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这一天一夜,飞船行驶在宇宙固定航线,期间在空间站停过两次,没人中途上下车。
到了下午,飞船按照既定时间,顺利停靠在这颗星球的悬浮港口。
玉流光往外走,随意垂眸扫了眼院长发的地址。
这颗星球不大,球内便于交通的悬浮车也不多,一落地,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沉寂的朴素。
这里高楼也不多,从悬浮港口乘坐升降电梯下去,几乎能看清整个城市的布局分化,玉流光让光脑定位院长发来的地址,随后走到路边等车。
星球各方面落后,悬浮车不多,他等了约莫半个小时,才看到航线内远远驶过来一辆悬浮车,由远到近,由朦胧到清晰。
“轰隆隆——”
年份过久的悬浮车在停下时发出像是会散架的嘎吱嗡鸣,底部发动机努力运转,掀起地面微薄的灰尘。
多个车厢,里面的人倒是比想象中要多些,玉流光找到自己位置坐下,给谢相白发了消息报平安,谢相白很快回复:【我易感期开始了,刚打了针,情况还算稳定。】
谢相白继续发:【收到你给我寄的东西了。】
谢相白拍了照:【(照片)我现在在房间里,七天后易感期结束了,玉医生,我可以去找你吗?】
谢相白撤回一条消息。
光脑那头,谢相白对着编辑的文字删删减减,许久发送:【我好想你。】
能看得出他受到了易感期影响。
话比平时密了很多。
玉流光偶尔回复一条,也算有来有回,消息发着发着,他又有些倦怠了,手托着腮,打算结束这次的聊天。
正在这时,忽然一阵急促且毫无规律的脚步声响起,在悬浮车的铁皮上来回踩踏,咚咚作响,扰得人心乱,他眉心微跳,轻蹙着回头看了一眼。
车厢大门紧闭,声音是从另一节车厢发出来的。
“怎么回事?”
“我去看看。”
有乘客被声音吸引,经过几句简要的讨论,很快有人起身朝车厢连接门走去。那人先是透过门缝朝对面看,没看出什么,于是伸手按着门,忽然,“哐当”一声,大门敞开,门前的乘客被突然突如其来的动静推得飞摔在地,捂肩痛呼。
车厢瞬间乱作一团,几个高大的男人鱼贯而入,举着枪堵在门口,目露凶光。
“都别动!”
“别动!我们不要命,想要下车乖乖配合交出钱来!”
玉流光:“……”
当初谈清峥说这颗星球很乱,现在他意识到了。
客流量这么大的悬浮车上竟然没有安保。
他侧头,眸色浅淡的狐狸眼从车窗滑至身侧,这趟出门他没带任何行李和武器,能借助的只有车厢角落工具箱里的小铁锤。
……也足够了。
玉流光将这用来修悬浮车的小铁锤从工具箱中取出,上抛掂量了重量,而后回头。
车厢很大,可五六个大男人站在这节不算狭窄的车厢中,却几乎给人占据了所有的道路的错觉。
他们拿着武器,肆意地走到乘客眼前伸手,神情不带凝重,大概因为车厢内多为平庸平凡的普通人,而他们提前做好了准备,手里拿的是在黑市买的枪支武器。
最近这颗星球受到战争波及,星球内人心惶惶,恶劣事件层出不穷。
不止他们,很多人都趁着这混乱打捞了一笔,他们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为首的男人抢过老人抓在手里的钱,眯着眼回头扫视车厢,看还有谁没把钱拿出来。
惶恐的老人、放学的孩童、竭力保持脸色的年轻人……忽然,男人的目光停留在一处,顿住了。
现在是白天,车厢内的灯光不如窗外照进来的亮。
在他的视线中,一个身形纤细的青年坐在靠窗位置,背对着,看不见他的正脸,可光看背影都能看得出和周围朴素的背景格格不入。
最惹眼的是对方披散着的乌黑细密的长发,头微微侧着,对方似乎是没有发觉任何不对,仍然心无旁骛欣赏着车外的风景——
男人眯眼。他是星球本地人,不明白这些风景有什么可欣赏的,从这条路到那条路永远都是同样的平层,一眼看过去没有灰扑扑,就像看不见前路的未来。
他是去过别的大星球的。
那才叫繁华,那才叫世界。
男人准备抢完这一次就移民,到大星球落户居住,离开这颗小而落后的星球。
“大哥,看什么呢?快点儿等下去下节车厢了。”
小弟催促,男人回神。
“急什么。”他将抢来的皱皱巴巴的钱塞进兜里,抬步就朝那抹背影走过去,实际上这中间还差三个人才轮到那个青年,可不知道为什么,男人忽然很想看看这样的背影能拥有怎样的脸。
他取出腰身的枪支,走到那个位置身侧,停下。
低下视线,男人轻而易举看清了对方的脸。
哪怕早有准备,可还是受到昳丽的冲击。
闯入男人眼中的,是一张毫无瑕疵的脸,雪白、干净,细柳似的眉被窗外的日光照得澄澈。
雪白之后,再注意到的是对方清冽的眉眼,他无法形容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心跳加速,慌乱,男人有个瞬间觉得时间过了很长,可对方连头都没回,大概是还没回过神,只过了零点一秒。
男人抓着手里的枪,忍不住舔了舔唇,连自己要干什么都忘了,直愣愣地喊:“你——”
话还没出口,男人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虎口被一只微凉的手指擦过。
青年漂亮的眼瞳扫过他,他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还以为对方想用这张脸作楚楚可怜状,装可怜,让他放了他。
可很快,男人就震颤地意识到是自己想多了。
虎口的冰冷撤去,下一个瞬间,他悚然发现自己手上一空,枪没了——骤然抬头,以为的柔弱换成了不知带着什么意味的轻嗤。
玉流光顺手丢了小铁锤,在男人瞪大的眼睛下站了起来,将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他。
“抢劫。”枪的后面,漂亮的青年对他偏头,额发顺着弧度微动,男人看着那双多情的眼,恍然间听到极为荒谬的一句,“交出你的所有钱财,我放你一命。”
到底谁才是抢劫的?
