时间躲开。
可奥凯西仍然堵在飞艇必经之路上。
他打开语音,“停战申请是你发送的吗,流光。”
嘴上问着,其实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
八九不离十。
宁不非不可能有那个智商知道怎么发送停战申请,也不可能会主动停站。
只有在军校上过学,考过飞艇驾驶证的流光会知道这些。
“松手。”玉流光道:
飞艇操控室内,宁不非仍然望着窗外溜走的星雨,铜色眼瞳倒映着切割成数份的暗影,他似乎没听到这句话。只是望着外面,慢慢露出奇异的表情。
半晌之后,宁不非终于回过头,浪漫地看着他道:“听说人类专门为这种现象赋予了浪漫的寓意,代表我们的爱情正被宇宙祝福着。”
他满脑子风花雪月,可在玉流光看来,这只异种那么些年在人类时间学习的知识,大概都左耳进右耳出了。
“我再说最后一遍。”
他不为所动地看着宁不非。
在沙里瓦那几十分钟的肢体缠绵仿佛不存在,他柔美的面容落在宁不非眼中,就如同那一年在“爱巢”中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玉流光说:“最后一遍,松手。”
宁不非:“如果我不松,你会再次使用你那神秘的能力吗?”
说到这,他不仅不惧,反而更有兴致了,仿佛期盼着再看一次,继续道:“你用那种能力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流光,你到底是什么种族?”
玉流光并没有回答他最后的问题。
他垂下眸,注视着宁不非缠绕在自己手腕上的触手,微微挣动一下。触手缠绕得更紧了,勒在肌肤上面印出了鲜红的痕迹。
“我只会折断你的触手。”
他平静地说:“事不过三。”
宁不非顿住。
他闪烁着眼瞳,将触手慢慢从那柔软的肌肤雪白上撤下。
第82章
宇宙至深之地,他们的“爱巢”,位置距离这里非常远。
数不清的光年。
异种锚点始终无法感应,“腹背受敌”,宁不非遗憾意识到,自己大概是带不走他了。
不过,他可以给其余人类找些麻烦。
“咚——”
航道回到沙里瓦星,飞艇沉重地降落在地面,发出沉闷声响。烟尘四起,舱门同步开启。
宁不非消失,奥凯西先一步下了飞船,几乎是一路疾驰,冲入舱门内。他看清青年雪白颈侧的红痕,眼睛被刺激得红了一瞬,想杀了宁不非,可此刻又不得不咽下这些激烈的情绪,隐忍不发。
玉流光正要朝外走,就这么被人拦在了原地。
他掀眸越过奥凯西,看见了紧跟在对方身后赶来的谈清峥、谢相白,两厢无言,奥凯西气息逼近,一言不发地拉过他的手,将他整个人带进怀中。
高大的Alpha几乎是弓着背脊,将脸覆在他肩颈处,玉流光抓住奥凯西的手臂,蹙眉抬脸,呼吸几乎被对方身上清苦的松木味信息素侵占。他被抱得很紧,腰身和后颈都被掌心占有欲意味地扣着,打在耳畔的呼吸很沉,紧贴的胸口反震着男人扑通扑通的心跳。
抱得过于紧,有些不舒服。
他轻微挣动,结果奥凯西以为他要走,抱得更紧了,几乎是硬拽着他,用嘶哑的声音说:“婚礼改到明天,明天结婚。”
沙里瓦星这个时间点的温度很低。
空中似乎凝结冷气,谈清峥站在门的右侧,眼神幽深凝默地看着他,谢相白则站在更远一些的位置,颀长的身形安静得孤寂,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收紧。
蔺际不在。
大概是被宁不非拦截,在宇宙中对仗起来了。
青年的目光扫过二人,垂眸低声对奥凯西说:“松手,奥凯西。”
奥凯西浑身带着寒气,在衣兜里拿出什么,伸手就往玉流光颈侧贴。
什么东西……玉流光下意识碰了下,后知后觉意识到,Alpha给他这个Beta贴上了信息素阻隔贴。
他挑眼,看了紧绷着下颌的奥凯西一眼,指尖在阻隔贴边缘划了一下,随意地放下手。
“回去再谈。”
说着朝外走。
奥凯西紧抿着薄唇,气势压低地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谈清峥站在门口右侧,看着青年朝自己走近,定了下眼,目光和那双眸色浅淡的狐狸眼对上。
要说些什么?
谈清峥唇边带着没什么情绪的弧度,维持着外表最基本的理智,注视着他,可心底发怔。婚礼这件事甚至是他自己在星网上看到的,青年半点都没有告诉他。
明明在前往银耀星系之前那两天,在中央大厦时,他们之间还有可能复合的信号。
在那个房中,和他接吻一起戏耍门口的巡卫队,在前往银耀的飞艇上,无视谢相白选择和他站一块。
桩桩件件,哪个没有给他能复合的假象?
距离越来越近,熟悉的香迫近。谈清峥的眼神渐渐清明,他敛去那片刻的怔然,仿若无视地对青年说:“你没有什么事吧?”
玉流光说:“有事。”
以为他会回答没事的三个男人听到这句话都怔了一下。随后都问“伤哪了?”“宁不非做什么了?”
