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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让朱永贤处置白承奉,他又不免踌躇。就像裘智说的,主仆之间已经培养出了默契,突然换人又要重新磨合。

朱永贤并不想折腾,可又不想轻易放过白承奉。他皱着眉,心中不停地盘算,这事到底该怎么解决。

朱永贤侧过头,看到裘智一脸担心的望着自己,忙收敛了心中的情绪,说道:"陈良医刚说了,不让你多想,只能静养。你还想这么多,快睡吧。"

裘智怕朱永贤发狠搞出人命来,不放心道:“他跟了你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家好聚好散。”

朱永贤明白爱人的意思,柔声道:“我知道了,快睡吧。”

第二天一早,朱永贤准备进宫,白承奉前来伺候他更衣。裘智没有起床,他用手支着头,斜靠在引枕上,上半身从被子里露了出来。

白承奉见状,忙拿了件夹衣给裘智披上,关心道:“二爷,天冷,您还病着呢,别冻着了。”

裘智惊得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打量了白承奉好几遍,心道:不会被外星人绑架洗脑了吧。

之前朱永贤命白承奉伺候自己,白承奉没有推脱过,但从未主动示好。今天突然这么热情,裘智觉得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罕见。

朱永贤和白承奉相处了十年,有些情分。今日看他这般懂事,朱永贤满意地点点头。

论伺候人的心思,白承奉确实是顶尖的。朱永贤暗想,他要是一直这么有眼色,饶他这一次也无妨。

朱永贤上了马车,对白承奉道:“你坐进来,我有话说。”

白承奉瞬间反应过来,朱永贤肯定是知道自己偷听的事了。白承奉战战兢兢的上了马车,见朱永贤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心里越发慌乱,身子也抖得更厉害了。

朱永贤阴沉着脸,冷笑一声道:“白承奉是看不上我这小庙了。”

白承奉听朱永贤的语气,就知他心中怒火正旺,紧张地手脚冰凉,头皮发麻,哆哆嗦嗦不敢说话。

朱永贤幽幽地扫了他一眼,:“等会我进宫就和皇兄说,你留在王府里屈才了,让你重回殿前司替皇兄效力。”

白承奉看朱永贤眼神如刀,只觉一阵寒意侵入五脏六腑,他眼前发黑,几欲昏厥。

白承奉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想不出任何说辞,过了许久才憋出一句:“王爷,您饶了奴才这一次。”

朱永贤看他面色惨白,冷汗淋漓,眼中充满了惊恐之色,感觉再吓唬一下,他心脏病都得犯了。

朱永贤似笑非笑道:“胆子怎么这么小,偷听的时候胆子倒是挺大的。”

白承奉跟着朱永贤这么多年,对他的性子十分了解。此刻听他语气,似乎打算放过自己,悬在心头的大石总算放下了,思绪也逐渐恢复了正常。

“你家二爷心善,保了你这一次。”

白承奉一听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指天誓日:“王爷,奴才以后一定把二爷当自己亲爹一样孝敬。”

朱永贤只是点了点头,并不说话。

白承奉又接着道:“王府里上上下下,谁要敢不尊重二爷,奴才替二爷教训他。”

王府内设三司,分别是长史司、承奉司和护卫司。长史司负责主要外务,裘智和他们没什么往来。最近裘智和护卫司的几名侍卫的关系融洽了不少,如今承奉司的二把手又表了忠心。朱永贤觉得今后裘智在王府里的日子会自在不少。

朱永贤盯着白承奉看了许久,淡淡道:“记住你今天的话,以后再犯,谁也保不了你。”

白承奉连忙点头,心道:骗鬼呢,二爷肯定能保。

朱永贤前脚刚走,李尧彪后脚就到了。裘智觉得京城真的是不宜居,眼线太多。家里一个和殿前司不清不楚的,家外还有皇城司的探子。

前几天自己到家没多久,李尧彪就登门拜访,今天他又刚好避开朱永贤。裘智才不信,这是个巧合,李尧彪肯定安插了人在附近。

裘智忍不住讽刺了一句:“李提举专等王爷走了才上门,有什么事非要这么鬼鬼祟祟的。”

李尧彪昨天被朱永贤警告过了,裘智身体不好,需要静养,不能再来打扰。他现在是真急的没办法了,否则不会来折腾裘智。

裘智的话带着些许暧昧,李尧彪左右看了看,幸亏朱永贤的人不在,不然这句话传到他耳朵里,这年是过不去了。

裘智看李尧彪小心翼翼的样,明白他忌惮什么。裘智心里暗想:朱永贤才不会这么小家子气。

朱永贤就是这点好,对自己百分百信任,从不向外人打探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李尧彪知道派人监视朋友这事做的不地道,不敢反驳,抱拳致歉后说道:“陈文顼和崔白的画最近行情不错,涨了不少价,不过卖家没什么可疑之处。”

裘智听李尧彪说的轻描淡写,但短短几天就排查完这些卖家,估计他手下的探子没少加班熬夜。

李尧彪话锋一转:“我去至宝斋查了一下,结果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了。”

裘智看李尧彪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不由得打起精神,专心倾听。毕竟是大舅子家的事,四舍五入也算是自己家的事了。

“今年七月,至宝斋失火,近十年的账目全被烧毁。他家的一个伙计,名叫秦四,八月初失足掉进河里,不幸身亡。”

裘智听后感到奇怪,反问道:“你们之前没派人去至宝斋问过?”

