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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甜蜜玫瑰奶酪,草莓浆果派,星星挞,太阳花蜜……”

“您就要这些了吗?今早城西的牧羊农场还送来了一批新的羊奶,您应该知道,那里的羊奶最新鲜了,还附了明目魔法,只需要两个光明铜币……”

城内热闹嘈杂,加利莱付完珍珠后就离开了,对老板的推销视若无睹。

他着急回海底。

今早这一趟很匆忙,是加利莱临时起意的。

虽然有魔法加持,在海底大神官并不需要进食,但加利莱在陆地念书时听说过,甜品能令人心情愉快,所以他想带一些回去。

这两天,大神官对他太冷淡了。

几乎不怎么理他。

加利莱情愿大神官多冷脸骂他几句,也不要当看不见他。

他加快了步伐。

海边遍布亚兰帝国的军队和骑士,乌泱泱一片,每个骑士都神情肃穆,站得笔直。

大神官离开的事霍布恩没有散播,知道的不多,附近的渔民看到这种阵仗,也只以为这一带有什么事要发生,于是老老实实领着帝国给的津贴,有好几天没出海捕鱼了。

加利莱走到这里,看着远处随处可见的亚兰士兵,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他神情阴郁两分,给自己使用了隐身魔法,直直朝前而去。

加利莱当然知道霍布恩想做什么。

徒劳无功而已。

*

正值晌午,海面风平浪静。

几个骑士盯着波澜不惊的海面,口中闲聊着最近发生的事。

“听说了吗?城堡里有人自燃成了石头,这石头还是光明神的样子!”

“听说霍布恩国王还让人把石头放进了光明神殿里,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那人是不是叫伦纳德?好像大神官也跟他聊过两句。”

提起大神官,忽而一阵静默。

没有人相信大神官会一去不回。

可国王的反应,似乎在告诉他们,大神官不会再回光明神廷了。

海水忽然一阵汹涌,加利莱摆动鱼尾往最深处游,很快将岸上的骚动甩在身后。

**

与此同时,亚兰帝国主城内贴了几处画像通缉。

画像上是加利莱——甜品店的老板看了眼展示画像的骑士,又眯着眼睛凑近去看这幅画像。

“有点眼熟啊……”

骑士立刻说:“能提供线索的市民,王室都会奖励两枚金币。”

“上帝见证,他刚才才来我这里买过甜点呢!”老板喜笑颜开,指着远处,“然后就走了!那个方向走的,别的我也没注意,这个是他给的钱,珍珠,虽然给多了不少,但我还得去银行换去货币,哎!”

骑士立马丢下两枚金币离开,打断了老板的抱怨。

**

加利莱回到深海的时候,几条人鱼早已经顺利进入了海洋宫殿。

万幸,这里没有任何陷阱。

它们游进来的时候,更近距离地看到了坐在桌前的青年。

青年单手支着颌,肤色眉眼也轻微垂着,在注视果汁杯里的小人鱼。

几缕发丝落到脸颊,又被手指轻轻地捋到耳后,随后他似有所感,抬起了眼睛,那是一双浅金色的眼瞳,浅得让人觉得难以接近,好像怎么都无法被他容纳进眼里。

白发人鱼就这样注视着几个外来人鱼,没有开口。

人鱼们反而被他看得手忙脚乱,有的已经开始忍不住小幅度摆动尾巴尖求偶了,还有的支支吾吾打招呼,视线全落在他身上,“你、你好,你记得我们吗?当时加利莱当带你过来,我们、我们想跟你说两句。”

游荡在杯子里的小人鱼,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趴在了杯沿,注视这些算得上它亲戚的人鱼。

小人鱼知道自己得做些什么。

尽管它也不是很满意加利莱这位不称职的爸爸,但它和加利莱是一条战线的,不能让这些人鱼接近妈妈。

它要保护这个家!

小人鱼跳出来,溅起满身果汁。

玉流光避开了手,蹙眉看着它在桌上留下的汁痕,小人鱼讪讪泡回杯子里,好险没跳到妈妈手上,不然要被扔出去了。

周围静了会儿,玉流光重新看向这几条人鱼,若有所思道:“你们应该看得出来,加利莱不希望你们接近我。”

“可你不是这样想的。”其中一条人鱼上前一游,嘴快地接完,又小心看他,“你应该……也不喜欢加利莱的行事作风吧?”

玉流光没有回答,只是去看另一条人鱼。

另一条人鱼疯狂晃动尾巴尖,甩出残影,“你应该多认识些人鱼,比如我们,加利莱太霸道了,来这里这么久,都不让你跟其它人鱼交流。”

“我们跟他很不一样,人鱼族大多都很友好的,不会这样霸占伴侣,只有加利莱,太过分了!”

其实人鱼还有句话没说。

有些时候,人鱼族还会共享。

虽然眼前的青年也是美人鱼,应该知道这种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它就是不想说出这点。

玉流光听完,意味不明地说:“要是加利莱知道,你们就该遭殃了。”

它们不知道这是答应要认识的意思,还是只是单纯提出被加利莱知道的后果,总而言之,它们并不算太害怕。

“我们鱼多。”人鱼觉得有希望,愈发激昂道,“而加利莱只有一个,虽然他会魔法,虽然他会炼药,虽然他曾经单挑过众多人鱼,虽然……”

玉流光:“……”

细数完,人鱼说不出口了。

好像它们还真打不过加利莱。

玉流光道:“你们走吧。”

人鱼急了:“你不愿意跟我们交流吗?”

“提醒一下,加利莱应该要回来了。”

实际上,加利莱已经回来了。

几分钟前,系统告诉玉流光,加利莱的坐标已经到了宫殿外围。

说不定他现在就在哪里盯着,听着,如果他的任务是增涨敌对值,现在能涨不少。

可惜。

几条人鱼听到加利莱要回来的消息,也焦急了一瞬,但它们还是不甘心离开,于是倒豆子一样说:“我们现在就可以离开这里,我们还可以带你去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加利莱找不到的!然后到时候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或者、或者也可以带我们去你生活的那片海洋看看,长这么大,你还是我见到的第一条外海人鱼。”

它们努力说服:“这段时间加利莱天天跟着你,你肯定也是烦了,所以才不理他的。”

加利莱差点把手里的甜点捏碎,迅速往外走。

但下一秒,青年的话又让他停在原地,并往墙后撤了一步。

“你们知道我跟加利莱是怎么认识的吗?”

几条人鱼愣愣看着他,摇头。

青年却也没讲起这事,反而提道:“我都跟他来这里了,或许在你们眼里……”

他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杯沿,“连孩子都有了。”

“认识了那么久,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加利莱的性子。”

“你们怎么会觉得,我讨厌加利莱的行事作风?”

加利莱靠着墙,心脏砰砰跳。

他渴望着还能再听到点什么,于是无声叫嚣着,希望那些人鱼再问点,问多一点。

人鱼们沉默几秒,也确实又问了一个问题:

“可是这段时间,你对加利莱明明很冷淡。”

它们不解,“一直是加利莱强迫你,不是吗?”

加利莱滚动喉结。

“当然不是。”

里面,青年的声音那样动听,像草莓浆果派的香甜,“只是有些时候,加利莱确实太执拗,固执,我也在想办法平衡这一切。”

人鱼问:“所以,你喜欢加利莱吗?”