男人大概是没遇到过翻车情况,这样看着他说不出话,半晌才硬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疯了?你只有一个人,而我后面有这么多人。”
黑漆漆的枪口对准男人的眼球,男人吞咽着喉咙,他承认自己有些犯怵,可最多不过两分,“你以为只有这节车厢有我的人吗?”他保持镇定,指着另一节车厢,“大错特错,这辆悬浮车 18 个车厢,里面全都有我的人,甚至连司机都被控制了。”
玉流光表情不变,静静地看着他将老底交出来。
“你如果放下枪,我还可以放你一马,顺便……”男人想说荤话,可看到青年启动了枪上面的按钮,“咔嚓”声音清脆得像是骨头被生生打碎,男人原本想说的话卡住,不由自主吞咽了下喉咙,抬头逞能道:“你要么放下枪,我放了你,要么杀了我,而你也会被我的兄弟处置。”
玉流光侧头看了眼车厢。
数双眼睛盯着他,数个黑漆漆的枪支对着他。
眼前的男人在这几人中应该算有地位,至少和他们关系不错,否则早有人开了第一枪。
玉流光若有所思收回视线。
看他不说话,男人的胆子渐渐又大了,哪怕对着枪也不再犯怵,他甚至开口劝道:“你是Omega?如果……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加入我们。”
“我说话算话,你不用担心我出尔反尔,只要你放下枪,我绝对不会对你做什么。”
说完这些,男人见他还是一言不发无动于衷,渐渐没了耐心。他皱眉抬起头,动了动嘴,却突然看见枪口在他视线下一点一点往下移。
他想对准哪里?
男人出神地想,甚至开始怀疑这位漂亮的青年到底会不会用枪,其实心里已经怕到不行了吧?还装作冷静的模样迷惑他。所以不敢开口,怕露怯。
他对他还挺有兴趣的,如果对方愿意,他可以在这一票之后带他离开这颗小星球,如果对方不愿意——
“砰。”
硝烟出鞘,男人腿一弯,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痛呼一声,跪倒在地。
他瞪大眼,看清子弹没入血肉,噗嗤,血液霎时喷溅。
“大哥!”“老大!”
“下一枪是他的脑袋。”
玉流光低垂着头,枪口对准跪倒在地痛呼的男人,抬头扫过男人的几个兄弟,声音轻飘飘地微笑:“要不要交出所有钱换你们老大一命?”
有人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
到底谁是劫匪??
男人痛得用手去捂喷血的大腿,眼球血红,血、怎么会这么多血,他腿上的血管被打破了。
车厢内不知何时静得可怕,只剩下男人打滚痛叫的声音。乘客们没料到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瑟瑟发抖地龟缩在角落里,一时不知道该害怕还是该庆幸。
气氛凝滞,突然一个男人把钱还给了被抢的乘客。
那乘客惶恐地推拒,最后钱扔在地上,就像街上的垃圾,谁都没拿。
玉流光看了眼,垂眸对着痛得精神恍惚的男人轻描淡写道:“看你兄弟,真上道。”
“你别高兴得太早。”还钱的那人怒吼,“我们几个愿意给,是因为跟老大认识久,别的车厢的兄弟都是我们这段时间拉来入伙的,可不会配合,他们都听到你开的枪声了,肯定会过来,到时候——”
悬浮车还在行驶,现在下车显然不现实。
玉流光若有所思,情况确实比较麻烦,“你说的有道理。”
他感应到什么,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鞋边被溅到的濡湿血液,恹恹蹙眉。
几人警惕地看着他,又不由自主为那张脸晃神,青年显然有些不太高兴,薄唇抿着,唇角微微下压弧度。
“——玉流光。”
门口有人哑声喊。
谈清峥在众目睽睽之下上前,二话不说抓住玉流光垂在身侧的手腕,在他惊讶的目光下,回头对一双双警惕的眼睛说,“给你们三十秒去别的车厢,你们老大留在这,否则一起死。”
所有人沉默。
几秒后,他们朝着右车厢走,谈清峥关上车厢门,反锁。然后原路返回,皱眉看着倒在地上几乎昏迷的男人。
玉流光问:“你带人了?”
谈清峥:“带了,但都是没武力的商人,没什么用。”沉默几秒,他看向车厢的乘客,“但我联系了人,很快会赶到,你呢,怎么会在这?”
第92章
一堵车厢之隔,危险就在门的对面。
四周蔓延着寂静,玉流光转过头迎上谈清峥的视线,听到谈清峥这句话客观地说:“现在似乎不适合聊天?”
【提示:气运之子[谈清峥]愤怒值发生变化,现数值75。】
谈清峥顿了顿,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青年几秒,不知道在想什么,最终点头,“那就聊点眼前应该解决的事,我从八号车厢过来的,他们人不算多,中间三个车厢是空的,加上后面几节车厢,粗略估计不超过十五个,麻烦的是个个都带了武器。”
话音刚落,谈清峥就听见玉流光轻叹了口气,他转头,看见他露出了点微妙的神情。
谈清峥不明所以,问他:“怎么了?”
“这个人。”玉流光低头,垂眸对着地上几乎昏死的男人抬了抬下巴,语气不紧不慢,“说每节车厢都有他们的人,多危险啊,我前面还在想遗书应该怎么写。”
倒在地上的男人仿佛感应到中心话题是自己,突然死鱼般挣扎了两下,喉咙里发出艰难的低吼。
然而他被子弹穿破血管,失血过多,痛到意识不清,只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挣扎,再多的无能为力。
偏偏他的大脑却依然能听到外界的声音。
那个他以为是个柔弱的 Omega的青年,谈起他时语气自然散漫,提起“遗书”更像是对倒地的他的嘲讽,男人浑浑噩噩地抓着冰冷的地面,恍惚听见他正对另一个赶来的人说:“去操控室。”
另一道声音则久久无回应,谈清峥站着并没有动作。
谈清峥先是盯着玉流光看了几秒,然后才低头,冷淡地看着趴在地上挣扎扭动的男人。
那条被血浸染的大腿就像待宰的□□一样匍匐,被子弹射穿的位置血肉濡湿、鲜明,他的状况不可谓不可怜,却无人升起半点怜悯之心。谈清峥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拿过玉流光手里的枪,枪口对准男人的手。“——砰!”
子弹射穿手掌,男人痛到立刻清醒,狰狞痛叫,满地打滚。
“我不喜欢那个玩笑。”谈清峥没再看男人一眼,抬眸把枪还给了玉流光,“什么遗书不遗书,不好听。”
玉流光接过枪,没对他补刀的行为作出评价,随意“嗯”声,转而说:“你的商人伙伴在哪?把他们叫过来,带武器没有?”
谈清峥道:“没带,他们还在原车厢,不敢过来。”
“……”
确实过分大意了,不过……谈清峥迎着他的视线,摊手道:“别这样看我,我回自己的家乡做生意,只打算停半天的,带武器太麻烦太招摇了。”
“……”
时间慢慢地流逝。
车厢的另一半边是什么情况未知,他们没有什么时间再聊下去。
片刻,玉流光抬步越过趴在地上的男人,朝车厢大门走,“刚才应该直接动手抢了他们的枪,而不是让他们去另一节车厢和同伴汇合。”
谈清峥目不转睛追着他的背影:“抱歉,抱歉。”
操控室在右车头。
玉流光停在门前,打开光脑看了眼时间。
悬浮车此刻距离院长发的位置还剩几分钟车距,那里有同事接应,然后再转车去更远的营队。
他看了几秒,想到什么,回头问谈清峥:“你们星球的法律怎么处置这样的事?”
