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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万俟翊不顾一切地抓起青年冰凉的手,往自己眉上碰,嗅到熟悉的味道,他又不住用鼻子去贴他的手腕,抵着那柔软的肌肤,痴痴地嗅闻,喉咙里溢出喘息。

万俟翊已然是魇着,疯魔了。

他在那冥界黄泉路盘桓了太久太久,与之相伴的除了那条漆黑的黄泉,便是数不尽的恶鬼。

他立处在泉边时,偶尔会瞧见元宝纸钱,那是阳间之人烧给死去亲人的贡品,大多生鬼都有,万俟翊什么都没有,一件染血的黑袍从生穿到死。

牛鬼蛇神要羁押他投胎,他不愿,总发着能回人间的梦,却不甚失手,一缕分魂被打得入了轮回道,化作凡人万俟修。

绕是如此,万俟翊也不愿走。

他要寻师尊,要等师尊。

师尊心善,那日杀他是因为他做了错事,反正他这条命本就是他的,不过还回去罢了,可是……师尊仙骨被剔,还能来寻他吗?

师尊……可还活着?

万俟翊识海动荡,几乎陷在那心魔中出不来,浑身灵力外泄的厉害,他疯狂用鼻尖抵着青年的手,竭力嗅闻,好似这样能寻到些安全感。

万俟翊眼泪灼热,气息紊乱极了,“师尊……师尊……”

玉流光往回抽手,却怎么都抽不回,只能被这个疯狗似的逆徒贴着嗅闻,他斥道:“万俟!”

压下去的冷音叫万俟翊怔了一瞬,某个时刻,还以为自己回到昆仑峰刚拜师那几日,师尊是严师,叫他修的术法五花八门,若是懈怠还要挨训。

可师尊是为他好,一切只是教他拥有自保手段。

万俟翊粗粗喘息,眼底疯魔之色逐渐清明,“我方才……我方才魇着了。”他呼吸粗沉,竭力叫自己清醒些,可却实在分不清眼前一切是真是假,到底是在昆仑峰还是南戎城。

玉流光的手被他灼热的气息烫得微红,冷脸用力将手抽出,用力抓住他的头发,“你真是万俟?”

万俟翊恍然:“我怎会不是呢?”

“你哪里是?言语颠三倒四不像寻常人,万俟却心境沉稳,从不这样。”

万俟翊缓慢松开他。

他跪在地上,竭力冷静。

这说的怕是惊意远吧。

万俟从来都非沉稳之人。

当年他初遇师尊,便是在生死边际,那年他不过十五,出身低下,是修仙世家家仆之子。

他这样的出身,若要为人上人就得为自己争一争,以命相搏,因此十五的万俟翊在一个寻常月夜混入了城中最大的书馆,他偷盗了几本书,尽是引气入体之类的古籍,以为靠这些他从此可以立下根基,向那个玄幻的世界踏进一脚。

可第二天,他便被人揪出犯下的错事,主家的家主将这几本书丢在他脸上,痛恨地指着他,要将他丢进雾障林,成为妖兽口中的吃食。

挣扎无果,万俟翊以为自己命数便在这了。

雾障林是天拢城城外的一片深林,妖兽频出,万俟翊不过刚被推进来,便听到了妖兽的吼叫,似远似近,他跑,衣衫都被荆棘划破,回头只见妖兽血盆大口。

其实那时已经有人赶来了。

只是万俟翊的思绪早被生死占据,他没有看到四周的人,否则他定要好好瞧瞧,师尊到底是如何飞来救他的,必然风姿绰约,衣袂翩翩。

是约真仙。

万俟翊只觉得自己被一捧清冷的花拎了起来,脚下妖兽的怒吼声越发遥远,风灌入他破旧的衣衫,他怔怔回头,鼻头抵着仙人飞到自己脸上的衣袖。

香,冷,艳。

若在话本中,这应当是主人公传奇之路的开端——偶遇危险,高人相救,自此远离红尘,得偿所愿。

可万俟翊被放下时,只来得及看见仙人转身时,瞥过自己的短暂一眼——似是嫌弃他身上的泥,又似是端详他的古怪之处,万俟翊甚至不敢直视他的仪容,头回生出一种美人脚下泥的赧感。

待回神时,他便被主家带了回去,犯下的错事就这样翻篇,以前如何,现在便也如何。

而仙人未与他有任何干系。

后来万俟翊才知晓,仙人那日来天珑城是要收个徒弟,路过雾障林,顺手施善而已。

主家家主言语隐含打压:“仙尊向善,那日便是他开口才叫你在这能有处容身之所的,你偷东西败的是我们的名声,若有下次,你便只能祈祷仙尊能再救你一次,否则你的下场只会是那雾障林的盘中餐。”

谁知万俟翊听闻这话,又起了歹心。

他心心念念那日的香,他想拜师。

万俟翊不沉稳,且冲动,说做便做,他只一条命在这,没有退路,做什么都豁得出去。

——后来,他也竟真得偿所愿了。

万俟翊幼时觉着自己出身不佳,气运不佳,唯独这事搭上他一世的气运,实在划算,他是师尊的弟子,从前是,现在是,转世亦是。

他一身本事都是他教的。

万俟翊便不再计较他是否移情惊意远这事了,重新取出目乌清灵草,放置在酒桌上。

他跪在地上抬起头颅,言辞切切,“我是万俟修,绝无虚假,我记得我们定情是何日,记得我们初次交合是何日,亦记得……”

“咚咚!”

木门沉沉扣响,打断了万俟翊的声音,万俟翊转动红瞳,回头沉沉地凝着门口。

玉流光揉揉手腕,“谁?”

“我去瞧瞧。”万俟翊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膝上的灰。

他打开门便离了房间,徒留一室清静。

玉流光想到方才万俟翊那颠三倒四神经兮兮的状态,便不由蹙眉,他原本预备挑个时间告诉众人自己恢复记忆一事,可万俟翊这状态,“恢复记忆”后只怕愤怒值降得更慢。

啧。

他扯下绸带,拧眉,记忆可以不“恢复”,盲眼总得复原了。

**

“事情就是这样,万俟修还活着,一身剑术了得,怕是他的主魂也回来了,您回酒楼看看,仙尊不是……”

魔修声音始终盘桓,惊意远眉眼阴沉地抽出剑踏入酒楼,“唰”的一声,劈得那木阶几欲断裂,而那木阶之上,万俟翊踩在断裂口边缘,望向惊意远的红瞳翻涌着嫉恨。

二人都恨极了对方,妒极了对方,二话不说便施法打了起来。

打得酒楼震震,桌椅尽碎,叫包间青年喝茶的手都不稳了,拧着眉放下,摸索到门边悄悄打开一条缝隙。

“惊意远!”万俟翊压着嗓音,嫉恨地看着眼前男人,刺向他的这几剑毫无收敛,将黄泉路那断时日的怨恨也一并发泄而出,怒斥,“为人替身,便是魔尊的脸面吗!”

