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谢相白这边的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事态的整个发展。
那天回到家后,玉流光就将所有的信件都整理好了,公平分配成五份,然后统一寄给了能帮他定期处理信件的机构。
每个月定期给几个人寄信,一个月寄三次,寄满一年,机构还收到的叮嘱,说偶尔可以多寄一次信,当一个小惊喜。
他们点头应下来,看着这些被封好的纸质信件略感好奇。这年头还选择寄纸质信的星际人很少了,这点从他们机构的盈利额就能看出来,很多年都呈赤字。
一直没盈利,全靠联邦养着。
联邦有意扶持信件这种象征古老的文明,所以他们机构才得以续存至今,然而这么多年来,寄信的人少之又少,他们这机构,基本也就是个摆设罢了。
不过职业素养还是在线的,毕竟这工作是个人都能做,没什么技术含量。
他们向寄信的漂亮青年作出保证,保证一定会将这些信件都安全准时地送达到目的地。
玉流光才从机构离开。
这天,军校为期几周的考试终于结束了,学生们统一放假,小部分留在学校,大部分都陆陆续续回到了自己的星球。
学生陈书盎从院长办公室出来后,一路疾驰狂奔,终于不带停歇地跑到了他们系的教师办公室。
眼睛迅速往周围看了一圈。
“老师呢?我老师呢?”
陈书盎喘气,目光在熟悉的座位上落了一下,上面没有熟悉的书本,没有熟悉的植物,空空荡荡,显然基本都被人清空了。
干净到仿佛没有人曾使用过它一样。
陈书盎怔了一下,转头问:“林老师,我老师呢?”
林老师正慢吞吞喝着保温杯里的水。
刚咽下去,办公室另一个老师就说:“刚走啊,你不知道玉老师已经离开了,不在这工作了吗?”
陈书盎是个好苗子,他们基本都认识。
见对方这反应,多半也是猜到什么了,对他说:“刚走十多分钟呢,你要不然去校门口看看?说不定还能遇上,玉老师挺看重你的,你私底下可以给他发发消息,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陈书盎听完,想也没想转头朝校门口赶。
看重?是看重。
可他还是忍不住失落。
再看重,玉老师也不是只看重他,这里那么多学生。而且玉老师连要走的事都没有特意跟他说,如果不是院长提起,他都不知道他要离开了,周围根本没有同学聊这件事,有这个风声。
这哪里叫看重……陈书盎一边想着,脚步却更快了,没多久他终于匆匆忙忙赶到了校门口。陈书盎及时刹住腿,转头飞速看向四周。
没有人,他捕捉着想找的身影,可或许是迟了,眼里全是陌生的身影。
陈书昂跑得喘气,看到这一幕孤零零站在原地,心情几乎跌落谷底,他动作僵硬,再朝外走了几步,去看校门口外的这条路。
这条大路通往军校之外的任何地方,车来车往,人来人往。
忽然,陈书昂加快了脚步。
他用力抬着头,看到了熟悉的车牌,是经常来接玉老师的一艘悬浮车,天蓝色的,他以前有缘跟玉老师坐过一次,记性好一次就记住了。
陈书昂想也没想迅速跑到悬浮车下方,生怕他就走了,招手喊了一声:“玉老师!您在吗?”
悬浮车内,听到声音的玉流光转头看了眼车窗外。
他让司机停一下,随后和蔺际对视一眼,走到窗口,从这里往下看。
“老师!”悬浮车的下方,陈书盎正在挥手,看见他更激动了,甚至还跳了起来,打招呼,“老师!”
“……”
司机将悬浮车降下去,蔺际朝外走,被拦住,他转过头,看着青年雪白的侧脸,“我学生,他应该是找我有点事,我等会儿上来。”
蔺际停住脚步,沉默点头。
等到青年的背影离去,他走到窗边,悬浮车此刻距离地面差不多有两米的距离。
青年下去以后,陈书盎立刻就靠近了过去,Alpha听力好,蔺际能听见下面在聊什么,但听了两句后,他还是撤到了听不见的位置。
不用听。
他心平气和地想,一个学生能这样激动地跑过来,且不本能畏惧老师,能说什么、想说什么都能猜得到。
这种场面太熟悉了。
陈书盎这一路几乎都是跑的。
从院长办公室跑到教师办公室。
再从教师办公室跑到校门口。
他跑得呼吸都不稳了,喉咙像被火烧了似的灼热难耐,见到玉老师才堪堪平息,勉强站直身子作出一副沉稳的模样。
“老师。”
陈书昂今年也就二十出头,年纪还小,本来想沉稳地问老师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走了还不告诉他这件事的,可开口时,还是忍不住露出了点伤心,“您要离开这里吗?为什么?您都不告诉我这件事。”
玉流光原本要说话,可话到嘴边,他忽而扭头看了眼悬浮车的车窗。
几秒后他收回视线,陈书盎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两人对视,玉流光若有所思地说:“打算之后在光脑上告诉你,这几天你考试,没什么时间。”
陈书昂心情低落。
在光脑上?那他岂不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陈书盎又问:“那为什么要走?”
陈书盎根本忍不住,问题一个一个冒出来:“您不能留下吗?您要是不在这了……我都没心思学了。”
玉流光训斥:“陈书盎。”
“……好吧,我不是那个意思。”陈书盎低着头改口,“那以后我碰到不能问的问题,还能来问您吗?以后逢年过节我可以去您家找您吗?可我还不知道您住在哪,您能告诉我吗……”
玉流光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着他,然后摇头。
陈书盎不知道他拒绝的到底是哪件事。是不能再问他学习相关的问题,还是不能知道他的家庭地址。
偏偏这两样陈书盎都想要,缺一个都不行。
“那……”陈书盎正好说话,被玉流光无形打断,“你要问的问题别的老师都能解答,你可以问林老师,也可以问李老师。”
继续说:“而且这几年我不会在家,也不会一直固定待在一个地方,所以逢年过节你大概率也找不到我。”
言下之意,就是地址也没必要知道了。
陈书盎后知后觉知晓,自己这是两个请求都被他拒绝了,不仅如此,他还意外知道了玉老师以后甚至不会固定地待在某个星球。
这代表什么?
他怔然地看着眼前的青年。
最近天冷,风大,周围吹来的风将青年眉眼的碎发吹得稍微凌乱,露出里面细腻漂亮的眉眼,还有那双像点了一丝润光的清透眼瞳。
有的时候,陈书盎看着这双眼睛,总觉得老师看起来像看重他,在意他这个好苗子,可实际上这双眼睛总透着无法言说的淡漠,他觉得他并不在意他这个学生,底子和其余老师也并不一样。
他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同。
只知道确实是不一样的,在别的老师面前,他能自觉把自己放在学生的位置上,但在玉老师面前,他总是言不由衷,有的时候还会产生些异样的想法。
这些话,陈书盎不可能说给玉老师听。
他怔怔看着他,随后沉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腿,低落道:“那以后,我还能再见到您吗?您离开后,我给您发消息您还会回复吗?”
