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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流光道:“……你不用再多说,我心里有数。”

姜慎回神,着急:“我——”

“若无事,便去戒律堂领罚。”玉流光说,“再要岑霄仙尊剔除你所得见的那段记忆,可有异议?”

“……”

“弟子领命。”

姜慎视死如归地转身,去看岑霄。

岑霄还在回味方才青年口中的‘岑霄仙尊’四字。

这当然并非玉流光第一次如此叫他。

可从前每每喊起,语调都怪怪的,要他听来便是阴阳怪气,毫无诚心。

这回倒叫他听出一些温度来了,岑霄仙尊,岑霄仙尊,这叫着竟倒像是——

岑霄转头,定眼一看姜慎。

他随意道:“澜影仙尊都开口了,好说。”

屋中便是一阵灵力翻涌,姜慎闭着眼,能清晰感知到自己遗忘了些东西。

只余下他知道自己所用禁术一事。

待姜慎领命回宗领罚,岑霄便挥动衣袖,将那木门一拂。

他施施然垂下手,傲然转头,待与玉流光好好聊聊记忆一事。

玉流光拿着瓷杯,“我要泼你了。”

岑霄愣了一下,“什——”

“哗!”

“么……”岑霄站在原地,张开嘴吐出这半个字,泼到他脸上的茶水有些进了唇里,有些苦涩微妙的味道,又溢着茶香。

岑霄一抹脸:“你干什么?”

玉流光道:“我提醒过你的。”

岑霄哈了声:“我是不是还要感念你好心提醒?”

“……”

“这茶是你喝的吧?”岑霄竟也没勃然大怒,就问了这么个问题。

玉流光放下茶杯:“嗯。”

岑霄低下头,动作很慢地掸掸衣上的茶叶。他突然说:“难怪。”

“?”

难怪什么?岑霄没有说出口。

他觉得这话太怪,不合时宜,至少,不该对玉流光说出口。

不然显得他跟什么似的。

不过他这会儿是不是应该愤怒?算了,最该做出这种反应的时候已经过去,再生气倒显得刻意。

岑霄掸来掸去,洁癖发作,湿着衣襟叫人烦躁。

他环顾四周,往里侧一走,“我去换身衣服,你莫来看。”

玉流光嗤笑。

岑霄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再听他这嘲笑,骤然便转身到他眼前,玉流光掠起眼瞳,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动作。

“同为男子,有何看不得?”岑霄当着他的面,抬手便要解去外衣。

忽在这时,一只手慢吞吞飘到他衣襟前,岑霄鼻子里涌入一股幽幽的白玉兰清香。

他低下头,望着这根根分明的白皙指节,失神半秒,来不及想玉流光在做什么,对方声音便响起了。

“你的仙骨也被剜了?”

岑霄:“……什么?”

“法术也没了?连换衣的口诀都忘了?”

“……”

岑霄扯下他的手,本要甩开,可却没料到他的手抚起来竟是这种感觉。

手背有些清瘦,温度很凉,抓在掌中能清晰感知到他指骨的轮廓,隐隐仿似还能感受到那脆弱血管跳动的弧度。

叫人清晰意识到,这条生命就在眼前,这样脆弱。

【提示:气运之子[岑霄]愤怒值-5,现数值 35。】

玉流光将手抽出来,忽然喊:“岑霄。”

岑霄一言不发,只是看他。

“我身上有利可图么?”

“……”岑霄转头,含糊道,“自然没有,能图什么?”

“那你三番两次到我眼前晃,既不同我作对,也不图什么,难不成你是同我徒弟那般,亦或像惊意远那般……”

玉流光话音一收。

说啊,那般什么?岑霄在心底放声催促,可面上却作出恼怒。

他太明白他在说什么了,第一反应便是反驳,还连连退到门口,“怎么可能?你可知南戎城南边有道山崖,崖下边是条深不见底的河,我便是从那里跳下去了,浑身狼狈,我也不会——”

岑霄把门一开,话都没说话,直接闪身跑了。

【提示:气运之子[岑霄]愤怒值-5,现数值 30。】

玉流光:“……”

系统:【……】

**

两日后,是夜,惊意远拿着仙骨在房门外徘徊。

月光在地面将人影拉得老长。

这几日惊意远都未曾过多打扰澜影,想叫他多思考一些时日。

不用一定分出个谁高谁低,他那年在昆仑峰时便早早习惯嫉妒心切,他只求澜影眼中有他两分便足够。

今日是吉日。惊意远垂眸望着掌中棘手的仙骨,有了这些时日的修养身心,他预备便在今夜为澜影融入仙骨。

不知他睡下没有。

“殿下。”下属见他久久不敲门,只得开口,“不然,我来?”

惊意远:“不用,我来。”

说完这句话,他却是又等了片刻,才走至门前。

万俟翊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未发一言,只是站在一侧。

两人谁也没看谁。

惊意远抬起深紫色的眼瞳,将手覆在门上,“澜影?”

不多时,二人入了房门。

夜已深,月落下的光束倒映在门扉上,映出深深的印记。

万俟翊跪了下去,如那日般低着头。

“一个时辰便足矣。”

惊意远掌中飘着几乎看不清的仙骨,离体太久,仙骨都要消散于尘世,没有时间再等了。

他垂眸扫了一眼,想到从前在长宁村的种种,片刻道:“我命人在酒馆外围设立了阵法,天地间的灵气皆会凝聚于此,今日是吉日,此时是吉时,一切都会顺利。”

他眼前的青年半落着视线,凝着漂浮在惊意远掌心上空的仙骨。

他伸手去碰,仙骨穿透指尖,散发着淡淡的温度。

“——来吧。”

惊意远抓握住他的手,渡去灵力。

在此之前,他还有些问题想要问。

二人来到榻上,掌心紧紧牵连,屋中未点烛火,却并不显得黑暗,反而散发灵气的余晖。

万俟翊仍然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宛若一尊雕塑。

“……那些记忆,你想到多少?”惊意远低问。

灵力的波光似火,掠在青年那双淡金色的狐狸眼中。

光太亮,这双瞳孔的情绪映照得分明,玉流光道:“该想到的都想到了。”

跪在榻下的万俟翊动了动脑袋,去看他。

惊意远:“包括我们从前的种种?”

“嗯。”

“之后你待如何?”

