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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佩佩从未经历过这种事。

她甚至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地面的,手软,腿也软。

爹娘将她搂进怀里,她满脸泪痕,大脑嗡嗡,只想好好大哭一场,可嘴一瘪,哭声没出来,整个人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追到那仙人哥哥身上。

看着他掠去的背影,带着风。

森亮的月夜之下,狼妖、虎妖、蛇妖,都足有三个成人那般高。

可转瞬之间,这样庞大的妖都倒在地面。

木剑刺入脖颈,刺入脑门,斩蛇七寸。

未见血,只见声,锋如寒冰。

剑剑利落,身姿清越,月光落在青年那雪白的侧颜上,鼻梁落下淡漠的阴影。

这一切在凡人眼中足矣致命的东西,全部死在青年剑下,那样轻飘飘,那样无足轻重。

衣摆甚至未沾鲜血,仍然干净,在风中微晃。

若世间有仙,当如他这般,救万民于水火。

惹人追矣,惹人……信仰。

这一夜倏忽的荒唐,便也这样荒唐至极地落幕了,村民们呆呆地看着,只觉得耳边还响着那惊惧的尖锐叫声,有多少人觉着自己今夜会命丧于此?

上一次出现这种事,还是在二十年前,万俟修他娘惹来的祸事。

大伙奔逃,逃那江湖中人,逃那不眨眼的冷刀,长宁村的人啊逃了大半,留下来的几个壮丁早几年活得小心,生怕那些江湖中人再来。

直到现在,那些刀光剑影之事才叫人渐渐忘却,可他们待万俟修,终是无法给予好脸色。

周遭无声静默了片刻。

莫过于一场默剧。

“你——!!”

最后最先出声的,竟是那狼妖。

不,不是狼妖,村民们才发现这狼妖落地后竟化作了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长相普通的男人。

他身旁的虎妖、蛇妖,也都不复存在,只剩下三个陌生男人,趴在地上惊惧不已地看着玉流光,像是想不明白他是从哪冒出来的,这儿又怎会有这样的高人。

没人注意到,万俟修看见这三人的面孔后神情变了一变。

他迅速挤出人群,看向那狼妖,“……李任?”

再看向虎妖,蛇妖,“柳天宇、贺齐?”

村民们觉出不对,看向万俟修,“你认得他们仨啊?”

这个猜测一出,周围人看万俟修的目光都不对劲了。

当年他娘惹出祸事,留下的万俟修又惹出祸事,他们生来便是来克长宁村的吧?若这事当真与万俟修有关,那——

“万俟。”

嘁嘁月色中,青年忽然出声唤万俟修。他手中拿着万俟修的木剑,顺手往地上一扔,遇巧,木剑竟直直插入尘土中,掀起飞沙,仿若入了剑鞘,吓得李任慌忙将腿一拔,才好险避开,没伤及要害。

他咬着牙,读懂青年这一举措的目的。

要想活命,就得谨慎说话。

该死,难怪万俟修不肯待在宗门了,这是上哪结识的真仙人?

柳天宇率先忿忿道:“谁认得这人?我们今日来是瞧你们几个不顺眼。”

手指一一指向几个村民,“你、你,还有你,讨碗水喝都不乐意!不是活该吗?”

村民想到白日之事,霎时怒道:“你们几个蒙头鬼祟,讨水跟抢钱似的,谁知来做什么的?!滚!你们也瞧见了,我们村可是有仙人庇佑的!”

李任忍气吞声,爬起身顺势就走,贺齐险些没忍住骂回去,若非两个同伴用力将他拽走,他非叫这些村人好看。

万俟修走过去,将木剑从土里拔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眼,这木剑的木头是他在后山随意砍的一棵树所制而成,又花了些银子送予宗门,弄所谓的“附灵”,开光。

开没开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澜影今日使用了这柄木剑,那么木剑便当真已开光了。

思及澜影,万俟修心里头忽然涌上些沉闷的情绪来,心下滋生了隐秘的恐慌,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他与澜影之间似乎不只是富贵与平凡的差距。

万俟修用袖子擦拭着木剑上的泥土,转头,怔然地望着被村人团团围起的青年。

“仙人哥哥!你能收我为徒吗?我给你跪下了。”

“仙人!敢问尊姓大名?今日家中杀了只肥嫩的鸡,您不若来尝尝?”

“走开,仙人怎会吃这等俗世之物,唉等等!佩佩你别挤过来,仙人怎会收凡人为徒。”

仙人。

仙人。

这世间当真有仙人么?万俟修幼时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

人人说有,可他从未见过。

就像人人都说世间有妖,可他也只见过一次,便是当初入宗那日,所谓的宗主放出一只蛇妖,叫那“大师兄”表演一番,如何诛蛇。

那时万俟修不过十五六。

他向往修仙,向往那未触及之地,或许能解开心中的困惑,虽时至今日,时移世易,已不再有那些空想,但十五六的万俟修,见那蛇妖被诛灭,也是真真带着盼头在努力修炼的。

现如今一想,那蛇妖怕只是幻术罢了,就像今日的李任、柳天宇、贺齐。

这几位皆是宗门中心人物。

万俟修低着头,手指捻着衣袖,将这木剑擦得几乎泛了光,忽而一阵芳香袭来,他下意识抬首,瞧见澜影盲眼摸索的模样,迅速扶住他。

万俟修才发现周围不知何时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天地浩大,月光森亮,万俟修凝着青年昳丽的容颜,有诸多想问的,可最后开口只道了一句:“我们……先回去吧?”

“好。”青年微微侧头,轻问,“方才可有受伤?”

“没有。”万俟修抓紧他的手往前,这条路越走越远,只剩下二人身后的幽幽倒影,行过一段路,万俟修的后半句才吐出来,“……应是我问你,我很担心你,澜影。”

“万俟,我想起一些事。”

“好,若你想说,便慢慢讲与我听。”

二人越走越远,身影消失在这条小路上。

无人注意到,一双魔紫色的眼瞳正悄然凝视着这一幕,在那房瓦之上,月光之下,黑衣暗沉,叫人不敢直视。

“那是……万俟翊吗?”

黑衣男人身后的下属看着下方,惊讶道:“殿下,万俟翊不是死了吗?”

惊意远:“他不是。”

“那他……”

“是转世。”惊意远在瓦房上站起身,盯着那道离开的背影,眼底透露着深深的执拗,“今日来时我试探过……此人毫无灵力,若他是万俟翊本体,那时怕是早与我打起来了,想不到……连万俟翊的转世,他都能这般喜爱。”

下属听出最后一句话中深深的嫉妒之心。

他低着头一时不敢说话。

当初他也不解,魔尊为何会喜欢欺辱自己的人。

传闻魔尊当年夺位失败,流落四象宗被那澜影仙尊所带走,整整两年,澜影仙尊都在欺辱失忆的魔尊殿下。

只因四象宗向来与魔界不合。

按常理说,魔尊受到这等欺辱,应当复仇才是。

谁知他竟在日复一日中爱上澜影仙尊,时至今日。

下属当初不解。

后来亲自见了那仙尊,一切疑惑便都引刃而解了。

可惜……世事无常,后来也不知是谁传出,澜影仙尊与魔界魔尊有所勾结,以此抨击他,以至后来一系列发生的事,好端端的天之骄子忽而就陨落了,仙骨被剔,甚至了无踪迹。

惊意远可谓费了功夫才找到凡界,找到长宁村,找到……失了忆的澜影仙尊。

仿若因果倒置,当年是惊意远失忆,如今是澜影仙尊失忆,不过,从不会变动的是,澜影仙尊永远能影响魔尊惊意远。

“那您要如何做?”下属不由问,“左右这万俟翊如今没有记忆,神魂也未归位,我们不如将他杀了,失了一魂,万俟翊再归位也只能是痴傻儿,之后您可以将澜影仙尊带回魔界……”

“不。”

惊意远收回视线。

再回首,他在下属眼中看到惊惧之情,月光森然,惊意远那双魔紫色的眼瞳状似流露怪异的笑,他嗤了声,“既是失忆的万俟翊,我何不利用他的身份?”