只有谢相白刚开口说了个“你”字,就蓦然顿住。
玉流光似乎没有发现。
“没什么大事,只是很累。”他轻描淡写地说,“不想聊天了,想睡觉。”
奥凯西:“我带你回去。”
谈清峥嘴唇动了动。
他想拦住他,然而嘴里的话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途径谢相白时,玉流光的脚步不明显顿住。他侧头扫过谢相白垂在身侧用力收紧的手指,深蓝色的血液隐隐渗透指骨,不细看看不清。
神色不变,青年又抬起眼眸去看谢相白的眼睛,只是一个错视,谢相白就悄无声息将手负到背后,继续和他对视。
空气中漂浮着科洛地安蛇人血液的味道。
这血味和常人的铁锈味不同,更像是山里苦药的味道,非常明显,在这种状况下,他藏手的动作不像欲盖弥彰,反而更像是故意的。
谢相白舔了下唇,以为玉流光会说什么。
可很快,他站在原地,和人擦身而过。
谢相白捻住手指间深蓝色的血液。
眉骨低下,表情变得晦涩不明起来。
———
在流程停摆的那几个小时中,君王和王后已经紧急处理好了婚礼后续事宜。
来宾全部安排好吃住,告诉他们时间安排上出了点问题,婚礼时间往后挪了两天。
宾客们有所猜想,这毕竟是王室的婚礼,怎么可能会出现时间安排上的纰漏?
可既然对方这么说,他们自然也都心知肚明地点头,认同安排,住进了帝国用来接待外宾的宫殿。
当天下午。
王后听闻流光已经回到家中,于是打算线上问问发生了什么,谁知被奥凯西拦下,她不解看去,却见奥凯西神色郁郁,往沙发上一坐,语气一点劲都没有,“流光需要休息。”
王后闻言关掉光脑,坐到奥凯西对面,说道:“好,问你也是一样的,流光是被谁带走了?”
奥凯西俊朗的眉骨往下压着,透露烦躁,没有心情聊天。
尤其是看到桌上多余的请柬,奥凯西一下就想到自己糟糕的婚礼,错过的星雨,他抓抓头发,躁动道:“宁不非,算了,说了您也不认识。”
王后心想,那可不见得。
她不认识这个人,可知道这个人的身份。
情敌,又是奥凯西的情敌。
知道不是什么联邦刑事案件后,王后的表情明显松了不少。只是感情纠葛还好,毕竟流光这孩子的条件生来就容易陷入这种漩涡,她就怕是阿瓦隆帝国派来的间谍,或者是别的什么亡命之徒。当年的红日星盗团就是被流光一群学生解决的,虽然明面上这支星盗团早已被一网打尽,可谁知道有没有人伺机复仇?
好在只是感情纠葛。
只是这样的话,那就和从前没什么差别了。
当初流光这孩子刚恋爱时,奥凯西也整日摆着副脸色,和现在比起来不遑多让。
王后道:“那你和流光的婚礼呢?你们聊了没有?我跟你父亲对外的说辞是延后婚礼时间,在明天或后天继续剩下的流程。”
一提起这事,奥凯西表情更难看了,“没聊,流光累了不想聊。”
闻言,王后也不再准备多说。
她站起身,将消化空间留给奥凯西,走之前只对他说了一句:“看开点,就算不结婚也没关系,现在绑定婚姻关系的社会青年才是少数,流光如果后悔的话,你控制控制自己的脾气。”
王后离开后,奥凯西紧绷着下颌线,一点一点将桌上多余的请柬撕了个粉碎。
他闭了闭眼,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起身,通知下去,撤掉所有和婚礼相关的东西,以及通知宾客们,这次婚礼举办得仓促,还有很多没顾及到的,所以婚礼取消,以后再说。
事已至此,其实基本只是一段成年人心照不宣的托辞了。
“以后再说”四个字,古往今来都相当有弹性,只要一出,就代表没有以后了。
仓促的婚礼,最终到底还是仓促收尾。
*
玉流光的光脑收到很多条消息。
除了几个重要人物外,都是医院的同事或生活中的朋友。他垂眸,随意挑了几个回复,又分别给蔺际等人都发了消息。
浴室温度攀升,朦胧缭绕的水雾浸染过破了皮泛红的腺体,他阖上眼,许久后,敲门声响起。
敲的是浴室门。
玉流光转头。
他的发丝没入水中,勾在肩颈处,湿哒哒,黑白相衬,一片潮热。
唇瓣的颜色被晕染得有些淡,衬得脸也苍白不少。
青年透过水雾朝门口看了眼,片刻道:“进。”
门敞开一条缝隙。
下一秒,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帘中——是谢相白。
“匡。”
门被反关上。
谢相白站在门前,垂在身侧的右手已经经过简单的处理,血液止住。他没有动,深色的眼睛望着藏在水雾中的青年,薄唇抿着。
玉流光没问他来干什么。
只是用平平的语气让他过来,道:“手。”
谢相白抬步朝他走去,又顿在原地,不知是想到什么,面色有些苍白。
他收紧收心,过了会儿才继续朝他走去。
脚步声很轻,周围的温度烫得人喉咙发热,连最简单的思考能力都被僵化。
“哗啦——”
一股沐浴香扑鼻而来。
水声响起,谢相白眼中闪过一片白皙。
青年修长雪白的手从水中抬起,湿润而潮热的手心抓住他的手腕,一拽,谢相白眉心微动,脸上也被溅了水珠,眼瞳失焦地盯着他的脸。
“说了很多次了。”
他掌心的伤口落在一双狐狸眼中,青年注视着他掌心的疤和新添的血肉,伤添旧伤,还全是自己弄的,自讨苦吃。
“说了很多次了。”他又重复一遍,声音很好听,像含混着白玉兰清新的澄澈,可言语却刻薄得冷漠,“结疤以后,很难看,谢相白,我给过你很多机会了。”
谢相白想,我来这里是为了这个吗?