“回四象宗。”

听见这个回答,惊意远嗓音蓦然干涩:“回那做甚?修真界那样大,去哪不行?便是来魔界都足矣,我会给你——”

“再说下去,吉时便要过了。”

“……”惊意远喘了口气,在灵力火光的映照下俯身,以吻将这最后抑制融骨疼痛的灵丹推入他唇中。

第157章

是夜,南戎城一派寂静。

那生长于南边的山崖深高数尺,河流湍急,白日尚能看出几分水流足迹,到了深夜,便真真是一片黑暗,状若深渊。

岑霄亦是偶然发现此地有道山崖的。

那时澜影还未出事,私下同惊意远多有往来,恰逢十年一度的宗派大比来临,岑霄主动向剑宗揽了这麻烦的活计,想着要去四象宗寻澜影,好好同他商议这大比事宜。

到了昆仑峰,却只见他的徒弟驻足于此。

“找师尊?”

万俟翊用剑沿途斩草,像在泄愤似的,看都未看岑霄一眼,语气毫无对前辈的尊重,“师尊在魔界,你去?”

岑霄同这逆徒打了一场,方才收剑离去。

那时便途径这南戎城,黑河太过明显,他未再往前踏足,一人于这崖边长坐了许久。

岑霄想澜影去魔界所谓何事,想澜影同那魔修惊意远是何关系,想澜影何时回来,想澜影……

想澜影。

岑霄梦回今朝,垂眸站在这条山崖边缘。

月夜孤寂,碎石滚落,跌下去不见踪迹。

岑霄来这里好几日了。

那日放话后,他便无知无觉来了此处,脑中翻来覆去全是澜影。

他意识到,有什么装傻充愣的念头即将无法粉饰,要颠覆他以往的认知。

岑霄坐下来,闭着眼睛抓了一下头发。

识海翻涌,心绪滚烫。

——他心悦澜影。

从来不是什么相看相厌,而是——心悦。

想通这件事时,岑霄心口有些发麻,口干舌燥。

可紧跟着便是平静。

他长吁一口热气,抬头望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这再正常不过了,从很多年前他做出那种梦时,便知道自己对澜影有下流的欲望。

曾同澜影相处时的那些嘲讽,那些故作的不经意,到底是对他无法宣之于口的嫉妒,还是想要骗过自己?骗太久了,岑霄自己都有些想不明白了。

索性也无需想明白。

他确切地心悦澜影,无法否认。

岑霄出了会儿神,便站起来在崖边往下看。数米深渊,近乎看不到头。

夜里风大,他为自己这一情意算了一卦,而后便皱皱眉,纵身跃下山崖。

算是全了那日脱口而出的逞强之言。

【提示:气运之子[岑霄]愤怒值-5,现数值 25。】

**

惊意远这颗丹药实在是多此一举。

融仙骨再疼,青年也是不会感受到一分的。可他含着这圆滚滚的珠子,最终还是在那双深紫眼瞳凝视下,慢吞吞给咽了进去。

万俟翊无声到门口护法。

这一夜注定繁忙,酒馆周遭大增的灵气叫城中的妖连近都未敢近身,直到天光大亮,紫气东来,尘埃落定。

徘徊在暗处的人影渐渐褪去。

将将大成时,因灵气过于茂盛等缘故,青年闭眼昏睡过去,脸色苍白到吓人,惊意远喘了口气,静静凝着他,一会儿擦去他肩后的血,一会儿如同患有失心疯般,去抚他颈侧跳动频率。

一切如常,一切如常。

他松开手,将人抱进怀里,去吻他覆着薄汗的眉和脸,贴着他不愿松开,万俟翊走了进来,看到惊意远的动作时只是攥紧了拳,而后才问道:“师尊如何?”

惊意远:“大成。”

万俟翊不明显地松了口气。

他跪在青年眼前,要等他醒来。

至于醒来后要如何自处,他心下只是一派平静。

当初所犯过错,他已以万俟翊之命偿还。

现在,他作为万俟修,要跟在师尊身边。

寸步不离,再不会发生从前那种事。

今日是吉日。

此时是吉时。

师尊长命。

**

有了姜慎的通报,四象宗很快便皆知澜影仙尊如今身在何处。

掌门生怕人又不见了,率先拍案,要派数人通往,亲自去接澜影回来。

眼前却有人反驳,说仙尊向来不喜招摇,况且当初他走时那样低调,如今招招摇摇赶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要去捉仙尊了。

提起这句话,四下俱静。

苍天可鉴,宗内从未有人怪罪过澜影仙尊。

澜影仙尊是何秉性他们这么多年怎会不知?他只是……瞧着生人勿近、不爱理人、多情风流罢了,多情道不就是如此吗?

便是真做错了,也定然是受人所迫,受人所诱!

澜影仙尊向来无错!

掌门摆摆手,叫他们莫要吵闹,很快便拍案决定,只派五六人前往。

他亦是要亲自去。

他还有些话想同澜影讲。

此事便如此决定了,为避免耽搁,他们即刻前往,御剑两日。

途中倒畅通无阻,谁料到到南戎城时,竟叫他们吃了此行唯一的亏——澜影仙尊已经离开了。

“掌门,这里有一封信!”

就当掌门沉疑时,弟子双手奉上一封信,他拆开一看,上面赫然是熟悉的几个大字。

“我回昆仑峰了。”

这字迹,这笔锋。

掌门顿时:“回程!”

**

岑霄也是那个倒霉蛋。

他从河中出来后,身上是湿的,心底却是滚烫的。

浑身湿水根本来不及处理,岑霄便直接御剑而上,去找澜影。

推开酒馆门,屋中仅剩一盏温热茶壶,人还没走远,岑霄转身欲追,却突然垂头凝了一眼自己身上湿淋淋的衣裳。

不知为何,向来洁癖的他放弃换衣裳的念头。

抿了下唇,岑霄干脆就这样顶着浑身湿水狼狈的模样,匆匆追去。

**

马车拐入林中,摇摇晃晃。

此地远离南戎,进入了另一城的地域,再往北一些,便是天珑城了。

天珑城方是真真正正的钟灵毓秀,有两大修仙世家,四象宗有不少弟子出身于此,掌门曾建议玉流光再收一个弟子,原本都定好天珑城的段家了,后来出了些意外,此事便就此作罢。

玉流光坐在马车内,托腮望着窗外的光景。

他微微晃动指尖,一片沙叶脱离根茎,飞身而来,到他手中。

“天道能分清吗?”

玉流光垂眸望着这片绿叶,“能分得清我用的是法术,还是别的力量吗?”

系统顿了下:【天道分不清。】

玉流光:“嗯?”