下属万万没想到,魔尊转个身就化作了万俟翊的模样!

属于万俟翊的那张脸,露出惊意远惯常的讥讽表情,有些突兀,有些怪异,可偏偏……他此刻就是万俟翊,谁都无法否认。

“所以您是要取代万俟翊的身份,陪在澜影仙尊身边?”下属吞咽唾沫,“可是您不会介意……”

惊意远小心眼,当年在四象宗时,他尚且失忆,便整日与澜影仙尊的徒弟万俟翊不对付。

一有机会就动手,嘲讽,次次下死手。

眼里也容不得沙子,怎会心甘情愿当一个替身,而且还是,他最憎恶之人的替身。

惊意远未作应答,踩着房瓦飞掠而下。

他追上了二人离去的背影。

长宁村再次归入寂静,属于小孩的哄睡之歌经过今晚,再增添了一个版本,无人再敢出门。

森亮的月光终被云层所隐匿。

回到屋中,万俟修将木剑放回原位,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时辰很晚了,万俟修想说的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拉过青年的手检查,确保他没有受伤。

——其实本也是多此一举。

那些人,从始至终未近过青年的身。

万俟修却为自己找了个好理由,握着澜影的手,近距离凝视他。

看他的眉眼,看他雪白的鼻尖,想他那时在月下的风姿,远如天上月。

“澜影……”

尽管万俟修从不愿开口讲这些话,可此刻,他还是抵着青年的鼻尖,低声哑气说:“若你彻底恢复记忆,大抵会后悔同我在一起,与你相比,我实在普通,若你未经历这些事,我们或许一辈子都遇不着,也可能,你会与和你相配之人结缘。”

“可没有如果。”

青年声音轻轻,听了万俟修这番自贬的话,他未曾反驳,只是告诉他事实,“这是我的路,我走到这里,遇见你,是我们的缘分。”

“何必要想那些未曾发生的事?”

万俟修滚动喉结,“是我钻牛角尖……”

“你可知我今日究竟想到些什么?”玉流光打断。

“什么?”

“其实不是什么详细的记忆。”

“只是想到一些灵气功法,剑法,格外清晰。”

“若你想修仙,或许我能助你。”

——灵气功法,剑法。

话落到这,万俟修忽然不知该如何再往下想,不敢再想他究竟是何身份。

澜影说,何必想那些未曾发生的事呢?

是,他不能再想了。

“万俟。”

青年闭着眼,似乎感应到万俟修动荡的心情,手指不由抚过他眉上的疤,“不知该如何同你说了……你便,吻我吧。”

万俟修当真吻了上去。

一双手掌捧住青年的脸,用力地吻在他的唇上,青年眼盲,未曾觉察这一瞬间的举动,因而轻轻“唔”了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往身后的木桌上倒,万俟修环住他的腰,气息湍急,粗重地去□□他的唇。

他万俟修足够幸运了。

捞到月,哪怕只一个时辰,一炷香的时间,也足够了。

哪怕澜影最后放弃他,也是情有可原,他追随在他身侧终有白头那日。

凡尘俗世不过百年,他爱他百年,直到死,便放他再去爱另一人。

玉流光没想到万俟修吻得这样重。

他喘着气,只觉得唇瓣都是湿的麻的,外衫被万俟修那双手搓揉得落在肩头,露出雪白的里衣,还有交领处柔腻的肌肤、锁骨。

他的舌尖也被万俟修狗一样叼住,舔咬,喉咙里一些湿润暧昧之声被逼得藏不住,控制不住的水液覆在唇齿间被万俟修舔舐了个干净,活像百八十年未喝过水的凡人,要榨干净他身上每一处的水源似的。

原只是吻,后来这个吻从衣衫尽褪开始有了变化。

万俟修未曾细看过玉流光的身子。

平素为他沐浴,根本不敢多看。

那方帕子只敢往他身上擦,眼睛躲着,擦干净他身上的水,再帮他穿衣,从没有哪一刻像如今这时般,两人坦诚相待。

青年便撑着被褥,整个人泛着嫩红,长发散在身后,眉目情态,轻轻喘气。

那修长的手臂和垂在榻边的双腿,分布匀称,雪白细腻。

万俟修方才喝了很多水。

此刻却还是口干舌燥。

他跪了下来,在青年雾蒙蒙又显得可怜的盲眼下,几乎从他的双足开始吃。

炙热的唇舌掠过一处,便烫过一处,细嫩下的血管被热得清晰几分,看他去躲,却因为盲眼怎么都无法预判万俟修下一步的动作而轻颤。

青年原是习剑之人。

腰身劲瘦,浑身优美得处处恰好,薄而白,生了汗也发香,怎么舔都不够。

以至于彻底到顶峰时,万俟修控制不住用双掌紧紧捏着青年的饱满,低着头去舔他修长而仰起的颈部,舔去那落下的水珠。

他的力道极重,不论是抓着他的手掌,还是某一处,青年在他怀里几乎控制不住颤抖,所以最后,万俟修挨了一巴掌也觉得自己不冤。

他反而滚动喉结,想到那天亲吻他时,被他拍脑袋的力道。

那时万俟修未曾想明白其中的奥妙,如今,当下却是明白了。

原来这便是澜影的另一面。

万俟修拿挨了一巴掌的脸去贴他,摸索着将澜影的绸带往他手腕上挂,又觉得这样不便澜影着急时掌他,于是干脆攥在自己掌中,黏密地吻向他。

这一夜,折腾不知多久。

后来半夜起风,吹得窗户都哗啦作响,玉流光恍惚地看向窗外,漆黑的夜幕中,一道形状鲜明的灰影伫立于此,像在观摩,在偷瞧。

再看,又似是错觉,外头黑漆漆,风声遮住了亲密之声。

他低下头,蹙着湿热发红的眉眼无力道:“……够了。”

作者有话说:[黄心][比心][比心]

第142章

卯时,天见鱼肚白。

长宁村初晨的第一抹宁静,由此起彼伏的鸡叫声打破。

这一夜村中不知多少人未敢合眼。

怕那三人再来,怕当真有嗜血妖兽,战战兢兢一夜未敢睡。

好容易天亮,村民们默契地推开窗往外瞧,瞧见那刺眼的晨阳,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仿若昨晚那妖未曾来过,今日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佩佩率先推开门,天还未彻底大亮,外头雾蒙蒙的,沾着湿露。她却毫不在意,兴奋地指着村头大叫,“爹娘!我要去找仙人哥哥学仙术!”

“诶——等等!”

她娘一把抓住她的后衣领。

爹说:“少来!先不说仙人在刀疤修那,你啥都不会,人家凭啥教你啊?”

“别叫刀疤修啦……”

她爹表情变了又变,多少有些不情愿,可还是改口:“万俟修和仙人关系好,指不定怎么同仙人讲咱家坏话,等会儿我同你娘送些吃的过去,权作感谢,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听见没有?”

“我不——”

佩佩反抗无效,只能眼睁睁看着爹娘拿着新鲜蔬菜前去万俟修家,她一瘪嘴,踩着地上的泥画圈圈。

昨夜,便是在这一处,妖怪讲她掳走。

而后仙人哥哥救下她,在这一处……

树枝画了个圈,佩佩想着学仙术的事,没注意到自家院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等他回神,其中一人已然走到她身前,她惊得大叫,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到了泥地里。

“完了完了我爹娘该骂我了……!”

魔界下属默默回头看上司魔尊:“……”

惊意远站在院口,面无表情地凝着这小孩。既要扮作万俟修,那就免不得要打听有关他的事,到时再用借口将万俟修骗走,是死是活看造化。

若是死了,万事大吉。

若是活着……

惊意远表情有些冷,不知是想到什么,下属怕被波及,只好回头再次看向佩佩。佩佩在注视中警惕地往后挪了两下,直到隔了一段距离才敢拍拍屁股站起来。

“你们是谁?”