加利莱眼珠转开,脑中仿佛有一根紧绷着的弦,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发出刺耳的鸣声。

他集中注意力听着。

忽然在这时,头顶一条鲨鱼游过。

大大小小的鱼类,植类,随着海水游荡奔逃,几条人鱼也是一惊,倒不是怕的,人鱼并不畏惧鲨鱼。

纯粹是忽然放大的海浪声太过突兀。

它们还以为加利莱回来了。

青年还没有回答问题,人鱼们也忘记这茬了,思来想去,还是郑重其事告诉他,如果不想跟加利莱在一起了,就来找它们。

它们都愿意的。

真怕加利莱回来,说完这些人鱼们就悄悄离开了。

只剩守在墙外的加利莱,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恼得直往海上游,同时给手中的水系魔法附魔,重重朝着鲨鱼击去。

水柱在海中翻涌,竟渐渐凝聚中龙卷风!鲨鱼猝不及防被一股强大水流卷入,包裹其中,它被卷得头晕眼花,过了不知道多久才被水流推到地面,然而等它缓过神要报仇,发现自己早就不知道被卷去了哪片海域。

【提示:气运之子[加利莱]愤怒值-5,现数值 5。】

加利莱抓紧了手里的甜点袋,勉强从恼意中找回自己的目的。

他回到了海洋宫殿,还没进门,看见青年依然坐在桌前,加利莱游过来时故意发出了声音,也没见他抬头,只好将甜点放到他眼前。

“是甜品。”

加利莱坐下,自顾自说:“虽然你在陆地上也不太吃这些,但我觉得你会喜欢这些口味。”

玉流光像早上一样,没有理他。

“黑暗元素在哪片海域的事……我肯定会告诉你,这次是真的。”加利莱去抓他手,祈求地看着他,“你先尝一口好不好?”

眼前人终于掀起眼睫,肯看他一眼。

加利莱迅速把甜蜜玫瑰奶酪推到他眼前,然后专注地盯着他看。

奶酪散发着甜腻的气息,隐隐透着玫瑰清香,青年低头咬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加利莱以为他不喜欢,于是把草莓浆果派和太阳花蜜一并放到他手边,青年却不再碰了,恹恹道:“没胃口。”

“那你有什么想吃的吗?”加利莱舔了舔唇,握住他的手,盯着他说,“或者,我们一起上岸,一起去城内看看……”

他握着他的手,觉得大神官肌肤有些发烫。

这是正常的,海底深而冰冷,魔法药水的其中一味功效就是会适当增加人体温度,尤其变成人鱼后,体温也会和人鱼相当。

加利莱当然知道这是正常的,他自己炼制的药水,没人比他更清楚。

但摸到这阵热,加利莱还是下意识去碰玉流光的额头,也有些烫,加利莱停顿了几秒,玉流光就侧头避开了他的手,起身朝房间走去,显然没有将他那几句话当真。

加利莱立刻跟过去,下一秒门在他眼前反锁。

他在门口游了一会儿,又停下来,想到手中那阵发烫的触感,发现自己竟然开始质疑这魔法药水的成效——他魔法课从来都是第一名,他炼制的药水不可能有副作用的。

加利莱在门口等了很久。

海底没有日夜的概念,光束照不到深海。

加利莱等着等着,在门口叫了几声大神官,没得到回应,终于忍不住破开门锁闯了进去。

第202章

“醒醒、醒醒……流光。”

青年薄薄的眼皮阖着。

细密纤长的眼睫毛贴着下眼睑,映出了一簇簇不明显的阴影,毫无声息,再往下,是高挺秀致的鼻梁,还有两颊晕染着的发烫的薄红。

他没醒。

加利莱半跪在床边喊他,见半天都没动静,终于舍得肯转开眼珠了,他垂了下眼,去看一旁依偎在青年枕边的便宜孩子。

“他什么时候睡的?”

小人鱼早在加利莱进来的时候就醒了。

这会儿它在枕上滚了一圈才飘起来,慢吞吞把自己挂到了薄青色的纱幔上,咕哝着答非所问:“妈妈休息的时候告诉我,不许让你进来。”

“休息?”听到这两个字加利莱的脸色很不好,他倏尔转回目光,用力抓住了青年垂着的手,“他浑身都在发烫。”

“哐当。”

小人鱼啪叽一下就从纱幔上掉下来了。

它迅速跳到青年颈间,去感受加利莱口中的“发烫”,没有几秒,小人鱼就觉得自己整个球都开始变热,从外壳开始,它吸了一口气,哪还有刚开始那副被妈妈留在房中的得意,整个球体都不由得趴了下去,依恋地抱住青年的长发,险些哭出来了:“怎么办!妈妈是不是生病了?”

加利莱又能怎么回答?

他甚至找不到症结,也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魔法药水的效果,人类成为人鱼后为了在冰冷的深海生存,体温是一定要上去的,他在设计这款魔法药水之初就反复验证过这不会出错。

加利莱复盘了自己制作药水的整个过程,想不出问题,脸色越来越躁郁,他抓着玉流光的手盯着他看了好几分钟,才起身,小人鱼追过去:“你要去哪?”

“找医生。”

人鱼族当然有医生。

加利莱挑挑拣拣,最终找了个年纪比较高的医生过来,这位医生名叫罗德尼,瞎了半只眼睛,鱼尾游动也不太利索,看起来很不靠谱,加利莱本来就不太满意了,但别的人鱼都说罗德尼很会看病,他将罗德尼带了过来,然后就在旁边等。

好在罗德尼还真有一点本事,没让加利莱失望,在示意下,加利莱沉着脸走上前,做好了魔法药水有副作用的准备,却听罗德尼提起:“这是您送的吗?”

说话间,指向青年手腕上的手链。

加利莱看到手链,想到几个情敌的面孔,厌恶道:“不是。”

罗德尼说:“他也不是真正的人鱼,是不是?”

加利莱:“嗯。”

听见这个回答,罗德尼叹了口气,看着他,不得不提醒:“小首领,我是人鱼,只专精人鱼医术。”

“不过,虽然我检查不了别的种族的身体情况,我的工具却检测出这条手链富有强大的魔法元素。”

“您是魔法生,应该非常清楚,这片大陆的魔法是相生相克的,就像我们人鱼族占领的这片海域,一直是水系魔法,布下的保护阵法也是水系魔法,所以这里的水系,天生就更抗拒另一股魔法元素。”

罗德尼这样告诉他:“或许是这里的魔法正好和他手链里的魔法元素相克。所以这股相克的魔法、这位不属于我们人鱼族的外来种族,被魔法星阵给视作了异常。”

就像光明神廷一直有魔法星阵保护,属于这片海域的人鱼族也有星阵保护。

这种魔法阵法可以一定程度免除天罚的降临,保护领域内的安宁。

罗德尼医生说完这些,最后的劝解是让加利莱送玉流光回到他该回的地方,否则症状可能会越来越严重,说完这些罗德尼就离开了,如果罗德尼不是他自己选的医生,加利莱几乎要以为这是大神官从哪找来的串通好的说客。

怎么会正正好好,就那么巧,这手链的魔法强度刚好强到了星阵不容的地步。

加利莱心想,不过这又算得了什么呢?这里不能待的话,那就去另一片海域好了。

海洋那么大,不是所有地方都有水系阵法的。

半个小时后,玉流光终于醒了。

他睁眼的时候,眼前还有些模糊,手指上温热濡湿的触感取代了视线,更先一步占据了他的注意力。

等到视线一点点清明,他才看到,加利莱正低着头,紧扣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吻他的指骨、指尖,他甚至还没有发现他已经醒了,等掌心的手脱离了出去,加利莱才倏尔抬头,一眼对上那双还湿润着的金瞳。

“——你醒了。”

玉流光撑着身后的枕头坐起来,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他在指关节上看到了牙印,微红的凹陷,印在雪白的指节两侧。

他看了眼加利莱:“你干什么?”

“你睡了好久。”

提起这个,加利莱的语气竟然还有点委屈,眼神直直地盯着他看,“我担心了很久。”

他没有提罗德尼说的那些话,小人鱼蜷缩在玉流光肩头,捂着眼睛也没有提。

它、它被父亲威胁了。

如果告诉妈妈这些,妈妈就会更加想走,所以加利莱现在的想法是先去另一片海域,之后再想办法解决黑暗元素的事,总之,不让妈妈去解决。

或许是空气里流动的沉默太明显。

玉流光忽然偏头看了眼安静的小人鱼。

他伸手,指尖推了推它,“吃东西没有?”