李尧彪难得老脸一红,嗫嚅道:“问了几次,但没想到花蝶飞这么早就布好了局,而且下手如此狠辣。”

皇城司之前排查过至宝斋,没有发现异常。李尧彪听了裘智的分析,亲自带人上门,才发现了蹊跷。

以裘智对花蝶飞的了解,至宝斋只提前四五个月布局,不算早了。西山晴雪图这个局,人家布置了四五年呢。

裘智不清楚朱永贤和李尧彪怎么说的墨珍还有巧儿的事,便把自己的分析和他说了一遍。李尧彪听后脸色大变,没料到花蝶飞心思这么深,看来之前还是轻敌了。

裘智感觉今天身体好了一些,头脑也清楚了不少。

他略一思忖道:“花蝶飞把至宝斋这条线给切断了,账本没了,内应死了,这条线想跟进有些棘手。”

这年代没有摄像头,案子发生了好几个月,连监控都看不了。这种条件想抓凶手,未免强人所难。

李尧彪听裘智的意思,虽然有些复杂,但还有继续追查的可能性。他赶忙腆着脸,好言相求道:“若愚老弟,你帮哥哥我想想个主意。”

李尧彪清楚,要是西山晴雪图丢了,无非是罚俸、革职留任,他的官还能继续当。如果出了别的大事,搞不好自己的这官就到头了。

裘智看着李尧彪快要崩溃的样子,安慰道:“你别急,咱们先分析一下时间线。”

裘智声音平和,李尧彪被他感染,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裘智沉吟道:“花蝶飞故意结交秦四,拉拢他后,指使他抄写至宝斋的账目,用来筛选下手的目标。之后花蝶飞怕有人通过账本或秦四查出蛛丝马迹,就命秦四放火,烧毁账本,然后再将他灭口。"

李尧彪点点头,表示赞同。

裘智继续道:“秦四死了,但他的家人朋友还在。”

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想要彻底抹除一个人的存在并不容易。目前来看,秦四在这个计划中属于边缘人物,花蝶飞大概率不会花时间清除秦四的所有痕迹,把和他有关系的人都给杀了。

“你去打探一下,他生前有没有提过什么人或者什么地方?平时喜欢去哪?他可能和花蝶飞是在他常去的地方认识的,说不定有人曾经目击到他和花蝶飞在一起……”

裘智觉得先从秦四身边亲友下手调查,没准能找到些线索。

“你再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行为?比如突然花钱大手大脚,花蝶飞让他干事,肯定会给报酬。”

裘智估计秦四没那么愚蠢,为爱发电,白替花蝶飞干事。

“男人有了钱无非就爱去那几个地方,派人查一下,秦四有没有跟里面的人说过些什么。”

古代娱乐活动有限,可以去的地方不多。既然李尧彪几天的功夫就查出了这么多线索,秦四的活动轨迹应该不难追查。

裘智感慨道:“只是秦四死的时间有点久了,不一定能问出来什么。尽人事,听天命吧。"

说完了秦四,李尧彪又向裘智提起了墨珍的情况。

墨珍今年二十九,进宫十多年,一直是普通宫女,如无意外,明年就该出宫了。皇城司在宫里没有人手,便由殿前司派人监视着墨珍。

李尧彪推测,如果监视了两天都没有发现任何可疑情况,可能殿前司就要直接抓人,刑讯逼供了。

他准备回去派人通知殿前司,巧儿也身份存疑。

李尧彪见裘智听完愁眉不展,以为他是心软,不忍墨珍受刑。

李尧彪宽慰道:“这是她自作自受,非要和花蝶飞扯上关系。”

裘智并非可怜墨珍,只是觉得事情似乎有些古怪,但又说不出来问题出在哪了。

他沉吟许久道:“我觉得墨珍的事透着诡异,你和殿前司说一声,就说朱永贤的意思,暂时不要动她。”

裘智不拿鸡毛当令箭,朱永贤本身就是令箭,不用白不用。

裘智在家又躺了一天,感觉好了不少。

腊月二十五,朱永鸿在麟德殿大宴在京三品以上官员,以及进京朝贺的封疆大吏。按例,当年若举行殿试,一甲三人外加这一榜的庶吉士,都要出席。

裘智这时候觉出当学霸的不好了,跨马游街的荣耀只有一个时辰,后续麻烦事太多了。早知今日,当初就该考个三甲,反正能当官就行。

裘智和朱永贤坐在马车上,朱永贤絮絮叨叨地叮嘱裘智,不要饮酒、不要吃油腻的东西,诸如此类,裘智笑着一一应了。

朱永贤依旧不放心,关心道:“你要是不舒服,就派人和我说,咱俩回家休息。”

裘智牵起朱永贤的手,将脸埋在他的掌心,亲吻了一下,轻声说道:“我知道,你放心。”

来到麟德殿,裘智便和朱永贤分开了。朱永贤坐在宗室亲贵那一列,他们这群新科进士官职低微的,只能敬陪末座。

裘智一到,同榜的进士们瞬间鸦雀无声,齐刷刷地看着他。

一个榜眼刚进翰林院没几天,就被外放做了县丞。众人以为裘智被皇上厌弃了,把这人忘到了脑后,没想到年底居然把他叫来参加宴会了——

第37章 红宝石金翅乌纱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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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高川是本届的探花, 为人一向圆滑。他压下心中的诧异,立刻笑道:“裘贤弟,许久不见。”

齐至臻是新科状元, 听了王高川的话回过神来, 笑道:“裘贤弟,你我数月不见, 想死愚兄了。我看你脸色不好, 可是外官不好做吗?”