似乎不是。
他是想问他结婚的事。
可主导权和控制权都被夺走,明明是玉流光处在左右摇摆不定的感情漩涡中,可仅仅是一句话,就让谢相白患得患失,不再记得那些。
“……我记得。”谢相白失焦的眼瞳望着他,“可怎么办,玉医生,你能治疗我的心理疾病吗?”
第83章
谢相白有时候会想,他的心理疾病大概是治不了的。
他没法抑制情绪大开大合时想伤害自己的习惯,也没法像常人那样,感到疼痛就应该立刻把手松开。
他抓得紧,诡异而恍惚地陷在那股疼痛中,似乎这样能压住精神层面的缺氧,可次数多了,药会有免疫作用,他的外在伤痕也同样会免疫。
麻木。
心理疾病或许是治不好了,就算得偿所愿也治不了,哪怕他如愿和流光复合,像当年在军校时一样和他亲近,也改变不了任何,他清楚知道自己在那时候只会陷入频繁的患得患失中。
然后被流光厌烦,被人趁虚而入,再次分手,再次看他和别人亲近,循环往复,直到彻底死亡。
升温的水雾密不透风,谢相白在那阵幽幽的惑香中低头矮下了身。
他屈膝在水流横肆的浴室中,手碰到浴缸上的泡沫,看着自己仍然被流光握着的手腕,上面交替着很早之前的疤痕,狰狞、可怖,流光说丑,确实难看。
可谢相白不想去医院做皮肤组织修复手术。
似乎每次看着这些疤,他的心情总能好上那么一些,总能从中得到不健康的慰藉。
大概是彻底病入膏肓了。
谢相白知道自己这一刻的情绪不对劲,他似乎一下失去了对任何事物的认知,像处于森林迷障中的旅人,前后左右都是看不清的绿潭沼泽,而他站在其中,拿着引路的树枝,或者说是树枝扎入他的掌心,他抬起眼,沉默一会儿,看着眼前人用轻微嘶哑的嗓音再次问了一遍:“玉医生,能救救我吗?”
玉流光松开他的手腕,这么注视他片刻。
他从这双血蓝色的眼睛中看到了纷杂的念头,或许谢相白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想要得到什么样的回应。
他忽然在心底道:【愤怒值。】
系统即答:【九十。】
眸子轻微转开半秒,玉流光顷刻间调整了所有的任务策略。
他将另一只手从温热的水中抬起,“哗啦啦”,浴水滴溅在水面、地面,有的打湿了谢相白的衣襟、裤腿,有的溅在他的脸上,水雾般的香气缠绕,谢相白看着他的脸,被水溅到时下意识闭眼,又倏尔睁开,控制情绪的神经线原本趋近于麻木不仁,可唇上覆盖而来的温热温度,就像古时候的一根火柴,在风中摇摇欲坠地点燃了他被桎梏在绿潭中的一切。
他膝盖屈着,脖颈被一双潮湿雪白的手臂勾着,唇上温热,谢相白的脸已经彻底被青年发上的水珠浸染,从眉骨滑落,他握住浴缸边缘,直起身躯将他整个人带入了温热的浴水中。
“哗啦——”再次响起。
水蔓延而出,淅淅沥沥落了一地。
谢相白抚摸他的肌肤,吻他,用力地吻他,尽管身上的所有衣服都没入浴水中不成型了,可他毫不在意,他急切地啃蚀着青年喘息轻哼间湿漉漉的唇舌,鼻尖抵着他柔软的脸颊,看着他,紧促喊他:“玉医生,玉医生。”
玉医生轻喘。
他沉在浴水中,水在激烈的亲吻下不断泛起波纹,溢出,乌黑发丝随着水流浮浮沉沉,将柔美的面庞衬得凌乱欲感。谢相白的手抚住他的脸,热气肆意,水下的躯体紧贴,他用力吮吸他柔软淡红的下唇,“流光,我……”
“你可以尝试标记我。”
谢相白呼吸一滞,动作不明显地停滞了那么两秒,才继续。
他抚住他的脸,带着茧子的指腹摩挲在那柔软的耳垂上,细细密密的吻从唇瓣蔓延到脸颊,颈侧。
浴水溢出,又被机器自动加满。
青年的半边颈脖在水中浮沉,掠着眼眸看他,漂亮的狐狸眼被雾气打湿,里面倒映着对方。谢相白没有回应那句话,仍然自顾自行动,低头吻去他修长的颈部时,尝到了他的洗澡水,透着微微的清甜、很香,他不断地吻着他的颈侧,气息喷洒在上,那薄薄的腺体泛着红,上面有创伤,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弄出来的。
谢相白眼眶变红。
他不断吻着青年这柔软的一处,始终没有露出自己的牙齿去咬。许久,吻到这一块肌肤几乎没了感觉,变得麻木,青年才蹙着眉重复了一遍之前说过的话,并道:“我允许了,不会怪你,你可以尝试标记。”