玉流光道:“或许。”
陈书盎不知道从哪听过一句话。
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
通常这种中间态的答案,其实本质更倾向的答案是不是。
第132章
那些朦胧且异样的想法终究没有彻底生根发芽,就被人死死按在了土壤里,陈书盎这一刻心底异常寂静,他抱着玉老师给予的模棱两可的答案,最终没有再说什么,脸上浮着勉强的笑,和玉老师说了再见。
说完后他却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没有先走。
陈书盎抬起头,目送他年轻而优秀的老师上了悬浮车,直到悬浮车往前开走,远离了自己的视野,也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往后的一切交集,他这才低下头,发怔地站了许久,魂不守舍地离开了。
彼时,悬浮车正平稳地行驶在高空中,周围井然有序地并行着几艘悬浮车。
玉流光回来后,看见蔺际坐在窗边,于是走过去坐到他对面。
蔺际目光追着他走,忽然问道:“准备哪天离开?明天还是后天?”
“明天要去一趟医院。”玉流光倦懒地将手放在桌上,垂眸托腮,否认了他的猜测,“至少要准备齐全再离开。”
蔺际看着他垂落在桌面的乌黑发丝,不明显地停顿了一下。差点忘了,青年在医院还有个职称。
最近医院重症患者少,高难度手术也少,加上军校要忙考试的事,医院的同事都知道,所以玉医生已经很久没有被叫回去帮忙过了。
这段时间放假,就更不会被叫回去。
他们大概不知道,玉医生马上就要到医院去,告知离开的事。
至少他不是明天离开,也不是后天离开。
蔺际心平气和,转而道:“刚刚听到你学生问你以后还会回他消息吗,你是怎么说的?”
“你都能听到这个了,没听到我的回答吗?”
蔺际看着青年,否定性摇头。
“……”
“或许。就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就是我给他的答案。”玉流光放下托腮的手,往后一靠,转头看向悬浮车外。
悬浮车行驶在高空中,这个高度能将主星的建筑物都一览无余,高楼大厦,悬浮房屋,特色景观。
形形色色的悬浮车偶尔在视野内疾驰而过,他看着窗外,蔺际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听着他略显温吞的声音,“我给了模棱两可的回答,毕竟,以后的事谁能说得清?我自己也没法给他确定的答复。”
蔺际静了静,目光跟着他落到窗外,片刻后问:“明白,那就是不会了,那我呢?我给你发的消息你会回复吗?”
说完这句话蔺际就转回了实现,盯着他,不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那双长睫毛在窗外的白光照射下,明显地动了动,随后青年终于将视线从窗外移回来,朝着蔺际往前俯身,近距离对他说:“或许?”
熟悉的两个字,没有温度的两个字。
蔺际盯着他的眉眼,追问:“所以给我也是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吗?”
“不,蔺际,你在我这里分量怎么可能会轻呢?所以我会主动给你消息的。”玉流光照着蔺际的黑眸,微微弯了下眼睛,语气不疾不徐,“不过那时候,不回消息的大概就是你了。”
怎么可能?
听到这句话,蔺际俊朗的眉眼微微皱起,否认道:“不会,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肯定会给你回消息。”
彼时,他并不能理解玉流光这句话的意思,他分明从来没有遗漏过他的任何信息。而玉流光也没有解释,只是凑过去到他唇边,眉眼晃晃 ,没有多说,两人的距离慢慢拉近了,呼吸交织,蔺际低垂视线盯着他的唇,呼吸间是熟悉的白玉兰芳香,他压了一下视线,便往前吻了上去。
吻的同时,他迅速伸手,将掌心贴在青年温热的后颈上,让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
吻着他柔软的双唇,压着他柔软的双唇,细细磨擦,直到一点一点变热。
然后,玉流光的后台响起了久违的提示音。
【提示:气运之子[蔺际]愤怒值-5,现数值0。】
【提示:恭喜!气运之子蔺际的愤怒值已清零!现任务进程为 4/5!距离成功仅一步之遥,请宿主再接再厉!再创辉煌!】
玉流光轻轻启唇呼吸,溢出的热气吐气如兰,唇上的触感痒而细腻,湿润缠绵,他被蔺际吻得有些热,倒是没躲,只是抬手,勾住蔺际的脖颈。
蔺际逐渐将他抱到了自己的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一手揽着他劲瘦的腰身,一手贴住他的后颈,胸口贴这胸口,心跳碰撞,力道很重,几乎将人完全揉进自己怀中,揉进骨血里,好像这样就能把离开的人藏着,留下。
这个姿势,吻变得越发缠绵悱恻。
细密的接吻声不时响起,偶尔的对视,都是催情剂。
蔺际粗粝的指腹轻轻抚着青年雪白的侧脸。
他恍了一下,他阻止不了玉流光做好的决定。
到了这个地步,只能开始盼望收到他的消息。
———
第二天,玉流光到医院处理了工作的事,他要离开的消息惊动了院长,这位院长和军校的院长对他说的话几乎一样,总体是希望他能留下,继续留在这共事。
“你其实还可以休假,这段时间联邦局势稳定,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复杂的手术需要麻烦你。”
“或者先出去散散心?是不是最近精神上有些困惑?可以出去散散心思考思考,一定要离开吗?小玉,我们都需要你。”
“哪怕挂名都行,你这样郑重其事地提交离职流程,小玉,我有些担心你。”
诸如此类的话说了很多。
不过最终,看出他清晰而理智的态度的院长,最终还是选择尊重了他的决定,不再像个死缠烂打的人一样苦苦劝说。
“不在这,玉医生以后要去哪?”
院长目送青年离开后,有人推开办公室的门,惆怅着一张苦瓜脸这样问院长。本来这段时间见不到玉医生,医院里就总有同事在问,今天玉医生难得来了,却带来这样一个惊天噩耗。
他竟然要离开。
院长对这个问题表示无能为力,“我问了,但我不确定小玉的回答是真是假,我以为他会走他父母的路,但他说他将来会离开主星,去别的星球。”
对方听到这话愣了愣,表情犹豫,不确定地道:“去别的星球行医?”
“当然不是。”院长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要是还走这条路,人家有什么必要从我们这离开?肯定是要换职业了,可他不从政,从商又有他哥在,我也不清楚他到别的星球是要做什么。”
对方抓耳挠腮,“那听起来确实让人摸不着头脑,是不是太累了?玉医生可能是想出去玩玩,放松放松。”
“那也没必要离职……我听军校的人说,他把那里的工作也辞了。”
院长叹气,“你看,说不清楚吧。”
对方也叹气,一时闹不明白,“……是啊。”
怎么就没有个人知道玉医生到底是要去哪呢?
话说,蔺上将知道这件事吗?他和玉医生关系那么好。
———
玉砚尘是在光脑上收到了母亲的信息,才知道流光要离开的。
当天他就中断了剩下的出差行程,迅速乘坐私人飞船返回永曜主星。
赶到家的时候一家人都在,玉砚尘提起的心迅速落回了实处 ,他转头,双眼匆匆忙忙落定在青年身上,看了他几秒才朝着他走过去,相安无事般地问:“你要去哪颗星球?出差吗?”