小人鱼抱住他的手指,“没有……”

“带它去喝点奶。”玉流光把小人鱼摘下来,送到加利莱手里,加利莱看着他眨了下眼睛,还没说话,又见眼前的雪发青年嗒了下眼睫毛,轻飘飘说,“我也想吃点。”

被冷脸相待好几天,加利莱没有想到和好的契机会是这样来的。

原本算计的那些在听到青年这句软化的话后瞬间都忘了,加利莱只知道问:“想吃什么?我上岸去买。”

“不知道。”

这个回答真的很任性。

加利莱知道自己买什么回来都有可能会被挑刺,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等我回来!亲爱的。”

小人鱼也被带走了。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青年一人。

不,或许也不能这么算,他起身,从床边飘到诺大的窗前,飘动的水流中裹着润绿色的海藻,细细的沙砾,一一从晶莹的窗前飘过。

一只海星趴在窗面。

修长的手摘下了它,海星转动角度,仰头看着青年。

两者相对几秒,它竟然开口说话了:“什么时候发现是我的。”

“你忘记了么?”

光明神廷的大神官看着手心里、由光明神化作的海星,微微笑了笑,然后将它往低了放,指着自己腹部被人鱼纹掩盖的光明火种。

“这里,有你的东西。”

他甚至贴心地将海星放近了,声音柔软,叫它看清这处被光明火种留下过纹路的地方。

海星在他手心中,触手险些下意识去触摸他的腰腹。

直到视线被拔高。

它都还没看清,就被青年送回了眼前。

“光明火种是你的东西,现在被我吞了,我当然能感应到属于你的气息。”

玉流光转身回到床前,“趁着加利莱上岸,说说我睡觉的这段时间出什么事了吧。”

他察觉到了加利莱和小人鱼的隐瞒。

鉴于深海没有象征时间的东西,所以玉流光不能确定加利莱口中的他睡了很久,到底是几个小时。

或许不过七八个小时,在黏人的加利莱看来都是很久。

附身在海星身上的光明神沉默几息,从他手心跳了下去。

“我以为拆穿身份后,你问我的第一个问题,会和我有关。”光明神道,“而且,或许我这几个小时刚好不在。”

玉流光放下手:“那你会不在吗?”

“……”

如果海星能叹气。

光明神缓缓道:“你昏睡的这段时间,加利莱带了一位医生来给你看病。”

祂将罗德尼当时跟加利莱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复刻给了眼前的人。

从魔法相生相克,到建议加利莱送他回陆地。没有提罗德尼离开后,加利莱是怎么伴在他的床边说话的,又是怎么亲近他的。

玉流光也没多想,只是评价道:“挺巧的,原本我也打算装病逼加利莱一下。”

不过,他抬手看向自己的手链。

片刻后,手链落到手心,他道:“这是亚当斯送的。”

“黑暗火种。”光明神直白道,“罗德尼说的是这个,但相克的不是人鱼族的水系魔法。”

而是光明与黑暗。

“身体有不舒服吗?”光明神忽然问。

玉流光将手链戴了回去,偏头看海星,“难受的话,怎么办?”

站在床沿的海星忽然倒了下去。

下一瞬,青年侧头,敏锐地感觉到一道虚无的气息接近了自己,贴近了他的侧耳。

光明神的声音放得很低,就在他耳畔,“如果难受的话,我带你离开,帮你压制。”

玉流光轻轻叹了口气。

他捡起海星,轻轻捏了捏,“不行的。”

“为了加利莱,还是为了那片没有解决的海域?”

光明神垂着虚无的视线,凝视着青年雪白的侧颈。

青年只是垂头,望着手心的海星,祂看不见人类的神情,也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揣测不透一个柔弱的人类的心思,祂其实看不分明,他究竟要做什么。

“我身体其实并不难受。”

青年掀起视线,忽然说:“看来我没有生病,两种火种能不能融合我心里也大致有数。”他偏头,明明看不见祂,但还是伸手,“先变回海星吧。”

祂沉默许久。

伸手,牵了他一下,随后回到他手心的海星里。

***

此时此刻,亚兰的中心城市里到处是加利莱的通缉画像。

加利莱没料到自己会被通缉,他还是不了解亚兰帝国,至少在海洋,没有哪个种族会在诺大的深海画这种通缉追捕谁。

所以刚上岸,加利莱就先去了上次去的甜品店,问老板上回说的羊奶还有没有。

听到熟悉的声音,老板在店里瞬间抬头,他第一眼就认出加利莱了,迟疑一下,不动声色道:“有的有的。”

加利莱准备了两颗珍珠,把店里的甜点全买了一通,准备走的时候,老板突然在身后叫住他,“您有没有兴趣做个生意?”

加利莱皱眉,回头看他。

***

老板直白地讲了加利莱被通缉的事实。

忽略加利莱阴沉的脸色,还说如果他愿意多给一些钱财,他就告诉他亚兰军队会途径的位置,如果不愿意合作,他就告诉军队加利莱的去向。

加利莱用魔法袋将吃的全部收了进去。

然后,他直直地、诡异地盯着老板,海蓝色的眼瞳一片森然。

老板看着他的神情,不明所以,皱着眉还要继续威胁,偏在这时,他脚下摇摇晃晃地震动起来!老板愕然地抓住眼前的桌子,还没等站稳,哗啦一声!巨大的水柱拔地而起!

老板惊叫:“啊!”

加利莱收回手。

巨大水柱像一张无形的大手,在老板即将掉下来的时候,又稳稳将他抓住,循环往复,尖叫连绵,市民们也跑的跑,躲的躲,混乱一片,无人再有心观察加利莱的去向。

等走远了,加利莱才回头看。

他想到老板那几句话,恼了一会儿,觉得霍布恩真是闲着没事干,以为能从他这里找出大神官的下落吗?加利莱冷嗤,白日做梦。

走之前,加利莱还用了隐身魔法药水。

只有甜品还不够,加利莱一路往北,把大神官可能会喜欢的口味都买了,连亚兰帝国的厨房都没放过,要不是神廷在修葺,暂时不开放,他恐怕连神廷都要去一趟。

走的时候,加利莱催促还在喝羊奶的小人鱼,“快点。”

小人鱼在杯子里咕噜咕噜越喝越急,含糊说:“妈妈就从不会催我!只会盯着我喝奶。”

加利莱:“所以我是你爸。”

说完这句,加利莱好像找到什么和大神官的特殊联结似的,停顿了一下,仔细回味。

也不恼了,揣着小人鱼就一跃进了海。

***

加利莱带回来的东西,青年连看都没看一眼,更别提尝了。

他飘在桌边,浅金色的眼瞳淡淡掠开加利莱的脸,反复只有两句:“看着不好吃。”

“不要这些。”

于是加利莱先后又上了两次岸,寻找大神官喜欢的美食,有次被霍布恩部下的魔法师发现了,还险些被跟踪,回来加利莱提起这件事,抓着青年的手试探提起,要不要离开这里,一起去别的海域,青年理也没理,反而背过身,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离开的想法被否决,带回来的食物他也没有一个喜欢的,加利莱不知道要怎么讨他欢心了……不过有的时候,也不能否认,他心里有些诡异地、隐约地享受这种被玉流光刻意折腾玩弄的感觉。

第203章

此时此刻,距离玉流光离开光明神廷已经有小半个月的时间。

这小半月来亚兰王宫上下风声鹤唳,噤若寒蝉,像黑沉的苍穹之顶被一只大手撕开了一道裂缝,裂缝后有只眼睛在死死盯着 。

尽管他们的国王霍布恩并没有明显地对谁施压降罪,可那股叫人压抑的氛围依然在众人心头挥之不去。

国王先后下达了两道命令。

一、查到大神官离开的途径。

二、上报通缉犯加利莱的行踪。

这两道命令,前者查来查去毫无头绪,后者侥幸发觉了踪迹,可又被对方逃脱。

可以说,这小半月没有一件好事发生,众目睽睽下,国王的反应越来越沉寂,几乎到了诡异的地步,近两天甚至开始疏忽政务,整天埋头在航海外出的船只上,不管风吹雨淋,仿佛大神官真的跟那条人鱼入了海……有骑士忍不住私下抱怨,觉得霍布恩国王是小题大做。

“大神官肯定再过两天就回来了。”抱怨的骑士可不觉得大神官会径自离开,他私下这样跟同伴说,还自顾自点头。

同伴往往都附和,这次也不例外,点头如捣蒜。骑士看向远处先松了口气,心下一定,有种被认同安抚的快慰,可随后他又皱眉回头,竟从对方点头的幅度中看出那点犹豫不决,骑士登时不满肘击,“你不信大神官会回来?”