隔着安全距离,她眼睛不住左右乱瞟,“我们村可是有仙人的!你若……”

下属拿出一根新鲜的糖葫芦打断施法。

“我们不做什么,就向你打听一件事。”

佩佩瞧也不瞧糖葫芦,再往后退一步,越发警惕,“什么事?”

“你可知万俟修?”下属道,“我们打听他,把你知道的都说了就行。”

万俟修?

佩佩阅话本子无数,通常按照这种桥段,证明万俟修这位主人公要正式踏上成仙之路了。

不过,话本子归话本子,总归不好当真的,佩佩犹豫了下,“你们同他什么关系?”

下属在兜里摸了摸,干脆摸出一袋银钱出来。这些年人间变化无数,他不确定这银钱是否通用,好在佩佩这妮子瞧到银钱表情都亮了,他便知这事顺利了。

“万俟修呀,他没什么好讲的。”

佩佩揣着怀里的一袋银钱,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什么万俟修爹娘有多能招事呀,再是万俟修这些年是怎么入宗、怎么生活的,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好讲的了,村中无人和万俟修有过多往来。

下属听完:“那么……”

“他带回来的那个人呢?”

惊意远截停了下属的声音,音调透着寒,佩佩瞧去,却率先撞入一双深紫的眼瞳,不知为何,她不敢直视他,讷讷道:“……这我不知道呀,前段时间我伯伯瞧见万俟修背着仙人回来的,之后他们一直住在一块。”

惊意远闻声气压骤低,拂袖离去。

没什么好问的了,下属将糖葫芦也扔给了佩佩,随后转身追去。

若要取代万俟修,先得将万俟修弄走。

至于为何不直接杀了……下属大概能猜到,殿下是不想亲自动手,毕竟再如何,万俟翊也是仙尊的亲传弟子,他若动手,将来仙尊会责怪,会生嫌隙。

不能直接,便只能间接。

这也需要好好谋划。

今日万俟修起得早,先是将院子屋子打扫一番方才去做早面,待他端着热腾腾的早面放置在木桌上时,抬眼一瞧,青年仍没起。

怪他昨夜实在太粗鲁,太没分寸,直直折腾到天亮才肯松开他,放过他。

万俟修未料到这种事会令人这样满足。

不止是身体,甚至是心智,灵智,紧紧与青年融为一体时,他才觉得他们之间的感情是有分量的,不止是他一人陷于情爱。

他还喜欢澜影低低的毫无规律的喘息,以及隐忍不住咬着他肩发出的媚声。

原来平素瞧着清冷喜静的澜影,这种时候是这幅模样。

他抚了一下侧脸,还记得那湿淋淋的手心打在上面的感觉,清脆,酥麻,以及酣畅淋漓的香味。

心悦澜影,莫过于此。

青年不醒,万俟修一个人吃完早面实在无事,便只能翻出医书,照例寻找和眼疾相关的病症。

这一瞧就是一个上午。

下午青年才转醒,那双盲眼微微润着水,眼尾的红意还未褪去,成人之事,谁都能发觉他做了什么。

除此之外,青年身上的肌肤也没有一处是原样的。

换上外衫时,那些香艳的痕迹被堪堪遮挡,却仍然挡不住颈部的梅红,如雪地上撒下的血。

万俟修为他系上遮眼的绸带时,瞧见他后颈的痕迹,仿若还能想到自己当时贴在他背脊上的一切,他滚动喉结,匆匆系好,将重新煮好的热面推到他眼前,哑气道:“快吃吧。”

玉流光稍一牵扯,便能感觉到异样。

他静默,摇头。

“那……”万俟修有点急。

“可有纸笔?”

“有。”万俟修不知他要这些做什么,但还是迅速起身去拿,回来放到他眼前,他才来得及问,“要写什么?”

“剑法,心法。”他摸了一下笔,轻描淡写,“教你修仙。”

万俟修一怔,联想到昨夜的对话。

他原先并未将昨日青年那句话放在心上,在他看来,修仙这事是要看资质的,若非随意一个凡人都能学,那世间哪还有凡人?大家都去修仙得了,人人长生。

不想青年竟如此上心。

可他……并无资质,会否叫他失望?

万俟修不知该如何开口,一时只能坐在一侧,听着青年蘸墨书写的声音。他想了一会儿,凑近再看,看他写的字,以及画的小人剑法。

倒是生动传神。

“先试试剑法。”

青年方才笔,指尖才那墨水上一拭:“心法需要时间悟……这些东西我应当没写歪吧,你瞧瞧。”

万俟修道:“没歪,字齐整,很漂亮。”

他最终没有提及资质一事。

万俟修拿过青年的手,为他擦了擦指尖上沾到的墨痕,越擦,这墨越是晕开,最后万俟修不知如何想的,竟然凑近,将青年的指尖含进嘴里,用舌头舔舐他指尖的墨。

有些苦,但又……有些甜。

玉流光短短一日被万俟修震到两次:“……”他闭着眼,手指上湿热的触感足足染了有好几息,才终于被万俟修放开。

万俟修滚动喉结,盯着他嗓音滚烫,“你教我这些,我是否应该叫你师尊了?”

“我不介意。”

“那……”万俟修便开着玩笑,用哑气声喊,“师尊。”

他凑近,亲了亲他的脸。

这玩笑一般的师尊二字,后来他也会在床上唤出,越唤,心里头越是能感知到一种深切的、无厘头的羁绊。

只是彼时,万俟修便真真只是喊着玩罢了。

这几日万俟修便琢磨剑法去了。

一招一式,于他而言不算太难,难在动作需要标准,而他的师尊眼盲,瞧不见他的动作,通常只能亲自上手,矫正错处。

那清凉的手指会从万俟修的手臂抚过,然后是背脊,偶尔是腰腹,确保他有足够的韧劲,身姿可有水分。

一招一式下来,万俟修总像水中捞出来的一般。

气息炙热,腹部燃着火。

夜里也会更折腾,年纪轻轻,唯有浑身使不完的劲。

又是一日过去,夕阳西下,橘光映于门扉。

佩佩和翠花手拉着手,气喘吁吁回家。

她们都是背着爹娘来万俟修这的。

那日发现万俟修在练剑,佩佩拉着翠花给仙人磕了好多头,求他教她们,可仙人哥哥太冷,系着绸带不曾看她们,也没叫她们起来。

佩佩哪知道仙人看不见。

翠花问仙人哥哥为何眼睛上戴着东西,她还说仙人都这样,话本子里的仙人也这样,因为仙人不需要眼睛,灵气就能感应天地万物了。

可惜最后仙人哥哥也没答应她们。

她们只能照猫画虎。

拿着树杈子,努力复刻那一招一式,每天都要多吃一碗饭。

仿佛这样,她们就是大侠了。

“那俩小孩天天来这里。”

万俟修也正提着佩佩和翠翠。

他低头收拾碗筷,“若明日她们还来,我都无法吻你,她们一待便是一整日。”

这几日他们接吻都少了。

万俟修只能在夜里统统补回来,可这样还是不够,他太渴望与青年亲近,嘴唇贴着嘴唇,恨不得时时刻刻,恨不得将他揣兜里到处走。

玉流光扯下绸带,闭着眼睛听声音,“不该整日想这些,要努力练剑。”

“好吧。”

万俟修将碗筷送去外头,打了些井水上来洗。

夕阳落幕,天暗了下去,只余下天际线的余光。

他在这惨淡的余光下将几只碗洗净,准备回屋时,忽然注意到院子外面站着一身着黑衣,遮着脸的男人。

男人身后还杵着一根柱子。

“算、命……”

万俟修垂下眸子回屋,将碗放回去,再出来时那男人还在,他不蠢,哪看不出这人有目的而来。

于是便上前,“准吗?”

男人动了动脑袋。

他的脸被遮着,只露出一双深到看不清色彩的眼瞳,瞧着竟比那月光森然。

声音生硬无比,“试试不就知道了?”

“我不算。”万俟修面无表情道,“村子里头想必有人需要这个,若你缺生意,往里走便是。”

男人抬起手。

万俟修正皱眉,便见对方抛起一枚铜钱,月光从那铜钱的正方孔中穿过,折射的光冷而寒。

“——想知道他的眼疾怎么治吗?”