其实双方都知道标记没有用。
他是Beta,是不可被标记的Beta,是不受信息素侵扰的Beta,没有发热期和易感期,他是自由的,传统的恋人模式禁锢不了他。
可在这种暧昧的境况下,他说出这句话的意图很明显,是在安抚谢相白,安抚这位Alpha。
谢相白也知道他在安抚自己,心口像这起伏的浴水波澜不定。
他舔了舔近在眼前的泛红创口,望着上面黏着的湿润黑发,慢慢将牙齿露了出来,俯身含住那截肌肤。
玉流光勾着他颈部,脸微微侧开。
上个月,谢相白曾说过这个月月初是他的易感期。
也就是这几天。
不知道他有没有打针,有没有提前做过准备。
似乎是感觉到刺痛,玉流光不由自主侧头,慢慢蹙起眉尖。谢相白伏在他身上,气息滚烫,闭着眼睛,齿关抵住那带着红的创口,他最终还是没有继续往下咬。
所有力道松懈下来,他吻回那双唇,炙热的唇肉交织,发出黏密的水声。
谢相白的手探入浴水之中。
粗粝的指腹,带着不可忽视的枪茧。
宽大的掌心,足够有力。
他毕竟的单兵机甲师。
无论是精神力还是军校体测都超标合格,忽略那些病态的心理状态,谢相白怎么都算得上是一位优秀的Alpha。
青年轻喘,热气氤氲成白雾,水下波纹四起,一切的激荡都隐没在那时隐时现的手中。他闭上眼,轻蹙的眉尖下是泛红的眼皮,忽而腰身紧绷,被谢相白用力抱在怀中。
“你们还会结婚吗?”
“不会……你不用抢婚了。”
“那奥凯西.贾尔斯怎么办?”
“你希望我怎么对他?”
问题一抛回来,谢相白就闭着嘴不说话了。
他手臂紧绷,低头吻着青年白里透红的肩颈,水下波纹激烈,青年整个人都紧绷着被他拥在怀里,谢相白抽出了手,听见一声好听的惊喘,看着流光眼尾溢出的晶亮水色,透着糜艳,于是吻住他的唇,再次没入那闷热的潮湿之中。
许久。
“我会和奥凯西说清楚。”
谢相白声音嘶哑,“以前怎么样,以后就怎么样吧。”
他不想去想那些了,维持现状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玉流光低头穿着衣服。
闻言,他不置可否,神情没什么变化。
谢相白安静地一动不动。
衣服全部穿好后,玉流光当着谢相白的面拨通了奥凯西的电话。
“这么快就醒了?”光脑那头是奥凯西沙哑的声音。
今天这一出,几乎没有人心情是好的。
谢相白是这样,奥凯西更是这样。
他才是损失最多的,一个宁不非搅合,即将已婚的身份就没了。
“嗯。”玉流光没解释自己没睡,在谢相白的凝视下,他垂眸拎开滴着水的发丝,手指捻着发尾,声音清凌凌地澄澈,“婚礼的事你怎么处理的?”
谢相白上前,为他擦拭贴着颈的湿发,在这个视角下,他再一次看到雪白颈侧印刻着的红痕创口,手指不由自主抚摸上去,轻轻揉弄。
奥凯西哪能想到这时候他身边还有第二个人。
“我告诉他们,婚礼无限延期了。”奥凯西坐在哈里森宫中,注视着走里走去的家政机器人,因为喜事,这些机器人都戴上了红色礼带,插上了花束,象征喜气,现在这些颜色反倒给人嘲讽的感觉,奥凯西心头被什么堵住,眉眼郁郁,“你满意这个处理结果吗?我是按照你的想法来处理的。”
玉流光:“想听实话?”
奥凯西答:“……想听你骗我。”
谢相白的手指始终贴着他的颈侧,微微揉弄,没有松开。
眼睛则轻垂,静静凝视着他的光脑。
一共只有两个答案,可青年都没选,而是放轻了声音:“那就这样吧,结婚这件事当不存在,你之前易感期太冲动了,现在冷静下来你好好想想。”
光脑那头久久无声。
“没有宁不非也会有其他人。”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所以某个瞬间听起来会很温柔,像情人间的暧语。
可内容却和温柔背道而驰。
“我们其实不太合适,奥凯西。”
【提示:气运之子[谢相白]愤怒值-10,现数值 80。】
【提示:气运之子[谢相白]愤怒值-5,现数值 75。】
长久的死寂,久到光脑都快要熄灭,奥凯西终于开口了:“我们亲热的时候你怎么不这样说。”
“我们不合适,那你和谁合适?”
“你想选择谁?”