光明神廷还在修葺中,不少信徒留在了王宫附近的旅社住下,偶尔充当义工帮忙,今天还有信徒说,哪怕无法进入神廷修习,能够见见大神官也是好的。

出了这样的事,如果有大神官为他们念诵安抚,他们也会心安。

可上哪找大神官。

面对不满,同伴对骑士苦笑:“没有不信,只是万一……”

大神官如果真的离开了,不止是民众质疑、信仰动荡,连亚兰在几个大国之间的地位都会受到影响。

他们当然比谁都希望大神官只是短暂离开。

骑士不屑哼一声:“没有万一,你意志不坚,我相信大神官一定会回来的!”

在成为亚兰的黄金骑士前,他只是个和魔法元素无缘的普通人,他出生的地方也是一片尚未开蒙的偏僻地区,族人都是狼人,是大神官途径那里,发现了他的魔法天赋,带他离开,改变了他和他家人的一生。

对大神官,骑士无条件信任。

就算大神官真的像国王猜测的那样一去不回,也肯定是这里有人让他失望了!

千言万语,都怪别人。

骑士眼底是深深的火焰,同伴怔然半晌,抓抓头发道:“那……我们去港口看看?”

“走。”骑士抬脚就走,知道他的言下之意。

这两天国王霍布恩一直跟船飘在海上,或许是真的得到了切实的消息。

今早天还蒙蒙亮,一条条大船就从港口有序驶出,呼着水汽飘向了海的地平线,这时候赶到岸边,除了船身随着大海在眼中变得越来越小,还能看见每艘轮船上穿戴整齐排列整齐的骑士、船手。

风很大,亚兰帝国的旗帜挂在船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几位船手互相拉着捕鱼工具,往回眺望着,直到距离港口越来越远,在眼中消失不见。

他们往随处一坐,忧心忡忡地看向天空。

太阳还没冒头,天刚亮,冰凉的水汽和着腥咸的海水气息,钻入了众人的呼吸。

这是船手每天出海都能闻到的气息,本来应该习惯了,可今天……

出海前,船长看了天气,有很大的概率会下大暴雨,这种极端天气他们一般不建议出海的。

可国王霍布恩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固执地要出海。

“早知道先扣着那条人鱼了。”

有个骑士加入其中,对船手们抱怨,“如果不是它说在海底看见了大神官,国王也不会这么急。”

“要我看也不见得是大神官。”另一个骑士坐下,掰着手指头细数,“那条人鱼不是说什么长得很漂亮、白色头发、金色眼睛吗,那哪是大神官?大神官不是黑发吗!你们说对吧?”

现场沉默一息,没有一个人回答他的问题,稍倾,有人问古怪地骑士:“你是不是没见过大神官?”

那骑士一愣,眼神闪烁了一下,想起自己买的盗版神官小像,嘴硬:“谁说的?我天天跟他见面!”

“你天天见能不知道他是什么样?”

那骑士急了:“那你们说这人鱼就说对了吗!”

“它有哪说错了?”有个船手不屑道,“上帝见证,我可是大神官信徒!每年至少见他两次呢!”说着举起手,作陶醉姿态,喟叹道,“他的发丝,犹如三年前澳地蒙德下的那场雪,他的声音,犹如上帝亲自俯耳亲吻,他的眼睛,恰如……”

“那条人鱼呢?”

一道声音快速打断了船手的陶醉。

众人纷纷起身,见魔法师先生捉着人鱼往船室走,才知道国王有话又要问这条人鱼。

不知道他们聊了多久,太阳都升空了,雾气四散,船只也停了下来。

此时海上风平浪静,一条条大船随着海面起起伏伏,海风冰凉。

一条略粗的铁链牵着人鱼手中的银铐,在魔法师的牵引下,它被带到了光线微暗的船室。

船室分为操控室和船长室,一扇门将其隔断,人鱼和船长打了个照面,又匆匆进了门,里头光线更暗,几盏油灯悬挂,倒映出幽幽的光线。

魔法师离去时带上了门。

一道高大的背影坐在桌前,四周寂静,较好的隔音效果下,轮船驶过的浪声都变小了。

除此之外,人鱼还看见国王对面飘着一团乌泱泱的黑气,黑气竟然还能开口:“抽多了,就无效了。”

人鱼走近,才发现霍布恩在看塔罗牌。

……一个国王,都需要这种方式来慰藉了?

它下意识回忆,在海底的时候加利莱和那条美人鱼有多亲密。

虽然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它能想到,美人鱼身上到底有多少情债。

铁链在地面拖动,声音刺耳。

人鱼站在原地,尴尬地挠手。

霍布恩这时候才抬了抬头,他数不清有几天没有休息了,眉目间是深深的阴郁、疲惫,深红的眼瞳四周布满血丝。

霍布恩垂了下头,也没看人鱼,就这样问着两天前问过的问题:“他跟加利莱真的很恩爱吗。”

人鱼是两天前被抓来的。

它也是运气不好,本来只是通缉加利莱,结果抓不到加利莱,霍布恩就抽风抓了刚上岸的它。

结果真的问到有用的信息了。

人鱼仍然像上次那样回答:“……也不一定啊,虽然在海底的时候我没见他们起过争执,可大部分时候美人鱼都没出来的,可能他们在房间里吵呢。”

霍布恩偏偏听不到它不确定的语气似的。

只是重复说:“房间。他们还住在一起。”

语气很冷,冷到深处几乎灼伤人。

人鱼闭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霍布恩一个人盯着塔罗牌看了会儿,少顷,终于站起身,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胳膊。

他推开门,船长回头看了眼,很快低头,恭恭敬敬喊了声国王陛下。

几艘轮船上的船手得到召集,要一起下海。

此时已经接近正午,太阳短暂地在天际出现了半小时,带来暖意,又很快离去,被海风驱散的雾气重新聚集,这片巨大的海域在此时此刻,几乎看不见前路。

他们庞大的轮船在海浪中浮沉,被雾气包裹,显得格外渺小。

船手们喝下能在水下呼吸的魔法药水,一次又一次往深处而去。

数不清过了多长时间,他们没有遇到第二条人鱼,也没有遇到大神官、加利莱,只有一望无际的深海。

海越来越冷,推动轮船的浪也越来越大。

终于有船手控制不了游动的方向,选择上岸,越来越多的船手上岸,湿冷的海水拖在甲板上,他们气喘吁吁,抓着船边的扶手,脚下摇晃,眼前也晃动,抬头望天,不知不觉,世界彻底暗了下去。

噼里啪啦的雨水追在黑海中,浪涛浮沉。

“陛下!下暴雨了!”

船长已经提心吊胆一个上午,频频望天,见大雨如预期般的来,他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被恐慌占据心神,船长转身去看霍布恩,盼望英明的国王能开口命令众船长返航。

霍布恩却没有看他,只是看向外面的黑沉沉的雨幕,电闪雷鸣,偶然闪过的光电打在他面上,眼瞳血红,什么表情都没有。

雨越来越大,噼里啪啦地落在甲板上。

浪被袭来的东南风吹得骤起骤落,船身在摇晃,船长已经绝望了,完全不抱希望霍布恩会返航。

偏偏这时,霍布恩有点哑的声音,在沉闷的雨幕中响起。

他说:“走吧。”

船长几乎没有耽搁,趁着雨还没下多久,立刻回头操作返航。

这场雨异常大,比想象中凶猛,他数次要调动船身转弯,又被巨浪推回了原位,船长焦头烂额地擦擦汗,一口气还没呼吸完,眼神忽然发直地看着前面,震住了。

被雷暴包围的大海,是很恐怖的。

在这里,那点光源丝毫不起作用,犹如蜡烛的光投注到世界上最黑最黑的角落,什么都照不亮。

他们的船是亚兰帝国最高级的轮船,船身有上帝护佑,有帝国培养的高阶魔法师布下的保护阵,光束在海浪中浮沉,可眼前的漆黑却没有被这光束照亮半分。

雨幕、巨浪、还有几乎看不清的前路。

船长不懂魔法,但他也是亚兰的市民,当然见过曾在东比港市出现的黑暗元素。

那黑暗元素会盘旋在整座城市上空,比暴雨天还暗,会侵蚀人的心神和理智。

船长腿一软,扶着操控盘,眼睛盯着前方,声音颤抖,“陛下您看……前面、前面那是不是黑暗元素?”