惊意远:“你以为自己又好到哪儿去?他如今移情万俟修,你以为魂魄相同你便是他么?”

“我说是便是!”

万俟翊最恨这话,“从前在昆仑峰你便同我抢师尊,如今还不惜装作我的模样勾引师尊,你可别忘了,你是魔!四象宗憎恶魔,师尊便也憎恶魔,你勾引师尊,叫他们也找到机会抨击师尊与魔勾结,若非是你、若非是你——”

惊意远侧身一闪,蓦然收手。

酒楼烟尘飞扬,木屑一地,万俟翊见他停手,想也不想直直朝前刺去。

“这便是自欺欺人么?”

惊意远突然道,万俟翊的剑尖倏尔悬停在他眼前。

“我倒比你这位四象宗修士更了解四象宗的规矩,戒律堂其一十八条,与魔勾结之人当按具体犯事等级登记处罚,澜影仙尊向善,一未伤及无辜,二未助魔办事,我们最多有身体上的接触。”

“戒律堂其一百二十三条,与炉鼎双修者当到自废百年修为,到思过崖紧闭五十年,孰轻孰重,一眼便知。”

惊意远一字一句道:“你方才是要推卸责任,将自己摘出去么?”

“不……不。”

万俟翊握剑的手轻颤。

他分明记得,师尊曾说与炉鼎双修并不算大过。

况且,是他勾引的仙尊,要剜也该是剜他的仙骨才是。

惊意远凉凉道:“他如今这样你占大错,我自然也有错,我唯一的错处只在于在昆仑峰时未杀了你,若那时杀了你,便是死无对证,谁都不知他曾与炉鼎交合过,他永远是光风霁月的澜影仙尊。”

不知何时,周遭静得只余下耳畔的心跳声。

万俟翊抬起手,望着手里的剑。

这把剑叫“天光”。

是师尊的本命剑。

那日昆仑峰满是血,师尊便是用这剑杀了他,剑桶在他心口,他拿着这剑到了黄泉路,天光永无天日,便渐渐钝了。

“唰!”

长剑入鞘,万俟翊疲于再争对错,只冷冷道:“如今我既已回来,替身这场戏该落幕了。”

替身,落幕。

惊意远嗤笑,他从不觉得自己是替身。

他未曾按着万俟修的性子来与澜影相处,也未时时刻刻用着他的脸。

二人交合时,他从来都是自己的身躯,自己的面容,所以澜影会觉着尺寸不对。

说到底,澜影待万俟修的那份情能有多深刻?

若真一往情深,怎会丝毫未觉。

惊意远道:“你且便瞧着,相处个一两日,他会不会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万俟修?”

万俟翊气血翻涌,“目乌清灵草我找回来了,他复明后自然——”

“这道疤我也可以有。”

惊意远打断,“他又如何知道最初是谁同他恩爱?”

“惊意远!师尊心悦的是我!”

万俟翊失态地厉声,几乎要再提剑刺去。

可他刚握紧“天光”,在这宽敞、寂静的酒楼中,忽然响起极轻极轻的一声——

“万俟。”

万俟翊同惊意远同时转头,一眼撞见俯在长廊上的青年,表情齐齐一变。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

第152章

谁都未料到这件事会这样被人撞破。

毫无准备,毫无预兆,万俟翊握剑的手发麻,登时转身踩上断裂的木阶,飞至他身前。

惊意远亦不遑多让,收剑飞身而上,他们都想抢占先机,先同玉流光讲清楚,可如今二人双双落地,分别站在青年一左一右的位置,一时竟无人开口,心中皆是彷徨。

要如何解释?

如何解释冒充一事?又如何解释万俟修已“死”,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本体万俟翊?

万俟翊眼眶猩红,发麻的手垂在身侧——他分明便是万俟修,同出一魂,毋庸置疑,有何不好解释的?冒充一事非他所为,他甚至是受害者,还带回了目乌清灵草,师尊便是怒,也不该怨他。

“澜……”惊意远滞声。

青年忽而收回放在木栏上的手,一言不发转过身回屋,因盲眼,还险些磕碰到门槛,惊意远及时上前抓他手,却被人冷冷拂开。

质问声句句刺耳——

“我该叫你什么?”

“又该叫另一位什么?”

“如今你们谁是谁我都分不清,都欺负我看不见,那往后便都老死不相往来好了。”

惊意远追去,又停在门槛处眼睛发了红,他急促呼吸,胸口起伏,好险将这些话引起的剧烈情绪压下,一言不发随他进屋。

从长廊到屋中,约莫一丈,可这一丈横跨生死,从四象昆仑峰横跨至凡间长宁村,种种记忆涌现在脑海中,万俟翊尊师,首先便跪下了,“天光”放在身侧。

“现在便好好解释,若答案我不满意,从今往后莫要再往来了。”

青年坐在软榻上。

他低垂着面容,看不清双眸的光泽,长发披散身后,白衣不染纤尘,同这寂静得叫人喘不上气的包间极其融洽。

生来的高位者,剑道至尊,情道也是至尊。

惊意远走这一丈,脑中闪过许多。

他不推脱,他心知这事自己有错。

起初只是想取代万俟修,同青年恩爱,却忘了如此行事于青年而言,莫过于耍弄。

分明是欺他眼盲看不见,日日装聋作哑,同他做尽非情郎不得做之事。

惊意远逼退胸口那呛剧烈起伏的情绪,尽量冷静叙述:“我非万俟修,我认;我冒充万俟修,我亦认,可我不认欺你一事,我未曾这样想过,最初冒充万俟修只是因为我心悦你……我们从前认识。”

玉流光未作答,只道:“另一个呢?”