月光之下,一阵寒风堪比腊月冬雪拂过,万俟修浑身怔住,蓦然出声:“——你是谁?”

“一个算命的。”

万俟修转身就走,却在两三步之后停下脚步,他回头,那男人仍然站在原地,仿佛笃定他一定会为这个答案停留。

笃定他明知道这其中有异,却还是忍不住想为澜影好,想治疗澜影的眼疾。

最终,万俟修说:“到这边来。”

两人来到一棵树下,离那木屋稍远,万俟修急于结束这场对话,并不绕弯子,直直说:“要多少算命钱?”

“不需要钱。”

万俟修呼吸急促,听着他一字一顿道:“——要命。”

算命人告知,在那南戎城外的荒漠之地中,生长着一株名为目乌清灵草的药材。该药材稀有,迄今为止只在南戎城外出现过,而那个地方不受规则约束,相当危险,所以万俟修若要去,便像算命人告知的那样——要命。

“若你运气好,也并非无功成身退的可能。”

算命人道:“如何,赌吗?”

“……”万俟修久久无言。

他站在原地,“我如何信你?”

“没有人要你信。”

万俟修:“南戎城在哪?”

算命人:“若你决定前往,我可打开前往南戎的法阵。”

法阵——功法,剑法,修仙。

万俟修怔然回头,看向木屋。

他自然想澜影的眼疾能好。

可此人的话是真是假不知,且他若走了,谁来照顾澜影?便是这些解决了,他若回不来……

“这是含有部分目乌清灵草功效的灵丹。”算命人将瓷瓶抛向万俟修,万俟修匆匆接住,听他说,“一个时辰的功效,你便知我所说是真是假。”

万俟修将抓着灵丹,一字一顿道:“我不会去。”

“嗤。”算命人竟发出讥讽的嗤笑,“贪生怕死。”

“你懂什么?!”万俟修绝不是贪生怕死之徒,若澜影想要,他将命送他都行!万俟修怒说,“你既知澜影眼盲!我若走了他怎么办?他如何行动?谁照顾他起居?不过眼盲而已,天下并非只有这一个法子!”

“若有另一个万俟修照顾他呢?”

惊意远也怒了,将全身那遮掩之法术撤去,露出和万俟修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装束。

他冷冷看着万俟修愕然的模样,“此刻我便是万俟修,你认为他对你的情足矣分清这些么?还是说……”

“闭嘴!”万俟修道,“你是他的谁?若你认识他,何不直接将他带走?何至于到我面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万俟修万分肯定,万分确定。

澜影被人找到了。

他的家人、他的友人、他来长宁村之前认识的人都找来了。

这人只是其中一个,并且……爱慕澜影。

他太熟悉那样的眼神。

那是他爱澜影时的眼神。

惊意远:“真不明白——”

他盯着万俟翊,嗤笑。

真不明白,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玉流光为何都能给予偏爱。

他待万俟翊好,他忍了,好歹是徒弟,天资也可以。

这万俟修算什么?一个村野里的凡人,凭什么那样好命?

万俟修没听见他的下半句话。

可他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他强迫自己冷静,一字一顿道:“你若有本事杀了我便是,我不会去的。”

惊意远冷笑:“我不杀你。”

“我会让他恢复记忆,让他回归他本应该有的人生,享尽荣华,锦衣华服。”

“让他做回他那高高在上的仙人,受人追捧、敬仰,而非在这和一个粗人相伴,实在可怜,实在——”

惊意远止声,再开口时声音轻得惊人,“实在可怜。”

他这几日躲在暗处。

看着玉流光坐在院中,一次次抚向万俟修的眉眼。

一次次吃他递去的糕点——那些粗食,从前在四象宗他分明瞧都未曾瞧过一眼,如今却这样不嫌。

惊意远道:“我会让他恢复记忆,是走是留他自己选,若你有信心,你自然可以选择回去陪他。”

“可若是我,我会前去南戎城找目乌清灵草,至少做个于他而言的有用之人。”

有用之人。

有用之人。

惊意远分明是故意的,他看透了万俟修内心的惶恐,因仙与凡的差距,万俟修始终、也不可能完全相信澜影会选择自己。

如果说在此之前,青年的身份像一层雾般不清晰,只是众人朦朦胧胧的猜测。

那么惊意远的出现,已经坐实青年身份不一般了。

他是仙,是仙人。

是那话本子里高高在上,不染俗世的仙人。

万俟修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屋中的,这几日分明那样幸福,竟是镜花水月吗?

他手里还捏着惊意远给予的瓷瓶。

掌心生的汗太多,万俟修狼狈到甚至握不住这瓷瓶了,坐在桌边,他想到他们最后那两句话。

他问惊意远身份。

惊意远道:“他曾经吻过的人。”

万俟修慢慢将瓷瓶里的丹药倒出来。

散发着草药香的丹药在他掌中晕染着不凡的紫光,其实不用吃下去看效果,只是一看,谁都知道这绝非俗世之物。

一个时辰的功效么。

万俟修将丹药含进嘴里,然后找到正在画下一套剑法的青年。他弯身而去,吻吻他的脸颊,轻得唯恐一场梦。

玉流光回头,措不及防被他堵住双唇,手中的毛笔一松,他蹙眉,只觉唇瓣被濡湿挤开,接着是泛着苦的圆润之物,万俟修将丹药渡进他口中,见他咽下才退开。

万俟修左右瞧着,原来这并非会立刻生效的药。

他一时不知是如何滋味。

“……你塞了什么?”玉流光舌尖微抵,回味着那甘苦之味,“苦的,药?”

“不知道是什么还敢咽?”万俟修说,“万一是毒呢?”

玉流光意味不明道:“你下毒呀?”

“是草药,说是能治眼疾。”万俟修哑气道,“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或许能明目一个时辰……”

玉流光说:“那我能看见你了?”

万俟修没想到他的重点在这。

他都不知澜影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了,分明、分明……他咽下那些进退两难,说:“是,不过时辰不早了。”他取过毛笔,“先睡吧。”

万俟修根本没能睡着。

他不知这药效何时生效,也不敢睡,若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那人是说的谎话。万俟修翻身,闭着眼睛数羔羊。

不知多久,意识僵硬之际,他听到青年轻轻喊自己:“万俟,万俟。”

脸上带着清凉的呼吸,他们距离那样近。

万俟修便知道——药物,见效了。

屋中烛火早已熄灭,四下黑暗,万俟修闭着眼睛,咬着牙,他应该睁眼掌灯,给澜影看看自己的模样,看看万俟修究竟长什么样子。

可他如此普通。

就像那算命人说的那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村人。

“万俟?”

万俟修不得已,假意清醒,“怎么了……?”

“我好像能瞧见了。”

玉流光大概知晓万俟修夜里那阵出门是遇着了什么,他偏偏若无其事,配合道:“模模糊糊,不太清晰。”

万俟修竟松了口气,“许是药效刚上来,这药竟如此有用,倒时我再去为你寻一些。”

“好。”

四下寂静,万俟修忽而道:“若有朝一日恢复记忆,你会回到你原先的家吗?”

“会。”

万俟修抿嘴。

“会带上你。”

万俟修一愣,翻身用力将他搂进怀里,声音竟有些哽,“你怎这样好。”

玉流光:“是你要求太低,我这不叫好。”

“不,这就是好。”

万俟修去吻他的颈部,这个吻湿润而细密。他搂着他,贪婪地呼吸着他的香味,像在做最后的道别,“澜影,我心悦你。”

“嗯,我知晓。”

万俟修去吻他的唇,拉着他做了一夜。

次日清晨,他在门口再看到惊意远。

“如何?”

万俟修垂眸,惊意远听见了毫不意外的回答,“嗯。”

“那便下午启程,他呢?”