几乎是同时,一名魔法师冲到船室口大问:“前面有黑暗元素!船还能分辨方向吗?”

接下来还有些细碎的谈话声,霍布恩都没有再听了,唇边只扯了抹看起来相当怪异的笑。

他最后看了眼船室外的黑暗,随后头也不回地进了船长室。

***

深海。

各式各样的甜品、食物,带着诱人食欲的香气摆放在桌面。

小人鱼一口一个,偶尔抬头看看眼前这个坐在这许久不动的父亲,然后继续吃。

加利莱眼神渐渐聚拢。

他摊开手,看着手心的玻璃碎片。

深红色的药水被稀释,随着他松开手,彻底和海水融作一团。

他本来以为玉流光就算折腾他,最多也只是这也不吃,那也不要,从没想过有一天他竟然连延续人鱼外形的魔法药水也不肯喝了。

炼制这个不难,加利莱现在就可以重新再炼一瓶。

可他回头,仿佛已经能看见新的那瓶也被玉流光随手一扔的光景。

“就知道吃。”加利莱再看一直在吃的小人鱼,怒从心中起,手一伸,就将它给直直戳进了甜点里,等小人鱼大叫着爬出来的时候,加利莱已经继续去炼药了。

海上的暴风雨,海底一律不知情。

雨落不到这么深的地方,这儿堪称岁月静好。

花了几个小时,加利莱新炼制的魔法药水终于成效了,他没有停留,匆匆去找应该使用这药的主人。然而刚送到人手中,就和他预想的一样,‘噼里啪啦’一声清脆的破碎声,加利莱抬起头,玉流光收回手,垂头轻轻拍了下自己手中不存在的灰。

他都没有看加利莱一眼。

微垂的脸略苍白,眉眼处散着几缕细碎的发丝,连身下那条漂亮至极的鱼尾都渐渐形色黯淡。

或许是受所谓相生相克的魔法元素所影响,或许是因为魔法药水只剩下一个小时就要到期。

青年看起来有些病气,脸几乎没有血色。

加利莱这样看着他,呼吸忽然开始急促,忍不住上前抓住他的手,“亲爱的,亲爱的。”

他一连喊了两声,再也忍不住这僵冷的氛围,甚至是凑过去不断亲吻他的唇,亲吻那柔软地,有些冰凉的唇,望着他的眼祈求说:“不要回陆地了,好不好,就跟我生活在海洋里,随便哪片海域,不要离开我……”

玉流光没有躲开他的吻。

他反而转动浅金色的眼瞳,看着加利莱,在感受到唇上那点湿润的亲吻动作逐渐慢下来后,才微微掀起眼帘,被吻得稍稍有些绯色的唇一开一合,透着微凉的气息,加利莱失神地看着,先是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加利莱。”

然后才是接下来的话。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我不会带你去我的家乡了。”-

有些事偏是要执拗过,才知道一点用没有。

挣扎再多,计划再多,可也像沙堆的城堡,一推就散落一地。

加利莱才发现自己恐惧的东西,竟然会简单到这个地步,只是一句话,只是一句话而已。

惶恐、仓促,还有一个瞬间的窒息。

为什么一定要离开,为什么非要揽上这个责任,黑暗元素为什么偏偏要他来处理,留在这里到底有什么不好的,为什么,为什么!

最后最后,加利莱终于告诉了玉流光黑暗元素出现的海域。

玉流光转身离开的时候,加利莱还在想,他知道海域的位置又能怎么样,海底那么大,他怎么找得到?加利莱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神经几乎叫嚣着连自己都听不懂的宣泄。

可是他会问别的人鱼,为什么要问别的人鱼,明明后面就有一个现成的。

人鱼速度快,加利莱口中的那片海域离这里竟然并不算太远,将近一个小时,他们终于赶到了。

玉流光在这时回头看了一眼,海水浮动,他看见了不远不近跟着自己的人鱼。

四周很安静,在黑暗元素的侵蚀下,几乎所有活物都游离了这片海域。

加利莱也能感觉到黑暗元素带来的影响,比如此时此刻,他盯着回头看自己的雪白青年,特别想冲过去。

别走…

魔法药水时间几乎要彻底到期了。

那条美丽的鱼尾在两双视线的注视下,愈发稀薄,在海水的波纹中那样不真切。

渐渐的、渐渐的,一双修长的、属于人类的双腿取代了那条幻化的鱼尾。

他们短暂的同行,短暂的成为了一个种族。

又在随随便便的一天,分开。

别走…

加利莱张了张口,说不出声音,满脑子都是玉流光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不会带你去我的家乡了。

怎么可以这样,明明答应他了的,明明之前说得那么好。

别走…

他往前,仅仅只是短暂的距离,青年忽在这时收回视线,向着海的上方离去,加利莱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怎么想的,终于开口:“等等!”

他往前一扑,刹那间,一阵白茫的刺目光效将青年笼罩,从他的身子,到他的发尾,再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他完完整整地离开了加利莱的视线,就好像整个人都要从他的人生消失,不过瞬息,加利莱四周的黑暗元素无所遁形,可加利莱却丝毫没有关注这些,被无端的恐慌席卷,他仓促地呼吸了一口气,“流光,等等!”

别走…

作者有话说:[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本章全部掉落红包[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可怜][可怜][可怜][求求你了][求你了][可怜][求你了][可怜][求你了][可怜][求你了][可怜][求求你了]啊啊这次一定恢复更新…[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可怜][可怜][求你了][求求你了][可怜][求求你了][可怜][爆哭][爆哭]

第204章

“轰隆隆——!”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乌黑层叠的浓雾被刹那的光电惊醒,照亮船舱玻璃前一双双恐慌惊怕的双眼,周围吵闹极了,风声,雨声,巨浪声,还有嘈杂争吵的人声。

一条条庞大的轮船犹如雨打的飘萍,在巨浪的沉浮下不断升起又落下,有人没了支点摔倒在地痛骂,有人趴在地上绝望地书写遗书,然而四周已经暗得彻底看不清了,有人踩到他的手,四下又是乱作一团。

“我们还能活着离开吗……”

“国王在哪?陛下在哪?”

“魔法师呢!”

“陛下!陛下……!”

外面已经彻底混乱,此时此刻,霍布恩所在的船长室却安安静静。

身后有人在叫他,他头都没抬。

被船手们寄予厚望的魔法师匆忙赶来,浑身都被雨浇得湿透,捂着发麻的手,一来就看到国王霍布恩依然坐在桌前,背对着船室的大门。

他低头,先是抽出三张塔罗牌,在黑雾解答后又盖上,洗牌,重新抽取,魔法师已经分不清霍布恩到底是抽着玩还是想从牌象看出他们这一趟的命数了,魔法师狼狈地擦擦脸上的水,犹豫了下,才上前一步说:

“我们刚刚尝试了驱散黑暗元素,可是……这里的黑暗元素至少已经存在了三个月以上,吞噬了不知道多少东西,力量蓬勃,我们……”

他吸了口气,羞愧地表示:“我们只驱散了一小部分,剩下的没办法了,陛下。”

霍布恩盖上塔罗牌,闻言面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微微抬手示意:“坐吧。”

魔法师哪里还坐得下去,实际上他都不知道国王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气定神闲的。

大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下,眼前还有黑暗元素在拦路,如果他们死在这里……

魔法师硬着头皮坐在了霍布恩对面,视线粗略一扫,发现桌上除了一沓摊开的塔罗牌,还有一份海上地图,上面用红线标记着他们此刻所在的海域位置。

他局促地捏紧双手,目光移开,盯着塔罗牌上高高举起右手的人像,喃喃:“如果大神官在……”

“就有救了,是吗?”