“关起来,罚款。”谈清峥稍微回忆,“三到五年,罚款是基于抢的数目翻个几倍,具体看事件恶劣程度,他们这样的,三五年躲不过的,如果你想他们判得更严重些,我可以暗箱操作。”
那就剩几分钟,没必要去操控室了。
玉流光拒绝了谈清峥认真的提议,回头看了眼车内的乘客,他们也在看他,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安,缩在自己的位置上无人开口说话。玉流光勾着枪的扳机,侧身走到窗口。
谈清峥:“打算等吗?”
“嗯。”
谈清峥走到他身侧坐下。
车厢门前,杂乱的脚步声踩踏在铁面频繁响起,仿佛对面的人也在忐忑纠结,又似乎下一秒就会破开车厢门闯进来。谈清峥听见这些脚步声皱眉凝着,又滑落视线看向那男的。趴在地上的男人浑身浴血,颤抖着被打穿的手掌,小心往车厢爬。实在没力气了,他回头,眼睛已经被汗渍和血液刺激得酸疼模糊,视线中的青年似乎正在注视他,那双透彻冷淡的狐狸眼倒映着他的狼狈,让他后悔今天行动的主意。
男人无力地想了会儿,忍不住再看,可似乎只是他的错觉,青年并没有看他。
他趴在地上,再蠢,他也知道自己是招惹到不该招惹的人了。
看气质,青年绝对不是简单门户出来的,更不是他们这样的星球能养出来的——事情不能扩大,他得告诉兄弟们,能下车就下车,等对方口中的“帮手”到了,恐怕所有人都走不了了。
男人恨不得猛锤大腿。
死腿,快爬啊!
殊不知,一门之隔的兄弟们也正迟疑着。
他们不蠢,合起来一商量就知道敢用枪的人肯定不是什么无能之辈,更别提……那张脸,如果是本地人,长这么好看他们不可能到现在才知道,就怕对方有什么身份,他们招惹到不该招惹的人。
“可大哥还在那。”刚刚还钱的人想到老大身上的血,于心不忍,“我们就直接下车走吗?不管他了?”
“不然呢?”中途被拉入伙的男人抽着烟,对所谓的大哥没什么兄弟情谊,蔑他一眼,“你们眼界还是太窄了,我当初是干星盗的,最怕这种看着好看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了,说几句好听话就能哄得人找不着北……听过当年大名鼎鼎的红日星盗团吗?谁能想到是这样的下场?想当年红日就是这样被……”
他忽然止声,仿佛是想到什么极为震慑的画面,叹了口气猛吸一口烟,沧桑摆手,“不说了,你们要带走大哥就自己去吧,我要走了,操控室的兄弟还在吗?联系一下让他停车,我从这里跳下去。”
男人联系操控室的同伴,单独打开了这节车厢的大门。
“轰隆隆——”
车停,门开,男人站在门边回头挥手,“走吧,趁着现在还有机会,我是过来人,有这种直觉,等会儿事情闹大了你们看着咯,能不能活着离开都不一定,言尽于此。”
他跳了下去,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徒留兄弟们左看右看,犹豫相觑。
走?不走?
真的有必要吗?对面就两个人,而他们十多个人,就算打起来也很明显是他们赢面大,更别提他们还有武器,就算一人只开一枪,都足够他们吃一壶。
……就是老大可能彻底救不回来了。
迟疑的这一小撮时间,陆陆续续又有五六人下车。
不少乘客也破窗跑了,几个大男人听到动静,却无心在意,只去想那两个人还在吗?是不是也打碎窗户跑了?
他们心不在焉来到车厢接口的门边,一人拉住了门扭。
“砰!”
一股温热的血喷溅到了门前的男人脸上,他愣住回头,看见刚刚还在说话的兄弟睁大眼睛直直倒了下去,“砰”,是尸体砸在地上发出的沉响,男人悚然转头,甚至不知道是谁开的枪。
“谁?!”
“快找掩体,这里有第三队人马!”
一门之隔,听到动静的谈清峥站了起来,不明显皱眉,“他们内讧了?”
“有别的非法人在车里。”
玉流光转头看了眼车内的乘客,起身站了起来,收回目光时注视地上彻底昏迷过去的男人,评价道:“谈清峥,你能在这里安全活到长大,也算运气不错。”
“……”谈清峥把他拉过来挡在身后,“那时候也没乱到这个地步,这段时间是因为打仗,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过去看看?还是在这等着?”
“去看看。”
这次等着没用,危险自己会上门。
玉流光推开门,和预想的那样,这节车厢的人四散奔逃,空无一人,只余下地面躺着的几具尸体,睁着眼睛死不瞑目,血液浸染了一地。
硝烟弥漫。
玉流光看了会儿,说:“捡吧。”
谈清峥弯身捡起了他们的枪。
一共三支,他又分了一支给玉流光。接过的那只手指尖有些冰冷,他克制了一下才没抓住他的手。
“砰——”
枪弹射在悬浮车表面,发出清脆地震动,有人从另一辆单人圆环悬浮车上跳进来,穿着深色军服,谈清峥眉眼微动,意识到什么,拉住玉流光的手腕,侧头低声在他耳侧说:“这颗星球的兵卫,帮忙来了。”
兵卫见他介绍了,为抓紧时间也没再自我介绍第二遍,他急促地提醒:“外面很乱,你们先不要出来,有好几支队不明势力在混战。”
“谈老板,您躲一下。”兵卫又指出,“其中一支是冲您来的,玉先生,您跟我们走,军校那边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派了驻扎在营队的人来接您。”
谈清峥打断:“我怎么就不能跟他走?”
兵卫愣了一下,“您昨天来电,不是着重提了只在这里停留半天吗?营队距离这里有些远,我们队长是打算解决完眼前的麻烦,立刻带您去见星主代理人的——对了,您应该还不知道,星主前几天意外逝世了,现在是他的亲戚在代理。”
谈清峥停顿了几秒,才继续说:“我跟他走。”
他自己的话被推翻,兵卫当然没有异议,他说“走这里”,随后转身匆匆朝另一节车厢走。刚才谈话间,车厢内的乘客都被疏散带走了,现如今整个悬浮车几乎空空如也。
到达操控室,兵卫将几节车厢连接处解开,单独飞行。
“营队距离大概这三个小时车程。”
兵卫坐在操控室里,“谈先生,您带来的几位合作伙伴都安全,已经上了车了。”
谈清峥没说话。
他侧头看了看玉流光。
青年靠在窗边,微微低着头在看枪。
他手中的两支枪外观通身漆黑发亮,修长而雪白的手指扣在上面衬得招眼,指尖搭在扳机上面,让人疑心是否会擦枪走火。
谈清峥突然对他说:“好像我们每次遇见,我都在被人追杀,我开始反思自己树敌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玉流光:“我看过你的经商采访,讲话确实得罪人,被人追杀不奇怪。”
“那么。”谈清峥走到青年身侧,看着他的侧脸,清晰地问,“刚才兵卫提到营队,玉医生,你是作为医生来这里援助的吗?”