“在睡。”

惊意远唇边的弧度顿住。

他意识到万俟修昨夜又做了什么,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只有即将能取代他这一事,勉强压下这些嗜血。

万俟修回屋做早面,青年醒时发现自己又瞧不见了,还状似遗憾地叹了口气,万俟修向他保证,要不了多久他的眼疾就能恢复。

相伴的时间总这样短暂,到了下午,万俟修无法再拖,只好取过放在墙上的木剑。

他来到青年面前,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许久,从他们的初见,想到每夜的融合,最后他深深地吻住他的唇。

万俟修说:“我去河边洗衣了。”

青年被吻得失神,声音很软,“……嗯。”

“澜影。”

“嗯?”

“这段时间我若吻你,或者想与你做亲近之事,你可以推开我,或是打我。”

“什么?”

“我的意思是……”

万俟修最终离开了。

他拿着木剑,一动不动地望着那悬于半空中的浅色波纹,足有三个成人那般高,中间是镜色,粼粼而动。

“进去吧。”

惊意远道:“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万俟修回头,“你与他若非亲近的关系,有些事情便做不得,他会不高兴。”

“你在说什么?我现在可是万俟修。”惊意远唇边露着讥讽的笑,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你与他是何关系,我与他便是何关系。”

万俟修上前:“你——”

“你啰嗦了。”惊意远拂袖。

一阵强风袭来,万俟修被风刮着跌入阵法,最后的最后,他看见惊意远离去的背影,那样意气风发,像在宣告——从此以后,他将取代他。而万俟修,不复存在。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

第143章

回程途中,惊意远皱眉为自己换了身同万俟修一般无二的粗布装束,力求在玉流光那毫无破绽。

只是这粗衣到底难以适应。

他虽是先魔尊众子之一,前半生不起眼,那时也算不上多好的境况,可到底也没穿过这种粗麻的布料,一时又不由得想起玉流光,他是如此,澜影仙尊又何尝不是呢?

那为之更柔嫩的肌肤贴着这些粗粝的物件,几个月下来,是如何适应的?哪怕失忆,可一个娇生惯养的人,不会因为一时落寞就丢了底色。

要在这乡野山村间生活,真真是委屈他了。

惊意远闭了闭眼,按照记忆寻去万俟修的小屋。

远远瞧见熟悉的身影,太阳正炙热,落在那坐在院中的青年身上,仿若渡了一层光。

青年尚且不知有人在附近瞧着,他坐倚着石桌,闭目托腮,乌黑长发柔顺地落在背后,这一幕于惊意远来说分外眼熟,逼得他一时忘了自己应该代入的身份,不知如何上前。

那是很多年以前,惊意远谋夺先魔尊、也就是他生生父亲的位置,行为冲动,理所当然失败。

再睁眼不知怎的落在了四象宗昆仑峰。

惊意远未曾与修仙之人有过过多接触,他那时前半生活在漆黑的魔界,只听过一些有关于修仙之人的刻板印象,什么嫉恶如仇,什么憎恶魔界,诸如此类。

似乎不是一路人。

因而睁眼时,年轻的惊意远宛如一头凶恶的狼崽子,要杀退这些羁押他之人,偏偏他运气向来不行,头一抬便见一轻飘飘的身姿从天而落,他的脊背被人踩了一脚,宛若凡间皇宫用来方便上马车的人形阶梯,奴仆。

惊意远竟被那一脚踩得跪了下去,膝盖顶着地,眉上青筋浮现,咬着牙。

他的视线里,是对方不染纤尘高高在上的衣摆。

随后,他被羁押着,同那清瘦的背影走入昆仑峰内。

惊意远才看清那人的脸。

眉如远黛,面若牡丹。

有人唤他澜影仙尊。

那样恣意地坐在一侧,手中拿着热茶,宽袖顺弧度落下,露出雪白皓腕。

最惹眼的还是那乌黑发丝,高高束起,意气风发。

而惊意远就跪在地上,跪在他面前,被他一盏热茶泼脸,语气不温不凉地问:“魔修?”

他却只来得及闭眼。

感受那热茶从脸上坠落,渐渐变冷的寒凉。

惊意远从回忆中抽出,深深看着这一幕,实在眼熟,只是如今澜影失忆,灵力全无,竟丝毫感知不到他的靠近。

若在从前,玉流光修长的手指早已扼住他的脖颈。

浑身带刺。

惊意远整理衣物,踏入院中。

“……澜影。”

他不习惯地用着万俟修的嗓音。

那样怪异。

闻声,玉流光倏尔睁眼。

——不知是该说他敏锐,还是这位扮的实在不到位,怎会有人一开口就暴露?

平白要他多几付几分心去演戏。

就是不知具体是哪位——青年放下托腮的手,状若无事地寻声回头。他伸出手,“回来了?今日衣裳洗这般快?”

惊意远从前与他相处时从未见他主动伸出手,因而当下看到他这样还愣了一愣,随后才敛去嫉妒地将他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哑声道:“嗯……饿不饿?我去为你做些吃的。”

修仙之人大多辟谷,无需进食。

惊意远自己自然是不需要吃的。

如今这条件反射脱口而出的话,还是他这几日观察他们相处得知,再过小半时辰也是人间进食的时间了。

青年失了仙骨,丢了灵力,无法辟谷,需得吃些好的才能温养身子。

看他点头,惊意远便紧握住他的手,送他回屋中。

【提示:气运之子[惊意远]愤怒值-10,现数值 90。】

【提示:气运之子[惊意远]愤怒值-10,现数值 80。】

提示音熄灭,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下,您会使这些吗?”

做饭就得生火,柴房中,惊意远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灶。而下属则站在一侧环顾这万俟修早已劈砍好的木头,相当怀疑。

“……”惊意远道,“没打算做饭,这些食物都不如一颗丹药有用,我变些出来,再用术法生个火,冒个烟。”

“若仙尊发现味道有异呢?”

“我自有理由。”

惊意远用术法生了火,一股脑将这木头往灶里塞。

都塞了这样多,总能燃大火了吧?谁知在惊意远皱眉的凝视下,这火竟然慢慢熄了,只有呛人的烟从囱里冒出。

惊意远神情难看地离开厨房。

“殿下,这……”

属下欲言又止。

……总觉得成为万俟修的第一天,魔尊大人就要因为没有生活常识而暴露了。

惊意远不与自己为难。

他心平气和,“站一会儿再回屋告诉他做好了。”

属下:“……如此,也好。”

惊意远回到屋中将早早变出的热菜端了进来,非万俟修常做的那些,而是修仙人士爱吃的带灵气的吃食。

他做好了被他询问的准备,然而坐下后青年却未发一言,自然而然接过他递去的筷子,咽下他夹的菜。

仿佛因为足以信任万俟修,所以连问都无需再问——感情便这样好?

惊意远紧抿着唇。

而他若再开口,倒显得怪异。

玉流光尝着这味道陌生的菜肴,只觉得这位演技实在不行,若是万俟修,此时他不该如此无言,他会开始讲述今日所做的一切,虽然聒噪了些。

而惊意远就说了两句话。

“味道如何?”

“眼睛难受吗?”

堂堂魔尊不知何时变得这样畏首畏尾,竟怕起多说多错,怕他发现。

一场晚饭下来静得不像自己。

惊意远未打井水洗碗,照例用的法术,包括沐浴的热水,也统统用法术完成。

他有预想青年沐浴应当需要帮助,毕竟眼盲,可却没想到他与万俟修已经娴熟成这样,嗓音轻轻柔柔又理所当然,叫他帮助解开腰绳。

惊意远木着脸。

他忽然想,若当初率先在这长宁村发现失忆的他的人是自己,而非万俟修,是否一切会不一样?

何至于他此刻扮演得满心妒忌,连自己都膈应起来,想到他将他当成万俟修,心里头就如同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偏生还得咬碎骨头应了这一声“万俟”手伸向他腰间,助他解开这一扯就松的腰绳。

渐渐,衣物褪去,惊意远的所有视线都被雪白占据。

青年踏入那温热的水中,浑身的肌肤都被蒸出绯色,两条腿修长笔直,尾椎以下饱满惹眼,惊意远盯着他,渐渐呼吸湍急,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

这些时日,他与万俟修便是如此?