霍布恩冷不丁的一声,吓了魔法师一跳。

霍布恩直直看着眼前的魔法师,或者说,是透过他看向此时此刻在其他轮船上的骑士、船手。他说:“一遇到黑暗元素,就只能让他献祭一样去解决,是吗?”

“……”四周一时无声,霍布恩垂下了眼,眉目藏在灰暗的阴影中,用谁都分不清是什么样的态度,越来越淡的语气道:“如你我所愿,他会来的。”

魔法师没有说话,心中却是一惊,又一怔。

他忽然明白国王陛下的意思了。

他们这趟出海是为了寻找大神官,而根据那条人鱼所说,大神官就在这片海域的最深处。

如果人鱼没有说错,如果大神官能感应到海上的黑暗元素,那么他就会像处理彼得圣的黑暗元素一样,前来净化。

难怪到了这种危急关头,国王一点反应都没有。

可是……他刚刚那两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像是为了解答他的疑惑,霍布恩忽然又开口:“大神官对你们好吗?”

“当然。”魔法师不假思索,毋庸置疑地说,“很好的。”

他作为光明系魔法师,曾经被大神官亲自教导过净化术,只是他的魔法能量始终无法和其匹敌,以至于从来无法做到独立净化黑暗元素。

不过在神廷那修习的短短一月,他印象深刻。

霍布恩垂首,心中倏忽泛起酸苦。

是吗。再好又怎么样。

经过这一次,他忽然才意识到一个他从前理所当然、从未深想过的问题。

由于从记事起就被笼罩在神廷大神官的威望下,导致这样的观念就和每天要进食进水一样在霍布恩那稀松平常,以至于他没意识到,玉流光其实不会永远守在光明神廷、亚兰帝国,乃至这一片大陆。

也不会像当初把霍布恩挑出来推他当国王一样,永远陪着他。

他会离开,在未来风平浪静的每一天。

他好像并不属于这里。

霍布恩无法接受。

和那天去城堡,却听说大神官离开丝毫不同的感受。

这次霍布恩才真切感知到这一切。

“或许我并不适合当国王。”

霍布恩就在沉闷的倾盆大雨中,忽然这样和眼前的魔法师说,魔法师看见霍布恩神色不含玩笑,被吓了一跳,蹭地站起看着眼前的帝国之主,声音都不利索了:“您、您您您您——”

“我没有仁善之心。”霍布恩侧耳说,“听见了吗,外面很吵。”

国王一直没有出面安抚人心,此时此刻,在那沉闷喧嚣的雨幕下,愈发多的闲言碎语袭来。

他们说:“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我们不应该出海,霍布恩国王不应该不顾群臣反对出海冒死。”

“他不配当国王!”

霍布恩叹了口气:“去告诉他们,大神官快来了。”

听了前面,魔法师差点要吓跪下了,一听霍布恩不再跟自己‘倾诉’,他着急忙活点头称是,一把推开船长室的大门冲了出去。

没多久,魔法师用语言艺术将消息散播了出去,霍布恩也终于踏出船长室的大门,他召集了一些人,在光线昏暗的船舱中讲了些安抚人心的话,闲言碎语终于停了,大神官的名头一出来,众人心中就犹如巨石落地,觉得什么都稳了。

这就是大神官在亚兰帝国民众中的威望。

霍布恩没再回船长室,他推开船舱的大门,在风雨侵袭之前关上,任由冰冷的风雨重重打在自己身上。

船舱外,大自然的声音没了遮掩,噼里啪啦作响,喧嚣至极,霍布恩别的声音都听不见了,他的视线被大雨和漆黑的浓雾遮掩,几乎有些看不清前路。

有轮船进水,两艘轮船在风雨飘摇间靠近,依次交接。

雨更大了,进水的轮船彻底沉海,所幸人员都依次交接到了另一条轮船上。

霍布恩站在甲板上等。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大神官会不会来。

如果大神官知道这里有黑暗元素,到底是什么样的概率,才会不偏不倚地选择在今天来处理?

霍布恩随意地想着,又不知哪来的自信,笃信他会来。

风雨飘摇,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大雨却没有一点要渐小的意思。

有人在黑暗元素的影响下,渐渐嗜睡,逐渐连仅剩的那点人声也消失不见。

“轰隆隆——!”

电光一闪,惊起团团层云。

世界有那么一瞬间变得很亮,照亮甲板上没来得及排出的雨水,有人被雷声惊醒,有人怔然地趴在船舱窗户上往外看。

这场雷太大了。

电光就那样盘桓在轮船的四周,照亮了一张又一张的脸,他们看向对方,又看向那团雷光。

“还不消失吗…”

有人呢喃,眼睛被这团雷光照得极亮。

“不对……!”忽然有人惊醒一站,指着那刺眼的光说,“是不是大神官来了?!”

那阵刺眼的光雾并不冰冷,反而驱散了海上风寒,越来越多船手、骑士站起来,瞪大眼直跳:“是他!是大神官!”

“我见过大神官净化,就是这样的!!”

霍布恩手指一弯,深红的眼瞳凝视着那雾中隐约的身姿,几秒后,快步朝他走去,步伐越来越大。

不过短暂的几息,雨变小了很多,船身渐渐停止了沉浮。

那天际的黑雾有散去的征兆,朦胧的光束从云层间倾斜洒下,恍惚叫人才意识到现在根本不是黑夜。

“我来吧。”

一道虚幻的身影忽然挡在了玉流光的身前,声音透着点低缓,是光明神。

玉流光没有回答,只是突然收了手,他漂浮在半空中,迟疑地看向自己腕骨上发烫的手链。

光明神的视线顺着下滑,看向他雪白漂亮的腕骨,海水渗在肌肤上。

祂静了一会儿,解释道:“黑暗魔法天生亲近黑暗元素,这条手链里的火种闻到了黑暗元素的气息,想吞噬它。”

“不过。”光明神顿了一下,又说,“除了黑暗神能将黑暗元素收为己用,增强自身的力量,其他人可能会反被吞噬。”

祂并不建议玉流光使用黑暗火种解决黑暗元素。

玉流光只说:“这样吗。”

他依然盯着手链,纤长的眼睫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光明神想了想,觉得他并不会让自己置身于被吞噬的危险境地,所以没有再劝,只是转身凉凉地看着那些蠢蠢欲动的黑暗元素。

青年刚才已经使用过净化术。

距离他上次使用净化术,间隔时间并不长,所以光明神当然不希望他再损伤自己的身体。

“我有别的办法。”玉流光不再看手链,忽然掀起眼睫,对光明神说,“让我试试。”

光明神反问:“什么办法?”

玉流光没有回答,也反问:“这么多年来你不能现身,更不能使用力量,你现在使用了会有什么后果?”

光明神怔了一下。

不等回答,青年忽然往前了一些,冰凉的手指轻轻地搭在祂手上。

他其实碰不到祂,碰不到虚幻状态的光明神,但两人距离倏忽间拉得这样近,祂好像也能感应到那只搭在自己手上的温度,是柔软的,温热的,带着点湿漉漉的海水。

祂看着他清丽浅色的狐狸眼。

祂没有回答强行使用光明力量的后果是什么,所以他也没有回答有什么别的办法。

下一瞬,青年后撤拉开了距离。

光明神飘近,垂首吻了吻他的唇。

“别受伤。”祂这样低声埋怨。

【提示:气运之子[光明神]愤怒值发生变化,现愤怒值40。】

青年微微弯了眼睛。

他点头,自然道:“嗯。”-

此时,万丈高空中。

一双巨大的雪白羽翅展开,穿过层云,极速前掠,途中竟没有一只飞鸟作伴。

往常兰斯洛特在高空还会遇到些鹰之类的飞鸟,这会儿却什么都看不见。

兰斯洛特闭眼用了预言,半晌疏忽急转而下,迅速飞过。

——自从那天神廷出事,他就没再见过玉流光。

那时候谁都知道神廷繁忙,作为精灵族的王,兰斯洛特很有自觉,并不去打扰大神官。

他只是叫了些精灵搬来宝箱,捐赠给神廷,也算给予他背后的神廷帮助。

又过了几天,他实在想见他,一找,才发现竟然找不到人了。

神廷一点风声都没有,他去了亚兰的王宫,才得到了外人所不知的消息——大神官清晨离开了王宫,至今没有回来。

兰斯洛特找了一路,精灵族擅长的预言在这方面几乎派不上什么用场。

他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画面,依稀能分辨画面中是海洋,人在海洋,可是哪片海?