第93章
悬浮车穿梭在这座具是矮平方的城市中,速度极快,车内却感觉不到什么波动。
那些凌乱而危险的枪声不知何时被远远甩开,只留下这辆老旧悬浮车自身运作的声音,某个瞬间像误入古老蒸汽世纪。
轰隆,轰隆。
操控室的背面,谈清峥直直望着玉流光,问他是不是来这里援助的。
落在他视线中的侧脸轮廓柔美,像镀了一层暖色,睫毛纤长。青年动作随意地拆掉了枪支的弹仓,雪白手心盛着一颗一颗小巧的子弹,被他拆出来,又被他一颗一颗放回去。
明明闲来无事只是无聊消遣的小行为,却莫名抓眼。
谈清峥坠了目光,盯着他的手。
“嗯,”青年的手勾着扳机圆环,轻描淡写地回应了,“来援助,我们军校派遣了九位医生和二十名志愿者学生,晚我一天出发。”
“可这颗星球这么落后。”谈清峥重新上移目光,视线像一把钩子坠在青年昳丽的侧脸,缓慢再问,“为什么你会选择来这里?”
玉流光心知肚明他在想什么。
他偏没正面应答,反而扣紧了枪的弹仓,将枪械变回完好的模样,计算着愤怒值,抬眸扫他一眼,“你想听到什么答案呢?”
谈清峥朝他走近一步。
想听到什么答案?他这样想。
他们分手有很长一段时间了,这期间玉流光甚至差点和奥凯西结婚,如果那天没人捣乱,如果他去抢婚,他甚至都不确定自己是会在所有宾客面前被玉流光拒绝、驱赶,还是能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的概率大概只有百分之五。
剩下百分之九十五的概率是被玉流光当面拒绝,被奥凯西的军队驱逐出哈里森,第二天就会有星际新闻播报谈清峥谈老板干的丑事,公然破坏帝国继承人的婚礼……舆论扩散,也会影响他这些年来精心经营的生意。
可谈清峥最终还是去了。
就想在他们的婚礼上问玉流光一句,能不能跟他走。
然而不出所料,要抢婚的甚至不止他一个人。
原本百分之五的概率在这些人的打搅下又被稀释成五分,只剩下百分之一。
他能得到什么答案?
谈清峥曾经觉得大家都是成年人,都是理智、成熟的成年人,所以当初分手的时候,“吵”了一架,他一个人回到了自己的星球,将这份成熟扮演到底,可实际上他心底难道没希冀过身后的人会追上来吗?
难道没想过只要他愿意跟过来,哪怕是走出来几步,他都愿意立刻回头去求和吗?
他想过很多次。
可想象到底只是想象。
现实冷冰冰,他甩门出去的时候,青年别提是追他两步,恐怕当晚就有情敌趁他不在上位了,光脑上也没见一条新消息。
想到这些,谈清峥脚步忽然顿住。
所以,他到底想得到什么答案?
明明知道是自作多情,能得到什么答案?要自作多情到以为玉流光是因为他,才选择来这颗星球援助的吗?
怎么可能,可能性为零。
假如十分是满分,他甚至不清楚玉流光对他的感情能不能占个二成,谈清峥脚步顿下,人也沉默下来,喉口变得紧涩。
他转移了话题,“……最近外面不安全,那我就在营队当你的助手好了,生意的事不着急。”
玉流光瞥他,转过身:“不要。”柔顺的发尾顺着转身弧度飘起一些,又迅速落下。
谈清峥看着他抿嘴,假装生气,“怎么呢?我哪里不行?”
“你什么都不懂。”玉流光说的是他们刚认识那会儿发生的事,声音散漫,“你那时候病都快好了,又给自己乱上药,导致伤情又加重,那时候我不是没跟你说那些药的差别,还提醒了好几次,可你还是犯蠢。”
谈清峥差点忍不住说实话。
那是他什么都不懂吗?他难道分不清那两种药的区别吗?那么大的标题,一个外服一个内服,他明明是想让玉流光多给自己治一段时间才找的这个理由。
结果到今天就变成他什么都不懂了,多蠢多没常识似的。
他也确实蠢,那么多不伤健康的办法,偏偏选择这样吃力不讨好的理由,用这种手段就为了和他多待一段时间。
谈清峥沉住气,“那我当你小助理的小助理,这行吧?”
“我的小助理是机器人小明,看机器人有没有意见了。”
他还得看机器人脸色了,多不公平,谈清峥嘀咕句什么,看起来不太高兴,但眉眼却是舒展的。
“哦,行。”
三个小时,悬浮车开到营地附近降落。
甫一落地,远在主星的谢相白就拨来电话,原来是这颗星球发生的危乱上了新闻,被实时关注着这颗星球新闻频道的谢相白注意到了。
“流光,你那安全吗?”