亲近到毫无距离了。

“万俟?”

惊意远的手紧紧抓在木桶边缘。

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它按得裂开。

“万俟,你今日话好少。”

惊意远燥热到发麻的大脑渐渐冷却——他现在是万俟修,青年与万俟修亲近到毫无距离,便是与他亲近到毫无距离,因而——

惊意远俯下身。

他吻住他湿热的唇,急促的呼吸嗅闻他身上的气息,随后将掌心紧紧贴在澜影仙尊被水沾湿的后颈上。因眼盲,对方第一时间并未意识到,等到惊意远意图撬开他的唇齿时,他才将手从水中伸出。

“哗啦!”

水珠四溅,修长雪白的手臂出现在惊意远视线中时,他第一反应以为青年会环住自己的颈部,毕竟他和万俟修的关系……谁料,先是一阵透着凉的风袭来,随后这只湿润的掌心轻轻拍在了他脸上。

“你在做什么?”玉流光问。

惊意远松开他的唇,微微撤开一点距离,一时反应不过来,被他轻轻拍着脸。

他滚动喉结,盯着青年那双毫无光泽的盲瞳,“我……”

“万俟,白日你不是说,你若吻我,或是想与我做亲密之事,我可以推开你打你么?”

玉流光无辜地问:“虽然不知你为何忽然说这些话,但按着我的理解,我们这段时间应当不能做这些才是。”

“……”

万、俟、修。

去赴死还要留下绊脚石。

惊意远方才还当他发现了自己的身份,所以才推开他,那刹那血液都凉了,却不想原是这样,他又一次被当做万俟修,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白日那是随口一说,我怎能忍住与你亲近,那些话便不作数了,好不好?”

“唉。”玉流光说,“今日你不太像你……好罢。”

他伸出胳膊,湿润的手抓住惊意远的交领,而后热腾腾的气息扑去,透着缠绵悱恻的香,惊意远瞬间用力搂住他,掌心陷入他柔软的肌肤,低头啃咬他的唇齿,像是要将玉流光里里外外染上自己的气息。

沐浴沐到最后,这木桶里的水几乎全洒在外头了,将屋中沾湿一片,惊意远毫不在意,施个法术的事,他专注于眼前,将青年打横抱至床榻上。

这床不仅窄,力道重些还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实在委屈澜影,既然四象宗得寸进尺,他早晚要带他回魔界,享荣华,享敬仰,锦衣玉食。

澜影仙尊永远是高高在上的澜影仙尊。

“万俟……”

惊意远低头贴着他潮热的额。

两人呼吸交织,已经不知亲近过几轮,都带着湿汗,青年浑身轻颤着,方得以有空发出哑气的声音,“……好像有些不太对。”

“什么不太对?”

惊意远的吻细细密密落在他脸上和唇上。

然而下一句话,直叫他掐着他的腰妒上心头。

“觉着有些胀,弄到……”

他含糊不清地说,“昨日还没这样,怎么这东西还能有变化的……”

惊意远:“那是昨日舒服还是今日舒服?”

“莫问这些……”

惊意远非要比,还咬着他的耳问具体差距在哪?

长度?力道?得到答案不高兴,得不到答案更不高兴,他简直要精分了,时而拿自己当万俟,时而拿自己当魔尊。

怕是当初在昆仑峰时他都没这么嫉妒万俟翊。

青年低低喘息。

被惊意远扣在怀中,不受控制挺着胸,抓着他伏在身前的头发,闭着眼,眼尾早已湿红一片。

这一遭直直跨越到第三日。

途中佩佩来过一次,敲门没人应又走了。

天昏地暗,地暗天昏。

欲望被过度满足。

惊意远是魔,非凡人,自然不止一夜,事后他精神抖擞,偷摸着给澜影渡了一颗灵丹,于身体有益处的。

做完这些惊意远起身,妒意渐渐退去,他理智地凝着青年的眉目,想起夜深时在他脊上瞧见的伤痕。

凡人瞧不见,唯有修仙人士能瞧见的伤。

那是仙骨被剔的痕迹。

就是这样一个东西,叫他盲了眼,叫他失了忆。

好在目乌清灵草确有其用。

惊意远早派魔去南戎城外寻了,只是至今无消息,足以见这药有多难寻。

或许那荒漠之地唯有一株。

这一遭,万俟修凶多吉少。

最好死在那里。

惊意远低头抚着流光雪白的侧脸,弯身吻在他发上。

珍之重之。

———

万俟修当然知道自己这一趟凶多吉少。

他是凡人,最多有两个拳脚功夫,还有澜影教的那些剑法,待到了南戎,他该往何去?又是否会在途中遭遇危机?样样不得而知。

但还是得去。

就如同算命人所说。

倒不如做个于他而言的有用之人。

若这一遭死在外头,也算为澜影而死,万俟修知道,也相信那算命人会待澜影好,会带澜影到另一界。

他可以放宽心。

跌入阵法,万俟修被那阵风刮得闭上眼,根本不知时间过了多久。

再清醒时,他已然站在了陌生之处,于是心中再对那修仙之人的实感多了一分。

南戎城乃大城,地处魔界与冥界交界处,因而惊意远说这一处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十分危险。

只是往前走了几步,万俟修就已经不止一次看见有人御剑腾空,在那天上飞来飞去了。

他望着,想起自己曾向往修仙一事,心中竟毫无波澜了。

只是意识到,澜影曾也会是如此恣意潇洒的吧。

万俟修不认得路,也有些悔没多问惊意远两句,如今他只能沿途问人,找那南戎城外的荒漠之地。

这一路相当不易,先是问到那方位,原是在南边,再是鬼鬼祟祟混入他人的马车出城,下马车时被发现,万俟修逃了一路,狼狈至极。

实在惨矣。

好歹是到了城外,只是这荒漠之地同万俟修想的也不太一样,他以为大漠黄沙,不着边界,实际上人来人往,处处都是小摊。

“让一让,让一让!”

“小心,莫要挡道!”

万俟修转头,眼前竟直直跑过来一匹马!马上那人简约装束,挥舞着鞭,他险些来不及躲避,好险飞身踩着马头翻过,那人却不满意了,咕哝着敢踩我的马?于是便跃身而下,将那马鞭挥向万俟修。

马鞭阵阵带风,力道凛冽。

万俟修当真感谢起澜影。

他皱眉望着这马鞭,只觉得一切都被放慢,脑子里都是澜影教他的一招一式,他提剑一挡,往后撤步,那人疾掠逼近,再次挥鞭。

“陈尚风!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

一道声音横插进来,陈尚风却没有停下动作,反而皱着眉反身对着万俟修再是一鞭,一招一式,皆被躲开。

不知是不是错觉,万俟修感觉他看自己的眼神怪异起来。

“陈尚风!”姜慎一脚将陈尚风踹开,怒道,“你再惹事!”

陈尚风脾气不好,从被人踩了马头就这样激动便能见得。

姜慎也做好和他吵架的准备。

然而陈尚风被踹翻在地后,却并未理会姜慎,反而捂着腹部紧紧盯着万俟修。

万俟修皱眉,姜慎回头:“抱歉,我们——”

他看清万俟修的脸,声音戛然而止。

“万俟翊?!”

“……”

万俟修耳边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他用生涩的眼瞳,一个个看过这些人,想分辨是谁在讲话,可却分辨不出,或许谁都在说,每一个人都在窃窃私语——

“这套剑法也……他是澜影仙尊的弟子?”

“不是说万俟翊那日走火入魔死了吗?还是澜影仙尊亲自动的手,血洒了一地,分不清是谁的。”

“不会吧……这人装束如此普通,还是个凡人!怎会是万俟翊?”

“可他和万俟翊长得一模一样啊!哦那条疤不同,不会是转世吧?”

万俟翊是谁?

澜影仙尊……他知道,是他的爱人。

他的爱人,他的爱人,他盲了眼,流落他乡的心爱之人。

“万俟翊?”姜慎宛若遭受什么刺激,骤然提剑指向万俟修,方才还指责陈尚风的他这一刻有过之而无不及,“你怎在这?!”