到现在,兰斯洛特终于有了眉目。

附近没有飞鸟,禽类趋利避害,海上有黑暗元素,人,大概率会在这里。

穿过乌黑的层云,雨水打湿了兰斯洛特的翅膀。

兰斯洛特终于停下,隐匿在云雾中,俯首看去-

【使用超出这个位面的力量,得到的位面之力会减半。】

系统说出这句以前说过的话。

青年摘了一直在发烫的手链,他往黑暗元素更重的地方飘去,几乎顷刻间脱离了光明神的视线。系统意识到流光是要用自己的力量,一时忧心忡忡,提议道:“不然就让气运之子来吧,为了那点愤怒值,这样好像不太值。”

当然不值。

获得愤怒值是为了位面之力,而不是为了让位面之力减半。

玉流光暂时没解释,只是平静伸手,手上的海水散去,属于他的力量如水流般从手中倾斜而出,其中蕴含了数个位面收集到的位面之力,那是丝丝缕缕的浅金色,像是香炉上飘渺摇曳的烟雾,看起来无害,柔和。

然而它飘过的地方,黑暗元素几乎消失个干净。

玉流光伸手将力量挥散,眉眼微微一松,眉心有什么若隐若现。

他若有所思地说:“我曾经接收的位面剧情中,没有半点提及大陆会有黑暗元素这种危机,也没有像兰斯洛特预言中说的那样,罪魁祸首在亚兰帝国。”

系统想了想,记起什么:【所以你之前说,这个位面有些奇怪吗?】

“嗯。”玉流光垂头看着还在发烫的手链,指尖又轻抚了一下腹部被光明火种镌刻的纹路。

他道:“我甚至觉得,兰斯洛特预言中的罪魁祸首不是亚兰帝国,而是我。”

系统凝重道:【那……】

玉流光感应到光明神接近的气息,重新将手链戴上,对系统说:“还有两个火种,它们给我的感觉很像世界之力,我会想办法证实。”

系统一切都明白了,所以不是为了那点愤怒值放弃了一半的位面之力,而是这个位面的位面之力,或许早就随着位面的未知改变变成了别的媒介。

此时此刻,浓雾彻底四散。

海的地平线是一片片湛蓝色,海面风平浪静,仅剩一点飘摇的雨丝。

众人从船舱中走出,脚下平稳,海浪簌簌,他们呼吸着腥咸的海风,看着天光,竟隐隐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大神官。”

【提示:气运之子[霍布恩]愤怒值-5,现愤怒值35。】

有人在叫他,声音并不大。

青年听见提示音顿了顿,转身垂首看向声源处。

雾气在四散,渐薄的雾氤氲在那张艳丽的面容上,如水的眼瞳沁开湿润的水雾,从下看去,犹如雾里看花,看不分明。

霍布恩确信他在看自己。

“玉流光。”于是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很大。

雾中的身形微微动了。

就在霍布恩以为他会下来,走到甲板上来,和他正面谈时。

高空之上,巨大的羽翅直直坠下,落下的阴影犹如阴云,遮挡住了那尚不明晰的身形,霍布恩喉口一紧,往前走了两步险些踏空坠入海中!他仓促抓住扶手,震声:“玉流光!”

却见雾前的羽翅腾空而起,像巨龙要携带珍宝回洞穴,下一瞬,青年的身形消失不见!

就差一点,就一点!

兰斯洛特!

霍布恩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憎恶兰斯洛特,他忍耐得额头青筋都一根一根鼓起,深红的眼瞳血丝遍布,像沁了血。

“大神官被精灵王兰斯洛特带走。”

他蓦然转身,声音像压着什么,一字一句道:“回程,组织黄金骑士随我前去精灵族!”

骑士们本来也都做好了近距离和大神官说话的准备。

结果半路杀出个兰斯洛特,虽然疑惑,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齐齐震声:“是!”-

玉流光听到声音的时候,都已经想好了霍布恩的愤怒值应该怎么降了,却也没有想到兰斯洛特会在这个关头出现。

此时此刻,他被兰斯洛特困在这自己尤其熟悉的羽翅中。

飞得太快,风声都显得沉闷。青年在兰斯洛特的翅怀中修长的手脚施展不开,声音略微含混:“召唤飞马出来。”

兰斯洛特停了停,过了一会儿,他将他轻轻放在飞马后的座位中。

“身上还是湿的。”兰斯洛特低着头,用干燥的手帕擦着他湿漉漉的、雪白的颈子。

青年拿过他手上的手帕,靠在身后自己擦拭,兰斯洛特看着自己空了的手,顿了顿,问他:“在海底跟谁待着?”

这个问题仿佛叫玉流光想起什么,他擦拭水渍的动作轻微顿住,而后抬眸和兰斯洛特对视,“你提醒我了,我还要下去一趟。”

“……”兰斯洛特猜测,“是那条人鱼?加利莱?”

“嗯。”

兰斯洛特不作声了。

大半个月没见,他这才有机会好好地看一看他,青年重新擦拭起自己的后颈,晶莹的肌肤上沾着水渍,他的头发也是湿润的,兰斯洛特伸手,手指插入他颈后的发丝中,轻轻为他理了理,又用魔法烘了烘。

青年忽然在这时放下手,掀起眼眸看着他,他艳丽的眉目没有被发丝遮挡,完完整整地露在了兰斯洛特眼前,看着这幕,兰斯洛特心脏错了一拍,然后说:“加利莱有什么好见的?你们已经一起那么多天了……你不喜欢他的,对吧?”

作者有话说:[饭饭][饭饭][饭饭][饭饭]

第205章

玉流光一双狐狸眼还挂着点湿润薄雾,水色将眉眼艳丽冲淡,添了些纯色,他也不回答,只是看着兰斯洛特,忽而又像是笑了,眼尾轻弯,随后垂头将手中擦试过肌肤、沾染了他气息的手帕塞回兰斯洛特掌心。

手帕竟然还带着点温度,散发着暧昧的香气,兰斯洛特抓着掌心那截温度,溺在他不明显的笑中。

“喜不喜欢的,又不重要,你怎么也开始问这些了?”

他终于回答他了。

这话一点都不好听。

跟他认识的时候兰斯洛特就知道这个人身上牵着数不清的情债。

就像一根又一根五颜六色的线,从他身上丝丝缕缕向外扩张,速度极快,藤蔓一样牵绊痴缠在各种人身上。

他兰斯洛特是其一,最初或许是因为早就心里有数,且自持本性觉得一切在掌握中,兰斯洛特甚至能很好地平衡这种微妙的不平衡,偶尔见一见,跟他亲近亲近,再假装并没有其他人介入,好像只是这样下去也可以一辈子。

可渐渐的,他不满了。

为什么不满?

似乎有情人总是摒弃不了占有欲和独占欲。

有复杂的情欲在,攀比、嫉妒、不安,永远会在某个失眠的深夜爬入神经,随后他会发现自己并不像最初预想的那样以为心态可以一直平衡下去,发现总有人会在玉流光那排个先例排个第一——

有人打破了平衡。

是玉流光。

兰斯洛特安静了很久,等回过神的时候,觉得青年眼尾的那点不明显的笑都开始刺眼起来,好像看穿了他的所有心思。

他别开头刻意不再看他,语气变得平静:“我就不能问吗?”