系统说:【但我可以,程序能判断。】

玉流光:“……”

他微微拧眉,静目观测四周的动静。

先前叫惊意远和万俟翊莫要靠近,这俩人倒是听了,却放了个傀儡在暗处跟着。

以为他仙骨刚融回来,身体还虚弱会发现不了。

他放下窗帘,起身向外。

岑霄追赶一路,终于感应到熟悉的气息,他飞身踩住马背,逼停这辆马车,喘着气去掀遮帘。

却不想里头的人也正做着这动作,两人的手在中间相撞,风声不止,吹得车帘上悬挂的玉竹粼粼而动。

岑霄猝不及防和那双泛着淡金色的眼瞳对上,霎时间,周围所有声音都小了。

他甚至忘记自己此刻的狼狈模样。

浑身湿透,大半天都未干,湿淋淋地往下滴着水。

岑霄的呼吸声变得急促。

他张了张口:“你……”

“遭报应了?”玉流光打断,扫一眼他的惨状,“谁把你踹水里了?”

“……”

岑霄固定好车帘,便当着他的面施法除尘,换了身再风度翩翩不过的衣裳,“本来也是给你看的。”

玉流光说:“给我看你浑身是水的样子?你失心疯了不成。”

“自然不是。”岑霄这会儿脾气好得不可思议,“记得我那日说过的话么?”

玉流光坐回马车。

马车内空间极大,中间敞着张圆桌,上面摆盘四五,是惊意远怕他刚身体恢复会不适应准备的吃食。

他懒洋洋垂眼,用灵力勾着盘中的果子,浑然忘记两人叮嘱的那句少用灵力先叫身体适应些,“我为何要记你说的话?”

岑霄:“……”

岑霄的好脾气稍稍减弱了一些,“那日我说,若我对你……我便从那山崖处跳下去,跳到那黑河里。”

“然后报应来了,你失足掉下去了?”

“……”

岑霄道:“吵了那么久,一直知道你伶牙俐齿,今日才真切发觉你是那样能说。”

玉流光还真便不再开口,抬眸不言不语地望着他。

倒叫岑霄不习惯起来,忍不住清了两下嗓,徐徐道:“我的意思是,我跳那山崖了,主动的。”

眼前人还是不开口,他声量减弱一些,“如此,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玉流光弯了指尖,用灵力将那红果卷入手心。

他还是不语,岑霄便立刻钻入马车,放下那车帘,将自己困入其中。

玉流光抬手,将红果砸到岑霄额头上。

岑霄下意识闭眼,随后接住果子,看不明白他的意思,是知晓还是不知晓。

不,不对。

他定然知晓。

澜影仙尊风流无数,修真界谁人不知,多情道唯他是至尊。

他这样的人,怎会不明白这些,怎会不明白一人的古怪与迂回象征什么。

“别说了。”

玉流光垂眸道:“我没有仙骨的时候你打不过我,全盛时期的时候你更打不过,”

岑霄道:“谁要同你打了?”

“那你想做什么?”

“怕不是河里的水太冷,冻坏了你的脑子。”玉流光抢回岑霄手里的果子,“你想清楚,你要与我说的那些话代表什么,又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是这样冲动的人吗?”

岑霄呼吸粗沉,意识到他这些话背后的意思,一时觉着自己是真被冻坏了脑子。

否则怎会凭着这一腔孤勇就来找他,不是明知道后果吗?

后果比那黑河深处的水还要冰冷。

岑霄闭了闭眼,抢回玉流光手里的果子。

他转身跳出马车,掀开他的窗帘,粗声道:“这果子砸了我便是我的了,哪有抢回去的道理。”

第158章

林中风声慢了下来,马车轱辘往前驶去,很快便消失在岑霄的视野里。

岑霄盯着那个方向许久,才低哼一声将红果塞入乾坤袋中,大有一副要好生供着这果一辈子的架势。

随后他唤剑而出,跃于其上御剑飞行。

沿途中有其他修士置放的转移大阵,四象宗乃名宗,自有一条大道直往通行。

岑霄跟了一段路才意识到他竟是要回宗,一时顾不得皱眉阻拦,只能跳下佩剑随那马车跃入阵中。

——澜影为何还要回四象宗?

若非戒律堂规矩,他哪里会遭遇这种事?

倒不如像当初那般在凡界好生过日子,哪怕到他们引剑宗也是好的,他们引剑宗善变通,弟子多为只会习剑的纯粹之人,都好相处,也包容,若是——

岑霄压下想将他扛回引剑宗的冲动,恰巧阵法已转换完成,他迅速握剑劈开眼前的屏障,踏出阵中。

幽幽幻影掠去,很快展现在岑霄眼中的便是另一副光景。

四千登云梯自他眼中高高耸入云端,抬眼望去,尽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空茫。

这里不再是南戎城外的那片野林,而是修真界引无数人向往之的第一大宗,四象宗。

四象宗包罗万象,是以修道多矣,并非如引剑宗那般专心钻研剑道,所以要岑霄来答,澜影真该去剑宗,若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有他牵着,一切一切都会不一样。

“唰!”

长剑入鞘,岑霄抬步便要登上这四千云梯。

事已至此,便走一步瞧一步了。

忽有一阵疾风掠过,岑霄眉眼一抽,望着那道背影,厉声:“——万俟翊。”

这四千登云梯对万俟翊来说就跟回家似的,他在这跪了无数次,不是被师尊罚的,便是被师尊的师尊罚的。

因而他最清楚一次登几阶最为合适,不是没听到岑霄的声音,而是听到了也不甚在意,还是岑霄拔剑飞身至他身前阻拦,他才沉眼定下脚步。

“作甚?!”

“你师尊回四象宗,你不拦着?”

万俟翊:“我为何要拦?师尊做什么都有道理。”

“……”

岑霄倒是不反驳这话,忽而收剑,转身施法上行。他非四象宗人,自是不用遵循什么“强身健体”等慢吞吞登梯的规矩。

就叫那万俟翊登个半日,到时黄花菜都凉透了!

“……”万俟翊沉闷地垂下头,拾级而上。

**

姜慎在戒律堂受完刑,面色苍白地要去那思过崖面壁。

师弟师妹担心地看他,规矩在前,不好出言关切。

禁术之所以是禁术,便是不能破那戒律,是以哪怕姜师兄平日行驶端正,又是掌门亲传弟子,可此事也是无任何人的颜面能看的。

否则今日他被饶过,来日宗内便会有他人效仿。

“唉,师兄何必……”

“可若非师兄,我们谁都不知仙尊所在何处。”

“也是……对了,你今日可有瞧见仙尊?都道仙尊回来了。”

姜慎倏尔回头:“仙尊回来了?”