“……”

万俟修紧紧抓着手中的剑,嗓音有些哑,“……我不是他。”

姜慎手一松,“你不是、你不是……”他望着万俟修的眼神,他当然不是万俟翊那个嚣张的家伙。

他难掩失望。

还以为碰着万俟翊,就能找到仙尊。

仙尊失踪数载,师祖都快陨落了。

他们四象宗原是第一大宗,如今却处处受限,人人指责。

指责他们逼走澜影仙尊。

——是,是他们的错,可原先是这样的吗?他们好像并未逼仙尊……那样多的人指责,他们应当是做了这样的恶事吧。

万俟修看着这些面孔,感到莫名。

他不得已压下心底那阵不稳的湍急,尽量平静,他来这里是要找目乌清灵草,治疗澜影的眼疾,和其他人无关。

哪怕遇着识得澜影的人了,也与他无关。

万俟修转身就走。

姜慎毫无反应。

陈尚风从地上爬起来,“站住!”

他大喊:“你不是他,你为何会澜影仙尊的剑术?”

陈尚风出生晚。

他没见过万俟翊,没见过澜影仙尊的亲传弟子,所以不对此人的样貌做评价,可他识得仙尊的剑法,这套剑法他从小学到大,此人一出手他就瞧出来了。

哪怕他不是万俟翊,他也定然与仙尊有关系!

姜慎也反应过来。

他站在万俟修身后,竭力保持镇静,友好问道:“你可见过澜影仙尊?若你能带我们去找他,必有重谢。”

万俟修停住脚步。

他不回头,声音干哑,“未曾。”

“当真未曾?”姜慎反问,“我有一术,可窥探低阶修士记忆,你是凡人罢。”

他点到即止。

未曾理会周遭同门不赞同的眼神。

这一术是禁术,可若为找到仙尊,他将来去那戒律堂受罚也是可以的。

许久,万俟修哑气道:“寻一处静地,就你跟我来。”

陈尚风着急:“我也要!”

“你们在这等着。”姜慎头也不回,“我去去就回。”

他追着万俟修的背影,原本只是用术法威胁,可当下他却实实在在动用金瞳,隐晦地窥探万俟修身上的记忆。

少时父母早逝,青春拜入邪教宗门、弱冠以后遇着澜影,与之、与之……

待寻到寂静之处,姜慎的脸是木然的,青一阵白一阵,手握成拳,气到发抖。

就像沸腾的水,在铁锅边缘滚动,万俟修甫一开口,他便粗声道:“你与澜影师尊是何关系?”

万俟修怔了一下,“……若用凡间话来说,我们是夫妻。”

“哈。”

姜慎气极反笑。

“哈,夫妻,好一个夫妻。”

“你真敢说,你真敢,师尊可心悦你?”

“自然。”至少此刻,万俟修足以自然地说出这句话,他盯着眼前这怪人,强调道,“我们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别发梦了!”

姜慎猛地拽住万俟修衣领,伪装的镇定终于不在,他气到双眸喷火,怒道:“师尊可有亲口说过心悦你?师尊可有为你做过什么?我瞧什么都没有罢!师尊乃诸世天上日月,而你——一介乡野村夫凡人罢了!上上下下也就这颗真心能称得上几两钱,可师尊缺吗?”

想到在万俟修记忆中看到的一切,姜慎忽然感觉浑身失力,踉跄后退几步,悲悯问:

“你可知师尊所修何道?”

“师尊所修多情道,至今已有二百三十六载,乃修真界第一天才。”

“你凭什么认为,师尊独独钟情于你。”

“又凭什么认为,师尊当真会放着个顶个的同行人不顾,选择你这样一介凡人?”

姜慎状若疯了似的,“你怎敢、你怎敢……”

他离去了。

一切的一切来去匆匆,宛若大风,徒留万俟修一人怔然站在原地,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修仙界,南戎城外。

黄沙漫漫,吹得他嗓子像被刀刮过,粗粝非常,尝到了血腥味。

宛若天地都为之抛弃。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

第144章

——你可知师尊所修何道?

——师尊所修多情道。

至今二百三十六载。

多情为无情,无情为多情,大道三千,偏偏师尊选择此道,做那至尊之人。

这是姜慎自入门起便知道的道理。

因而 ,仙尊眼中不可能只会容纳一人。

上至人道,下至畜道,花草树木,一视同仁。

万俟修并不特殊。

只是师尊多情,将他纳入眼中罢了。

姜慎从万俟修那回来后,顾自去牵那踢着蹄的马匹。

待到了凡界,受天地规则管制,修仙之人轻易无法动用术法,御剑不得,便只能用马匹赶路了。

回想那记忆中的深林,不知有多难走,师尊在这种地方待那般久,若是……姜慎顾自皱眉,深陷其中,连耳旁有人在说话都未曾发觉。

直到陈尚风怒了,急了,冲他大吼,“姜慎你聋了??他到底与你说什么了?你说话啊!”

“……”

吵得姜慎面无表情揉揉耳朵。

“我去找仙尊。”

言罢一扯缰绳,翻身上马。

“吁——”

马蹄高高抬起,他根本不欲与周遭人多说,挥鞭而去,陈尚风要追,却吃了口黄沙,他面如菜色地弯腰呸呸吐,再抬头只见那一路的马蹄印,姜慎早不见踪影。

陈尚风气到踹马。

同门人瞧着陈尚风的脸色,无一人敢触霉头,只得小心私语。

“万俟翊师兄必知道仙尊的位置。”

“姜师兄这样急,肯定也是问出位置了。”

“真是的,也不等等我们。”

另一头,姜慎正围绕南戎搜刮,终于叫他找到一处适合摆阵的静地。

他画了一个下午阵法,大功告成之时长舒一口气,凝向城外那狂卷的漫天黄沙。

接下来便是去凡间。

——他定会带回师尊。

———

“四象宗的事可有消息?”

“未曾。”

下属道:“衡真尊者行踪莫测,听闻早已不在四象宗,仙尊的仙骨恐怕也……”

惊意远表情未变,下属却能感受到他身上的低气压,头压得更低了,一时忍不住腹诽。

也不知衡真尊者到底是何意思……

既动手剜了徒弟的仙骨,又何故状若疯魔?既毁了那戒律堂,还携澜影仙尊的仙骨离去至今,毫无踪影。

既不愿动澜影仙尊,又为何非要顾那四象宗的戒规?

真不如他们魔修。

他们魔修就远不如那修仙之人虚伪,心里想着一套,手里做着一套。

良久,惊意远吐出一句话,“继续盯着,若寻到衡真的踪影即刻告知我。”

下属:“是!”

下属化紫烟离去,惊意远想到自己从前为与澜影显得亲近,还刻意叫他的师尊衡真尊者为师尊,一时便如吞了苍蝇,眉头都皱起了。

早知这衡真将来会对澜影不利,他那时应当杀了他才是,哪怕以命换命,也好过被他拿了仙骨,害玉流光身子大不如前,盲了眼,夜里甚至会咳嗽。

若有朝一日寻到他……

“万俟?”

院中传来呼唤,惊意远即刻应了一声,立刻前往。

如今他对万俟这一名字是愈发习以为常,踏进院中见青年坐在石桌旁,惊意远便到他跟前往他膝下一屈身,与之平视。

“怎么了?”

“该练剑了。”

玉流光挥着手里头的纸,声音幽幽。

他画的东西,哪怕眼前已经不再是万俟修那个凡人,也不能浪费。

既然这人要演,那万俟修的一切都得演了去,包括日日的提剑操练,否则岂不叫他白画了。

惊意远顿了下,顺手接过他手中的纸。

他用指腹摩着纸上干涸的墨痕,比起将事情浪费在这上面,惊意远更想与他恩爱,他预备借口,“其实……”

“你不想练了吗?”