星球正处将将化作夜幕的时间,天暗了许多,灰蒙蒙的云散步在天际。
广场上来回巡视着兵卫,脚步齐整。
谢相白问着,他的声音听着很紧促,带着不明显的呼吸音,算时间,他的易感期已经开始两天了,玉流光踩着悬浮车落下的阶梯往下,“安全,你别看新闻了,渡过易感期再来找我。”
【提示:气运之子[谢相白]愤怒值-5,现数值 10。】
“我会来找你的。”
呼吸音更重了。
燥热的汗水从Alpha眉骨上滑落,易感期中的Alpha低头压着喘息,他的掌心中紧紧抓着流光送的单薄的衣服,香气已经被他蹭没了,左一块右一块都是汗水,和一些可疑的痕迹。
Alpha弯着腰,不敢将更多的声音释放出去,尽管这很正常,在流光那他也没什么矜持克制的形象,可他还是控制着声音,不让自己显得太狼狈,“流光,这次我没有对自己动手。”
他的手掌是完好的。
没有血痕。
Alpha认为这是值得一提的事,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最大的进步,离复合越来越近的象征。
所幸,他的Beta也给予了他正向反馈,“是吗?再等五天我会检查的,如果让我发现你在骗我……”
声音微妙地停在这,谢相白眨了下被汗水浸染得酸刺的血蓝色眼瞳,听着这些,呼吸音不知为何更重了,透着恍惚,沙哑,“好,到时候玉医生详细点帮我检查,我肯定是健康的。”
“我到了,你早点休息。”
玉流光将光脑的声音调试到最低,正在悬浮梯下方等他的谈清峥听不清对面在说什么,又是谁在说话,不过根据以往经验,他太明白对面会是什么人了。
那不是特定的人,而是他的竞争者。
每一个人都没差,是谁都一样。
刚才在悬浮车上转好的心绪霎时跌落谷底,谈清峥一动不动地看着由上至下的青年,走到最后一阶,他们的聊天似乎也到了尾声。
“我到了。”
一声尾音落下,谈清峥看见青年晃了一下,——青年太过专注,以至于没注意到脚下的阶梯,踩了个空,眼看他跌来,谈清峥来不及多想,及时伸手,熟悉的白玉兰香随着青年一声轻诶,轻盈盈跌进他的怀中。
有个瞬间,他觉得自己抱着的是一只碰瓷的狐狸,青年乌黑的长发拂过他的脸,他抚住他纤薄的脊背,贴着尾发,手生硬地将他松开。
“没事吧?有没有扭到?”谈清峥下意识就想蹲下去给他检查脚腕,但很快被意识到他意图的青年抓住。
玉流光晃了下脑袋。
他松开谈清峥肩上的衣服布料,慢吞吞说了句“谢谢”,又松开另一只扶着谈清峥的手,“没有,多亏你。”
谈清峥沉气,想说走楼梯不要和人打电话,有什么要聊的不能落地到房间再私聊吗?这些话在他喉咙里滚了一圈,正要说出来,谈清峥面色忽然变了一些,双眼目的性地盯着青年身上的某一处。
是一片细腻的雪白,像被红色脂粉抹过,透着刺眼的颜色。
顺着视线看去,玉流光顿了顿,微微侧头,指尖轻蹭颈侧靠下的位置。
刚刚抱得急,他的领口被弄开一些,露出了原本藏得极好的痕迹,这些暧昧的红色被衣服遮掩,在悬浮车上从没露出过半点,现在却以这样的方式显露。
那是两天前那晚,蔺际弄上去的。
这位以沉稳著称的Alpha在床上几乎吻遍他全身,尤其颈侧位置,两天时间,其余位置的痕迹消得差不多了,只有这个位置,蔺际是用了力的,扇了他一下也无法阻止。
这不在玉流光预料内。
他不明显蹙眉,冷着脸将衣领往上一扯。
暴露在空气中那宛如盛开在雪地的红梅,就这样消失在谈清峥眼中。
谈清峥卡顿地抬起眼,望着那双低垂的狐狸眸,想说话,可他甚至找不到身份质问他,说什么都显得僭越,多管闲事。
兵卫走上前,见他们俩站在这不动,打破了这股奇怪凝滞的氛围:“往前走就是了,前面有人在等的。”
玉流光先道:“好。”
谈清峥转开脚步,跟在他身后,大概是他现在的表情不太好,兵卫频频向他看来,谈清峥想调整表情,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
最终他维持着这幅死人脸来到营队。
营队已经有不少伤患了,当地领导人先表达了感谢,然后带着玉流光去换衣服,说有个患者情况比较危急,谈清峥仍然跟在他身后,领导人当然认识他,他是这颗星球唯一真正意义上走出去的本地人,还经常捐款。
第94章
“谈先生……”
领导人小心犹豫地出声,谈清峥木然转开眼。
领导人本来想请谈清峥先出来的,毕竟他是手术之外的无关人员,手术环境需要绝对的干净和秩序。
然而对上这张仿佛世界都要毁灭的死人脸,领导不由自主怔愣下来,沉默几秒,到嘴边的话情不自禁换成了,“这是衣服,您也换一换?我在外面等你们。”
尽管他觉得荒谬,可所幸答案是对了。
听到这句话,谈清峥的死人脸变活了一些,变脸之快,令人惊叹——领导人手松开,衣服被谈清峥一言不发接过,随后他走进了换衣室。
领导人也走出手术室,站在外面左看右看,忽然对着一处招手。兵卫看见动作迅速跑了过来,刚敬完礼就听见领导狐疑地问自己:“你们接谈老板过来的路上是不是不太顺利?”
兵卫愣住,回忆了这三个小时发生的事,“没有啊,这一路什么都没发生。”
“那他怎么那个表情?”
兵卫挠头:“上车的时候也不是这个表情……可能,是路上和玉医生聊了些什么不太好的?我记得他们一直在操控室隔壁聊天。”
领导棘手地叹气,回头去看手术室大门。
他听说过谈老板和玉医生那段恋情,就是不知道是怎么分手的,盼望别影响生意了。
此时此刻,手术室。
谈老板身为医护助理,职业素养却实在不怎么样,很多工具的专业名都不清楚,最后只能帮上一点拿东西的忙。
周围血腥味重,患者病况紧急,那些矫情的情绪在这样的画面下完全挥发不出了,谈清峥除了递东西就只能看玉医生和另一位同事交流,被扔在一边像条等待主人关注自己的狗似的。
孤零零站在这,连拿东西的活都够不上了。
聊起专业话题,玉医生非常专注,甚至不清楚谈清峥此刻就在距离自己两步之遥的身后,那道灰影倒映在他的背面。
谈清峥也没吭声,低垂着眼就这样围观这场手术,直到十个小时后,手术顺利结束,患者的双腿换成义肢,几近失明的眼睛也换成机械义眼,清醒了许多,稳定下来,被转移到观察室。
十个小时。
谈清峥算是有耐心的人,可硬在这站十个小时还是避免不了觉得空荡,无聊,更别提需要全程集中注意的玉医生,面对的还是一片血淋淋的血骨,无法分心,无法松懈。
空气中时刻遍布着浓郁的血腥气。
谈清峥想到自己当初和他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一场手术,术后他不清楚自己昏迷了多久,时至今日也没记起问那么一句,可既然是换个心脏,想也知道不简单,肯定不会低于十个小时。
那时候玉医生也会是这样守着他,给他换心脏,缝合伤口。
造化弄人,谁知道最后会在一起那么久,又突然断崖式分手。
谁会知道玉医生那么难捂。
“天黑了,我先带您去住处,已经给您准备好了新的换洗衣服,您的同事们也联系到我们这边,他们大概明天中午就落地了。”
手术结束后的十个小时,正是凌晨,夜晚冷风簌簌,吹来的风都带着呜呜声,像小儿夜啼。玉流光垂着眸恹恹地“嗯”了声,尾音很淡,略显得萎靡。
另一个兵卫记得谈清峥要谈生意,谈老板是大商人,值得各方领导这个点不休息也要排出时间,所以为了不耽误时间,兵卫特意对谈清峥说:“谈老板您跟我来。”
两个方向,一左一右。
谈清峥看着青年纤瘦单薄的背影,又扫了眼另一条路。转头平声对兵卫道:“我住他隔壁就行了,不用单独安排。”
兵卫挠头,犹豫了下还是点头:“那好。”说完,联系领导告知了这件事。
回程路上,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
隔了十个小时,再充沛的情绪也被打断了,什么嫉妒,全化成了微妙的酸涩,如鲠在喉。谈清峥安静地跟在青年身后,目光不时落在他的颈后,那一片被乌黑长发遮挡,他又垂下眼,什么都没想,只在他进屋时一块走了进去,反手将门关住。
“砰。”
门合上,玉流光走进浴室。
谈清峥盯着他的背影站了片刻,而后往屋内扫视一圈,看到了兵卫准备好的衣服。他无所事事上前,帮玉流光将衣服整理了一下,转而放在了浴室门口。
做完这些,谈清峥安安静静回到客厅坐下。
玉流光现在应该很累,需要休息。
谈清峥漫无目的地想,先休息,睡到明天,他可以在客厅等他,等他一晚上,不知道他会不会允许,会不会把他赶回自己的房间。
如果赶的话,他说点什么才可以留下?