“……”

万俟翊喘了口气,心头恍惚。

他做了欺师之事,哪怕是转世之魂所做,也到底是做了。

要求得原谅,要认错。

若在昆仑峰,此时应当前去登云梯罚跪,可此地是南戎,他也回不了四象,万俟翊往后跪了些,对着青年端端正正地磕了几个头,最后也未起来,只用额头抵着冰冷的木地,嗓音嘶哑地说:“我是万俟修,可又不是万俟修,师尊,我如此唤你,你可能想起一些事?从前……从前我们也很好的,只是后来出了些事……”

“方才那是什么声音?”玉流光凝眉。

惊意远道:“他给你磕头。”

“……”

万俟翊跪在地上,神志清醒却又不清醒,他几近又陷入那疯魔状态。

清冷一室,窸窸窣窣的声音格外刺耳。他四周暗了下来,接着肩上传来被人踩踏的重力,隐隐浮动衣袂间的幽香。

顺力道抬头,他看清师尊夺目的面容,恍若一幅山雨天的墨画。

万俟翊艰难地动动唇。

下一瞬,踩在他肩上的靴往下用力,万俟翊被踩得往后仰倒,手撑着冰冷的地面,听见一句:“——别给我磕头,也别给我下跪。”

“重新解释。”

万俟翊猩红着眼去瞪惊意远。

随后重新跪下,却是不再作磕头的姿态,他心乱如麻,什么该说的,什么不该说的早已分不清,便捡着自己这一刻能想起来的答。

“师尊是修仙之人,受九州敬仰,我有幸拜入师尊门下,成为师尊唯一的亲传弟子。”

“师尊教我许多,是我抑制不住自己的心意,生了世俗不容的情分,我孺慕师尊,心悦师尊,后来更是勾引师尊,害师尊行差踏错。”

“后来,不知是谁捅破了这件事……”

万俟翊不知道到底是谁发现了他同师尊的关系。

那段时间,所有事情仿若纷至沓来,仿佛早有人暗中盯着师尊,将那些消息放出,一个接一个,打得人措手不及。

那日万俟翊尚在山下行事,一路回宗一路听,他听了太多不好听的话,心口动荡,恨不得瞬飞到昆仑峰,看看师尊如何。

可云梯需登一个时辰,四象宗宗训为之强健体魄,待他登上云梯,那些个同门哪个口中不是师尊“行差踏错”一事。

“你可在小灵通上瞧了?原来万俟翊竟是炉鼎!不仅如此,还有人说他同仙尊有段情!”

“你这消息落后了,我可是听闻了,什么双修一事,西天那事……”

“假的吧!澜影仙尊是何样的人谁不知?这几日到底是谁要害仙尊啊!消息一茬一茬,看我不将他逮出来!”

“就是!仙尊便是做了这种事也定是被胁迫的,还有那魔尊,有人说仙尊同魔尊勾结,长老层的事那能叫勾结吗?那叫联谊!”

“看我方才看见仙尊从戒律堂出来……”

万俟翊一路听,一路怒火中烧。

他抑制不住自己拔剑,谁说一句,便提剑威胁,若还说,还问真假,便真真动手了,伤了不知多少同门才赶回昆仑峰。

万俟翊都想好了,先道歉说明自己方才犯下的错事,怎么罚都可以,然后他要带师尊云游,若师尊不愿他便跪下求他,只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些是非,向那——

却不见师尊踪迹。

万俟翊抑制不住心头惶惶,忽然想到不知哪个同门的那句“刚从戒律堂出来”,便再无分寸,仪态尽失地边寻边喊:“师尊!师尊!”

吵得那昆仑峰的植被精灵都叫他勿要叫了,可万俟翊向来如此,幼时窃书冲动,在外能杀便不多嘴,这一时,他也将脾性发挥极致,“师尊!”

“大师兄!莫再叫了!”

是一同门制止他。

万俟翊转头,发现昆仑峰的人变多了。

从前昆仑峰只他和师尊,还有来无影去无踪的衡真师祖。

今日却抬眼便见人,转头也见人,尽是其他峰的同门,不知来此处做什么。

“大师兄!莫去——”

万俟翊要入昆仑峰山巅,却被一剑制止,他不由分说与那人打斗起来,耳畔具是毫无缘由的制止。

为何阻他?

山巅发生了何事?

师尊现下在何处?

修士若心生恐惧,便会滋生心魔,万俟翊见不到师尊,恐惧滋长,已在失去神智边缘,他蓦然转身突出重围,一声声大师兄中,唯有一句极其轻,极其无力的声音唤住他的脚步。

“——逆徒。”

万俟翊还笑,转身时要给师尊下跪,说自己有错,伤害同门按戒律堂规矩要受刑,他受着便是,可回头看清师尊时,笑却僵硬在嘴边。

今日昆仑峰如此晴朗,是从前最最寻常的每一日。

可如今宁静不再,同门皆持长剑,将他们围困,而师尊站在那高阶处,自上而下,白衣染血,面色失血苍白。

那双狐狸眼倦怠垂下,像随时能睡过去,不似雾障林那日的意气。

最叫万俟翊恐惧的是,他感受不到师尊的灵力了。

师尊从未受过伤,从未狼狈过,一身灵力运用自如,永远带着无形的威压。

可如今师尊站在他眼前,却虚无得像一团即将散去的云雾,湿润朦胧,不见生机。

师尊的……仙骨没了。

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件事,万俟翊的双手控制不住发抖起来。

他情愿是自己,情愿是自己一无所有,修为尽废,也不该是他的师尊。

他的师尊光风霁月,救人无数,心善仁义,从未出错,是他孺慕勾引,是他费尽心机,为何不能惩罚他?为何去戒律堂的不是他?

为何是他的师尊?

为何?为何?为何?!

“大师兄!”

“万俟翊陷入心魔了!”

“快!快制止!”

晚了。

万俟翊神智疯魔,灵气剧烈暴动,长剑一挥便带去无数剑气,他天生炉鼎之资,是为灵力熔炉,一时无人能抵挡,纷纷被剑气击飞。

有的同门当场便昏死过去。

“天光”从山巅飘下,飞到澜影仙尊手中。

血沾湿天光的剑柄,顺着剑身滑落,玉流光从阶上下来,每一步都很轻,最终他停在万俟翊面前。

万俟翊用仅有的意识,怅惘地看他:“师尊……”

“噗嗤——”

天光刺入万俟翊心口。

万俟翊剧烈喘息,唇边溢出温热的鲜血。

“你犯了错,认不认?”

“……认。”万俟翊擦着嘴边的血,喃喃,“我认,我杀了同门,我认,我对师尊犯了错,我认。”

他缓慢跪下,扑通一声,抓着玉流光血红的衣摆。

“徒弟认错,剜去我的仙骨吧,我甘愿当凡人,再不去肖想修仙之事。”

“我的师尊无错,我的师尊不该认错,师尊……”

万俟翊的手被挣开。

他趴在地上,血泪湿眼,回头看去。

昆仑峰落雪了。

忽然好冷,好冷。

雪穗停留在青年的发丝上,万俟翊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去向不知,来路未知,他松手,这样倒在地上,抓握着胸口还带着温度的剑柄,直愣愣望着冷冽的蓝天。

雪落入他眼中。

便死在今日罢。

**

提及此事,万俟翊仍未能平静。

他想不得师尊染血那日的面庞,声音发着颤,“我是师尊的徒弟,万俟翊,万俟修乃是我一丝分魂,也算作我,我是被惊意远骗去南戎城的,险些真死了。”

作者有话说:[比心]