师弟师妹被他吓了大跳,“是,是啊。”

方才姜慎还木然得跟要死了一样,这下莫名容光焕发,回光返照。他立刻捏诀唤出小灵通石牌,匆匆去看昆仑峰的板块。

师弟师妹想起这物,纷纷效仿,小灵通是千年以前出世的法器,只消注入自身灵力,便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纵览九州事宜知无不胜。

如今发展至今,各宗的小灵通都有了“墙”,哪怕是他们四象宗内的各峰也有“墙”,所幸衡真师祖向来不在意这些,是以昆仑峰这一板块,宗内弟子皆可登入查看。

姜慎瘸着一条腿,一边走一边含着热泪看。

昆仑峰的板块冷寂了很久。

自仙尊离去,宗内氛围变得极其古怪,连这小灵通都不再有人介入发消息。

今日仙尊方回来,昆仑峰霎时便活了过来,依稀叫姜慎回到那时的光景,莫名恍惚。

【不要歧视魔修了:我看到他了我看到他了我看到他了!仙尊还是如从前那般,回宗不走正道,从来走那偏门,他直接便上了昆仑峰,不知是否去找衡真师祖?】

【一灵石能买什么:啊啊?你怎么看到的啊?连掌门都是后来才发现仙尊回来的,我们的消息更是落后了三个版本,感觉仙尊根本不想我们知道这件事,好像变成留守儿童了(悲)好难过。】

【不要歧视魔修了:回,说来凑巧,不是都说昆仑峰要变成遗落秘境了吗……我就想去看看嘛,顺便看看你们说的白衣鬼是不是真的,反正鬼我是没看见,就看见白衣仙人了。】

【细说,爱听。】

【不要歧视魔修了:其实我还没进,那不是有阵法吗,我进不去寻思去找个阵修来看看呢,结果回头就看到仙尊站在下面//放个留影石。仙尊就站在下面的石阶上看我。】

【不要歧视魔修了:毫不夸张的说,我一回头看见澜影仙尊人差点撅过去啊啊啊啊特别好看特别白像艳鬼!!那个瞬间我还以为你们传的那个白衣鬼就是澜影仙尊,毕竟仙尊也是白衣……后来我又寻思,仙尊这不还活着吗?我就反应过来了,仙尊回来了!】

【然后呢然后呢?】

【不要歧视魔修了:然后我就结巴了,很丢脸,觉得自己没发挥好,我想跟他打招呼,问他还好吗来着,结果忍不住给他跪下行礼,起都不敢起了,就听见他走到我跟前,看见他的衣摆。】

【不要歧视魔修了:然后他把我拉起来了,嘿嘿,仙尊香香的,手凉凉的,想给他暖暖。】

【嫉妒……好了不要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零个人想知道你和仙尊的互动。】

【我在这里放了一个蓝色的盆。】

【不要歧视魔修了:你们自己要问的,然后我就结巴了咯,想问他是不是回来了,半天没问出来,他就自己回答我问题了,一共才回答了四个字。“嗯”“回来了”。】

【不要歧视魔修了:高冷,更喜欢了嘿嘿。】

【真的当不起剑修了:哥们你魔修啊?顶着这个名字在我们四象宗的小灵通胡作非为。】

【不要歧视魔修了:??谁是魔修了,我正儿八经的体修!取这名字是因为仙尊,你们不都知道吗……仙尊修多情道,和魔界中人谈情说爱怎么了嘛!多情道就要广济天下啊!不知道是谁非要上升定性,给仙尊扣个通敌的名头。】

【该修士已不存在:大家都有这个疑惑……实在找不出到底是谁要害仙尊,所以敌人肯定出在内部,我们中出了叛徒。】

【法修也要朝九晚五吗:我们牵丝楼上下都是仙尊追随者哦~】

【喜欢他很多年:从前我抨击师徒恋,觉得像□□,现在我逐帧解读,师徒恋就是天生一对!我的一切都是你教的,身法也有你的影子,你教我入世,教我自保,当然也要全我孺慕之情。好羡慕万俟翊啊,唉。】

【不要歧视魔修了:感觉周围凉飕飕的。】

【不要歧视魔修了:我靠!仙尊过来找我了!】

【你一刀我一刀,上品法器都要装:??兄弟?】

【……魔修兄好像真不见了。】

【嫉妒死了,浑身像有蚂蚁在爬啊啊啊!】

“仙尊——!”

不要歧视魔修了慌忙收起石牌,万万没想到仙尊竟然会出现在小凉亭这里!他千挑万选找的沉浸式刷小灵通宝地!

“……”玉流光将这人的慌乱看在眼里,顿了一秒,“找你没别的事,上午忘记告诉你,别把看见我的事告诉别人。”

晚了。

完了。

已经在小灵通上大肆宣扬了。

祈祷仙尊不会看小灵通!

不要歧视魔修了立定站好,迅速点头,“好好好,不过……您为何要隐瞒?”

玉流光道:“没有原因,就当我死了吧。”

“……什么?”

“过几日我会离开。”他道,“以后便不会再回来了。”

不要歧视魔修了沉默几秒,有些艰难道:“因为那些声音吗?您放心,我和同门定会找到是谁放出的消息,又是谁在乱说,我们都会揪出来。”

掌门声音由远及近,插了过来,“青天白日,你不去修炼,在这作甚?”