这样不着边际想了会儿,浴室的水声停了,谈清峥看了眼时间,二十分钟过去了,他甚至觉得只有五分钟。
水声停下后,四周边的格外寂静,谈清峥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响彻在耳边。
门被推开,谈清峥抬头,下意识转头看去,青年赤裸裸拿起了他放在了门口的衣服,香艳的雪白猝不及防撞入眼帘,谈清峥怔在原地,就这样直直望着青年穿衣服的动作。
完美的身形弧度漂亮,双臂修长雪白如藕,在衣服掩去之前,甚至能清晰看见那细嫩的嫣红,每一处的线条都生得恰到好处,水珠贴着肤,一点一点滚落,惹得人想用猩红的舌为他一一舔去。
衣服滑落遮住雪白的腰腹,青年垂眸认真动作时丝毫没有避着他的目光,他一直是这样,仿佛没有大部分人都有的羞耻心。
细致的眉眼沾着浴室带出来的水汽,眼皮微垂,衬得倦怠冷恹,谈清峥看得出他确实没什么心情说话了,这场十个小时的手术之前是为期两天一夜的飞船,中间还遇到了危险的事,本来落地就该休息的。
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停止在此刻,玉流光朝客厅走,谈清峥站了起来,看着他和自己的距离拉近,本来想说话,可过了那个最应该发泄的时刻,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了。
青年停在他面前。
密不透风的白玉兰香气飘荡在空气中,还裹着沐浴香,一点一点往人的鼻息里钻,谈清峥怔然看着他的眼睛,想到他走出浴室时的清白光景,某个瞬间无法抑制地出神。忽然,他听见玉流光问:“接吻吗?”语气恹恹的,眉眼拉耸着。
在大脑都没彻底将这句话分解时,谈清峥就已经抓住了玉流光的手腕。
谈了那么长时间,他推翻他想休息的猜测,恍然回过神他此刻的躁郁,以前还在恋爱的时候,玉流光经过一场漫长的手术工作,也会打不起精神地问他接吻吗?
仿佛这样能压制精神上带去的倦怠、躁郁,他的皮肤饥渴症太容易在这种时刻被激发了,也太容易影响到情绪。那时候他们会顺理成章地接吻,抚摸,甚至更亲密层次的动作,这个瞬间,这句话仿佛将人拉回了还没分手的那个时期。
谈清峥抓住他的手腕,盯着他看了一秒,什么都没说,将他拉进了怀里,吻住他潮湿红艳的双唇。
柔软的唇瓣带着发丝上滴下来的水,谈清峥尝着这抹湿润,搂着他往后,将他按在了沙发上,一只腿单膝跪在上面俯身吻他,几乎是啃咬他的唇,像在质问下午自己看到的那些暧昧痕迹,又像在企图勾起他两人恋爱期间接吻的回忆,勾起他那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留恋之情。
玉流光发丝上的水还没有擦干,轻动间蹭到了颈部,冰凉的感觉并不舒服,像冬天眉睫挂上雪花。他蹙了下眉头,谈清峥立刻用手抵住他的后颈,将那些乌黑的发丝隔开,宽大的掌心抚着他纤细伶仃的颈部,然后继续吻他的唇,齿尖对着他唇中饱满软嫩的唇珠又舔又咬,炙热的气息化作雾气弥漫在唇齿间,几乎分不清是谁的。
馥郁的香味和隐约的甜吞噬着理智,谈清峥用力吻开他的唇齿,将舌探了进去,舔到他濡湿温热的舌尖,软的,带着汁水,他呼吸渐渐变重,喉结滚动,吞咽,和他交换这个炙热的深吻。
他甚至想进行下一步。
可玉医生只是提问,可以接吻吗?代表他只能接吻,不能越线去进行下一步。
谈清峥滚动喉咙,近距离看着玉医生双眸蒙蒙带水的模样,他高挺的鼻尖染红了些,像一颗刚过露水的樱桃,被谈清峥凑近咬了一口,然后往下继续接吻,交换水液,激烈得吻声完全遮掩不住。
谈清峥抚摸他湿润散在脸侧的发丝,往下吻吻他的下巴,颈部。这时,一只手抓在谈清峥的发丝上,谈清峥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半跪在沙发和地面之间,抬头看着他。
玉医生唇瓣透着水光,半垂着眸看他,抓着他发丝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扯动他的发根,谈清峥又吐出一口热气,目光看着他,一点一点往下,低下了头。
他松开他的手,宽大的掌心抓在青年雪白劲瘦的腿部。
舌尖灵动,唇齿也没闲着。
谈清峥几乎分不出心神再去想那些矫情的问题。
他这位成熟而理智的Beta成年人,明知道和前任已经分手了,可还是做着这样取悦对方的事,并且极其主动,期望给他最大的快感,想从他眼中看到沉沦的色彩,想听他抑制不住的轻喘,可怜的生理反应。
谈清峥头更低。
他的气息很热,喷洒在皮肤上一片颤栗,舌尖不间断地勾动。
玉流光想调整呼吸,可只是更急促、无章法,一切无力,他不由自主去抓谈清峥的耳朵,又往下攥紧他肩上的衣服,攥得那块布料褶皱横生,指尖都泛了红。
可怜的双腿被谈清峥紧紧抓着,指痕很重,他侧头吻了吻近在咫尺透着隐香的肤肉,再次低头。
谈清峥几次滚动喉结。
闹了这么会儿,青年浑身发了汗,脸上分不清是发丝上的水珠还是薄汗,他紧闭着眼,眼睫毛湿淋淋地往下,映出一片难能的羸弱感。
单薄的身躯在不明显地轻微颤动,肉眼不可见,可用掌心贴着他的谈清峥却能感受到,敏感到过分。
“……现在好了吗?”