齐至臻与裘智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更谈不上讨厌裘智, 只是他一向恃才傲物。自己一个清贵的翰林, 与一个县丞坐在一起, 哪怕对方是同榜, 也觉得有辱斯文, 忍不住暗讽一二。

传胪仇瑾对裘智恨之入骨,此刻听了齐至臻的话, 感觉对方替自己出了一口恶气。

他立刻接过话茬,阴阳怪气道:“看来宛平县的日子苦, 一个玉树临风的榜眼,搞得面黄肌瘦的。”

裘智若留在翰林院, 仇瑾自是不会这般愤恨, 偏偏裘智跑去宛平做县丞了。对仇瑾来说, 裘智这个榜眼就是鸠占鹊巢。既然他在翰林院干不下去, 当初考那么好干什么。

仇瑾一直认为,如果没有裘智,自己的名次就会前进一名, 变成探花及第。哪用屈居传胪之位, 想进翰林院还得考庶吉士。

裘智听出二人言语中的挑衅之意, 心下奇怪:你俩从敦煌来的吗,壁画那么多。

裘智回忆了许久,自己在翰林院就干了几天,没招惹过他俩,怎么一上来就找茬。

二人不是周讷,裘智不在他们手底下当差。而且大家都是同榜进士,品级差不多,裘智不惯他俩的脾气。

裘智斜睨着俩人,似笑非笑道,道:“大家都是圣人点差,为国尽忠,不敢言苦。至于外官好不好做,纯属个人感受。你们要想知道,回头请圣人给你们外放一任,自己体会一下。”

仇瑾好不容易考上庶吉士,打算散馆后留在翰林院,之后进入六部,即使外放做官,也只想做巡抚这样的封疆大吏。现在让他去谋外任,简直是自毁前程。

仇瑾被裘智噎的说不出话来,齐至臻也觉得无趣,低头不语。

翰林院学士承旨姓孙名缜,王高川发现孙缜一直在留意他们这边的动静。他心念一动,突然想起一事,两个月前,戴权来过翰林院。

王高川好奇,曾和衙中的书吏打探过戴权来的来意。他虽没打听到任何消息,但后来听说,孙缜火急火燎的把裘智在翰林院担任编修的俸禄给送去了宛平。

现在孙缜盯着他们这群人,显然不是担心自己人吃亏。

王高川连忙打圆场,笑道:“裘贤弟,许久未见,愚兄敬你一杯。”其他庶吉士见了,也上来敬酒。

裘智本不想喝酒,但眼下场面尴尬,众人又都在敬酒,他不好推辞,只能举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入口后,裘智感觉杯中酒水平淡无味,不似琼浆,反而像是白水。

裘智微一思忖便知,估计是朱永贤让人把自己这桌的酒给换了,于是一饮而尽。

戴权一出场,众官员知道朱永鸿马上就要到场,不敢再交头接耳,一个个正襟危坐。不多时,朱永鸿入座,众人由礼官引导行礼。

虽是设宴款待百官,但大家的心思并不在食物上,只是象征性地动动筷子。主要还是听朱永鸿讲话,然后再歌功颂德一番。

朱永鸿环视众臣一圈,笑道:“往年你们写的诗文,固然喜庆,却过于呆板、拘谨,少了些灵气,朕读着没意思。”

殿中除了宗亲、武将,余下的文官都是科举出身,作诗写文不在话下。只是他们进献的诗篇多为应制诗,文辞华丽,不免少了些清新绝妙的味道。

官员们低头不语,心里不停地琢磨着,不知朱永鸿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听朱永鸿道:“想来是没有彩头,你们就应付了事。今年朕备下了一份重赏,谁写的最好,这东西就赏给谁。”

卫朝开国皇帝出身贫寒,登基后颇为节俭,每年生日不受朝贺,一应节庆亦不张灯结彩。直到晚年,才在新年时举办宴会,仅接受群臣的朝贺,依然不许官员献礼,只能进献诗文,以庆佳节。

朱家的后世子孙不敢违背祖制度,一直遵循这一定例。

朱永鸿说完,看了戴权一眼。戴权会意,忙去后殿取来了彩头。

以往,官员们写完诗词都会得到一些赏赐,不过是些荷包、扇坠之类的小玩意,属于参与奖,人人有份。今年是第一次改革,众人眼巴巴的望着,不知政宁帝备了什么好东西。

等文武百官看清戴权手里的宝贝,脸上先显出惊讶之色,随后又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几分喜气。

托盘上摆放着一顶金帽翅乌纱,帽上嵌着红宝石帽正。

众人没想到政宁帝这么大的手笔,居然用红宝石金翅乌纱帽来做彩头。一个个眼热不已,摩拳擦掌,打算大显身手。

卫朝官员的服饰分为礼服和便服两大类。礼服包括朝服、祭服和公服。朝服用于重大礼仪活动时,祭服只在祭祀的时候穿,公服则是上朝、面圣时所穿。

官员平日在衙门处理公务时穿的是常服,属于便服的一种。

卫朝对各级官员的服饰都有详细规定,不同品级官员的袍带颜色、花纹、用料,补子都各有不同,不得僭越。与礼服搭配的冠履,根据官职的大小也有受到严格的约束。

但与常服相配的乌纱帽,无论品级高低,却是统一的样式。

后来,为了彰显对功臣的恩宠,太祖命礼部官员,制定了特赏乌纱。

特赏乌纱的帽翅以及帽正与普通乌纱不同。帽翅分为金、银二色,用金丝或银线,在帽翅上绣出瑞兽白泽。帽正共有红、蓝、绿三色,其中以红色宝石为最尊贵。(注1.)

赏戴功臣时,可以单独赐予帽正或者帽翅。卫朝开国三百余年,只有七位官员曾获得过红宝石金翅乌纱。

众人不知朱永鸿今年抽了什么风,但不妨碍他们暗下决心,立志把这彩头赢回家。

朱永贤笑呵呵道:“皇兄这么大方,那臣弟今年可得好好写了。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臣弟自然是要力争第一。”

一众官员听不懂朱永贤的言外之意,肃王和几个宗室亲贵却是听得分明。这小子哪是替自己挣呢,还不是替他家裘智说的。裘智和和朱永贤是一对,流到裘智手里,确实不算流到外人田。

朱永鸿瞪了弟弟一眼,笑骂道:“哪有你这么要东西的。麟德殿里没有外人,都是朕的股肱重臣。”

肃王几人听着兄弟二人打机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顶乌纱早就内定好了,就是朱永贤那宝贝疙瘩的,满朝文武不过是来陪着演戏的。