“之前神廷出事,期间过了这么久,也没说你回来跟我道个别说句话,等我找你的时候,才知道你不见了。”

“怎么跟加利莱就要特意去看一看?”

玉流光:“你跟他比?”

“……”兰斯洛特直直看着他,语气突然变得很冷静:“你这句话什么意思?是我用不着跟他比,还是说——你觉得我比不上他?”

此时飞马在万丈高空中飞驰,掀起的骤风却径自绕过了双座鞍,就像在兰斯洛特的羽翼下一样,半点风都吹不进来。

玉流光在兰斯洛特的注视下扶着坐具一侧站了起来,竟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兰斯洛特看见他朝着下方的大海看去,沉默几息,控制飞马换了个方向。

飞马落在海上,鸥鸟盘旋,此时风暴离去,晴光湛蓝。

玉流光回头,双座鞍上的避风魔法撤去,海风霎时间从东南方向他吹来,丝丝缕缕的雪色长发被风吹得黏在侧脸上。

兰斯洛特看见他用手指将发丝缕到耳后,连露出的耳朵都雪□□致,画面的速度好像在此刻都变慢了,他恍了一下,玉流光轻描淡写对他说:“意思当然是你用不着跟他比,你怎么回事?认识这么久,第一次发现你挺笨的。”

兰斯洛特没来得及回应,就听见了入水的声音,‘扑通!’一声,他迅速从那种谜绚的状态抽离,起身只看见海水下一道若隐若现的高挑身形,很快消失不见。

“……”

海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水波。

水波平息了,兰斯洛特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心脏跳动的速度却依然紊乱得不同寻常,他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情绪,喜怒哀乐复杂交加,他的所有情绪好像都不再受自己所控制。

良久,他坐了回去。

掌心里柔软的手帕存在感明显。

兰斯洛特低下头,手帕一角湿漉漉的,他盯着看了好半晌,抬头看看四周,鬼使神差地将手帕凑近。

【提示:气运之子[兰斯洛特]愤怒值-10,现数值50】-

几艘出海的轮船乘着浪花回航,这片险些葬送几十条生命的大海伴着鸥鸟鸣叫,逐渐平静下来。

“哗啦”

加利莱钻出海面,呼吸起伏,视线左右摇晃,蔚蓝的眼瞳不知不觉染上了红血丝。

他来晚了一步,大神官已经跟着霍布恩回陆地了吗?

为什么走的时候甚至不愿意再听他多说一句话。

他是不是真的已经彻底厌恶他,不打算再跟他有任何交集了?

小人鱼呢?他们的孩子呢?他也不看一眼吗?

加利莱鼻腔有些酸,忽然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喘了好几口气,“扑通”一声,小人鱼从他的肩头跳到海面漂浮起来,有些茫然地蜷缩着。

蔚蓝的大海一片平静,一个可以看得见的岛屿都没有,只有加利莱和一颗小球漂浮其中。

“妈妈是不是上岸了。”

小人鱼看了眼加利莱,忽然小声嗫嚅:“我们、我们也去岸上,看看他吧。”

“他不想看到你。”

加利莱转动干涩的眼珠,半晌说:“也不想看到我。”

小人鱼沮丧,后悔:“我们当时不应该骗妈妈过来的,是不是?”

是吗,或许。

加利莱茫然地将自己没入海洋中,可一想到这半个月来和大神官单独相处的时光,他问自己,如果时间回到那一天,他还会用黑暗元素这个理由骗大神官跟自己走吗?

会的。

加利莱清楚自己的德性,他就是自私,再来多少次重来的机会他依然会这样。如果没有这一次,他跟大神官可能永远都不会有这半个月的独处,他们一起在深海游过那么多地方,看过那么多景色。

那里没有任何人打扰,也不用看见大神官跟别人亲密,他是完完整整,属于他的。

不会再有这样机会了。

加利莱眼睛忽然疼得厉害。

他闭眼往水里沉,嘴唇抿得发白,脑袋像被无数根针戳开搅弄,疼得连鱼尾都不游动了,紧绷得直直的,溺水一样一点一点往更深的地方坠。

大神官。

大神官。

大神官。

“你怎么游到了这里?”

大神官。

加利莱蓦然睁开了双眼。

极近极近的距离,隔着波动的海水,加利莱没有半点准备地对上了一双他熟悉至极的狐狸眼,那个本应该跟霍布恩离开,或者是随便跟哪个人离开大海的人类青年,此刻毫无防备地出现了在他的眼前。

加利莱一瞬间都分不清是不是梦,是不是他太想见到大神官了,所以出现的幻觉。

加利莱没有管是不是幻觉。

他直接冲上去,将他紧紧抱住。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温度和触感,加利莱混沌的大脑霎时清明,他重重的地,贪婪地将嘴唇贴到了眼前这截雪白的颈窝中。蹭了片刻,又用牙齿叼住,像叼住流浪的小猫要带他回家,生怕晚一步被别人带走。

玉流光:“……”

玉流光推加利莱的脑袋,没能推开,反而被叼住的那块肤肉有些疼,他轻轻缩了缩,拍他脑袋:“说话,我不能在海底待太久,魔法时效很快的。”

“我有药水。”加利莱闻言匆忙寻找,手被玉流光按住。

他怔忪抬头,想到什么忽然又些心虚,偏开了视线。

玉流光往旁边游,双眼清亮,去看他的眼睛:“你当时叫住我,是想跟我说什么?”

说什么……加利莱迟钝地看着他,摇头。

他当时想说的很多,可其实都是些废话,当下真有机会说了,加利莱只想叫他不要讨厌自己。

“你没有,”加利莱喉咙卡顿了一下,低声含混问,“没有跟他们走吗?”

玉流光说:“要走的,只是忽然想到你。”

加利莱心脏又开始狂跳了,不明显地打量着他的神色,“所以,你特意回来找我?”

“嗯,找了好几分钟。”玉流光蹙眉,“你为什么不在原来的地方等我?”

他把人丢在哪,一句话不说,头也不回地走了,到头来还要怪人家。

天底下哪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事。

加利莱唇边却牵起了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慢慢的他觉得头和眼睛没那么痛了,“我……我怕找不到你。”

“我怕找不到你,”加利莱加重了声音看他。

玉流光不紧不慢点头,却忽然不出声了,同加利莱对视。

确定不是幻觉,加利莱也渐渐平息下心神,过了半晌,他凑近了他一些,去抓他的手,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凭着意识开口:“我知道你还在生我气……大神官,亲爱的,对不起,可不可以原谅我?可不可以……还带我去你的家乡?”

加利莱凑得更近了。

他蔚蓝的双眼祈求地看着他,海水翻涌,青年卷翘的眼睫都顺着水流微微动了动,睫下的眼睛像世界上最珍贵的玻璃球耀眼,加利莱看着他,连他的眼睫毛都想含在嘴里舔舐,要舔得湿漉漉的,青年会因为怕眼睛受伤而安静地被他拥在怀中。

他的心跳更快了,喃喃:“流光……”

“特意过来找你,也是想说这个。”

玉流光叹了口气,声音轻轻的。他看着加利莱的目光像在神廷为信徒念诵圣书时一样仁慈,至少在加利莱看来。

“我收回当时那句话,如果有机会,我还是会带你一起去我的家乡。当然,强迫我的事不能再有第二次了,你做得到的,对不对?”

他的目光意外柔和。

“对……对!”

加利莱终于忍不住凑过去,深深地吻住了他的唇,缠着他湿热的舌尖。

青年微凉的手心,轻轻覆上加利莱的脸,他的气息是温热的,馥郁的香气缠绕,好像当时头也不回离开的冰冷只是加利莱的幻想,回头一看,他们依然能这样亲近地接吻。

加利莱咬着、含着他柔软水润的唇,彻底摒弃了所有的想法。

如果时间能暂停在这一秒。

【提示:气运之子[加利莱]愤怒值彻底清空。】

【恭喜任务已完成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