谈清峥抬着头看他,声音很哑,透着灼热的气息,“前男友做得怎么样?有退步吗?”
那双湿漉漉的浅淡眼瞳恹恹睁开一点,扫他,又很快闭上。
第95章
【提示:气运之子[谈清峥]愤怒值-10,现数值 65。】
天快亮了,薄如蝉翼的月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打在地面,渐渐往床边蔓延。谈清峥站窗口盯了会儿,不想回房间,干脆转头拖来一张椅子,就这样坐在床边。
折腾了那么久,玉医生终于有空在凌晨睡下,他闭着眼休息时那种由内而外的盛气稍微减弱了些。
眉眼细腻而静谧,轻抿的薄唇在半个小时前还抑制不住地微张轻喘,呵出来的气息都是滚烫而馥郁的,眼睛也是透水的,现在却静谧得仿佛能轻易掌控,能轻易诱惑他爱上自己。
事情结束后,谈清峥并没有回房间,就这样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窗口打进来的光越来越稀薄,光影随着时间渐渐从墙面移到他肩上,晨时温度冷清,蔓延上脸,谈清峥动了动冰凉的手指,仿佛才察觉到时间的推移,转了几下干涩的眼球。
他打开光脑,给这个星球其中一位负责人发了消息,让他告诉营队医疗队,今天中午十二点前不要联系玉医生。
玉医生需要充足的睡眠时间。
负责人并无异议:【好的,是该好好休息休息,谈老板怎么这个点还没睡?是起来了吗。】
谈清峥:【你不也是。】
这个点,他根本没想到这位负责人会立马回复,醒来能看见就行了。
负责人:【嗐,最近乱成这样,哪敢闭眼睛,我跟另一位同事还在处理今天悬浮车上发生的事呢。】
负责人:【抢劫的那伙人全部抓到了,另外还有两队人马跑了一些,抓到了一个针对您的人,是银耀星系的,和您是同行,您应该认识。】
谈清峥并不在意这些。
从商这么多年,针对他的人太多了,这种手段司空见惯。
看了眼闭着眼的玉医生,他无心再聊,最后回了负责人一句:【你先忙。】
负责人:【好的。】
谈清峥让医疗队不要联系玉流光,本意是想让玉流光多休息会儿的,他这两天一直没好好休息过,可惜谁能想到,两个小时后玉医生自己先醒了,谈清峥看着他起来,站在原地愣是没敢张口说知会了医疗队的事。
他了解他,知道他不睡了肯定就是不睡了,说再多也没用。
“你怎么还在这?”
玉流光开了一支营养液,眉眼轻微低垂,透着羸弱的苍白。
这些苍白刻画在本就胜雪的肌肤上,刻画在那昳丽的眉眼间,惹看到的人不禁皱眉,为他担忧。
谈清峥看着他的脸,甚至没矫情去计较他这句见外的话了,皱眉问:“你要不要再睡会儿?”
他明知道他会回答什么,明知道他会拒绝,可还是忍不住多此一举这样问,谈清峥看着他的表情,补充了一句:“这几天你一直没休息好。”
说完,谈清峥等待着玉流光的拒绝,也做好了继续劝说的准备。然而罕见的,玉流光并没有第一时间否认谈清峥的提议。
他听了这些,唇瓣微张,轻轻“啊”了声,似乎想到什么,“你昨晚一直没睡?”
“……”谈清峥看着他,嗯了一声。
“张嘴。”玉流光说。
谈清峥一顿,不明所以地张开嘴,不多时,西瓜口味的营养液绽开在味蕾间,甜腻的气息蔓延,仿佛空气都化作清甜的果香。谈清峥滚动喉结,下意识垂眸,直直望着青年伸到自己嘴边的手,泛红的指尖捏着营养液包装尾部。
“喝点,等会儿去睡。”青年在他的注视下松开手,谈清峥接住营养液的尾端,从口中取出,难得被他一个动作弄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提示:气运之子[谈清峥]愤怒值-10,现数值 55。】
恍惚有种他们已经结婚很多年的错觉,而今天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各自早起,各自要工作,再一起下班在夜里温存。
这样的生活谈清峥连做梦都没梦到过。
就算是以前还在恋爱时,他们同居时间也并不算多,要么就是同居时玉医生会有各种原因出门,一走就是好几天,回来的时候又赶上谈清峥忙碌,时间总岔开,仿佛这样简单的生活他永远都过不上。
青年手指利落,开始拆第二支营养液。
他站在桌前,头微微低着,身形高瘦,衣服勾勒着腰间的弧度。
谈清峥咽下嘴里的东西,甜味侵染了情绪,他看着他,半晌,哑声说:“你呢?你要去营队?”
“你不是让我再睡会儿?”
玉流光头也没抬,语气不疾不徐,“听你的,那就再睡会儿,十点再起,这个时间够了吗?”
【提示:气运之子[谈清峥]愤怒值-10,现数值 45。】
他们睡在了一张床上。
这张陌生的床,不属于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床,还淌着属于青年身上的温度和气息。
被褥间散发的热源,还有一侧身就会碰到的手,都给人一种微妙的心跳感。
明明他们再亲近的事也做过了,只是这些而已。
谈清峥滚动喉结
玉流光像一朵艳丽带刺的花成精,飘过的地方轻而易举就沾上他的香味,这股香味很清新,很淡,可用鼻尖贴着嗅闻的时候,又给人一种可以贯穿整个大脑足以上瘾的感觉。
谈清峥嗅到,克制了一下才让自己没那么变态地贴上去闻。
虽然他昨晚用尽手段取悦他的时候已经够变态了。
玉流光倒没谈清峥想得那样多,他转身闭上眼。
尽管谈清峥一夜没睡,按理来说应该一闭目就睡过去,可此时此刻,他仍然没有困意,精神空前活跃。
谈清峥僵硬地躺在床上,手臂感受着身侧青年的问题,有一个瞬间,他突然想起两人当初分手那天,他说自己不和前任做朋友,那现在呢?他们不是朋友,也不是恋人,却这样躺一张床上,甚至还做了只有恋人才能做的事。
现在算什么?算是她自己推翻了自己的话,打了自己的脸吗?