第153章

“从前种种我都记得,凡间长宁村、日日在院中学我练剑的佩佩、师尊愿意同我好时那天的天气、气味,一切我都记得。”

“可以治疗眼疾的目乌清灵草我也带回来了,就在这桌上,方才师尊摸到的那沙土便是。”

“我是万俟修,我是……师尊在凡间足以信赖之人,亦是师尊的徒弟,师尊的炉鼎。”

声声仓促,言罢万俟翊再度俯身磕头,这回没有磕出声音,他哽着喉口,猩红的眼瞳抵着冰冷地板上折射的暗影,难以平静。

一旁的惊意远收紧了手指。

这一切他未曾亲身经历。

他得知此时事尚在魔界,一切为时已晚。那些事发生得太快,太急了,待他寻到消息赶往四象宗,青年早就了无踪影,于这偌大九州好似从未存在过。

惊意远想,若他那日同万俟翊一般,亲眼得见玉流光染尽鲜血的羸弱模样,怕是会比他更疯魔,还会酿下无法挽回的错事——屠宗,真真掀起修真界大乱。

他一时不知心绪是何滋味。

玉流光静了一会儿,问万俟翊说完了吗。万俟翊额头抵着地板,哑声说说完了。

周遭静得仿佛能听见心跳的声音,片刻,青年从软榻之上起身,拿起桌上一物,扔向眼前。

带着沙土的目乌清灵草从万俟翊额前滚到地面。

“都出去,我要想想。”

万俟翊呼吸紧促,无声磕了个头,随即便捡起目乌清灵草,匆匆离去。留在原地的惊意远并未行动,只是沉默。

“出去。”

第二遍,惊意远方才退身至门前。

关门之时,他的视线从门缝透进,凝着青年安静不语的模样。

惊意远忽然发现自己走错了一步。

他应当早些坦白的。

那时岑霄冒充他,被拆穿,他应该在那时主动坦白,坦明自己也非万俟修。

而非如今被他主动发现,澜影得知此事会想什么?是被人隐瞒耍弄的愠怒,还是不想再与他们有任何瓜葛?

惊意远未知。

惊意远终是合上门,垂眸驻足于门侧。

**

这场闹剧未掉一丝愤怒值,尚在意料中,玉流光不知道万俟翊到底能不能意会到自己的意思,拿了目乌清灵草便去炼了吧。

他微微蹙眉,抬手抚向自己的眼眉,眼前所见皆是虚无,盲眼之人甚至连黑都看不见。

总是不方便的。

【……掉了。】

【掉了。】系统突然说,【岑霄掉了十点愤怒值,现在是 70。】

“……他在偷听?”

玉流光停了解衣带的手。

万俟翊如果能意会到他的意思,那么把目乌清灵草炼了至少需要两个时辰。

他原本打算这两个时辰休息过去。

暗处既有人在偷看,这念头便只能打消了,玉流光垂下眼眸,将刚解开的衣带又绑了回去,放手时,尾端触到腰间悬挂的玉佩,他顺势摘下,砸向墙角。

“哗啦!”

质地上佳的玉被砸得四分五裂,飞起的玉碎划破岑霄的手背。

“……气性这样大。”

岑霄低眼扫一眼手背,面无表情揩去皮肤上的血迹,接着从暗处走了出来,身形明朗,一脚踢开地上的玉:“这玉不是衡真师祖送你的拜师礼么?戴了二百多年,如今说砸便砸了?”

玉流光:“你天生适合干这些偷偷摸摸的事。”

“嗤。”岑霄嗤笑,“当年下战帖的时候要你拿这玉作抵押,你不愿,一副待你那师尊多么真挚的模样,连块玉都珍藏,反倒叫我那时——”

他面色顿了顿,不知是想到什么事语气沉了些,改口:“怎么,还不告诉他们你一直没失忆的事?这出戏便如此好看?看你那徒弟疯魔的样子,你真真没半点恻隐之心?”

玉流光:“你不是最清楚我么?”

“……”

【提示:气运之子[岑霄]愤怒值-10,现数值 60。】

岑霄有点莫名,觉着他这句话没理说不出。

好似他们多么多么娴熟,连里子都摸得透透的了,不过……他是清楚他,知他内里到底有多冷,多难接近。

看来是真没半点恻隐之心。

岑霄沉声道:“你到底要做什么?这场戏确实有趣,可你应当不爱这种戏码才是,况且惊意远都拿回了你的仙骨,何不顺势融了?”

“岑霄仙尊。”

岑霄:“作甚?”

“我想到你那日跪在门口,同我认错……”

岑霄一躁:“什么跪在门口?!哪有这事?还有谁看见了么?”

他脸色微变,拒不承认,“不说便不说,我倒也不好奇,走了。”

“等等。”

“怎么,还要说什么?”

“把那玉佩收拾了。”

“……”岑霄憋了一股气,恨不得甩手便走,可似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制着他,他闭了闭眼,施法将玉碎全部收拢,要走时忽然回头,盯着玉流光沉沉道了句:“记得姜慎么?这弟子用了你们四象宗的禁术窥探万俟修的记忆,记得叫他去戒律堂领罚。”

“岑霄仙尊不仅爱干偷偷摸摸的事,还爱告状。”

“……”

岑霄险些气急败坏,真真是走也来不及!

明明是叫他好,万俟修那记忆里指不定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他提醒他惩罚姜慎,倒还是错了?平白挨了句训,他下次便是从这跳下去,再也不为澜影想一分!

【提示:气运之子[岑霄]愤怒值-10,现数值 50。】

玉流光解衣带的手勾住:“……?”

脑子有病。

**

万俟翊一身本事,尽数是师尊所教。

他的剑术、丹术、器术,炉火纯青,哪怕是神品灵丹也不在话下。

那时外人都道澜影师尊教得好。

是个厉害的师尊。

万俟翊作为徒弟,自认给师尊争脸了,哪怕师尊对此并无追求,他也自得高兴,暗地里千方百计想证明师尊收自己未收错。

所以万俟翊心知,这目乌清灵草,自当是炼为灵丹更合适。

可他偏生忍不住心头惶恐,怕自己将这唯一的药材炼坏,因而从师尊房中出来后,万俟翊想也未想,第一时间便是去寻个厨房。

先将药材  洗去沙土,热水熬煮一个时辰,直至目乌清灵草变得软烂,代表大功告成。

怕味道苦涩,万俟翊还往里加了些增甜的糖水。

他端起这碗汤药,深呼吸,走去二楼包间。

惊意远还在这驻足,他看也未看他,两人未有丝毫眼神交流。

万俟翊敲了敲门,“师尊?”