“那么多追求者。”说到最后,奥凯西径自喃喃起来,“选谁都行,就我一句不合适?我们上辈子是不是有仇,流光?否则你怎么会从小到大都看我不顺眼,不和我讲话,你出生那段时间我是去看过你的,哪个大人抱你你都不哭,只有我,手刚伸出来你就开始大哭,不肯让我抱,小时候的事我很多都记不清l,只有这一件事,到现在我都记得那个瞬间的感受。”
委屈,茫然,不高兴。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些情绪他会在这个人身上反复体验,又死都不想放手。
作者有话说:十二月必定重新崛起
第84章
奥凯西其实不喜欢讲这些话。
他不是很习惯把自己的心意剖出来摆在外面,也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才得到一句不合适。
又是一阵长久的静默,两厢无言,令人疑心光脑是不是已经彻底熄灭时,青年的声音才响起,“我要继续休息了。”
奥凯西看向外面,不说话。
“改天我会去泊蓝宫拜访伯母,到时候再聊。”
“……”奥凯西放下手。
他回答“嗯”,除了这个字也没别的能回答了,易感期还有借口发疯,现在却只能维持清醒。几秒后光脑熄灭,Alpha放下手一个人在原地安静许久,站起身在自己亲手布置的婚礼现场走了一圈。
费事一个月,上到装潢选定下到小花摆放的位置,全是奥凯西亲自选定的,他这辈子没有这样细致地做过一件事,可惜到最后也能没物尽其用,这些精致的装潢只得到一句:“拆了吧。”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沉默数秒,继续对旁人说:“全部拆了,复原。”
工作人员讶异,联想到上午发生的事,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照办。
于是这项繁杂的工程没有余地拆的拆,扔的扔,一切复原,没有多久就利落地展现在了奥凯西眼前。
临时搭建的看台拆除。
宫殿内颜色鲜艳的装潢、排列撒花的机器人、重拍无数次的照片……全部拆除,所有的一切都被拆除。
顷刻之间,哈里森宫又变回了原样,冷冷清清,大得空旷,大得吓人。
把守的护卫队尽数离去,一切的一切都变得格外空旷,风声呜呜呼啸,将别在墙面的小花吹下来,在地上孤零零滚了一圈,像在借着风哀叹自己的短暂。
奥凯西转身。
他听着那些嘈杂的噪音,下颌紧绷,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最后,他擦了下眼睛。
压住泛酸的鼻腔。
——
谷漪从哈里森宫回来,知道流光在休息,所以特意等到夜里晚饭时间才和他见面。
原本要说话,可谷漪看到后一步流光出来的谢相白,表情一下变得微妙。
玉砚尘这个点也在家。
看到谢相白,他和母亲几乎是同样的表情,眉心隐隐抽动,压着唇。
是谢相白扰乱了婚礼,还是另有其人?
“伯母,伯父。”谢相白道。
谷漪回神,把那些微妙的心情掩藏得很好,颔首道:“嗯,坐。”
平时一家人基本聚不到一块,为了效率,大部分时候他们并不会吃营养液之外的食物。
今天难得都在,谷漪就叫人来做了一顿。
丰富的菜色飘着香,有谢相白在,谷漪的一些话不好说,所以这顿饭吃起来异常安静。
饭后,谢相白似乎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清俊的脸色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谷漪只好叫来家政机器人,吩咐:“收拾一间房出来。”然后转头对谢相白道,“你很久没来我们家做客了,有需要的跟他说就是了。”
谢相白点头:“麻烦了。”
“不用客气,你跟流光是那么多年的好朋友了,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
谢相白抿唇。
朋友,他道:“嗯。”
什么都做过的朋友。
——
夜里,谢相白回了房间。
谷漪想了一天,终于找到机会问流光白天发生的事,“你没有受伤吧?是谁把你带走了?还有和奥凯西的婚礼……流光,这些人中,你有没有哪个有好感的?哪怕一丁点好感也行。”
说起这事,谷漪就头疼。
感情方面的事她自己也一窍不通。
她和流光父亲的感情顺顺利利,没经历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可她的孩子似乎生来就带着特殊的魔力,小时候上启蒙班就是所有小朋友的中心,哪怕再低调,再安静,只要一开学小朋友们就会自动把流光围起来,手里有什么送什么。
就像手里拿着棒棒糖上供的骑士。
长大后更甚,围绕在流光身边的人不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幼儿,而是有权有势的成年男性,很早的时候谷漪担心过流光会受伤,可几年下来,她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当初的想法到底是有多多此一举。
别说受伤。
这么多年看下来,她这个做母亲的,甚至不清楚流光到底有没有真的喜欢过谁,他带过谢相白回家,也带过谈清峥、蔺际。人家带对象回家都是关系稳定的意思,代表大概率会走下去,他不是,他带对象回家只是带对象回家而已。
每次父母两人以为他们要修成正果了,可啪的一下,又突然分手了,流光换人的速度倒不快,是正常恋爱流程,就是分的太过突然,毫无预兆,令人反应不及,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连下一个都谈上了。
她这个旁人都觉得反应不及,更别提是和流光谈过的那几位。
玉流光先回答了她关心自己的问题。
然后才顿住,思考“有没有哪个有好感的”这种问题。
他若有所思,卷翘的睫毛微微低垂着,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问:【谢相白的地标在我附近吗?】
系统检查后:【……在,在你三米外,那个花瓶后面。】
预测没出错,果然在偷听。
玉流光重新掀起眼帘,没看花瓶,只是望着虚空状似认真思考,半晌后慢吞吞点头:“有好感的,有的。”
谷漪看着他,怔住。
她是真没看出来,“谁?”