“不是出差,流光把学校那的工作都辞了。”谷漪出声说,“他到别的星球玩,四处看看。”
玉砚尘直觉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第133章
父母还在,玉砚尘也不好当着他们的面问流光太多,他只能等,等到天黑,悄悄走到流光门前。
玉砚尘站在黑暗中,看着眼前这扇门,人影倒映在门面,抬起的手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在想。
流光要去别的星球,为此放弃了目前的工作。
虽然行医并不算流光特别喜爱的事业,但至少比起从政来说,他是会更喜欢行医这种环境的,所以玉砚尘想不明白,他去别的星球做什么,做什么要减少回主星的次数。
玉砚尘在黑暗中盯着眼前这扇门。
不知道流光睡了没,如果睡了又被他吵醒,大概会不高兴吧,可能最后吵起来,还会吵醒父母。
或许他应该换个时间来,而不是现在这样着急忙慌。
流光从小就独立,本来就容不得别人对他的选择指手画脚,就算问得再多——
玉砚尘思绪熄灭,给自己找了个合适的理由,放弃了刨根问底的想法。他缓慢垂下手,盯着这扇门看了会儿,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他们的房间隔着一条不算深走廊,玉砚尘站在自己房间门前,再次站住,眉眼之间还是闪过挣扎之色。还是想问——他回过头,加快步伐走到流光门前,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迅速敲下房门。
这个问题如果不弄清楚,他想他这辈子都没法沉下心做事了。
敲门声在这个寂静漆黑的夜里很突兀,玉砚尘敲门的手一动,生了冷汗,心跳也加快不少,站在原地等着门开。
终于,眼前这扇门在他的目光下打开了。
玉砚尘视线往前,下意识伸手将手臂拦在门边,像是担心他看到自己这张脸就立马关门,随后匆匆抬眸,玉流光站在门口看了眼他匆忙的动作,眉眼清冷:“怎么?”
玉砚尘滚动喉结,盯着他目前的模样,终于将手放下。
应该是要睡了,流光换上了单薄的睡衣,长发披散,眉眼迤逦,艳丽的面容雌雄莫辨。
他不咸不淡地扫着他,玉砚尘声音卡顿几秒,才找回自己原本的目的,“你要去别的星球做什么?是有新的事业规划吗?”
玉流光懒洋洋道:“妈妈不是说了,我去玩,怎么了?”
玉砚尘立刻说:“这是妈说的,所以这也是你的答案吗?”
他朝他走近了一步,将自己整个人都纳入这个房间范围,那之后,他很久没进过他房间了,玉砚尘微微扯了下唇,眼底流出悲色,低声说:“流光,至少我还是你的兄长,哥哥,家人,我也没有彻底犯下错,连这些事都不能和我说吗?我只是想知道你以后的路,仅仅是这样。”
他向前,玉流光也没向后。
他依然站在门边,抬眸看着靠近自己的玉砚尘,整个人倦怠恹恹,抬起的手显得不紧不慢,可伸手按在他肩口的力道却不小,直接一推,就将他推到门外。
“嗯,妈妈当然没说错,这也是我的答案。”玉流光说着,困惑地看着玉砚尘,“所以我不太明白你现在的反应,我要离开,哪怕是去别的星球落地生根,住在那,对你来说也不应该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不是吗?”
玉砚尘张了张口,还没发出声音又被打断。
“假如有一天我要结婚,跟我的另一半挑个合适的地方住下,可能离这里很远,也可能离这里很近,你也会像今天这样问我?或者……劝我?劝我别离开?”
玉砚尘看着他,彻底说不出话。
他明明想否认,自己没有这些意思。
可好像,他又似乎是有这些意思在,尤其听到后面那个例子,假如流光要结婚,他的弟弟要结婚,要和另一半到很远的星球居住,组成新的家庭——他如果真的面临这样的事情,要怎么保证自己不会劝他留在主星?怎么保证自己不会越线、不会讨人嫌地劝他留下?
玉流光看玉砚尘不说话,于是恹恹道:“时间不早了,我要休息,你也去休息吧。”
说着,就要将门关上。
玉砚尘看着这扇门在眼底越来越近,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冲动伸手去拦,他急促问他:“那你以后多久回来一次?只是这个,我只问这个,这个也不能说吗?”
玉流光松手,门就这样打在玉砚尘的手腕上,玉砚尘忍住砸在手腕上的痛,仍然固执地看着他,只想要个简单的答案,“多久回来一次?”
“一年。”
一年。
门终究还是关上了。
在玉砚尘的视线里,声音很安静地锁上。
他倒情愿他是摔门的,而不是这样安静,安静到他心里像是空了一块什么,残缺着无法补齐。
玉砚尘低下头,拉起自己的衣袖。
他看着手腕上被门压出淤青的皮肤,片刻沉默放手。
一年。
那他就等一年。
———
该准备的事都准备完毕,玉流光将飞船的目的地定位在科蒙星——是的,他选择在科蒙星这颗遥远的星球离开。
谷漪说什么也要他坐自家的飞船前往,还得带保镖,说什么免得像上次奥凯西做的那种事再次发生,态度坚决,玉流光静默几秒,盯着她,答应了。
“记得早点回来,有什么事光脑上联系。”玉父絮絮叨叨,看他两手空空,身后也空空,不知道怎么的人顿了顿,心里头忽然觉得不踏实极了,忍不住说,“要不要带点什么?真的什么都不带吗?”