“掌门!”不要歧视魔修了看见掌门,霎时忘记自己方才的问题,拱手行礼,匆匆跑了。

掌门来得及时,也算为玉流光挡去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毕竟他不能承认,这些声音是自己当初为推进任务,主动散播的。

风欲动楼的楼主至今还存着他下的那一单。

掌门回头,凝眼盯着青年身上的变化,注意到他从昆仑峰而来,眼神几经变化,叹道:“没找到对吧。”

玉流光垂眸:“嗯,只找到了师尊的佩剑。”

“他竟还将此物留在这。”掌门说,“应该便是留给你的,师祖那段时日神识不稳,自毁倾向严重,或许……”

他看着玉流光的神情,像弄清楚他对此事的态度,却窥探不出一二,只觉得他比他那师尊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对师徒从某些方面来说,当真是天生一对。

“罢了,有一些事,想来我应该告诉你。”掌门侧身伸手,邀他同回昆仑峰山巅,边走边道“或许你不会在意……是了,没有或许,你是定然不会在意的。若师祖是中途替了宫御,你还能说之一二,可如今……”

掌门说的,是宫衡当年在宫家授意下,神不知鬼不觉取代已死宫御一事。

那是几百年前,那时四象宗还没有如今的规模,宫御是创立宗派的掌门人,衡真之名尚未出世。

若宫御活到现在,才是四象宗真真正正的师祖,可他是在最最风头正盛时命途夭折的,叫人叹一句时也命也。

眼见四象宗要易主,宫家为稳住地位,因而推了他的胞弟宫衡顶替。

这件事掌门并未亲历,是他的师尊告知他的,而他的师尊直到此时,又要再往前推。

也只有历代掌门会知道这件事。

掌门提及此事,是想要澜影莫要再同衡真有所接触了,旁人不知,他却看得出,衡真对他的弟子所怀心思不明。

这些玉流光看过剧情,其实是知道的。

不过,他不应该知道。

这会儿应当找些合适的反应。

青年略微蹙眉,看向掌门。掌门余光瞥向门口,忽然道:“如今既已回来,便再收个徒弟吧?你可知天珑城段家又出了位不世之材?”

话题转得生硬。

玉流光微顿,顷刻顺视线看去。

万俟翊推开大门,踏入:“师尊。”

又望向掌门,垂首:“掌门。”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比心]

第159章

修真界有不成文的规定,凡是拜入宗门的弟子,只要入了内门,皆要在那引灵殿供奉一尊魂灯。

灯灭,即代表人亡,宗内要代替其处理后事。

万俟翊的魂灯早消亡数年,四象宗上下无人不知,他如今一路走来,从那山下走到昆仑峰,同样的面容,同样的气质,一路遇到多少同门诧异的眼色?谁都想得出。

只是,掌门也清楚知道,眼前人是万俟翊,又非万俟翊。反正,总归不是当年那个万俟翊了。

是以面对眼前此人的礼数,他神色平平,“可有从前记忆?”

万俟翊道:“有。”

“如今叫什么?”

“万俟修。”

“那你如今便是万俟修,你同澜影间的师徒契也早已消失。”掌门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

接着,他用余光轻觑身侧,见澜影未有任何特殊反应,只是垂着眼眸,便对万俟翊徐徐道,“你既有从前记忆,便知外宗之人不可踏入昆仑峰,念在你如今情形特殊,宗内便不多加计较。离峰吧,到临天殿,自有人招待。”

万俟翊听明白,后槽牙微紧。

他转头看向玉流光,“师尊。”

掌门从前便不待见他,炉鼎一事出来后,更是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万俟翊亦未再同掌门多言,见玉流光不语,情急之下上前,忍不住去抓他的衣袖,“师尊。”

玉流光若有所思,掀眸:“你到偏殿去等我。”

万俟翊手微松,好歹不是到临天殿去。他点头,退到偏殿,背靠着屏风。

“走吧。”掌门说。

玉流光:“去哪?”

“清净之地。”掌门见他神色未有变化,显然并不愿意离开,便只得忽视那倒映在偏殿屏风上的人影。

“方才我所说之事,你如何考虑?”掌门原先只是要叫万俟翊知难而退,如今却是真心要他再收个弟子了,“段家那孩子如今就在四象宗借阵修炼,若你感兴趣,我唤人叫他过来。”

掌门如此说,心底却是没抱太大希望。

从前他便知晓,澜影并非爱收徒的性子,一个万俟翊能算作他命里有这一劫,可要再收一个,澜影定然没那想法。

况且,如今正是多事之秋。

澜影才刚回来,若……

“可以。”

可以。

掌门怔然,怀疑自己听到什么,不可置信看去。

玉流光不紧不慢道:“叫他过来吧,我看看资质,剩下的日后再议。”

屏风后的万俟翊听到这喉头梗了一下,慢慢坐了下去。

“好,好。”

很快,生怕人反悔的掌门即刻便离开了昆仑峰,将事情吩咐下去。

天珑城段家这一代如今只一位公子,便是要过来的段文靖。文靖一听此事,哪还顾得上手头的修炼,顿时便踉踉跄跄地离开了聚灵阵,堪称“逃也似的”奔向那昆仑峰。

鲜少有人知晓,他自幼时便想拜入昆仑,偷偷修习了不知多少同澜影仙尊一样的剑法,平日在外不经意使出这剑法时,听得他们一句“有仙尊风范”便骄傲得不行。

段文靖做到这步,却是从不敢想能拜入昆仑峰。

上一个出自昆仑峰的修士是万俟翊,而万俟翊拜入仙尊门下早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这些年来仙尊深居浅出,行踪隐秘,从不参与宗内十年一次的收徒大典,是以谁都看得出,他恐怕只要万俟翊这一位徒弟了。

如今这桩天大的喜事便这样横冲直撞地掉在段文靖头上,段文靖是一刻不敢耽误,一路差点摔了三四次,如此不易,终于是赶到昆仑峰。

他深呼吸,抬头凝着这座耸入云端的高峰,慢慢处理仪容,拍拍衣摆。

段文靖看回眼前的路,思考万俟翊是哪点得仙尊厚爱,随后神情镇定地踏上这条路。

彼时,昆仑峰至上再度寂静下来。

风声呼啸,无声无息,这座冷寂的峰在某些时刻,简直像有自己的生命。

三位主人离开那日,它下了场罕见的雪,这场雪很大,很长,长至一个月都未停。

再后来,昆仑峰经由掌门设立阵法,风雪停息,无人能再踏入。

有关它的奇闻异事,便从此朝着不可收敛的方向蔓延开。

掌门离峰后,青年收回目送视线,转身来到偏殿。

这方大殿中央立着一二米高的鼎,鼎上飘烟,散着绿檀的气息,有清净凝神的功效。

如今大殿清净,只有轻微的脚步声。玉流光进来后便停在此地,望着屏风前红眼不发的万俟翊。

只是提及收徒一事罢了,万俟翊这样,倒像他要同他断绝关系,同谁成亲般。

“师尊。”

万俟翊跪在地上,哑声开口。

他想让他莫要收第二位亲传弟子,可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这是万俟翊第二次遇到这种事。

第一次时,他轻而易举便做了个局,让师尊只收他为徒,后来哪怕掌门再提这种事,他也有信心要师尊只看他,只教他。

可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发生了那么多事,他还是他的弟子么?他真的……还是万俟翊么?