问的时候,几个大名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滚动。
“谢相白。”
【提示:气运之子[谢相白]愤怒值-10,现数值 65。】
【提示:气运之子[谢相白]愤怒值-10,现数值 55。】
一堆翻滚的名字定住,定在一个谷漪意想不到的人上。
“谢相白?”她匪夷所思。
吃饭的时候她完全没看出来。
还以为会是蔺际,或者他那个谈的最长时间的同性beta谈清峥。
“嗯。”玉流光似乎在思考什么,要不要多说一些话,增加可信度,片刻后,他含混不清地说了些有些微妙,叫人误会的话,“我跟他……认识十一年了,他的情况比较复杂,性格也有些问题,但是。”
无人注意的角落。
大型花瓶落下的阴影倾斜在墙面,将谢相白颀长的身形笼罩在阴影中,他望着不远处,表情看不分明,手无声无息抓着花瓶里栽种的树枝。
树枝上有刺,他却像感受不到,抓得紧紧的,凝神去听。
但是什么?
“但是什么?”几乎是同时谷漪问出谢相白的心声。
“但是毕竟在一个寝室住了那么久,培养了感情基础,我们也一起经历了很多。”
玉流光声音轻飘飘的,谢相白在他背后,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此刻说这句话的神态。
几分真,几分假。
“所以很难分割开。”带点叹音的语气,“可我和他这样的状态持续太久了,有时候我也会茫然,会想,难道要一直这样下去吗,分不开,在一起又是重蹈覆辙,让人觉得很累。”
他真的想过这些吗?
谢相白靠墙站着,忽然很想去看他说这些话的神态。
可他太了解自己,就算看到了,恐怕也会给自己找无数个借口,去相信他说的一切。
——或许就是真的呢。
他没有理由在谷漪面前,在自己的母亲面前,假装对另一个人有好感。
半晌后,客厅的声音消失。
倒在墙面的影子被无限拉长。
门开后,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青年看见他眉眼轻抬,谢相白看着他的脸,什么都没说,俯身过去吻他。
唇肉贴合,气息交缠,青年被他俯身带去的力度招惹得退了两步,脸被一只手抚着,粗粝的枪茧轻轻划过,留下一阵颤栗,他被压着唇,眸子清明,声音却被吻得带点含混,“……干什么。”
谢相白不能说自己在偷听。
他也没打算说,唇间沾黏着热气,捧着玉流光的脸吻他,边吻边说:“过段时间,我们一起回学校好不好?玉医生。”
玉流光被他半吻半带地坐到了桌上。
这个吻几乎没有离开过,湿热绵密,他半张开唇喘息,肤渴症带去的影响侵扰了软白的眉尖,气息短促,蹙眉说:“我本来就在那工作。”
“我知道。”
“我们是在那恋爱的。”
“就回去看一看,走一遍以前走过的路。”
谢相白分不清客厅那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他只当是真的。
所以要修补这份感情,回到最初的起点。
玉流光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
没有说什么,可也没拒绝。
那就是答应了。
谢相白眉骨上的青筋微跳。
他用力含吮近在咫尺的软唇,侵入其中,直到吻得嘴唇都发麻,才敢用那双眼睛和他对视。
眼前人几乎像是被亲蒙了。
原本清凌凌的狐狸眼被软化成一滩水雾,眼尾浸染着生理性水光,腮颊带着坨红,望着他,和他对视,像在看他,又像在放空。
这里毕竟是玉家。
谢相白不能深入,但可以伺候他,让他挂在下眼睑上凝聚的泪珠从脸颊滑下来。
他握着他的手,矮了高大身躯,唇舌逼近用力,直到脸上被砸了一滴泪,抬首时如愿以偿看见青年垂眸望着自己发呆的模样。
不管那些话是真是假。
但这一刻,谢相白觉得它是真的。
冷清清的人在这时候也会很有温度,很好接近。
靡丽的白玉兰香盛放,又一滴泪砸了下来,好听的声线几乎是隐忍着,才让那发颤的声音不那么明显。
谢相白擦去额上被滴的那滴温热的泪,放松了喉咙。
第85章
这一夜,谢相白在玉流光的房中睡下,做的最过分的事也只是用手和嘴。
直到天蒙蒙亮,玉家的庄园笼罩在一片晨雾之中,四下安静,谢相白才放轻脚步溜回自己房中。
没人知道他昨晚是在玉家二少爷的房中度过的。
清晨起来,谷漪看到谢相白还问他是吃营养液还是准备些饭菜。
谢相白掀起眼帘,若无其事道:“营养液就好,谢谢伯母。”
“不用客气。”不知道是不是谷漪的错觉,她觉得谢相白今天心情不错。
虽然依然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可给人的感觉和昨天很不同。
昨天的谢相白安静得像是心死,恐怕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掀起波澜,可今天,他上上下下给人的感觉都有了微妙变化。
说不清,可谷漪能确定他和流光昨晚说通了什么。
谷漪心下叹气。
如果最后是他……奥凯西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她和王后是多年的好友,出于常人的反应,她当然是更希望好友的孩子和流光在一起,毕竟知根知底。
而且谢相白听说还不是他们帕洛神星系的人。
谷漪坐了过去,流光还没下楼,她便和谢相白聊,“我记得你是单兵机甲师?最近不忙么。”
眼前是流光的母亲,谢相白回答得谨慎,不让自己显得那么无所事事没事业心。
他斟酌地轻声道:“阿瓦隆快和帝国签订百年停战协议了,这段时间我们队没有事情。”
加上前段时间受伤,谢相白算是带伤休假中。
虽然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可碰上停战协议,队里始终没叫他回去,代表确实很有空闲。
谢相白没说后者。
谷漪点点头,“原来要停战了,打了那么多年……昨天我就想问,你手是怎么回事?”