谷漪忽然也觉得心里头不太踏实,她拧着眉,“只带钱也不行,要不然还是收拾点行李吧?然后我们再给你安排个管家,你过去以后让管家帮你处理那些琐事,住的地方之类的……”
她说着说着,又意识到流光是个独立自主的性子,这些在她看来孩子会很难处理的琐事,对流光来说并不难。
他这么独立,这么独立,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建议和帮助。
谷漪说着说着,声音就熄灭了。
玉流光看着她叹了口气,轻声说:“这不是我第一次出远门了,妈妈。”
“是,我知道。”谷漪当然知道,流光去过的星球不少,也不是第一次出远门,她怔怔说,“就是这心里……”
不知道怎么,堵得慌。
她抿唇压下这些情绪,转头看了眼来送流光的几个预备役,每个人都面无表情,跟老婆跑了三个月似的,思来想去,她还是觉得都怪奥凯西开的那个头,以至于她才会莫名其妙生出这种不安的心情来。
或许是担心有人学习奥凯西做这种缺德事。
应该是这样,她才会潜意识不安的。
谷漪想到这,丝毫不给面子地对几人说:“你们应该没像某人一样偷偷摸摸打算拐走流光吧?如果这种事再发生,就算流光对你们谁产生了感情,我也一定会想方设法破坏的。”
某人奥凯西沉默不语。
他牵着手里的牵引绳,看着努力想挣脱绳索朝流光跑去的小奥。
几天前,玉流光亲自牵着小奥找到了哈里森宫,将狗交给了它的另一位监护人奥凯西。
这一人一狗不太对付,在科蒙星是这样,在哈里森宫还是这样。
这几天,奥凯西按照玉流光的意思和小奥培养感情,感情培没培养出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快跟这条狗一样成为弃犬了。
他没想到玉流光连狗都不带走,还扔给了他带。
看着小奥可以肆无忌惮挣扎着往青年的方向跑,奥凯西沉默着收紧了手里的绳子,忽然觉得自己活的还不如一条狗。
狗都比他有权利。
谷漪讲话毫不客气,哪怕在座的各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看着他们低声承诺不会这么做,也没尽信,而是对流光说:“二十个保镖,十个另开飞船跟在你后头,还有十个藏在飞船内部,不会打扰到你的,到了记得给我跟你爸发信息。”
玉流光点头,看了眼吐着气一直朝自己方向跑的小奥。
小奥只是张着嘴哈气,狂摇尾巴,却没有吠叫,湿漉漉的狗狗眼可怜兮兮的。他走过去,弯身摸了摸小奥的头。
小奥突然蹲下不动了,吐着舌头感受落在自己脑袋上的力道、温度,以及气味。
它好想舔主人的手腕,好想追在他脚边跟他一块走路,一块散步,就像在最开始它被他带走的那个地方。
虽然还有奥凯西总和它争抢主人的注意力,但还是在那个地方好。
小奥发出了呜呜声。
“不如把狗带走吧。”
谷漪随口说。
玉流光垂眸看着这条狗,逐渐松开自己的手。
他直起身,“留在这比较好,在外面我照顾不好它……我该走了。”
小奥似乎听懂了,没再蹲在地上,而是站了起来。
玉流光和父母聊完,转头无形看了眼处于隐身状态的宁不非,而后目光一一扫过其余四人。
谢相白朝着他走了两步,又立刻停下,盯着他突然道:“要给我新的,流光。”
新的什么?其余几人没有听懂谢相白这句话的意思,当然,目前这种情况他们也无心再去在意了。
玉流光知道谢相白要新的信件。
他“嗯”了声,最终收回视线,发尾被忽然扬起的大风吹得摇曳,他没有停留,就这样踏上了前往科蒙星飞船的悬浮梯。
清瘦的背影逐渐被飞船大门拦住,消失,连带着飘扬的发尾都彻底消失。
几人一动不动地看着,心里隐隐约约有个念头在萌发。
——好似这一眼,就是最后一眼了。
***
“这下真的只有我们了。”
飞船上,宁不非终于从隐身状态现形。
他的本体触手从皮肤里钻破而出,可谓是现形显得乱七八糟,另一种程度昭示里宁不非此刻的心情。
宁不非铜色眼瞳闪烁着,对未来的一切有了很高的兴致,他兴致盎然地对青年说:“第一站是到科蒙星么?再之后呢?我们去哪?”
“哪都不去,我们来做个游戏。”
宁不非还是很有兴致,“什么游戏?”
“躲猫猫,再测一次你的锚点。”
玉流光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宁不非。他在他专注的凝视下低头,主动去摸他的触手,柔软的指尖微微按在上面,声音柔软,“怎么样?我躲,你找。”
宁不非本体的敏感度比人体多多了。
像是神经细胞被一只手用力地攥住,他的触手轻微一动,将青年的手腕卷了进来,亲昵地勾着,状似抱怨性地对他说:“明明上次才玩过,流光,你还是不信我的锚点没边界吗?”
玉流光直直注视着宁不非,“是啊。你要再试一次我才相信。”
宁不非没说话,低头亲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后将他的手按在怀里,贴在自己属于人类的心脏上。
感受了一下心跳声,他才抬头,和玉流光对视,“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开始,然后倒数六天,你可以开始找我。”
宁不非顿了一下,检查自己放在他身上的锚点,没有任何问题。
他牵着这只手,俯身凑近眼前的青年,亲昵地说了句,“好,我一定会找到你的,就像上次那样。”
“一定吗?”玉流光任由他牵着,两人这一刻的距离很近,能看清对方眼底属于自己的倒影。他声音变轻,朝着宁不非更凑近了一些,唇瓣几乎要碰到,“确定,一定能找到吗?”
宁不非直接亲了上去,“一定。”
他力道不轻,这个吻很快就纠缠到座位上,玉流光虚虚抓握着他的触手,不轻不重地捏着,落在唇边的吻沾黏着热气。
他注视着宁不非,声音轻轻,“所以我到哪里,你都要找到我。”
宁不非本来想继续亲,但不知为何,他停了下来,注视着青年那双漂亮的狐狸眼。
他的几根触手都缠绵地束缚着他,似乎真的拥有了他一般。不过现在,他也确实拥有他了。
宁不非点头。
点了头,他俯身缓慢地亲吻他的唇瓣,确定地说:“我一定能找到你。”
【提示:气运之子[宁不非]愤怒值-5,现数值0。】
【提示:恭喜!任务进程目前为 5/5!恭喜任务圆满完成!确定是否离开。】
【目前选择了否,宿主可自行选择离开时机!】
“那么现在,游戏开始了。”
玉流光轻声说着,“去吧,我要藏起来了,六天后再来找我。”
“可以再亲一会儿吗?”宁不非扣着他的手,铜色眼瞳闪烁地盯着他看。
玉流光:“当然——”
炙热的吻立刻落了下来,堵住了唇。
他不紧不慢地松开宁不非的触手,在他怀里回应。
———
作者有话说:这章应该会补,补完这个位面[猫爪]
第134章
玉流光离开的第一个月,主星罕见地落了一场雪,厚厚的一层雪覆盖在一幢又一幢的房屋上,满目皆白,嘁嘁冷清然,而整个主星的人文氛围却丝毫不受寒冬影响,反而热闹得像是过节。
他们鲜少见到雪。
百来年或许就那么两三场。
原本奥凯西是要出门的,照例出门带小奥出去散步,可离开哈里森宫到了外边,才发现外面下了很大的雪,很厚一层,连机器人都在提醒今日不宜出门。
奥凯西牵着狗绳狗绳往后回退了一步,看着外面这条白茫茫的街道,心里想的却是玉流光知道今天主星下雪吗?应该知道,这场罕见的大雪已经占据了星网的头条版面。
他什么时候能发一条消息过来?