万俟翊忽然好似找不到自己同他的联系了。

他若不再是师尊的弟子,还有什么理由可纠缠在他身侧?若他不再是他唯一的弟子,从今以后,岂不只能瞧着师尊去教那段家公子。

“万俟翊。”玉流光应他那声师尊,“起来。”

万俟翊缓慢摇头。

他偏生要跪着,不肯起,说不清是要讨个可怜,还是要证明自己是他弟子的身份。万俟翊还膝行着到师尊脚边,去抓他的手,“师尊。”

“师尊。”

“师尊……”万俟翊的嗓音很轻,哑气到几乎听不真切,连唤三声,“你定要收徒?”

玉流光垂眸看着他,淡金色的瞳眸映着万俟翊的面容。

“若是,你要如何?”

“我……”

万俟翊手指渐紧,说:“若是,我亦会好好教导这位师弟。”

他一字一句:“叫他莫要死在外面。”

“师弟”和“死”这两句,万俟翊的语气格外重。

他抓着青年垂在身侧的手,力道很重,重得那雪腻的肌肤上都印上红印。万俟翊却毫无所觉,钉着他的红瞳渐渐覆上灰黑浓雾,就像他当初在南戎城找上他那天,溢在瞳孔的泪颜色深得几乎像是——

血。

玉流光突然用力将手从万俟翊掌心挣脱。

雪白的手背上红痕鲜明,指骨也映着薄红,他站在他面前,手贴在万俟翊眉眼之上,遮住了那血红双瞳。

万俟翊摇摇欲坠的神智突然破开一道刺眼的光,他喘了口气,闻到了一股冷香。

可很快这股冷香又撤去。

他去追,脸上被冰凉的手心不轻不重拍了两下,他像被踩住尾巴驯服的狼,不由自主停下动作,抬着头,看着师尊居高临下盯着自己。

那双狐狸眼很冷,可却透着这种眼型无法掩盖的艳丽多情,衬得那淡金色的瞳眸也削弱了距离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玉流光斥他方才所言:“逆徒。”

逆徒逆徒,便还是徒弟。

便还是他的弟子。

【提示:气运之子[万俟翊]愤怒值-10,现数值 20。】

万俟翊眼中混乱之色渐渐褪去,只残留一片润色,张口:“……是,我是逆徒,我不是姜慎那种合格的弟子。”

他嗅着鼻端师尊衣上覆的冷香,忽然想要的厉害,或许是急于在那段家公子到来之前做些什么,万俟翊便当真做了回逆徒,他从地上起来,只同师尊对视了一秒,便放肆地朝他俯过去,急促地去吻他的唇。

这些时日,万俟翊过得战战兢兢,找不到自己的立足之地,从师尊失忆、盲眼,到如今,他们来到昆仑峰,状似一切都回到从前,他便也在这熟悉的的一处,同师尊厮混到一块,吻到一块。

玉流光没预料到万俟翊突如其来的动作,手在他衣襟上一抓,万俟翊以为自己要被推开,可那想象中的力道并未袭来,他脑子一热,便用力抱紧了他,不像徒弟那般,去缠吻他的薄唇。

吻的力道重极了。

急促,毫无规律,万俟翊的心跳也响得厉害,呼吸粗沉,交缠的双唇一凉一热,很快便都滚烫了。

青年被这又深又重的力道吻得下意识后退,这并非他们第一次做这回事,也并非第一次在这方大殿做这回事,应当说,次数早已数不清了。

万俟翊按着记忆里那些,急促地叫他带到榻上,倒下时,两人的唇短暂分开片刻,喘息声交织。

青年偏头勾开脸上黏着的乌发,蹙眉润睫的模样落在万俟翊眼中,万俟翊突然惭愧一下,说“弟子该死”,便该做什么做什么,又吻上去了。

“……”

“你如今,还是炉鼎么?”

“弟子不晓。”

万俟翊当真不晓。

他换了转世的躯体,应当不是了,炉鼎并未跟随魂魄而动。

可若万俟修也是呢?在凡间时青年仙骨尽失,没有修为,所以哪怕双修也不会有异动。

玉流光轻轻喘息,湿红的唇瓣被万俟翊咬着吻着,覆上暧昧的痕迹。

他偏头,万俟翊的吻落在他脸颊上,又被人捧着脸挪回来继续亲嘴。

【提示:气运之子[万俟翊]愤怒值-10,现数值 10。】

另一头,段文靖终于爬上这座山了。

念随心动,他吹着这山头的冷风,只觉得不愧是仙尊修行的地方,连空气都比外头的香甜。

段文靖左右看顾,朝着那方最大的殿走去。要见着人了,那爬山抛却的忐忑突然又涌了上来,他生生止步在原地,攥着剑。

从前谁人都夸赞他是修真界百年来的不世之材,可他比得过万俟翊吗?

不过,万俟翊到底已死。

他不该同死人比较。

段文靖深呼吸,继续往前。

他再次左右看顾,清清嗓,开口:“仙尊?”

“仙尊可在?弟子段文靖,前来拜见。”

唯有话音回荡在昆仑峰这幽幽山间,许久,似有泠泠泉水声淌过,有人言:“进。”

段文靖观测声源方向,忙不迭寻去。

踏入大殿后,段文靖第一时间跪下,连人都未敢看清,将方才准备许久的话说出:“弟子段文靖生自天珑城,单火灵根,剑修,仰慕仙尊已久,望能拜入仙尊门下成为您的弟子。”

一墙之隔后,万俟翊压着呼吸声,侧耳倾听外头的话。

虽说如今他已知师尊其实并未有再收徒的念头,可人来到这里,若话术得道,师尊也不是没有迟疑的可能,就像从前的他。

他凝神听着。

“所以你是借四象宗的阵法修习?何时回天珑?”

“回仙尊,是,若能拜入仙尊门下,便一直待着了,若弟子未能入仙尊眼,最迟下月中旬便要回天珑城。”

“你可以留下。”

段文靖骤然抬眼。

万俟翊转身要出。

“暂时。”玉流光不紧不慢道,“我不会收你为徒。”

万俟翊收回脚步。

段文靖怔住,望着他的脸一动不动。

“我不会在四象宗长待,待我离宗那日,便也算你的出师日。”

玉流光说完,又问了句:“可认识姜慎?”