肃王实在忍不住,抻着脖子往新科进士那边看了一眼,心中疑惑裘智到底给他的傻弟弟吃了什么迷药,把朱永贤整得五迷三道的,什么宝贝都得划拉给他。

肃王能想明白的事,裘智更是心知肚明,红宝石金翅乌纱八成是朱永贤专门替自己求的。他心中感动,情不自禁地看了朱永贤一眼。

朱永贤也正朝着庶吉士那桌望去,裘智与男友的目光对上,心里顿时涌起一股甜蜜。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二人相视一笑。

肃王看了则是觉得今天这顿饭真是没法吃了。菜做的本来就是样子货,不太好吃,再加上朱永贤和裘智隔着千山万水眉目传情,更让他没了胃口。

散了宴席,朱永鸿叫了弟弟去偏殿。年底事多,朱永鸿这几天累得筋疲力尽。他靠在引枕上,喝了口浓茶,才有了几分精神。

朱永鸿对弟弟道:“贵太妃这几日病情越来越重,已经不认识人了。你小时候,她照看过你几年,去瞧瞧她吧。”

朱永贤自幼丧母,一直跟着朱永鸿这个哥哥长大,只在三岁前养在贵太妃宫里,由她照顾。朱永贤立刻应下,带了裘智去给贵太妃磕头。

二人来到长安殿,小宫女见了燕王赶忙上来行礼,然后领着他们走进内室。

贵太妃病榻数年,这个月突然病情恶化。若是低阶的嫔妃,朱永鸿早就下令将其移出宫外。但贵太妃乃四妃之首,她若病逝,朱永鸿也得辍朝临祭。

腊月本就事多,又有花蝶飞捣乱,朱永鸿便命太医用好药吊着,一切等过了元宵再说。

贵太妃和朱永贤只相处了两三年,关系并不十分亲密。如今,贵太妃病入膏肓,瞪着眼看了朱永贤半晌,未能认出眼前之人。

朱永贤无奈叹了口气,好在二人没多少母子情分,贵太妃认不出自己,朱永贤并不觉得难过。他和裘智行过礼,就准备出宫回府了。

小宫女见天色已晚,便叫来了一位小姐妹,两人点了灯笼,为朱永贤和裘智带路。

朱永贤今晚喝了不少酒,虽然没有喝醉,但头有些昏沉。现在酒劲上涌,朱永贤走起路来,有些摇摇晃晃,还时不时的傻笑几声。

裘智看他脚下拌蒜,赶忙搂住男友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搀扶着朱永贤往外走。

小宫女见状,担心裘智一个人太辛苦,便问道:"裘大人,要不要我帮您扶着燕王?"

裘智看她杨柳腰,胳膊好似细竹,估计她没力气去扶一个大男人,回头俩人再一起摔了。

裘智推辞道:"算了,我一个人能行。咱们快走几步,上了马车就好。"

小宫女听了不再多说,冬夜酷寒,她们还想早点回屋暖和着。只是宫中的规矩已深入骨髓,即使心里着急,也不敢失态。二人莲步轻移,娇娇袅袅在前面引路,速度并没快多少。

朱永贤看着不胖,但满身肌肉,又穿着皮毛大衣,裘智觉得他真是沉得像头猪。短短一段路走下来,给裘智累的气喘吁吁,浑身大汗。

他们这群新科进士在今日赴宴的官员里官职最低,座位离朱永鸿最远,都快坐到大门外了。上菜的太监们进进出出,不停地开门,吹了一下午的冷风。

到了夜里裘智又发起烧来,第二天只能让朱永贤帮他请假。

朱永鸿虽然已经从弟弟那里得知裘智生病,但当着群臣的面,他还是问了一遍:“榜眼今天怎么没来啊。”

戴权陪着做戏,回道:"禀陛下,裘榜眼生病了,派人告假了。”

朱永鸿听后立刻露出关切之色,吩咐戴权道:“昨天就看他一脸病容,想必是强撑着来的,回头你找个太医去给他看看。”

朱永贤听完哥哥的话,轻咳了一声。

朱永鸿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接着道:“派人和他说,等他病好了,把文章写了。不能生病了就偷懒,朕还等着他争魁首呢。”

除了几个宗室亲贵,其余官员脸上都露出诧异之色。

裘智这人他们是知道的,弱冠之年高中金榜第二,得永宁帝亲赐表字。本来以为他前途不可限量,谁知被赶去宛平县做县丞了。就在大家以为他失宠的时候,又被召回京参加年底朝贺。

众人一时摸不清当今的心思,究竟是永宁帝注重祖宗规矩,按例让榜眼参加祫祭,还是裘智又重获圣心了。

如今看来,这妥妥的宠臣待遇啊,生病了又是派太医,又是特许他在家写诗,生怕他错失拔得头筹的机会。

礼部侍郎张崇善见永宁帝如此器重裘智,不由心生结交之意。他突然想起当年主持会试,自己曾录取了一个贡生名叫周讷讷,似乎就在宛平做县令。

‘是不是可以通过周讷和裘智能拉上关系?’张崇善不禁动起了脑筋。

裘智在家里躺了两天,终于退烧了。朱永贤这几日天天进宫,忙得脚打后脑勺。白奉承现在一心一意打算在燕王府扎根了,自然明白哪头抗热,讨好裘智才是下半生养老的保障。

白承奉派人请吕承奉出山,每天陪同朱永贤进宫,他则留在家里伺候裘智。

朱永贤知道白奉承素来心思灵巧,体贴入微,让他照顾裘智,还算放心。

李尧彪专门等朱永贤出门后才来找裘智,今天白奉承在家,不像上次家里只有张叔和广闻,让李尧彪如入无人之境。

白奉承是有品级的太监,不惧李尧彪,挡住了他的去路。

白承奉叉着腰道:“李大人,我家二爷刚好了点,正在休息,实在是不能见客。”