雪已经落在了头发上,奥凯西碰到手指上的冰凉,最终还是牵着小奥往回走。背影远去,所过之处留下了狗爪印和人的脚印,又被哈里森内的家政机器人推平扫净。
其实这一个月,奥凯西有尝试过对玉流光发信息,只是消息最终都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回应。
不仅如此,这段时间小奥也越来越萎靡不振,爱吃的狗粮不吃了,散步时也不到处乱跑了,有时候会忽然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就在大街上,被人来人往地盯着也不害臊。
奥凯西走在前面发现狗绳拉不动了,只能沉默地回头看它,对这个像是流光“遗产”的玩意儿没什么办法。他走回去,拽着狗颈部的项圈将它拖回去,然后将狗绳一解,一扔,拿了流光的衣服到它面前,给它闻闻。
衣服很有用,看着这条狗像Alpha一样疯狂嗅闻这件衣服,甩动尾巴,变得有精力起来,奥凯西喃喃自语,“这是我仅剩的几件了,你最好能活着到流光回来的那天。”
小奥顶着衣服嗅,它听不懂。
它只知道主人的味道回来了。
可是主人呢?它钻进衣服里到处挣扎,一条狗都快把人类的衣服穿身上了,那样滑稽,却始终没有看到主人的人影。
它汪呜了一声,狗狗眼垂了下来,慢慢趴在地上,尾巴再度卷进双腿里。
似乎终于意识到,它见不到主人了。
一人一狗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开始出神。
玉流光离开的第二个月,奥凯西突然收到电话,说有人给他寄了一封信。
信?这种东西在他的人生里鲜少出现,历史书上学过,本人没收到过,这样的字眼对他来说相当陌生。
奥凯西放下电话时还在拧动眉头,想是谁寄的?没一会儿却又忽然扬眉起身,霎时紧绷了面容,匆匆忙忙往外赶。
寄信的人站在哈里森宫外的待客厅,看到来人才将信件交出去,解释道:“对方说必须亲自交到您的手上,所以我没有配合您的人。”
哈里森宫有人专门处理这些别人寄来的东西。
按理来说,是无法亲自交到奥凯西手中的。
但寄信人自有办法,好吧其实就是耍无赖,顺便拿出了工作证,他所在组织来自联邦一个闲散部门,虽然闲散,也至少有些影响力,也是官方组织。
奥凯西没计较,他迅速从送信人手中抽出信,先看了一眼信封,才抬头往送信人身边看,来来去去没有一个眼熟的人,他这才失望地收回视线,问对方,“寄信的人呢?”
“抱歉,信是定时送出的。”送信人摊手说,“这封信的写信人目前在哪我们也不知道,他没说过去向,我们的工作内容也不包含了解送信人的去向。”
其实看到这封信,奥凯西心里基本确定信的主人是谁了,但眼前是人唯一和对方有过联系的工作人员,奥凯西沉默几秒,还是忍不住多问:“什么时候定时的?”
“抱歉,这个是客人隐私。”
听到这句话,奥凯西终于死掉从对方那知晓玉流光去向的心,没再多说,让人送他离开。随后奥凯西匆匆回了房间,迅速拆开这封信。
这段时间,人和狗都萎靡不振,如果情绪有味道,难过时大概就是干涩的苦味。
小奥这次嗅到了开心的味道。
和雨后晴天差不多,是一闻就很有生命力的青草的气息。
它灵敏地爬起来,甩着尾巴到奥凯西身边,奥凯西被它跳起来咬着衣袖,于是干脆坐地上给狗一块看了。
“你又看不懂。”他将衣袖从狗牙里扯出来,目光沉默地落在这封信的信息上。
“汪!”
“我现在在衡月星……”他嗓音干涩地念给狗听,“这颗星球和科蒙星很像,建议你有空可以来看看。还有,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到别的星球去了,所以别抱着找我的想法来。”
“其实刚在科蒙星落地的时候,我经常想起你。”奥凯西看到这句哽了一下,觉得他真是个很会欺负人的性子,明明……他捏着信,说,“骗人。”
小奥其实听不懂,但小奥爱听。
它又“汪”了声,奥凯西却不肯再念了。
下面的内容,他甚至舍不得再看。
舍不得一次性看完。
他将信件折叠起来,打算明天再看。
这时候,奥凯西没有想过将来还会有信再进来。
所以到那天的时候,他意识到玉流光的计划,这次干脆一次性将两封信都看光了,看着他从科蒙星到衡月星,再到另一颗星球,就像旅游一样。
看完这些,奥凯西着期待下一次。
就这样,定时一封,一直到一年后。
奥凯西总结出了寄信的规律。
按照以往的规律,今天本来应该是又一次寄信的时间。
可这一次他坐在哈里森宫等待,一直到傍晚,一直到第二天清晨,哈里森宫的收件人员都没有任何动静。
奥凯西终于按捺不住,带着狗找到那个人。
“信?”送信人彼时正在局里摸鱼,所有信都送完了,他们又回到了无所事事的状态,看见奥凯西时对方表情还怪异了一瞬,不知是想到什么,对他说,“抱歉,所有定时信件都已经寄完了,时间停止在上一次的五月八号。”
信寄完了。
奥凯西没有料到这件事,隐约觉得不对,可又说不出,他的嗓音哽了一下,才继续开口:“那送信的人呢?上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你要多少钱肯卖这个信息?”
送信人:“那个,先生,他已经给了我们很多钱了,所以抱歉,这是客人的隐私。”
“……”
奥凯西最后带着小奥回了哈里森宫。
他沉默地坐在房间里,一张张拆开完好的信封们,逐帧阅读。小奥仿佛也能读懂信号,趴在这些信面前,发出呜呜的声音。
奥凯西从头到尾阅读了一遍这些字迹。
看到眼睛干涩,他转头,僵硬地盯着小奥。
看了一会儿,他说: “你知道吗,科学馆新年推出报告,说今年狗的寿命平均是四十岁。”
奥凯西喃喃,“所以,走吗?跟我一起去找他。”
小奥坐起来:“汪汪!”
“那就打起精神,再厌食下去,你的寿命就要回归古时候的十几年了。”
小奥听到食物这个关键词,转头跑到自己房间,对着狗粮猛猛吃。
奥凯西站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自顾自拿出笔,在一张纯白的纸上写下文字。
留下这些文字,这一夜,他带着小奥离开了哈里森,离开了主星,离开了帕洛神星系。
走上崎岖的路,去找那个看不见踪影的青年。
或许直到小奥寿终正寝。
他也会死在那时候。
———
“上将!这里有一封您的信件!”
联邦总部,风平浪静的一天被士兵匆匆忙忙的声音打破,蔺际从出神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看向站在门口打报告的士兵。
他揉了揉眉心,“嗯……什么?”
“有您的信。”士兵将信件拿进来,双手递过去放在桌上,略好奇地问,“这年头还有人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您看看,是谁寄的?”
蔺际接过信,俊朗的眉眼没有什么起伏,连拆信封的动作都显得机械。
士兵退到门口。
这两个月,蔺上将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事,常常出神,甚至脾气都好了一些。
这对他们来说,其实不是什么好事。
精神力强大的Alpha本就容易出现精神问题,已经不止一例这样的事发生了,概率惊人,如果连蔺际上将也这样了……
“送信的人在哪?”