段文靖被这些话砸得几乎要不知如何思考,好消息,能留在昆仑峰,坏消息,并不算拜师。

至于姜慎……段文靖重新低头,轻声:“回仙尊,识得。”

姜慎是掌门亲传弟子,四象宗的大师兄,修真界年轻一辈中他也颇有姓名,谁人不识。

不过听说近日他犯下禁忌,要去思过崖面壁,几十年后,焉知变成何样。

“你便像他当年一样,只是暂由我教导。”

玉流光道:“你可以在昆仑峰随意寻个住处,这里只你和我,还有个你应当不会见到的人,修行之事明日再说。”

段文靖有些低落:“好。”

只能如此……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

【不要歧视魔修了:是的,当你们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代表也看到了我上一条帖子。其实见到仙尊什么的都是我编的……仙尊没来找我,我也没看到什么仙尊,真正来找我的只有我们健体峰长老,他叫我去搬砖。】

不要歧视魔修了看着自己发出的帖子,深呼吸。回峰后他沉思了许久,那是越想越不对劲。

仙尊为何要走?竟还不再回来了。他念着这个问题,手上老老实实按仙尊的意思,告知同门自己先前的一切言论皆是胡编乱造。

【合欢宗没有心:啊?】

【不要歧视魔修了:别啊啊啊了,再告诉你们件事,仙尊回来这事是假的,我问了长老,压根没有这回事。】

【修真界到底是谁在挣钱啊:?】

【?】

【??】

不要歧视魔修了看见这些问号,心里难免心虚,可他势必要完成仙尊的嘱咐!于是魔修兄继续发消息,增加可信度。

有人发出疑问:【那姜师兄为什么要下思过崖面壁?不是说他犯了禁术说什么看到师尊了吗?宗内不是还派出人去接师尊了吗。】

【不要歧视魔修了:禁术和师尊没回来这事又不冲突,师尊恐怕根本不想回来。】

【不要歧视魔修了:毕竟出了那种事,除非我们能找出当初到底是谁散播的消息……】

【我是风欲动楼:其实我们风欲动楼好久之前收到过仙尊寄来的灵石报酬……】

【剑修的老婆是剑,仙尊是剑修,等于仙尊是我老婆:风欲动楼的怎么进来了?叉出去。】

【叉出去。】

【法修最强:好烦啊,阵修到底怎么布阵的,这墙总松动,哪天魔修都能进来跟我们聊天就好笑了。】

这应该算澄清了吧?

魔修兄放下小灵通。

他抓抓头发,回头去看昆仑峰的方向。

话又说回来,他今晚真的不能混进昆仑峰,告诉仙尊自己把事办好了吗?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太忙了,现在忙完了[可怜][可怜]恢复正常更新啦[可怜][可怜][爆哭][爆哭],晚上还有一更!本章评论掉落红包[摆手][摆手][可怜][可怜][可怜]

第160章

段文靖便在这昆仑峰住下了。

剑修不拘小节,除剑外从不在意身外之物,因而段文靖挑的住处是个小木屋,屋中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便是他在这昆仑峰有归处的象征了。

掌门听闻段文靖在昆仑峰住下一事,还以为他当真被澜影收作徒弟,于是飞鸽一封,欲意商讨拜师礼一事。

恰逢四象宗十年一次的收徒大典要来,赶巧,可以一并办了。

谁知段文靖回信,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掌门才知道他哪里拜师了,只是澜影闲来无事,愿意教教他罢了。

其中段文靖敛去仙尊说过些时日要离去一事。

他聪明,从只言片语中便发现掌门是不知此事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几日段文靖便在此住下,辰时请安,还耍了几套剑法给仙尊看,叫他摸清自己的实力。

一切顺利。

除了……有时他总觉着周围像有第三个人存在似的。

风动,风冷,那双阴晦的视线随着段文靖同仙尊交流,愈发明显,偏偏段文靖狐疑回头时,总只见昆仑峰的一草一木,而人,除他和仙尊外再无旁人了。

段文靖摸了摸头。

他皱眉回首,嘀咕:“……见鬼了不成?”

“什么?”

段文靖登时站直:“回仙尊的话,没什么。”

“你频频走神。”玉流光垂眸坐在桌边,语调冷淡。

段文靖惭愧地虚化视线,去瞧青年放在石桌的手。这只手按着瓷白的茶杯,宽袖垂下,连露出的雪白皓腕都透着清冷。

他指尖沾湿了水痕。

好似要将这茶水都泼他身上似的。

玉流光道:“你在家中也是如此练剑么?还是只在我这如此敷衍?”

段文靖登时便跪下了。

“没有敷衍!”

他万万没有敷衍!段文靖滚动喉结,“是……是我觉着有些不对,周围好像有人在看,仙尊,您那天说的第三人,是师祖吗?”

玉流光一顿。

他起身,目光掠过段文靖身后。

“不是。”

“那是……?”段文靖没等到回答,只能自顾自说下去,“许是那第三人在周围看着,当然!也有可能是弟子修行不到位感觉出错,总归是弟子有错,不该因一道虚无缥缈的视线走神。”

玉流光走到大殿前,“那便罚你清扫昆仑峰的落叶,这两日都莫再来打扰我。”

“是……”

段文靖懊恼地站起来,见仙尊的身影将将隐入黑暗,急促上前两步:“仙尊!我如今也算您半个弟子,可能叫您一声师尊?”

忽有一阵风来。

吹得落叶盘桓,簌簌作响,吹得那桌上冷调的茶水扑香,仿若透着奇异瑰丽的冷调。

良久,段文靖以为自己得不到回答了,一声渺远的声音顺着山间的风,遥遥传入他的耳畔。

“可。”

“谢师尊!”

**

大殿绿檀飘烟,宁静致远。

万俟翊坐在殿中出神,他嫉妒段文靖嫉妒得紧,怕自己一时隐忍不住做出些错事,只能眼不见为净,于这处等师尊回来。

按往常几日,师尊没几个时辰还回不来,万俟翊只觉度日如年,想着想着,又恨起一个不知面貌的人,恨那人盯着师尊,将师尊所做之事宣扬于世。

若叫他发现那人,定叫他好看。

神识天马行空,又在绿檀的气息中渐渐宁静。

直到他见到心心念念之人。

万俟翊起身:“师——”

“你今日一直坐在此处?”

话音被打断,万俟翊不明所以道:“是,未曾离开过。我一直在等你。”

玉流光拧眉。

段文靖说的视线,他没感觉到。

他不可能感觉不到。

“怎么了?”万俟翊往他身后看了两眼,没见段文靖,便偷摸想去牵他手。动作时,还觑着他的神情,见他没有不愿于是立刻抓紧。

“出事了吗?”