里头没有反应,万俟翊小心翼翼打开房门,怔愣地看着青年睡去的身影。

他单手掌着碗,走近了些。

惊意远在门口看着。

“师尊、师尊……”

万俟翊将汤药置于桌面,跪在床边,低声轻唤。

在他贪婪地凝视下,那双眼睫微动,接着,眼睛睁开,却是虚无的、毫无光泽的一双淡金瞳。

万俟翊身形一晃。

他压着自己不去想那日昆仑峰发生之事,规规矩矩将汤药端来,低声说:“这是目乌清灵草熬煮的汤药,师尊,喝下它眼睛便能痊愈了。”

玉流光伸手,险些打翻汤药。

万俟翊好险端稳,膝行着凑近,“我喂您吧?”

青年未说话。

便是默认了。

万俟翊掌着汤勺,吹去滚烫的温度,一勺一勺递至青年唇边。

青年脸边落着乌黑发丝,险些沾上湿润的唇,万俟翊伸手为他捋到耳后,又踟蹰地收回手,继续喂。

他看着青年柔软的唇,含着汤匙时唇瓣会有轻微的弧度,忽然想到还在凡间时,那时他还是没用的凡人万俟修,一无所有,脑子蠢笨,竟到医馆买什么治愈眼疾的药,毫无作用。

那时也是如此一勺一勺喂着师尊,可师尊会同他讲话,待他极好,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成了万俟翊,他便理都不理了。

一碗汤药很快见底。

万俟翊放下手,跪在地上低头。

“困了,出去。”

“……”

万俟翊起身。

想来这药非立即见效。

那会等几个时辰呢?他靠在门口,思绪难以平静,几乎等到南戎城的天都暗了,才方听得屋内传出动静。

万俟翊立刻便要动。

惊意远推开门,第一时间踏入,他落后一步,倏忽停住脚步,抬手抚向自己的脸。

还是万俟修时,他时时自卑这张脸不得澜影欢喜,如今他不仅是万俟修了,竟一时也不敢上前。

万俟翊呼吸粗沉了一些。

他抓着衣袖,站在原地,抬头往去。

将近一个时辰,这汤药才发挥功效。

玉流光原是觉着眼睛有些发热,后来便手也发热,身子也发热了。

他睁开眼,视线终于不再是虚无,而是一片模糊不堪的倒影。

眼睛副作用来得厉害,模糊过后是些微的胀热,有生理性的眼泪夺眶落下,玉流光蹙眉去擦,却是越擦越多,濡湿了手指,几乎要化成水做的了。

惊意远看着他这幅模样,站在原地未敢动弹。

青年身着雪白里衣,坐在软榻边乌发披散,双足赤裸。他抬着手擦泪,那濡湿的液体贴着下眼睑从脸颊落下,越落越多,他的神情自也越来越冷。

这样冷脸掉泪,反倒叫人觉着更可怜,惊意远再度上前,青年忽然在这时放下手,抬眼去看他。

润泽的双瞳是淡金色,充斥着糜丽的水光,熟悉的眼神回来了,惊意远一瞬间呼吸急促,想到在四象宗那两年被他当魔修“惩罚”的时日。

“你……”

“我看得见了。”玉流光泛着红的眼皮在轻颤,眼睑还挂着湿泪,他面无表情侧头,看了眼仍站在门口的万俟翊,“你们两个,谁是万俟?”

惊意远正要开口。

“不,叫我来猜猜看。”

玉流光垂覆着眼,随意抬手指向一人。

“你过来,另一个出去。”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

第154章

“吱呀——”

门在一室寂静中不得已闭上。

惊意远留在外,而万俟翊走近后几乎下意识要跪在玉流光的脚边,他是师尊的徒弟,给师尊下跪自然天经地义,可膝盖刚弯一些,万俟翊又忽然想起什么,浑身僵住。

他做了这么多错事,应当好好同师尊认错,可是……师尊如今什么都记不清,怕是他说什么都会怀疑。

最终,万俟翊往后退了些。

哪怕不能跪地,也不该站得这样近,不能仗着一站一坐的差距自上而下去看师尊,于理不合。

万俟翊站得稍微有些距离了方才长舒一口气,小心地去看眼前的青年。

玉流光放下按眼的手,眼圈仍然是一片旖旎的红意,像一簇花中最嫩艳的那抹红。

不知道这身体上的燥热是不是目乌清灵草的负面功效,何时又能褪下,他蹙着眉,注意到万俟翊的动作,问道:“退后做什么?”

万俟翊道:“我……”

“站近些,看不清。”

万俟翊一时屏住呼吸,凝神走近了。他伫立在青年眼前,怕他不便,还是忍不住屈身单膝下跪。

便这么单跪在他脚边,抬头好叫他看清楚,看清楚这张脸,这张同万俟修一模一样的脸。

玉流光伸手,发热的指尖停在万俟修眉眼上。

他没什么表情,低垂着眸,长睫细密,看不清瞳眸。玉流光的指尖从他眉眼落到下眼处,“所以你便是——”

“我是,我是万俟修。”万俟翊想也未想急促开口,他忍不住向上去贴这只手,脸上,呼吸里,尽数是他手上散发的白玉兰清香,透着难得温热之感。

万俟翊贴着这只手,再重复一遍:“我是万俟修。”

玉流光:“你不是。”

万俟翊一怔。

他咬牙,呼吸更急促了,“难不成你以为方才出去那人是?他根本——”

“他算一部分吧。”玉流光淡淡收回手,万俟翊滚动喉结,眼眶猩红。

“你不能否认,万俟修离去那段时日是他伴在我左右。我对万俟修之名的了解从始至终便也包含他在内。”

“但。”

万俟翊彻底跪了下去,声嘶力竭,“……但什么?”

“但我是更喜欢万俟。”

万俟翊未笑,只是说:“只是师尊觉得,我不是他对吗?”

“你是他。”

“……”

玉流光缓慢开口,他落下的淡金色眼瞳映着润光,看不出是何心绪,万俟翊亦是低下头,跪在他脚边,某些时刻恍惚地觉着师尊是不是已经恢复记忆了。

“你是万俟,但万俟已死。”

玉流光坐在榻边,雪白的赤足踩在万俟翊膝上,“说说吧,那日他是如何死的?”

万俟翊滚动喉结,盯着膝上这只赤足。

雪白欣瘦,骨节漂亮,纤弱的肌肤底下透着淡青色的血管,便是足尖都泛着红。

他想到自己从前在四象宗,是如何握住这只赤足去取悦他的,绷直时会格外性感,师尊、师尊……

万俟翊闭上眼。

他吐出一口热气,道:“那日我在南戎城外,寻了许久方才寻到这支目乌清灵草。”

“准备采摘时偶遇大风,黄沙漫天,待我再去寻的时候发现目乌清灵草被黄沙埋尽,我挖了许久,刚挖出来,遇到一个人。”

“相传为凌祝道人转世的净一,亦是……师尊曾熟悉之人。”

温热的手捏起万俟翊的下巴。

万俟翊抬头,他凝着师尊的双眸,听他平静道:“然后呢?”