士兵吓了一跳,都没意识到蔺际什么时候到自己面前的,他看着蔺上将难得带着湍急之色的神情,蒙然道:“是……联邦信局的,对方说要亲自送到您手中,但我们都觉得不合适,所以纠缠之下,对方让步了,让我们送进来,务必交到您手中。”
蔺际听了这些话眉头一松,却再度沉默下来。
他看着这封信,这封玉流光寄来的信件。
为什么不发消息,偏偏采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蔺际回到房间,出神地望着上面的文字。
两个月没见到他了。
没有任何信息,没有任何踪影。
恍惚令人意识到,他又一次说了谎。
他莫名其妙地消失了,留下了一切牵绊。
蔺际将这封信好好收着,几乎每天都拿出来看一看。
又隔了一段时间,蔺际接到一个电话,对方是来自联邦信局的工作人员。他立刻意识到什么,那一次他将自己的联系方式给了信局,本来是想碰巧,看还会不会再有信,出人意料地真又来了一封。
他挂了电话立刻外出收了这封信,还盘问了信局的人,没盘问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只能回到悬浮车里,慢慢阅读这封信。
“……我在特奇纳星球,这里……”他念着,又熄声,心里更为怅惘。
接下来这段时间,蔺际隔三差五,总能收到信件。
偶尔光脑上也会收到青年发来的消息。
刚开始,他还以为一切都和原来没什么两样了,除了不能见到本人外,他们依然能联系,依然能聊聊最近发生的事,或许还可以在某个星球约见面。
可是很快他又发现,自己所有发出去的消息收不到回复,他似乎只能被动地看着那边发来的消息,就像是——定时发送。
不仅如此,信件也不再有人送来。
信局的人说:“……都送完了,上将,对方不希望我们暴露任何信息。”
从信局回来这天,蔺际看着桌面的这些信封,安静了许久。
从白天到黑天,他打开光脑。
他打了个电话给谢相白。
谢相白没接,他面无表情地拨打了第二次。
“流光给你寄信了吗?”
这回拨通了,蔺际没有开场白,直接切入正题。
谢相白没说话,光脑那头安静得死寂。
“换一下。”蔺际仿佛笃定他一定收到了,自顾自说着,“把收到的信换一下。”
“……”良久,谢相白说:“好。”
蔺际又一一给其余几个打了电话。
最后——终于看完所有信件的他耗费了很长时间处理自身的身份,还受了蔺家的家法,终于卸下了身上的所有头衔。
第三年这一年,在主星的一场大雨天中,他离开了帕洛神星系。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
浴室里,雾气腾腾,血蓝的颜色漂浮在水面上,血腥气浓郁得几乎令人难以呼吸。
谢相白靠在湿冷的墙面上,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鲜血,长长一条刀疤从手腕的边缘蔓延到另一边,狰狞而醒目,他面无表情地凝视了许久,等到这些血蓝的液体停止了流动,便将手再次伸入水中,溶解停止的血液。
刺激性的疼痛引得谢相白脸色苍白,整条手臂几乎都快要失去知觉了,他却反而舒心地呼出一口气,挣扎地抬起手腕,打开光脑的相机,将这些拍下来,一边打字一边发给玉流光。
谢相白:【图/图/你不管我了吗?】
发完,谢相白将脑袋靠在冰冷的墙上,知道不会收到回复,所以闭着眼睛,表情平淡地将手从水中抽出来。
站起时因为失血过多,脚步甚至还踉跄了一下。
他不在意,只摸着黑回到房间。谢相白知道自己还不能死,所以手在医药箱上摸索了几下,将其拆开。
他应该是要上药,不……他应该做什么来着?谢相白做到这一步时,仿佛忘记了什么,跪在桌边怔然地盯着光线昏暗的桌面看了很久,终于,他恍然似的直起背脊,拖着发冷的手伸进药箱拿东西。
光脑忽然在这时闪了闪。
谢相白扭头看了看,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
“您好,这里是联邦信局,请问您是谢相白谢先生吗?这里有您的信件,麻烦您出来拿一下。”
什么信?
谢相白又发呆了。
“谢先生?谢先生?您还在吗?这里有您的信件,谢先生?”
谢相白被频繁的提示音叫回了声。他迟钝地啊了一声,嗯道:“来了。”
说完,谢相白站起身,后知后觉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带着血迹的,脏污的衣服,他不得不从衣柜里找出身干净的换上。
原本还想给伤口包扎下,但做到这一步时,谢相白脑子就像打结了一样,他又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于是就这样拖着还在溢血的手腕出了门。
送信人在大门口等着。
对整个送信流程他已经很熟悉了,毕竟也给好几个人送了,送信人吹着口哨哼歌,猜这次出来这个人会是什么表情?僵硬?还是厌世脸?
他想象着,可真见了人还是免不得被吓了一大跳。
只见推门而出的年轻人脸色苍白,活像死了半个月没被下葬的男鬼,头发潮湿凌乱,遮住了看不清颜色的眼睛。
垂在右边的手还在滴血,深蓝色的血液,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血腥气。
送信人吓了一大跳,脏话都到了嘴边,硬生生止住了,他惊疑不定地看着谢相白这幅狼狈的模样,往他身后看了两人,忍不住委婉说:“请问…… 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谢相白慢半拍看他一眼,“不、不。”
“好的……这是您的信!”
送信人赶紧将信递了过去。
谢相白慢吞吞接过来,垂头看着这封信,忽然,他将信封递到鼻子边嗅了嗅,不知道是不是送信人的错觉,他总觉得谢相白经过刚刚这个动作以后,整个人好像都亮堂了不少,鬼感少了很多,有点活人气了。
“好的,再见。”谢相白自言自语,用染着血的手紧紧捏着这份信件,转身就要走。
转身那个刹那,谢相白仿佛突然想起一件事,回头希冀地问对方,“寄信的人现在在哪?”
话又说回来,送信人对流程确实很熟了。
每个守信的人都会说出这句话。
他不禁对玉流光产生了更多的好奇,可面上不显半分,送信人微笑地说:“抱歉,这是客人的隐私。”
“……啊,哦。”谢相白没有为难对方。
他拿着信,推门回了房间。
拆开信封之前,谢相白很有仪式感地打扫了整个房间。
浴室的血全部擦干净,身上的衣服也换了一套,手腕包扎,撤回自己发出去的伤口图。
然后他坐在桌边,对着信封看了几秒,将它拆开。
……是不一样的。
谢相白看着这些信封,是不一样的内容,和以往他看过的任何一份都不同。
玉流光对他,还是有些好的。
谢相白喃喃,看着这封信,想到那天在他桌上看到的一沓信,心想,他还会再寄几次?
下一次又是什么时候?
他原本都想离开这里了。
这些信……还能牵绊他多少时间呢?
谢相白将这封信攥在手里,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他恍惚做了个梦,这个梦时效一年。
这一年他收到十几封信。
直到一年后的固定送信时间到来,他空等一天。
没有收到本应该收到的信。
这一年浑浑噩噩,梦到底是要醒了,谢相白意识到,玉流光应该不会再给他送信了。
所以,眼前这一切就是全部吗?