李尧彪神色一僵,眉宇间露出几分急躁。

白承奉却笑眯眯道:“您要是来问好的,我帮您带好儿,您就请回吧。您要是来问案的,进宫和我家王爷说去。他要是同意了,我二话不说,给您带路。”

李尧彪哪敢去找朱永贤,前几日刚被警告过,裘智现在需要静养,万事都不能打扰他。要不然自己哪至于等朱永贤走了,才偷偷摸摸地来。

李尧彪不敢对白奉承动手,无奈扯着嗓子喊道:“若愚,我的亲祖宗!我有急事找你,你不帮我,我真得上吊去了。”

白承奉看李尧彪无赖的样,气得直跺脚,厉声道:“皇城司没人了吗,非紧着我家二爷的羊毛薅。”

裘宅不是王府,地方不大,裘智在屋里也能听见外面的动静。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广闻道:“你去把李大人请进来吧。告诉白奉承,事关重大,真出了事,这年大家都过不好。帮李大人,就当是帮王爷了。”

毕竟是朱家的事,裘智不好袖手旁观。趁广闻说话的功夫,他换好了衣服。

不一会,白奉承就带了李尧彪进来了,裘智见了李尧彪想要起身迎接。

李尧彪见他病歪歪的躺在罗汉床上,赶忙拦住:“你就在榻上歇着吧,别起来了。”

李尧彪从怀里掏出一打纸,递给裘智:“这是秦四的所有资料,你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问题。”

不等裘智伸手,白奉承先接了过来,温声道:"二爷,您别劳神了,我给您念。"

裘智发现白奉承要是体贴起来,真是不亚于朱永贤,不禁有些受宠若惊,就是不知道他这吃错药能持续多久。

裘智听白奉承念了许久,心里大概有了点思路,便问道:“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发现?他的家人、朋友提供了什么有用的线索吗?”

李尧彪道:"目前没什么发现,但听说他出事前突然有了一笔钱,似乎经常光顾万花阁。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相好的,已经派人去了解情况了。”

裘智点了点头,又问道:"他的简历我听白奉承念了一遍,怎么没写他什么时候读书,在哪读书,老师是谁?"

李尧彪道:"他是文盲,大字不识一个。"

裘智闻言露出惊讶之色,眉头紧皱,道:"他竟然是文盲?"——

注1:公服和便服的分类摘自王熹老师的论文《明代官员服饰研究》。特赏乌纱是我的私设,正史中并无此物。灵感来自京剧打龙袍中的戏词:“赐我一双金档翅。”档翅就是帽翅。

帽翅是指乌纱左右像翅膀一样的东西。帽正就是在帽子正中间的那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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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灵光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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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尧彪之前没有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 现在听裘智这么一问,也反应过来:秦四不识字,他是如何将信息传递给花蝶飞的?

裘智沉吟片刻, 道:“我之前的推理可能有些错误。花蝶飞没有让秦四抄写账本, 而是命他把账本偷走,同时放火烧毁现场。”

裘智觉得自己当时真是猪脑子, 怎么就认为秦四要抄账本呢。不论秦四会不会写字, 抄写账本都太费时费力了,不如直接偷走方便。

裘智继续分析道:“这样一来, 既能避免至宝斋的人发现账本丢失, 又可以误导大家以为是竞争对手所为, 目的就是破坏至宝斋的生意, 账本被烧只是殃及池鱼。”

因此, 皇城司最开始去问案事,至宝斋并没有提起失火一事, 他们自己都没想到放火是花蝶飞指使秦四干的。

李尧彪思索许久,确实如裘智所说。可就算捋清了时间线, 对破案有没实质性的帮助,依旧是愁眉不展。

裘智强忍着身体不适, 安慰李尧彪:“不用这么沮丧, 没准万花阁那能有什么发现。”

裘智的安慰没有太大的作用。朱永鸿下了严令, 必须破案。无论花蝶飞的目标是什么, 都不能让他得逞,还要抓到花蝶飞,把他千刀万剐了。

李尧彪苦着个脸, 满怀期望地盯着裘智, 盼着他能再想到什么新的方向。

虽然不是自己的案子, 但和朱家有关,裘智感觉帮不上什么忙,不免被李尧彪看的有些心虚。

裘智劝道:“查案不就是这样,一条条去梳理线索,这条路走不通,就换下一条。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况,那你眼前所见便是真相。”

白承奉心中暗笑:太上王真会说话,等李提举排除完,黄花菜都凉了。

李尧彪看裘智也找不到别的线索了,不由长叹一声,半晌无语。

白奉承见李尧彪开始长吁短叹了,以为他该说的已经说完了,便催促道:“李大人,既然没事了,咱们就请回吧,皇城司不少事等着您呢。”

李尧彪听白奉承赶客,忙收敛心神,补充道:“对了,殿前司一直让人盯着巧儿呢。听说前几天她突然换了个房间,现在自己一个人住呢。”

裘智刚还想问巧儿和墨珍那有没有什么进展,李尧彪就主动提了起来。

李尧彪问道:“你说她是不是要和同伙联络,或者是屋里藏了什么,怕被人发现了?”

皇城司在后宫寸步难行,他这点消息还是因为之前和殿前司通过气,人家投桃报李告诉他的。李尧彪自己都云里雾里的,到裘智这过了好几手的消息,更分析不出来了。

裘智思考片刻,道:“巧儿屋里应该没有藏东西。她一个宫女要当值,不可能一直守在屋里。殿前司又不是吃素的,估计已经给屋子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找到,不然早把人抓了。”

殿前司手里要是有了真凭实据,可不会再顾忌巧儿是紫宸殿的宫女了。

李尧彪随即道:“那就是为了和同伙联系,才特意换的。”

裘智对这个猜测不置可否,之前巧儿和花蝶飞联系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觉得不方便了。

裘智一时想不明白这点,只能换个思路,提议道:“要不你们去查查巧儿的家里情况?”