然后……便是他回魂的伊始。

万俟修这一路尤其艰难。

南戎城外黄沙漫天,便是绿洲都难寻,他自城内向外走,打听一路,踏上沙洲。

他一个凡人,手中仅一把木剑,便当真是九九八十一难,寻到目乌清灵草时还以为终于得见天日,下一刻却黄沙漫天,绿意不再。

好容易再将其挖出,八十二难便来了。

净一不知是从何出现的。

是巧合?还是等他找到目乌清灵草再坐收渔翁之利?谁人也不知,二人打起来了,万俟修当然不是对手,一招未过便摔得在沉杀中翻滚几圈。

而罪魁祸首净一,几乎未露一丝面容。

浑身遮在黑袍中,凭空取得目乌清灵草后他驻足原地,并未立刻离开,反而看见什么似的朝万俟修走近。

他周遭萦绕着乌黑的灵力。

“我见过你。”

净一盯着万俟修,声音毫无波澜。

“他的徒弟。”

“应该死。”

万俟翊那时在黄泉路徘徊经年。

他未料到自己的分魂遭遇危机,一切只看是天意。也碰巧那段时日他忍受不住黑暗,终于决定打翻阴兵,回阳间。

哪怕是夺舍,是什么都好,什么禁术都不在乎,他只想找个合适的活人躯体去人间寻师尊,万俟翊如此计谋,却毫无预料自己回人间后,竟会在自己的转世之身上苏醒。

那时净一的法杖魔息大增,险些将万俟修击得魂魄尽散,好险神魂融合,及时醒来,他立刻便还了手。

绕是如此,万俟翊也吃了苦头。

净一虽已叛逃佛门,可到底贯通那超度之法,而他万俟翊本就不该再活在人世,经文一出,险些再被超度回那冰冷的黄泉路。

历经诸多险境,万俟翊不求能杀了净一。

因而夺回目乌清灵草,他便径直入了南戎城,此地人多眼杂,净一不好动手,而他,也寻到了师尊。

万俟翊说完这些,抓握住了眼前的手。

他姿态极低,声音哑气:“师尊,我魂归这幅躯体时同万俟修念头一样,万俟修险些被法杖击得魂魄尽散时,他在想以后见不到你了怎么办,没有他你该如何是好,还想,你是不是要就此跟那算命人远离凡尘,回那天上云端。”

“这些记忆我都有,可我……”万俟翊道,“从未觉得自己被分裂成两份,他是我,我亦是他。”

莫要再透过我看另一人了。

师尊。

声音落地后,屋中便寂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玉流光将手从万俟翊掌心抽出。

他静了一会儿,“我很……”

很什么?万俟翊说完这些,迫切想知道师尊是何种心境。

他仓促地去看,却怔然看见师尊眼睑悬挂一滴泪珠,他分不清是这是眼盲好尽后的生理泪珠,还是为他而流的泪。

便是为他而流,他竟也妒忌。

玉流光擦去眼睑的湿泪。

他扫万俟翊一眼,万俟翊沉默低首,不知是从这一眼中意会到什么,下一秒起身离开,带上了门。

“……很热啊。”玉流光慢慢吞吞将这后半句话吐出。

他喘了两口气,腮颊发红,脑中再也无法思考更多,更别提是去顾着万俟翊。

桌上茶壶已尽,窗子半拢,他躺回榻上,侧身蹙眉,偶然醒来时发现视线模糊,不知是今日那汤药作用不稳,还是要过个几日才能彻底痊愈。

疲于思索,只能再度闭眼。

这一觉睡得模糊朦胧,似梦非梦,时间过得慢极了。

意识浮沉间,青年于梦见感受到一抹微凉,这微凉贴着他的脸,他的唇。

睁眼去看,却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越来越多的冰凉凑近了他,身躯几乎都被占据,紧紧相贴,那叫人躁闷的热意终于在这时散去一些,紧接着是叫人发颤的快感。

唇舌被吻开,勾缠,纤薄的脊背被一只冰凉的掌心控着,青年隐约被人拢进怀中,喘息不止,双腿半曲。

浮浮沉沉,半梦半醒。

天大亮,一道机械音响起。

【提示:气运之子[净一]愤怒值-10,现数值 90。】

“……”

玉流光坐在床上,低头去看自己身上不知何时新换上的淡色里衣。

静了几秒,他又扯开交领,扫向胸口的红肿,以及四周星星点点般的红痕。

这处几乎要碰不得衣物,一摩擦便敏感至极,他喘了口气,放下手指,细细思量。

“师尊——”

万俟翊一把推开门,蓦然撞见他衣襟上的风光,忙不迭回身至门外。

因为瞥得着急,万俟翊没看见上面还带着暧昧的痕迹,否则他这会儿不会这样低声地问玉流光昨晚休息好没有。

“嗯。”

万俟翊没敢回头,“那……您要吃什么吗?我买了些热食,给您拿进来?”

“可以。”

万俟翊便转身了。

玉流光早已穿戴整齐,眼上那些绯红尽褪,眼睛瞧着……也是彻底恢复了。万俟翊放下热食,与他相视,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他如今于他而言既不是万俟修,又不是昆仑峰的徒弟。

他只是个孤魂野鬼罢了。

玉流光道:“吃了么?”

“吃了,吃了。”万俟翊辟谷,但还是这样答,“师尊,融回仙骨您应该就能恢复记忆了,仙骨在……”

“我其实想起一些。”

一些,是哪些?

万俟翊怔然地看着他,心脏砰砰跳。

可青年再没多说。

万俟翊勉强起身,心道应是这两日发生的事太多,师尊一时不愿同他们多说。

那他便等,等上几日,等得师尊愿意开口了。

还有,融仙骨需得先养好身子,他要做些有益的灵丹给师尊。

万俟翊自顾自等了几日,原先并未特意关注惊意远在做什么,反正他同自己待遇是同样的,直到今日他起得早,看见惊意远从师尊房中出来,霎时头脑空白一片,疾步低声怒对,“你对师尊做什么了?!”

惊意远表情看起来很怪异。

他压着眉梢,冰冷地扫他一眼,“该我问你。”

万俟翊:“你!”