玉流光截停他的声音。

他低下头,眉眼被那绯红绸带所遮掩,这绸带还是惊意远所赠,布料上乘。

绯红的布料贴着高挺的鼻梁,格外招眼。

惊意远:“不是,我……”

“你那时是如何说的?”青年继续截声,朝他俯过去,手指摸索般停在他眉眼上。

惊意远屈膝在他身前,怔然地看着他,只觉这一幕如此眼熟,那时在他这个位置的是万俟修,而短短不过几日,他就已经取代了他。

微凉的手指抚在惊意远眉眼上方的位置,惊意远从未注意到万俟修这里有块疤,因此化身时也未刻意划上一道。

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暴露,仍追着他问,“我那时说什么了?”

玉流光:“你说……”

惊意远再忍不住,抓着他的手往上一顶,便吻住他柔软的双唇。

直将他吻得气喘吁吁,惊意远才哑声说:“我练,我练。”

“……你那时说,怕自己太平凡,配不上我。”青年腮颊微红,唇瓣湿润,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黏,说一句缓个气,温吞道,“这便是最快的路径了,你再练些时日,便可修习那些功法,到时你也是修仙之人。”

惊意远:“好,好,你说的我都记着。”

他当即化出一剑,眼睛一撇纸上的剑法,在院中练起来。

“……你拿的什么剑呀?听声音过分凌厉,你的木剑呢?”

惊意远手腕一转,将剑往后收起,忙不迭换了木剑,“方才是竹条。”

“原来如此。”

要扮演一人当真不易。

不仅要继承他的性子、他的木屋、他的爱人,还需注意他的人际关系。

练到一半,佩佩翠翠两个丫头就来了,这俩丫头手中拿的才是真竹条,她们打了声招呼“仙人哥哥好!”又磕了几个头,像拜师那样,便拎着竹条开始学万俟修的身法。

从前万俟修与她们同样是这剑法新手。

虽然万俟修天赋上佳,学得快,但那时顾念着多和澜影有肢体互动,因而一挥一收之间,这剑法竟也叫佩佩翠翠看得清晰分明,足以完美复刻。

可今日不知怎的,佩佩学得泪花都要飙出来了,怎会这样快——

万俟修的一招一式都凌厉带风,流畅自如,竟有几分仙人那日剑指狼妖的身影,她和翠翠的竹条刚举起来,万俟修就已经开始第三式了。

待万俟修收剑,佩佩翠翠不知何时扔了竹条,在嘀咕自语。

“万俟修好奇怪……”

“他眉上的疤……”

惊意远收紧剑柄。

他倏尔看向佩佩,眼瞳出现刹那的深紫色,危险压迫,佩佩吓得往后一跌,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的眼神、他的眼神——

同那日那人好像!

“仙人哥哥!”

惊意远陡然上前,“澜影,要去外头走走么?”

青年伸手,惊意远顺手接过。

“去哪?”

“河边走走。”

佩佩怔然地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

忽的,那清瘦些的身影停了一下,回头对她道:“第一部剑法在屋中木桌上,万俟练完了,你们可以拿回去。”

佩佩下意识说谢谢,等两人走远了她方才如梦初醒,和翠翠抱在一块害怕道:“那是万俟修吗?万俟修怎这样厉害!”

翠翠眼冒泪花,“他眉上的疤都没了,没听爹娘说过万俟修是双生子呀……”

佩佩道:“我们得告诉仙尊!”

可要如何告诉仙尊?

两人犯难。

万俟修看仙尊看得紧,几乎时时陪伴在侧,她们怎么也找不见空隙。

倒是再见万俟修的时候,他眉上的疤痕又出现了,叫佩佩和翠翠怀疑了下自己的眼神,莫非是那日她们没瞧清楚?

可万俟修的剑法还是不太正常。

她们不能掉以轻心。

佩佩翠翠这几日不练剑了,光在院外偷瞧,就想找个时机告诉仙人这件事。

左等右等,她们终于找见一个机会。

万俟修今日似乎要去小镇赶集,买些东西。

这样仙人就是一个人在屋中。

佩佩翠翠一早便等在外。

两个小崽子那样明显,惊意远为魔,如何感觉不到?

只是他未曾在意。

左右是凡人孩童,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惊意远立于桌前,垂着眸把玩手中的匕首。

他今日确要出门,然而并非为了赶集。

只因玉流光的师尊、衡真道人的踪迹终于出现了。

他要去一趟,为玉流光抢回仙骨。

“咻!”惊意远手一动,便将刀插入鞘中。

这鞘深红,其上镌刻着龙样纹路,因材质特殊,还流淌着寒铁浸染出的深绿色。

他回首,将匕首塞进青年手心。

匕首微凉,青年抬首,微微歪头,“什么东西?”

“匕首。”惊意远补充一句,“我买的,比那木剑利多了。”

称木剑为剑,他甚至有些拧眉。

“怎么给我这个?”

“我要出门,不太放心。”惊意远在他眼前屈膝,握住他的手,“这个可以保护自己。”

“万俟。”

惊意远:“嗯?”

“那日起,你便有些不对。”

玉流光低垂脑袋,手指抚在匕首上方。

惊意远的目光随之垂下,凝着他的动作,“唰!”的一声,青年拔出了匕首,雪白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握于上方。

惊意远凝着这只手,不知想到什么,过了会儿才说:“变化很大么?还是你不喜欢变化后的我?”

“非也。”

青年握着这匕首,手指灵活地将尖锐一端对准惊意远,惊意远下意识滚动喉结,刀身寒芒刺眼,他抬头,注视着青年眼前的绸带。

如此凌厉的动作,偏偏玉流光又像是随意为之,低声道:“只是不太习惯,心里不安。”

惊意远道:“不要不安,我的任何变化都是为你,我心悦你、爱你,命都是你的,你要如何待我都行。”

“那这样呢?”

玉流光握着匕首,抵向他的颈部,他盲着眼,声音也无辜,“我瞧不见,匕首有碰到你么?”

“没有。”

惊意远的呼吸忽然急促得紧。

他想也未想,单膝跪在地上往前俯身。

悬有一段距离的匕首便如此抵在他的颈部,他凝着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往前压紧,“现在……”

喉结滚动,“现在碰到了。”

青年松手,“哐当”一声,匕首应声掉在地面。

惊意远垂眸擦拭颈部,看到手指上鲜红的血,呼吸滚烫。

“是不是伤到你了?我闻到了……血的味道。”那双微凉的手手忙脚乱抚向惊意远的脸,被惊意远用力一抓,放于唇边吻住了。

“没事,没事,不疼,只是一点小伤口。”

惊意远疯了似的,这一刻忽然心动得厉害,不住亲吻着青年伤到他的手指,又起身将他往怀中拉,紧紧抱住,亲吻他的发丝,闭着眼说:“若我们能一直如此,一直如此……便好了。”

【提示:气运之子[惊意远]愤怒值-20,现数值 60。】

【提示:气运之子[惊意远]愤怒值-10,现数值 50。】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

第145章

若非必要,惊意远只想寸步不离守着玉流光。

可衡真踪迹难寻,失了这次机会又不知要等上多久,他倒是等得,玉流光却不行。

青年如今是凡人之躯,身子情况大不如前,还有旧疾,尽管有惊意远刻意渡去的大把灵丹妙药支撑,可终究只可解一时之苦,凡胎□□从根本上无法吸收灵药中蕴藏的灵气。

他很怕时间长了,这样一捧清雪会融化在炎炎烈日里,不留一丝痕迹。

所以仙骨非仙骨,而是那续命的法子。

他要为玉流光寻回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温存片刻,惊意远到底是得离开了,他沉沉呼吸了声,松开青年瘦削的身躯,掌心握住他的手,将那匕首递去,“我会早些回来的,等我。”

玉流光接住匕首。

他闭着目,眼前虚无,叫惊意远为自己松开眼前的绸带,惊意远顿了下,抬手环去他脑后,手指一挑,绸带便到了他掌心。

“记得买百花糕。”

玉流光睁开眼,瞳孔却毫无光泽,语气亲近且依赖,“我要吃。”

惊意远:“好。”

他忍不住上前,吮了吮他的唇瓣,嗅着他的气息,再多的欲望都得克制。

这一转身,莫过于一步三回头,毫不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