李尧彪双手一摊,道:“早查过了,无父无母,孤儿一个。墨珍的父母不在了,倒是有个哥哥在南边,已经派人去找了。”

裘智一听就知巧儿肯定有问题,这种孤儿无牵无挂,最适合做坏事了。

裘智问道:“墨珍的哥哥是亲生的,还是假的?”

花蝶飞搞出这么大阵仗,参与的人不至于被诛九族,但是主犯处死,亲近家人流放是免不了的。墨珍要是还有家人,她应该不敢这么冒险。

李尧彪耸肩道:“不知道,只能等探子把人带回来了。”

他这次是真的该说的都说完了,不等白承奉发话,自己主动告辞了。

朱永贤一回来,白奉承立刻把今天李尧彪上门的事汇报了。朱永贤不舍得怪裘智,心里把李尧彪骂了个半死,自己三令五申不许他上门,他竟敢阴奉阳违。

朱永贤想了一想,和裘智商量:“要不咱们回王府去住吧,你现在病着,天天要看医生,让陈良医两头跑挺麻烦的。而且你家的房子保暖也不如王府的好。”

最关键的是,李尧彪不敢在王府里大喊大叫。

裘智知道朱永贤是为了自己好,掐指一算,今儿都二十九号了,明天就是大年三十,花蝶飞下手的日子。他估计李尧彪要在宫里值守,应该不会再上门,所以便同意了朱永贤的建议。

裘智叫来广闻,吩咐道:“我回京前告诉了金师爷家里的地址。县里要是出了事,就派人送信。我待会和王爷回王府去住,你在老宅看着,要是收到金师爷的信,赶快把信送王府去。”

燕王府两个承奉,一个司礼监出来的,一个殿前司出来的。哪怕自己不舒服无法处理公务,他俩总能给拿个主意。

到了年三十,朱永贤要进宫守岁。他知道裘智是为了自己才整天掺和花蝶飞的案子,可花蝶飞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朱永贤担心裘智遇到危险,打定主意今晚不带爱人进宫。

裘智有个直觉,其实所有的线索已经摆在自己眼前了,只是最近生病脑子不好使,没能将它们拼凑到一起。

裘智想进宫去找找灵感,正愁不知怎么开口,戴权就登门拜访了。戴权笑嘻嘻地表示,皇上下旨请裘智一同入宫。

朱永鸿听说裘智在花蝶飞的案子上出了力,而且他看过裘智断案的卷宗,知道弟婿在查案上有几分天赋。于是命朱永贤把人给带进宫,没准裘智福至心灵,将花蝶飞抓个正着。

朱永贤没想到哥哥让裘智进宫,脸瞬间耷拉下来,准备替裘智推了这事。

戴权拦住他的话头,满脸堆笑道:“陛下请了李提举陪着裘大人,回头真要抓贼也不用裘大人动手,您舍得陛下还舍不得呢。”

裘智笑容满面地看着朱永贤,道:“哪有两口子过年不在一起的,我在紫宸殿里等你,咱俩一起守夜。”

朱永贤对裘智言听计从,只能在心里怪朱永鸿老奸巨猾,嘴上不停地叮嘱裘智注意安全,千万别以身犯险。

戴权看着朱永贤絮絮叨叨,二人你浓我浓的样,感觉自己脸上的笑容都要绷不住了。

他回头看白承奉一脸风淡云轻,心中暗暗感慨:不愧是殿前司出来的,别人确实干不了这差事。

二人到的早,朱永贤拉着裘智去紫宸殿的小书房看西山晴雪图。

这幅画当年裘智陪着朱永贤画的,真要是被偷了,朱永贤多少有点舍不得。好在裘智说了,花蝶飞醉翁之意不在酒。

朱永鸿听小太监说弟弟带了裘智去看画,于是也来到书房。他靠近书房门外,听到里面朱永贤和裘智正在交谈,便对左右摆了手,示意他们不要出声。

朱永鸿想听听二人都说些什么。

裘智看看画,又看看朱永贤,忍不住问道:“你和我说实话,这真的只是西山晴雪图吗?不是什么寻宝图吧?”

朱永贤大呼冤枉:“哪有什么宝藏!当年我们去香山游玩,你说雪景美得让人流连忘返。我想让你足不出户就能欣赏到美景,才画了这幅画。只不过后来被皇兄看上抢走了。”

裘智当然知道这画的来历,可花蝶飞这一出出大戏让他摸不着头脑,才有此一问。裘智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太复杂了,没准花蝶飞只想在卫朝搞个one piece。

裘智想想道:“民间会不会有一些穿凿附会的传闻,比如说西山有宝藏,而你的画就被误解为寻宝图。”

朱永贤含情脉脉地看着裘智,温柔道:“这画里确实藏着宝贝,我画画的时候,就一直想着你,你就是我的宝贝。”

朱永鸿真不知道朱永贤是怎么说出这么肉麻的话的。他听了都觉得有点反胃了,果然古人说的有道理,非礼勿听,他真不该听俩人的墙角。

朱永鸿觉得再听下去,自己也会被传染上恋爱脑。他赶忙回了寝宫,让小太监把俩人叫过来。

等到晚上,裘智留在紫宸殿,朱永鸿命李尧彪陪着裘智。万一裘智有了灵感,要去抓花蝶飞,就他那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样,估计得被花蝶飞抓了当人质,抓贼还是皇城司更靠谱。

小太监拎着食盒,送来了晚餐。裘智不免想起之前在宛平县一些时光,王府的太监用食盒送来午餐,自己和朱永贤在衙里一起用餐。想到爱人,裘智心中涌起了无限柔情。

李尧彪见裘智脸上一片红云,眼中充满温柔,估计他心里在想朱永贤,不知想什么能这般出神,于是轻咳了一声。

裘智回过神,看了看满桌的吃食,歉然道:“我病刚好,不能饮酒,连带着你过年都不能畅饮了。”