谢相白藏了下手。
他又顿住,低头扫过掌心狰狞的创口,新痕添旧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不小心伤到了。”谢相白道。
看他没多说,谷漪自然也没有多问。她转开视线,忍不住去想流光怎么还没下来。
流光的作息一直很稳定,可今天却晚了至少一个小时,并且到现在看着都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昨天是不是被吓到了……”
谷漪喃喃,想到他在婚礼上被带走,又折腾那么久,肯定是疲倦了。
谢相白听到这句轻喃,不由自主蜷缩手指。
他想到自己昨晚的所作所为,青年抓住他的头发都难忍轻颤的手指,抿紧唇,尽量装作若无其事。
又一个小时,青年终于从门内出来。
浑身上下已经收拾齐整,昳丽的眉眼看不出丝毫异样,谢相白坐在沙发上注视他,脑中想的却是昨晚他咬着下唇望自己的模样。
此刻黏答答的旖旎气息尽数散去,他又变回那个高岭之花,眉眼转动间尽是矜持。
谢相白起身站了起来,“伯母,有时间我再来拜访您。”
谷漪也起身,“这就走啦?”
“嗯。”
“我下午有课。”玉流光侧头说,“就住在学校了。”
也就是今晚不回来。
谷漪点头,将他们送了出去,她自己也忙,今天空了一天出来,是因为王后邀请她到泊蓝宫聊天。
那么多年的好友,谷漪当然知道她想聊什么,无非就是孩子的感情问题。
她想到谢相白今天给人的微妙改变,叹了口气。
——
现在整个帕洛神星系,没有人不知道王室那莫名其妙取消的婚礼。
除了有邀请函的宾客外,媒体也始终关注,几乎是王后将时间延后的消息一散播的同时,整个星网板块都被这件事占据。
军校同事们好奇得抓心挠肺,想知道内幕,为什么要延后结婚时间,为什么把婚礼现场拆了,为什么……
非常多为什么。
可他们苦着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的八卦之欲都快溢出来了,却没人敢问一句。
总觉得这事涉及到了王室辛密。
加上青年平时不和他们聊这些,所以不敢贸然问,怕冒犯到他。
玉流光似乎没有发现办公室涌动的浮躁,仍然有条不紊准备着下节课需要用到的教材。
片刻后,他带上书去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想到什么,侧头道:“等会儿有个人会来找我,如果你们看到他,麻烦跟他说一声我在上课。”
有人找?
同事们不约而同默认是奥凯西,你一言我一语道:“小事,包的。”“快去上课吧,要迟到了。”
眼见那抹身影消失,他们坐下来开始聊。
“来的会是奥凯西殿下么?你们记不记得上次?我们到银耀星系参加医学活动,帝国的飞艇大喇喇停在人家帝国的广场上,还带走了玉医生,然后没多久他们就要结婚了。”
某个同事表情微妙,“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么大的飞艇,还带着我们的国旗……实话实说,我当时觉得我们这些人要完蛋了,要被银耀的帝国以某种罪名扣住,幸好大家还是文明人。”
“是……可也就是太文明了,玉医生都没跟奥凯西殿下计较。”某个同事嘁了声,眼睛转动,语气怪溜溜的,“感觉他被奥凯西殿下强迫了,不然怎么会答应结婚……幸好婚礼取消了。”
同事们对视,不再作声。
没多久,一道身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最先注意到的同事哎了一声,推推身旁人,大家才齐齐看去,原本以为是奥凯西到了,所有人脸上都已经浮现了社交属性的假笑,可站在门口的却是老熟人,谢相白。
谢相白曾是单兵机甲系的学生。
年龄比他们小一轮,不过四舍五入也算同辈,毕竟在这里人均年龄五百岁,没有人会在二十六七岁就结婚,玉医生除外。
谢相白曾经还在校念书的时候,就经常跑医学系来找流光。
连带着他们也对这位被冠以天才名号的单兵机甲师熟悉起来。
现场诡异寂静。
……不是奥凯西?
是谢相白?
面面相觑,没人作声。
谢相白知道流光的办公位。
他在门口扫了一圈,朝着靠窗位置走去。
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谢相白面不改色坐下,顺手拿起了流光的笔。
仿若没注意到周围的视线。
同事们收回视线,似乎因为这个多出的外人,所有八卦都只能遏制在喉咙里,他们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安静,谢相白自己是个向内的性格就算了,他们又不是,不是,怎么突然都不说话了?