谢相白低头看着桌面的信封。
他将信拿到手中,整理好。
光脑闪烁时,他迟钝地看了眼来电显示,选择无视。
蔺际,他不认识。
蔺际第二次打电话来时,谢相白放下信件,恍然地接通了。
“换一下。”
对方说:“把收到的信换一下。”
蔺际说出这句话时,谢相白无法说服自己拒绝。
可他也舍不得这些流光的亲笔信流出去,流到别人手中。
谢相白找到打印机,将复印件交给了蔺际,然后又花了三个月时间,慢慢看这些自己没看过的信件。
他没法等了,他得离开了。
第一站是科蒙星。
然后是衡月星,特奇纳星……
信上的最后一站是荣光星。
谢相白父亲的家乡,他出生的地方。
是巧合,还是刻意的?谢相白不清楚,当他一路来到荣光星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记忆力已经退化到很严重的地步了,有时候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来这里又是有什么目的。
迟钝地打开光脑,谢相白只在上面看见三个字。
——找流光。
对……
他还在和流光谈恋爱。
流光到陌生星球支援,他们只能电话联系。
他有时候会在电话里听见流光那边有别人的声音,那人似乎是流光新救的病患,和流光关系很好——可流光从不和患者发展过多感情的,这个人,是威胁。
所以他才控制不住自己的安全感,忍不住一直给流光打电话,导致流光生气。
所以流光现在是生气了,不让他找到吗?
谢相白关掉光脑——那他得找他,向他保证,他一定不会再这样了。
———
谈清峥不太老实。
其实玉流光离开的第二天,他就立马上私人飞船去找他了。
谈清峥以为只隔了一天,又知道他会在科蒙星落地,所以肯定不难找的,可事实上科蒙星的几个大型停靠站,都说没接收过牌号为p1166668 的飞船信息。
找了几天,谈清峥后知后觉意识到,玉流光骗了所有人。
他没有在科蒙星落地。
他失踪了。
他会在哪?谈清峥想了很久答案,还给他发了消息,却始终两眼摸瞎,找不到人,收不到信息,宇宙那么大,那么大。
这一天,谈清峥接到一条电话。
“您好,请问是谈清峥先生吗?这里有一封您的信件。”
“……”
谈清峥回到主星,收了这封信。
他心有预料地拆开信封,全程寂静地阅读着其中的内容,在看到利尔玛星这样的字眼时,他甚至扯唇笑了一下。
委屈他,还特意编造一条这样的见闻敷衍他。
这也算他仅有的一点情分了。
谈清峥联系了送信人。
“还有信吗?”
送信人讶异,他是几人中唯一一个问出这样的问题的,其余几个都以为这些定时信件是提前几天送来,可实际上早一年就全部送来了。
送信人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谈清峥片刻道:“我明白了,下次寄信是什么时候?”
“……七月一号。”送信人说。
谈清峥道:“好,我等着。”
挂断电话,谈清峥摩挲着这份信件。
他望着外面的圆月,听说今天是古时候的团圆节,这个时代还有一支种族在遵循这些传统节日,玉流光还会有回来的那天吗?
他安静地望着,直到有人敲了敲窗户。
谈清峥看到了宁不非的脸。
“……”
宁不非仿佛没有看出谈清峥一言难尽的表情,他来这里是有重要的事,“看到他了吗?我找不到他了。”
谈清峥面无表情,“还能有你找不到的人?”
“事实上,我也这么认为。”
事实上,宁不非当然是这么认为的。
至少玩那个游戏时,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找不到他。
一如游戏开始时,他发现自己的大锚点失踪时一样,一切都不可置信。
“你找错人了。”谈清峥道,“如果我能找到他,他现在应该在我怀里。”
“呵呵,想也知道。”宁不非说,“我去问问别人。”
“……”
谈清峥收回视线,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盯着虚空,寂静地、平静地,开始等待七月一号。
那些信会送多久呢?
他会在信件中断那天,再次去找他,直到死亡。
———
宁不非的光脑只加过一个人。
一个异种,无法彻底融入进人类世界,真正认识的,也只有与他羁绊最深的人,玉流光。
除此之外,他没给过任何人他的光脑信息,哪怕是诈骗广告都播不到他这里。
所以这个寻常的一天,宁不非收到电话时,还以为是玉流光打来的,以为他会说游戏结束了,判他输。
然而,那头开口却是一道陌生的声音,
“您好,请问是宁不非宁先生吗?这里是联邦信局……嗯,是的,有您的信件,您方便什么时候来拿一下?”
“……”宁不非,“送错了。”
“没有,我们核对过,是您的。”
宁不非甚至不太明白“信”是什么东西。
他理所当然认为,是送错了。
联邦信局没料到这位会是这种反应,还在说,“您要不来看看?确实是您的光脑号。”
“……”
宁不非没有去。
他不知道什么信件,他只想找到玉流光。
锚点怎么会失灵?锚点怎么会失灵?
是距离太远了?还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他找不到的地方?
这颠覆宁不非作为异种的认知。
偏偏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联邦信局号称使命必达,宁不非不肯收信,他们就想方设法将信交予他手中。
这位宁先生……现身的地方太犄角旮瘩了,他们在一颗偏远的星球找到他,将信交到他手中。
“您的信!”
“……”宁不非盯着这些人看了几眼,铜色的眼瞳相比以往更显得死寂,诡谲,送信人莫名觉得空气冷了一度,搓搓手说,“这颗星球温度真低哈。”
“……”
宁不非当着送信人的面拆开这封信。
手段相当粗暴,可谓是送信人在这几位中见过的最粗暴最不知珍惜的一位了。
就像,不会拆一样。
“您要这样,拼起来……”
宁不非寒着脸皱眉看字。
“这字念什么?”
送信人一瞅,“说,他现在在热勘星,这里……”
宁不非忽然将信攥紧。
这时候他才骤然反应过来“信”的含义,再蓦一回首,“还有吗?还有吗?”
“……”这反应才对味嘛!
这段时间宁不非的位置经常换来换去,按照寄信时间,多了四封还没到他手里,所以送信人点头,从包里拿出信,“还有还有,这个——”
被宁不非一把抢了去。
“……”
“还有吗?”
送信人讪讪,“有、哦不、不对,这我们也不清楚,或许将来他还会再寄。”
差点穿帮了,送信人冷汗直流。
宁不非不知起没起疑心,只盯着送信人看了会儿,就挥挥手让他走。然后自顾自走到角落,盯着上面的字做阅读理解。
遇到不会的字,还到光脑上搜,拼拼凑凑拼出一个《流光历险记》
宁不非摸着这张纸,转身看向漆黑渺远的宇宙。
他伸手,指着黑洞,自言自语,“你在那吗?”
没人回应,只有呼啸得像在哭的风声,哀哀戚戚,宁不非慢慢垂下手,转身对着角落,重新看一遍这些信。
到底在哪,能找到他?