在师尊门口,他不想吵,好歹隐忍住,万俟翊按下杀意,转身便去敲门。

未得应声,他顾自踏入门中。

“师尊——”

作者有话说:[比心]

第155章

“师尊——”

万俟翊话音戛然而止,蓦然定在原地,眼眶猩红地看着眼前一幕。

屋中偌大,窗子半敞,往内拂着凉风。

桌上烛火摇曳,经过一夜,这支蜡烛已然烧到尾声,浮着薄蜡的醇厚干枯味。

一只雪白的手在万俟翊眼中静静端起茶杯。

他将凉了一夜的茶泼在了烛火上方,噼里啪啦,水火交战,烛火彻底湮熄。

澜影头都未抬,做完这个举动后便顾自收拢敞开的衣襟,将那些刺红万俟双眼的暧昧痕迹遮去。

显然,他才刚清醒没多久。

“不敲门就进来,万俟翊?”

这时,他才微抬眼眸,流淌着淡金色的瞳眸映着无动于衷。

万俟翊呼吸急促,望着他清冷的眉眼,咬牙,回头重新敲了敲门,等里头人说了声进,他才再度推开门闯入。

青年正好披上外衣,衣带尽拢,腰身被勾勒出漂亮的线条。

可万俟翊还是忘不掉自己方才看到的那幕。

乌发披散,雪肤覆梅,

那些红痕一看便不是随随意意就能弄出来的!况且他同师尊不是没有过这种事,又怎么可能看不出?

定是惊意远,定是惊意远。

万俟翊蓦然喊:“——师尊!”

玉流光:“你到底要说什么?”

“是惊意远对不对?”

万俟翊在屋中走了两步,又定住看他,“是惊意远对不对?您不讨厌他了吗?他是魔,而且、而且先前还骗您……”

“什么惊意远?”

玉流光反问:“他怎么?”

万俟翊不信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为何要站在惊意远那边?所以如今他倒成了横在两人中的镰刀了吗?不、不该是这样,在凡间时不是这样的,哪怕当初在昆仑峰,师尊亦是更向着他。

万俟翊双手有些发抖,强硬攥成拳,叫那掌中都攥出猩红的血液他才短暂冷静。

他怕自己再度疯魔,说些做些不该做的事,一时连眼前人的眼睛都不敢再看,匆匆落下一句:“我为您送些吃食过来。”便急促离去。

“……”

玉流光垂下眸,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痕迹。

这几日他夜夜被人强硬地拉入幻境,做尽旖旎之事,陪着胡闹了那么久,也是该有个决断了。

在幻境中敢那样,不知净一在现实又是否还是当初那寡言少语的模样?

他微微拧眉,想到后台那跌在七十的愤怒值,敛眸轻嗤。

**

万俟翊出来后,最先做的是同惊意远打了一场。

一招一式皆无保留,正巧惊意远心中也闷着气,便借机会释放杀意,回头若澜影问起,他还能说是万俟翊先起的手,他不过还手罢了。

一个时辰下来,万俟翊伤了好几处。

他捂着流血的手臂,喘着粗气回到酒馆。

他背靠大门,抬起头盯着虚空放空几秒,忽然觉得,自己真是走错路了。

不该如此快便承认自己是万俟翊的。

若他还是万俟修——

为时不晚,他有记忆,若要扮演万俟修易如反掌。

万俟翊面无表情咽下丹药,细细思量,万俟修是个废物,如此平凡至极之人,他最是不屑,可或许师尊正是喜欢这样毫无威胁之人。

万俟修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拖着沉重的手臂起身,心中有了决断。

**

是夜。

玉流光闭上眼,等了片刻,耳边传来窸窣之声。

不出所料,他再度被净一拉入那介于现实与梦境中的幻境。

眼中一片灰雾般的黯淡,四下无声,身子近乎有种失重感,像从云端不断下坠。

一双手将他揽入怀中。

这几夜,这双手的主人都没说过一句话。甫一见面,便是不符他从前的急躁。

细密的吻从耳廓一路蔓延至侧脸,呼吸喷洒,青年睁开眼,往前去勾对方的颈部。

像是意外于他的主动,眼前人静了一秒,紧接着便吻向他的唇,

这个吻很重,很急,青年下意识偏头去躲,可很快又被人捧着脸挪回来继续亲。

唇齿间被人强硬地吻开,他喘了口气,舌尖被咬出牙印,蹙了蹙眉,几乎浑身都在发热。

幻境温度薄冷,那人的手也冷。

衣衫褪去时,敏感之处几乎被人吻了吃了摸了个遍。

玉流光闭着眼睛,细密的长睫映着下眼睑,有些湿润,他抑制着喘息,腿心轻绷,突然听见压着自己吻的人莫名说了句:“为什么不叫?”

“……叫什么?”

那人不语,只是将他抱得更紧。

力道突然变得急促而重,青年刚调整好的呼吸霎时如雨打漂萍般伶仃破碎,他睁开眼睛,偏过头,呼吸炙热地喊了个名字,“惊意远。”

所有动静诡异地静了一秒。

紧接着,那人好似被惹急了一般,捧住他的脸用力吮吻他的唇,将所有声音都堵在这个炙热的吻中。

玉流光便捡着空隙,随意地叫了他几声惊意远,本是要激他现身,谁料系统后台反而响起了提示音。

【净一愤怒值-5。】

【现数值 65。】

“……”

“澜影。”

又是一日清晨,万俟翊站在外头敲敲门,问道:“你醒了吗?我可以进来吗?”

屋中过了会儿才响起青年熟悉的清冽嗓音,有些轻哑:“你整日起这么早过来干什么?”

万俟翊说:“从前我们不是便如此么?也不早了,我为你做了些早食。”

“……”

下一秒,门在万俟翊眼前打开。

青年转身回屋,万俟翊呼吸中飘入师尊身上的花香,垂眸静心,将门关上。

他端着一碗凡间常见的瘦肉小米粥进来,便自然而然攥住青年的手腕,贴身在他一侧坐下,“你尝尝,味道变没变?昨夜我连夜回了趟长宁村,我还带回了这个。”

他摊手,掌中赫然是一柄削了一半的木剑。那时万俟修还没走,每日都会挑出空闲时间去削这目前,光是找合适的木头便花了他不少心思。

他本想做好后送给澜影,可谁料后面所发生的事实在太多。

万俟翊将这削了一半的木剑放在桌上,又将碗推至他眼前,“快尝尝。”

“……”

玉流光看着这碗瘦肉粥,“你在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万俟翊抓着他的手始终没放开,凑近观察他的眼睛,道,“眼睛还会流泪吗?”说完万俟翊忽然压着喉结,凑近往青年眉眼上吻了吻。

这一吻,吻得他自己心脏狂乱跳动,手脚发麻。万俟翊竭力自然,万俟修再废物,却是对二人关系有信心的,这样的吻于他而言应是每日最最寻常的事。

“……”

玉流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狐狸眼忽然微垂,显得有些出神似的,像是被他这幅模样勾起了什么不属于此刻的回忆。