李尧彪不在意道:“皇城司的人怕酒后误事,年节时从不饮酒。”

裘智最近药喝多了,总觉得嘴里有股苦味,实在没胃口吃饭,想起朱永贤的叮嘱,才勉强吃了两口。

他看到李尧彪坐在对面,知道自己要是放了筷子,对方八成也不好意思再吃了。裘智只能又夹了一筷子银芽到碗里,一根一根地挑着吃。

裘智和李尧彪正吃着饭,殿前司指挥使同知关保德走了进来。裘智见有外人来,放下筷子,起身相迎。

李尧彪则大马金刀地坐着,冲着关德宝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关保德看裘智面色苍白,眉宇间略有几分疲色。他知道裘智这几天病得严重,不敢累他久站,赶忙伸手搀扶裘智坐下。

关保德笑容满面地说道:“陈大人听说裘榜眼在紫宸殿,本想亲自前来探望您。不巧花蝶飞搅得人心惶惶,陈大人实在分身乏术,只得派小人前来问候。”

裘智谢道:“有劳陈大人挂心了,我不过是偶感风寒,如今好的差不多了。”

李尧彪心知殿前司的来意,无非是想打探裘智这边的进展,免得功劳被皇城司抢去。

两司势同水火,要不是这次花蝶飞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朱永鸿又逼得紧,限期破案,两家才不会互相合作。

裘智原本觉得和李尧彪在紫宸殿里挺自在的,结果来了个关保德。裘智和他不熟,又担心泄露皇城司的机密,因此闭口不言,三人不免大眼瞪小眼。

李尧彪坐的憋闷,裘智也是尴尬异常。关保德热出了一身汗,便把窗户开了一个小缝,让一丝凉风进来换换气。

李尧彪见状皱了皱眉,不悦道:"裘榜眼身子弱,吹不了冷风。"话音刚落,突然一阵狂风吹来,将窗户吹开了。

裘智只觉一阵寒气扑面而来,顿时冻得一个机灵,关保德赶忙要关窗。

裘智透过窗户看到了天上的一轮弯月,仿佛想到了什么。困扰了他好几天的谜团,答案似乎就在眼前。

裘智立刻叫道:"等等。"说罢,快步走到窗前,倚窗观月。

李尧彪见裘智神色凝重,双眉皱成一团,好像中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月亮。他抬头看了一眼,新月如钩,觉得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关保德见裘智站在风口,望着月亮出神,怕给他冻坏了,朱永贤找自己算账,立刻把窗户给关上了。

裘智回过神,一把拽过关保德,急不可耐道:“我二十一号进宫时,皇后娘娘让命妇、女官们作诗,那些原稿你能搞到手吗?我记得藏书阁里有真真国进献的诗集,你让人拿来。”

殿前司对宫中事务了如指掌,裘智要的东西关保德当然能找来,只是不知这些东西和花蝶飞有什么关系。但看裘智神色郑重,关保德不敢怠慢,立即吩咐左右去找。

裘智走到案桌前,开始研磨,拿起毛笔准备写字。

他久病无力,加上内心太过惊惧,手颤不止,歪歪扭扭地写下一首诗:

黄莺初啼声清扬,艳阳团扇不停歇。

欲将明月化掌珠,大雪埋踪人归去。

关保德和李尧彪看了,异口同声道:"这是花蝶飞的那首诗。"

裘智在团扇和明月两个词上画了个圈,眼中尽是不安之色,道:“我当时看到这首诗就觉得奇怪,可惜一直没想通,今天看到月亮,突然想明白了。我大概猜到了花蝶飞想偷什么。”

关保德和李尧彪刚才和裘智一起看了半天的月亮,没觉察出任何异常之处。再看裘智画出来的重点,“团扇、明月”二词,依然没想出个所以然。

关保德都快哭出来了,急道:“祖宗,火烧眉毛了,咱们有话直说,别卖关子了。”

裘智深吸一口气,平息内心的不安,道:“第一句诗对应的是春天。惊蛰有三候,二候仓庚鸣(注1.)。仓庚就是黄莺,所以黄莺又称报春鸟。”

李尧彪和关保德都快把这诗倒背如流了,不知裘智为何又突然提起,只能耐心倾听。

“一年四季,只有冬天下雪,提到雪大家自然而然想到冬天。这两句诗都没问题,但夏、秋二季的诗略有些不妥。”

关保德插嘴问道:“有什么不对的,夏天不就要用扇子吗。”

裘智用手按了按眉心,道:“扇子只在夏天使用,但自从班婕妤写了怨歌行,后人写诗团扇多和秋天有关,比如杜牧的《秋夕》。 ”

关保德在宫里正经读过几年书,知道裘智所言不虚,不过心中暗暗嘀咕:就算是约定俗成,团扇也可以象征夏天啊。

李尧彪觉得裘智有点想多了,道:“花蝶飞一个小偷,不会写诗、乱用典故十分正常。”——

注1:摘自元代文人吴澄《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感谢在2024-06-08 08:46:26~2024-06-09 03:52: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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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花蝶飞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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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时节, 月亮最圆最亮,世人多以秋月入诗,因此花蝶飞用明月隐喻秋天虽无大问题, 但不如春天和冬天那两句诗一目了然。再加上他以团扇比拟夏天, 多少让人觉得有些不伦不类。

裘智点点头,道:“如果只是花蝶飞的诗, 我确实不会多想。”

话音刚落, 殿前司的小太监便拿着诗稿和真真国的诗集来了

裘智接过诗集,继续说道:“真真国是我朝的藩属, 一向仰慕中原文化, 贵族们会用汉语作诗, 曾进贡过数十本诗集。”

当时裘智发呆是因为那首诗让他觉得有些眼熟, 一直在回忆自己在哪读过。结果被朱永贤一打岔, 不免走神,因此胡言乱语。

裘智病好后也觉得给朱永贤讲课有些好笑, 只道自己病糊涂了,并没有多想。

裘智先找出那首诗, 然后打开其中一册真真国进献的诗集,翻找了片刻。

他指着一首诗, 道:“你们看这首诗的第一句, 和女官写的最后一句的前半句一模一样。”

真真国的诗集里写道:

雪夜话沧桑, 惺惺惜逝光。

鸳鸯栖不稳, 噪噪恼人肠。(注1.)