谈清峥侧头轻微动了一下,反身和青年面对面。
他近距离看着这张昳丽的面容,雪白,安静,过去某个时间他每天醒来都可以看到这样的他,当时寻常,现在奢侈。
“玉流光。”谈清峥忽然喊。
玉流光闭着眼,没回应。
“我们就一直这样吗?”谈清峥不知道他是睡着还是醒着,声音在空寂的室内响起,透着茫然,“就一直这样,没名没分的,也不安定。”
或许真是睡着了,或许是清醒着但不想理,谈清峥意料之中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他凝视着这张睡颜,最终慢慢靠近他,伸手,将他揽进了自己怀里。
谈清峥闭眼。
加上分手那天。
这是他第二次后悔那天为什么要和玉流光冷战分手。
——
“蔺上将,玉医生这个点还在营队。”
兵卫生疏地喊着上将二字。
蔺际是星际的“战神”,却不是他们的。
他们是小星球,甚至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在宇宙的角落偏安一隅。他对这位上将身上的一切荣誉都相当陌生,只知道对方非常非常厉害,甚至不需要带联邦的军队,哪怕只他一个人,就有能力毁掉这颗小星球。
当然,兵卫知道对方肯定不会这么做。
蔺际无声看了眼四周的环境。
他是看了新闻立刻赶来的,没有耽误一分一秒。
落地在有他的星球,蔺际按了按眉心,垂眸那几秒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会儿兵卫才等到蔺上将的回答:“我在他住的地方等他就行了。”
兵卫麻利将他送到:“就是这里,玉医生大概晚上六点会回来,您先坐,有什么需要的联系我。”
蔺际:“嗯,麻烦了。”
兵卫往后退,将门关上。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
数个伤患被抬着来来去去,环境压抑,这里最多的颜色大概是血的颜色。
昨天悬浮车上那支抢劫队的老大,也就是被玉流光用枪蹦了腿的男人于今早被送到营队。原本是要将他送去自生自灭的,可临了有人查到他和一伙隐藏的犯罪团伙有过往来,所以领导最终还是派人将他带去医治。
从受伤到治疗间隔的时间太久了,治疗他可谓是废了一番功夫,和鬼门关抢人没什么两样——男人思绪恍惚 ,原以为自己已经死透了,他被人留在甩开的悬浮车上时,隐隐还有些知觉,那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血液从身体流干的感觉,浑身麻木冰冷,那是等待死亡这个既定命运降临自己的感觉。
可眼睛一睁,他没死,被人救活了。
他被抬到推车上,恍惚听到谁说要送他去观察室。
他模糊睁开眼,听到错综的脚步声,就像昨天悬浮车上一门之隔属于同伴们的脚步,可他知道不是,他的同伴大概都被一网打尽了,就像一开始担心的那样。
睁开的眼很模糊,像有一团团虫子在眼前乱飞,男人模糊间努力睁眼,总觉得刚才从自己身边走过去的青年很眼熟……是那个对他开枪的漂亮青年。
医护骂道:“你再动?掉下去可没人管你。”再看男人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他古怪凑近,听到对方说的话是:“刚刚……走过去的人,是什么身份?”
医护皱眉,直起身转头看了一眼。
不知看到什么令人心旷神怡的画面,他眉头又松开,飘飘然回头,捏着腔调道:“哦,你说我们玉医生?”
是医生……男人艰难点头,医护翻白眼,嘁道:“不告诉你,昨天就是你们打劫我们玉医生吧?”
“……”
“不过你快死了,吓吓你也不是不行。”
医护说话大喘气,“玉医生啊,永曜星系主星来援助的医生,履历非常丰富,你抢谁不好抢玉医生?也就是人家没事,要有点事你可就完了……哦,不过现在也没差。”
男人说不出话了,几乎要昏迷。
难怪……看脸看气质根本不像普通人,可给他十个胆子他都没敢想是主星来的。
主星,对他们这种偏僻星球出生的人来说几乎像是另一个世界,早知道、早知道……
他就不应该踏上那辆悬浮车。
下一趟,上一趟都好,前一天,后一天也好。
怎么偏偏就撞上那时候。
“怎么了?”
谈老板也不做生意了,还真在这当小助手。他看玉医生盯着外面,于是问看到什么。
玉流光的目光在走廊环视一圈,收敛视线,不紧不慢道:“似乎看到个眼熟的人。”
“谁?”谈清峥浑身紧绷。
又有情敌来了?
第96章
“没看清。”
玉流光往内走,“那人被架在担架上。”
谈清峥转身跟着他,听到这话眉头松开,心稍微稳定了些。
虽然他很希望他的情敌们凄惨沦落到需要被担架抬着的地步,最好去死,但很明显玉医生看到的那个人,不会是他任何一位值得一提的情敌。
不过……玉医生来这里也有两天了,真的有人能忍住不来这里找他吗?
奥凯西、宁不非、蔺际——
没一个是他能悄无声息弄死的。
想到这里,谈清峥面色不由一沉,脚步停了下来。
“站那干什么?过来。”
他抬头,看见玉医生站在一位患者的病床边,眼前有事要办,谈助理的敬业心勉强上线一点,到旁边给他拿了需要的东西,而后问:“你准备在这里待多久?”
“下午开会,那时候应该会定回去的时间。”青年抬眸,狐狸眼照映在谈清峥的黑瞳上,“你想回去了?”
谈清峥想也不想否认:“当然没有。”
他是想待的时间越多,来的也情敌越多。
到时候他和他就不能再单独相处,甚至还会有人取代他现在的位置,像今天上午那样和他躺一张床上把他揽进怀里的人,也会换成别人。
谈清峥紧绷下颌,情绪变得非常糟糕。
他从没觉得自己的情绪不稳定到这个地步。
有些时候,情绪也是一种磁场。
玉流光轻微侧过头。
他感应到了谈清峥的情绪,思索片刻,大概弄明白了他的想法。
会有人来这颗星球么?
他是得提前做好规划。
宁不非应该在制作自己的人形躯体,近半个月没法找他;
谢相白易感期,只剩下十的愤怒值,不用过于担心;
奥凯西暂时不用想,剩蔺际——
玉流光安置好病患后快速转身走去,谈清峥下意识跟着,“去哪?”
“打个电话。”
听到是这个,谈清峥脚步又慢慢停下了。
他“哦”了一声,“好。”
不知道是和谁联系,没过多久,玉流光从外面回来。
他打电话给了负责自己起居的兵卫,不出任何所料,蔺际来了,就在他的卧室等着他。
“谈清峥。”
玉流光抬眸,“这里有十多个营队,你在这里待几天?”
谈清峥顿住,将思绪从哪些纷杂中抽出来,不明白这两句话有什么联系,看着他回答:“你待多久,我是一样的。”
“非跟着我?”
“……”是要赶他走了?谈清峥不知道怎么回应这句话,索性垂眸不语。
这间病房有四位患者,具是昏迷状态中,尚未清醒。
周围分外安静,因此青年朝着他走来的脚步声非常明晰,谈清峥很多次都觉得他的脚步像是踩在自己心脏上,无法忽视,无法无动于衷。
他的心脏会生理性加快,加重,连带着听力都好上不少,甚至能听见对方衣服细微的摩擦声,还有风吹过的声音。
一举一动,分外明显。
谈清峥下意识:“别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