万俟翊趁热打铁,端起碗将汤匙送至他唇边。

青年倒是张口了,柔软的唇瓣贴着汤匙,一勺一勺,变得湿红,万俟翊压着轻颤的呼吸,二人就像从前那样,一个眼盲,一个倾其心力照顾,直到这碗温热的瘦肉粥见底。

【提示:气运之子[万俟翊]愤怒值-10,现数值 30。】

万俟翊竟不知自己扮演自己也有压力了,他生怕自己出错,怕这幕是镜花水月,因而很快便找借口离去。

人一走,玉流光面上那副柔软温情的神情顿时便撤去,他垂眸擦手,怎么看不出万俟翊究竟在想什么?轻描淡写道:“他能想到这个法子,也算给我行方便了,可以跟他演一演。”

系统:【好,那另一个气运之子呢?】

“净一今晚应该不会来了。”玉流光起身说,“我现在最重要的是融回仙骨,然后回四象宗。”

他略微思索。

宫衡如今应该不敢见他。

几个人中,只有宫衡是较为行踪隐秘的。

无论如何,昆仑峰对宫衡而言都是一个特殊的地方,只要回去,不怕他不来。

**

万俟翊扮上瘾了。

他几乎忘记自己还会法术,彻底代入自己脑中那属于万俟修的记忆,佩剑不带,只带木剑,早中晚都要去趟后厨,做些吃食给澜影送去。

澜影有时吃,有时不吃。

外头阳光大,澜影要出门时万俟翊还担心,问他如今眼睛遇到强光还会不会觉着酸?澜影说没有,他便宽下心。

“……”

是夜,万俟翊熄烛火时,忽然侧身问:“澜影,今夜我能同你一起睡吗?”

玉流光松着衣带,头也未抬,“不可以。”

“为何?”万俟翊说,“我们不是……”

他声音一顿,不再提这时,转而取出滋养体魄的丹药放在桌上,“好,那这药你记着吃,我明日再来寻你。”

“等等。”

万俟翊转身要走,以为他改变主意了,滚着喉结看去。

青年坐在床榻边,手指上卷着刚取下来的衣带,他没有抬头,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卷弄着条绳,“……别这样了。”

万俟翊:“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万俟翊说:“我不知道,澜影,你说清楚些。”

“要我说清楚,究竟是你不甘心还是要自讨苦吃?”玉流光这次抬头,泛着淡金色的眼瞳倒映万俟翊强装的镇定,他站了起来,走到万俟翊面前,“你同他不一样,明白吗?哪怕你拥有那些记忆,哪怕你可以在我眼前扮作他的性子,你们也不一样。”

玉流光轻声:“我会出戏啊。”

“万俟没有这些灵丹,可你总想为我好,日日拿这些出来,我一见了便出戏,万俟他就是个凡人,一无所有的凡人,你明白吗?”

万俟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出去吧。”

玉流光转身,留给他一个背影,“明日不用再送吃食了。”

万俟翊倏尔抬眸,眸底翻涌。

他冲过去抓他手,“……万俟修分明就是我。”

这句好歹能压住声线,可刚说完,他便终于装不下去。

“万俟修分明就是我!”

万俟翊声嘶力竭,竟朝他蓦然跪了下去,字字痛彻,“师尊?要你将我看作一人便如此难吗?”

“凭什么,凭什么我徘徊在黄泉路不肯走,到头来成了无家可归无人肯要的孤魂野鬼,而万俟修这一丝分魂却能得你几分薄面!师尊!从前是你领我入门,教我处世,你怎能不要我,你怎能如此对我?”

万俟翊抓着他的衣摆,声嘶力竭,“……你不能如此对我。”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

第156章

本是青天白日,可酒馆周遭却异常死寂。

敞开的窗子倒映光束的形状,万俟翊跪在尘埃中,慢慢松了手里这截衣角,嘴里只知喃喃着这句——你不能如此对我。

到后来,连这句喃喃不知何时也消停下去。

“仙尊!”

忽而一道声音打破沉寂,穿透门扉,玉流光转身,垂眸静静地注视着跪在地上还不肯起的万俟翊。

他偏开视线,沉默几息,道:“进。”

姜慎难掩激动地推开门。

他收到岑霄仙尊的小灵通,说澜影仙尊如今身在南戎城,已恢复记忆,姜慎便放下领罚一事即刻动身赶来了。

来时,自然也幻想过那样的画面。

却万万不想眼前一见会是这样——

一人跪于仙尊身前,低着头看不清神情,而仙尊看都未看那人一眼,神情冰凉如水,瞥向他。

姜慎匆匆弯身行礼,“仙尊。”

岑霄站在门口,视线同屋中的澜影仙尊对上。

他眼神晃了半秒,随后露出半笑不笑的表情——看我做甚?姜慎犯了错,他好心将犯人带过来,总无可指摘吧。

“……”玉流光垂眸端起还剩一半茶水的瓷杯,几秒后道,“万俟翊,你先出去。”

姜慎才发现跪地这人同万俟翊很像。

他抬起视线,看见万俟翊垂着头站了起来。

竟是不发一言,转身便退了出去。

“……仙尊。”姜慎收回视线,“您可都想起来了?”

玉流光并不答,反问:“谁同你说的这些?”

姜慎愣了愣,回头看岑霄一眼。岑霄走进来,背着日光嗤道:“我说的,如何?哪句说错了?”

“哪句都没错。”玉流光对姜慎道,“我也听他说,你用了戒律堂的禁术?”

姜慎脸一白,总算知道岑霄无缘无故告知自己这事是何缘故了,他企图减刑,“……是,我急着找到您,就对万俟翊使用了搜魂术,后来我回宗打算领罚,可就在这时,岑霄仙尊告知您如今身在南戎城,且已恢复记忆,这才耽搁……”

“既是禁术,便再多借口都用不得。”青年顿了顿,掩眸淡道,“不过我也犯下颇多,便也说不得你了。”

岑霄动了两下眼眸,心下沉寂。

【提示:气运之子[岑霄]愤怒值-10,现数值 40。】

“不!仙尊,我们都知您罪不至此!不,在我看来您分明毫无过错!”

姜慎怎见得自己孺慕的师尊认错?看他如此,心口顿时像被针扎了似的,急急道:“不只是我,同门师弟妹都是如此,我们都盼着您回去,您走之后,四象宗不复从前,一切都变了,门内再无嬉笑吵闹声,连同长老掌门都嫌少再现身,还有昆仑峰,如今是日日落雪,变得好冷……”

那处方还镇着衡真师祖的心魔。

无人再敢踏足,衣角都不敢沾,衡真师祖的心魔威力庞大,稍不留神就会粉身碎骨。

若非衡真师祖的魂灯还燃着,他们怕是要以为他已经死了。

否则怎会有人尚存于世,却能分裂心魔,镇守一方?若是再过个几十年,昆仑峰都快化作传说中那上古秘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