宁不非没有放弃一个星球一个星球地勘测锚点距离,一次又一次力证锚点无边界议题。
联邦信局也没有放弃一个星球一个星球地找宁不非,他们绝不放弃每一封信都要交到主人手中。
再次找到宁不非时,已经是第二年,个中坎坷暂且不提,这一次他们这次终于可以将所有信件交到他手中,可以完美结束这次和玉先生的合作。
“还记得我吗?这是您的信。”
送信人擦汗,身后是巨大的飞船,漂浮在空中,他随时准备离开,离开这个鸟不拉屎的星球。
“全部都在这了。”
“上次不是说没了吗?”
送信人支支吾吾。
“……”宁不非,“哦,那还有吗?”
送信人道:“没了!这次是真没了!”
“他在哪?”
“……不知道。”
“什么时候寄的?”
时间也这么久了,送信人没想到玉先生还没和这些人联络,他犹豫了下,说:“嗯……两年前。”
宁不非又“哦”了声。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送信人没太明白,也不好多问。
他点头,“那我先走了?”
“嗯。”
送信人愉快地回了联邦,宁不非也愉快地看向天空,看向漆黑深远的宇宙。他立处在最偏远孤寂的星球,甚至没经过多少开发,周遭那样冷。
万千星河散落,他盯着乌黑的虚空,手指从黑洞划向另一端,自言自语地笃定道:“我知道了。”
两年前,青年欺骗他去至深之地沉睡,告诉他将要离开。
他的大锚点曾有过一瞬间的失效,仅仅一瞬,比眨眼无声,比呼吸无形,仿似错觉。
两年后的今天,他不再欺骗他,只是无端消失,仿佛消失在这个世界,无处有他的踪影。
宁不非盯着虚空,无声无息之中,整个人逐渐脱离人类文明的躯壳,触手卷动,扭曲成深色一团,朝着宇宙飞去。
“我找到你了。”
宇宙最深处,无光,漆黑,他飞跃无数载,一次一次撞上这道墙,这道无法越过的界限,就像所谓的“真相”,一次次闯,直至异种的颜色越来越黯淡,到最后几乎化作了无可察觉的空气。
宁不非好像终于看见眼前裂了一道缝,有刺眼的光从中泄出,迸发,灼得人只能闻见灰烬。
“——我找到你了。”
他用尽最后力气,发出声音。
捉迷藏,宁不非胜。
作者有话说:补完了![猫爪][猫爪][比心]
第135章
酉时,长宁村附近的野竹林光影蹁翩,树梢之间有翠鸟盘旋飞过,留下鸟鸣。
玉流光清醒之时,第一眼所见是无声无息的黑暗,分不清天地所在,他下意识抬手抚过眼前,指尖却碰到一片丝绸般柔软的冰凉。
没怎么犹豫地摘下用来遮光的丝绸后,玉流光睁开眼,发现眼前还是暗的。
似乎是……眼盲。
他想,他明白这是哪个位面了。
竹林光影倾斜,黄昏的颜色照得这一带被涂上旧色,溪边水流潺潺,折射的光影倒映在岸边的年轻人身上。
年轻人身着深色粗衣,低着头,拿着一柄木剑在水中洗了又洗,直到木剑被彻底润湿,他这才拎着剑一抖剑身,转头往竹林深处去。
夕阳西下。
天晚看不清路,万俟修看着越来越模糊的竹林,心想应该早些从宗门回来的,不至于现在深陷迷雾,几乎分不清去路。他拧着眉,脚步匆匆,又忽而停滞,凝望着远方一袭惨白的衣裳。
相传野竹林夜里总有妖怪横肆,长相奇特,最爱幻化人形吞吃三岁大的稚嫩孩童。
这个故事,长宁村的人从小听到大,说什么的都有,万俟修却从未见过。
今日他似乎有缘得以一见。
远处,凄惨阴阴的青色混着白雾,倒映出那一袭白衣的修长身姿。
夜里大风四起,吹得那白色绸缎翻飞,乌发撩人,连带着一股异香顺风而来——万俟修无意识捏紧了手中的木剑,还未想好应该怎么应对,耳边便突然传来两声咳嗽,那白色的身影忽然低头,手掩着唇,咳嗽声显得隐忍而羸弱。
善用苦肉计的妖?
不——
“四下……可否有人在?”
万俟修否认猜想的同时,还听到那“妖”清凌凌的嗓音,问得轻轻,柔得仿若和周围的青雾混合,尽显弱势,他彻彻底底确定他是人,于是将木剑负于身后,三两步上前。
“有。”
万俟修顿了下,还是去扶他手,“可有受伤?附近……难道有妖?”
说时,他还注意到对方眼上戴着白纱般的绸带,因低着头,天又黑,万俟修不太看得清他的脸。
下意识往前,他想再看清一点,可就在这时,手中扶着的力道忽然重了许多。
几乎像是被人塞了一捧软绵绵的花,万俟修双手张开,怔愣在原地,就这样被“昏过去”的青年靠住了,他从没想过是否要带青年回屋中休息这样的问题,自小他便不是热心肠。
这一次破格上前询问一个不识之人是否有受伤,已经相当出格了,万俟修知道按照自己以往的性子,此时应该将人扔下,扔在竹林里,任由其自生自灭。
可手扶在了对方腰间,他将他抱下去的动作迟迟没有落下,万俟修将脸别开,沉默几息,弯身将他背在背上,匆匆往长宁村赶。
长夜寂静,木门吱呀作响。
说巧也巧,刚踏入屋中,万俟修便感觉到背上的人有所动静,他转头想与他说话,顺带将人放下,这时放在自己颈部的手忽而动了,青年下意识搂紧了他,脸贴着他的颈,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万俟修感到耳畔被一抹温热贴住。
万俟修整个人骤然像是烧起来一样,从头到脚都被激灵地颤栗所控制,他迅速将人放在塌上,转头一捂耳朵。
喉咙里的惊问都要出来了,又生生被对方这幅容颜所遏制。
万俟修脸红了个透。
他不应该一进门就点燃烛火的。
现下这艳艳的火光燃烧在四周,倒映在青年那苍白绝色的面容上,鼻梁悬着火光,倒下的阴影衬得清冷嘁嘁。
系在眼前的丝绸、身上雪色单薄的衣物被火光的颜色所占据,几乎显得妖冶,当真就像是一只妖,一只……以吞噬情感为食的妖。
“……怎么了?”床榻上的青年启唇,白衣生生被火光映得像嫁衣,他侧着头轻咳两声,“叨扰了……我双眼尽盲,分不清眼前的事物,若有冒犯……”
说着,便起身。
万俟修一瞬间就意识到他是要走。
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万俟修意识到他反应的第一瞬间,竟然是大步上前,紧紧按住他单薄的肩。
“没、没冒犯!”万俟修说,“万万没想到你年纪轻轻会……可是家中遭遇了什么?若不嫌弃,你可在我这暂住几日,你可知你方才还晕了?”
青年抬手,抚了下眼前的绸带。
他沉默不语。
万俟修后知后觉,热意渐渐褪去:“是我冒犯了,你若不想说便不说,只是现下已是酉时,若不在此住一晚,你当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