玉流光没有回答。他伸手,要万俟翊把天光剑还来。这剑本是他的,万俟翊代为保管,还带它去地府走了一遭,浸染许久,难免沾染了些阴冷的气息。

刚拿到手,玉流光便觉出一些寒冷。

他低头按住剑柄,将剑抽出。

锋利的剑刃干净映冷锋,万俟翊顺他视线去看这剑,于剑中盯着那双清丽皎洁的眉眼。片刻,忽然问起毫不相干的问题,“师尊,那日岑霄可有来找你?”

玉流光盯着这剑思索,“嗯。”

万俟翊唇线抿成一条直线。

这几日未见岑霄,他还以为此人知难而退了。如今怕是宿在四象宗,要找时机同师尊见面。

还有惊意远,那日后未再出现。

这里到底是正道宗门,魔不便入内,可若过些时日,师尊离去了呢?

万俟翊呼吸微重,去抓青年微凉的手,“师尊,您何时离宗?”

玉流光将剑插回剑鞘,抬起眼眸:“你是希望我快些走,还是慢些走?”

万俟翊不知如何回答。

他徘徊许久,思量许久,见师尊坐在榻边,指尖抚着剑鞘上的半弧形纹路,终是说:“都可以,只要……我能跟着。”

离宗之后,不论是到凡间度日,还是云游九州,他都要跟。

哪怕做不了师尊的眷侣,也要做师尊最亲近之人,做世间最最荒谬的师徒。

玉流光手停在剑鞘那半弧形的纹路上。

他朝万俟翊看去,慢吞吞叫他过来点。

万俟翊走近,不习惯如此视线差距,于是干脆跪了下去。

要说万俟翊这个弟子做的当真矛盾,平日里亲师尊弄师尊,总那样以下犯上大逆不道,偏生脱离那些情事,他又能这样要跪便跪,要罚便罚,也算再合格不过的弟子了。

玉流光顺势将剑放在身侧的榻上。

他俯身伸手,扯开万俟翊发上漆黑的发绳,万俟翊眼前一暗,呼吸一颤,鼻端抵着眼前人柔如丝绸的衣裳,再往前些,鼻尖就能抵住里衣了。

“这样,便是万俟修。”玉流光虚虚松手,指尖停在他肩上,望着他的双眼,“他不像修士,发冠不束那样高,也不佩戴任何发饰。所以你是要做万俟修,还是万俟翊?”

万俟翊哑气:“我……”

“万俟翊为我徒弟几十载,我同他各种事做尽,好的做,坏的也做,你是要做万俟翊,还是万俟修?”

第二遍,万俟翊呼吸渐渐不稳。

他往前,抓着落在自己肩头的手腕。欺师之事他做了个遍,自己有时也难找到自处的法子,可他是他的弟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变。

万俟翊嗓音哑气:“……万俟。”

“我做万俟,你的万俟。”

“师尊的万俟翊。”

“澜影的万俟修。”

玉流光说:“回到最开始你问我的那个问题。”

“你既是万俟,自然能跟着我。”

“跟到哪都行。”

跟到哪都行。

【提示:气运之子[万俟翊]愤怒值-10,现数值0。】

【提示:气运之子[万俟翊]愤怒值已清零!恭喜任务完成 1/5!】

是炽热的吻淹没了后台的提示音。

万俟翊抓着被师尊扯下来的黑色发呆,急促地去吻他的唇瓣,没一会儿便急不可耐,撬开他的唇齿去吃里头的香甜软嫩。

师尊,师尊。

所以他死一回活一回,怎么都是要同他绑在一块的。

一直绑着,生生世世。

生生世世。

**

段文靖扫了一天的落叶。

那古怪的被盯感有时散去,有时仍然如影随形,是不怀好意,阴森杀气。可当他认真凝聚灵气查看,又似乎是错觉。

不知不觉,天方暗了下来。

段文靖回到木屋,万俟翊亦被赶去自己生前所住的地方。

这方大殿门前又落了些稀疏的叶片,枯黄,干烂。如今正是秋天,风也是冷的。

云被吹散,冷月在殿前撒下光辉。

玉流光站在殿门前,乌发束在后颈,冷月落在他的白衣上,像覆上一层粼粼的流光,他低着头,左右手各执一剑。

细看,这两把剑剑鞘上的纹路是相配的,就如同阴阳,尤其那半弧形的纹路,左右相对,便成了一个圆。

其中一把是衡真的本命剑。

倒不若说两把都是他的,只是一把赠予了当年入他师门的澜影。

月夜风冷,青年衣袖一拢,这两把剑便尽数失了踪迹。他转身入殿,在大门在他身后缓慢合上时,忽有一道黑影疾掠而来,如一阵风自他后脊穿透,入了神识。

青年停住脚步。

视线内烧着绿檀烟熏的鼎消失,他周围的一切迅速有了变化,手腕一紧,他被一道看不清脸的人影拉入怀中,强逼着接吻。

这人横冲直撞,气息都透着寒冷之气,他的舌尖都状似要被对方吞入腹中,又舔又咬的,叫人难以招架。

青年蹙眉,呼吸被掠夺,喘息声逐渐紊乱,他抓着对方冰冷的手,用齿尖去咬。

血腥气瞬间充斥在口腔。

眼前模糊的人影停住,片刻,松开了他。

对方开口了,声音竟异常平,毫无起伏,不似人间人。

“你以为,我是谁?”

青年并不言语,只是一擦唇上属于另一个人的鲜血,垂眸凝去。他放下手,再抬起时,天光已然出现在他手中,锋利的剑尖对准那人。

那人望着这剑。

他道:“谁都行,连你师尊都行。偏生不记得我,只有我于你而言是不足以放在心上之人吗?”

寒光剑影,映出那模糊人影中的墨色双瞳,他说:“可我被你教化成这样,负了凌祝之名。”

“唰——”

虚幻的幻境被这一剑斩得四分五裂,那绿檀鼎重新映现在青年眼中,剑尖一转,被那人用手抓住。

净一浑身遮得干净,黑袍不露半分阵容,唯有那双墨色眼睛平静得像不起波澜的死水,盯着他。

抓剑刃的手流淌出血液,他却像行尸走肉般,感知不到半分疼痛。

他唤:“澜影。”

声音像那佛门清净之地回荡的禅音,“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吗。”

作者有话说:[摆手][摆手][比心][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