这股诡异的沉寂持续了一段时间,终于有人先憋不住,回头蹭蹭对谢相白说:“玉医生让我们告诉你,他去上课了,让你等会儿。”
谢相白正在翻阅流光用来上课的人体解剖教科书。
闻言,他抬了下眼睛,若有所思点头,“嗯。”
于是周遭又变得安安静静。
同事们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多少次对视了,谢相白在这怎么了?难道就不能聊天了吗?怪的很——他们纳闷地收回视线,余光忽然注意到门口多了个人。
高大的Alpha带来的存在感难以忽视。
是他们原本以为要来的人——奥凯西.贾尔斯。
奥凯西站在门口盯着霸占流光位置的谢相白,面若寒霜,气势汹汹 :“你怎么在这?”
众人:“……”
得,这下集齐了。
火药味蔓延,谢相白听到声音却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看了过去,迎上奥凯西几乎喷火的黑眸。他平平静静反说:“我和流光一起来的,应该是我问你。”
奥凯西:“你说什么?”
大步上前,奥凯西说:“一起来的?你昨天去找流光了?”
同事们纷纷站了起来,往门口冲。
Alpha的信息素对同类来说带有天然的屏障。
这层屏障会带着愤怒、领地意识、占有欲,化成一道看不见的压力,沉压压地坠在所有精神力等级不如他的Alpha上。
同事们几乎顷刻间感受到那股令人喘不过气的苦涩松木香。
这种压力不亚于帝国和阿瓦隆持续上百年的战役,实在不适合他们这些中等Alpha,脚步声错乱,背影匆匆,霎时间办公室就只剩下二人。
谢相白的精神力从不比任何人低。
他不惧奥凯西,甚至站起身,信息素无形之中在反制,奥凯西越是面若寒霜,他越是神情不变,“是,你又能怎样?”
一股血气直冲冲上涌至大脑。
奥凯西几乎要忍不住一拳砸在谢相白脸上,可他来这里不是来打架的,更不是让玉流光看自己打架的,他垂在身侧的手紧压,藏在衣袖下的手臂青筋条条凸起,咬字很重,“需要我提醒你吗?我是流光的未婚夫。”
谢相白说:“昨天流光跟你说婚约取消,我应该没听错,那就是你记错了,奥凯西.贾尔斯殿下,我重复一遍流光当时说的话,他是这样说的‘那就这样吧,婚礼这件事就当不存在’,你记起来了吗?这句话的意思是……”
血气已经淌入四肢百骸。
被那股冲动裹挟,奥凯西蓦然出拳。
——
课刚结束。
刚走出教室门,玉流光就被迫停住脚步。和往常一般,无数学生涌了过来,指着一些他提过无数遍的知识点说没听懂。
声音此起彼伏,叽叽喳喳。
玉流光垂着眸,目光掠过那位同学指着的位置。
他淡着表情,正要说话,忽有老师冲过来驱散了人群,着急地对他说:“奥凯西殿下来了!好像要和谢相白打起来了!”
奥凯西?
玉流光皱眉,拿着书往办公室走。刚到走廊他就听到奥凯西沉压压的嗓音,像是含着血腥气。
快步往门口看去,二人具是正常,看不出打斗过的痕迹,可奥凯西似乎忍无可忍,对着谢相白抬起了手。
谢相白站的位置可以看见青年。
他略眨眼,一动不动,“砰——”一本厚厚的书飞过来,精准地砸到奥凯西的抬起的手上,立刻在上面划出一道淤青,将他出的拳砸歪。奥凯西看着自己的手背,面若寒霜回头,“谁——”
看见玉流光,他的声音一下戛然而止,手放了下来,憋了一肚子的气,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自己大概是被怨气冲昏了头脑,才会这么没理智,才会被谢相白这明显是挑衅的话利用。
奥凯西僵硬着脸,看着谢相白越过自己的背影。
他站在了流光身侧。
这个站位,仿佛他们是什么互相有意思的情侣,而他是那个处心积虑搞破坏的恶人。
可明明他才是流光从小的未婚夫。
奥凯西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
那年知道流光在军校恋爱时,他也和谢相白起过冲突,所以短暂的嗡鸣后,奥凯西沉住气,对刚才发生的事避而不谈,只道:“给你发消息你不回,我才来找你的。”
“我没打算回。”
奥凯西骤然凝视他。
“昨天说清楚了。”玉流光垂了下眼,不和奥凯西对视,“以后保持距离,除非是重要消息,平时减少聊天吧。”
奥凯西:“你——”
凭什么?为什么?
奥凯西骤然上前,谢相白往青年身前一站,两个Alpha用眼神无声对峙,奥凯西迫不得已止住步子,阴晴不定地看了谢相白两秒,转而对他身后的人说:“所以这是你最后的选择。”
玉流光伸手。
他扯了一下谢相白身后的衣角,似乎叫他展开,随后轻描淡写对奥凯西偏头,道:“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提示:气运之子[谢相白]愤怒值-10,现数值 45。】
【提示:气运之子[谢相白]愤怒值-10,现数值 35。】
谢相白知道自己这时候不应该出神。
可任谁发现衣角被玉流光抓住,都很难克制发散的思维,往后伸去牵他的手。
从手指握到手心,然后整个牵在手里,手心相贴。
他说: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