而那女官写的是:

池面冰似镜,风吹人飘零。

腊梅畏苦寒,貂亦思寒衣。

晴空观星河, 月暗星疏离。

雪夜话沧桑, 钩月照山眠。

裘智又翻了几页, 指着另一行诗,道:“你看诗集里写的是,‘池面冰开明似镜’(注1.),她的第一句只改了两个字。”

李尧彪和关保德同时开口。

李尧彪问道:“她是真真国人?”

而关保德则道:“她也看过这诗集?”

关保德话一出口就知自己说错了,李尧彪白了他一眼。

裘智说出了自己的推测:“我猜‘花蝶飞’应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团队的代号,这个团队的成员都来自真真国。”

要不然他们的诗怎么写得乱七八糟的,打根上就是不是本国人。

李尧彪脸色骤变,意识到这事已经不是偷画这么简单了。

“宫里面已知的真真国人共有三人,第一个是巧儿。”裘智看了一眼这首诗的署名,继续道:“云香,还有九襄。”

李尧彪和关保德异口同声道:“九襄,不是墨珍吗?”

裘智叹了口气,摇头道:“不是,咱们搞错了方向。九襄十分聪明,知道满宫都在抓小偷,特意把自己装的粗粗笨笨。”

一人步态轻盈,一人走路沉重,所有人都在找偷画贼。俩人这么一对比,朱永贤自然而然地认为步伐更飘逸的那个人就是小偷。

裘智总算想明白哪不对劲了,花蝶飞这个案子四五年前才开始布局,墨珍进宫十多年了,应该和花蝶飞没什么瓜葛。

按照花蝶飞小心谨慎的作风,肯定不会和本地人合作。不然的话请个秀才替他们写诗,哪不至于写得驴唇不对马嘴的。

裘智猜测花蝶飞应该是命令九襄和巧儿出头,吸引众人的目光。只是九襄不甘被利用,将计就计。若能陷害了墨珍固然好,给她赚得一线生机。若是无法祸水东引,不过是按原计划行事,打乱不了花蝶飞的最终计划。

裘智回忆道:“前几日去后宫给贵太妃请安,她宫里的宫女都是仪态万千,没有像九襄那样,走路跟砸地似的。”

裘智现在说不清花蝶飞的运气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要说不好吧,偏偏自己那天感冒了,一时不查,让九襄蒙混过关,评诗的时候也不曾留心。要说他运气好吧,自己在关键时候被冷风一吹,还想明白了,刚好来得及阻止他。

裘智心里暗想,难道自己真的和书里的侦探一样,非到最后关键时刻才把所有线索穿起来。

李尧彪忍不住埋怨道:“你当时怎么没发现啊。”

裘智已经十分自责了,听了李尧彪的话,更觉羞愧。

关保德看气氛有些尴尬,赶忙打圆场:“她们是真真国派来的,定然受过专业训练,就算被抓到了,八成问不出什么,何况没误大事。”

李尧彪这才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毕竟这案子是他们皇城司和殿前司负责的,裘智病中帮忙已经很够意思了。

李尧彪脸上一红,想要道歉,但又不愿在殿前司的人面前示弱,一时讷讷不知如何开口。

白承奉没把裘智和李尧彪的谈话泄露给殿前司,李尧彪更不会把自己这边的底牌全都透露了。关保德并不清楚裘智他们早已认定,花蝶飞志不在偷画。他听裘智说了半天,还是云里雾里的,满脑门子的问号。

关保德看二人都不说话了,于是问道:“他们到底要干嘛啊?”

裘智的眉头又不禁皱了起来,抓住关保德的手臂,问道:“除了紫宸殿,宫里还有哪些地方可能藏有机密文件?”

关保德想了一下,回道:“军事处。”

说着说着,关保德脸色就变了,眼中露出惶恐之色,结结巴巴道:“她们不会是想……偷……”

裘智正色道:“她们想偷什么不好说,但肯定是军事机密。”

李尧彪猛然想起一事,脱口而出:“太祖年间,曾有真真国奸细,潜入宫中盗取布防图,被侍卫拿下。”

裘智和关保德都没听说过此事,齐齐看向李尧彪,示意他解释清楚。

李尧彪长话短说。太祖年间,天下初定,真真国打算趁卫朝国力空虚大举入侵,就派了人来偷边境的布防图。宫内守卫森严,贼人被擒。太祖不愿战火再起,没有反击真真国。

李尧彪曾在皇城司日志中读到过此事。

关保德忌惮裘智,可不怕戳皇城司的肺管子,阴阳怪气道:“李提举有这等情报,不早和我们分享。”

这次轮到裘智打圆场了:“谁能想到花蝶飞和三百年前的事有关呢。”

裘智完全没想到真真国野心不死,过了百年,想出如此毒计,妄图偷取布防图,染指中原。

他刚还觉得奇怪,花蝶飞为什么不直接偷布防图,非要绕这么一个大圈子,原来是之前失败过。

不过真真国人也够笨的,想了三百年才想出这么个计划,自己十天就给他破解了。裘智不禁又得意起来。

裘智分析道:“花蝶飞这个计划巧妙在,只在下手前几天暴露弃子,让咱们被他牵着鼻子走,根本无法彻查来龙去脉。”

其实这个案子不算复杂,难就难在时间紧,任务重。

裘智道:“巧儿和九襄已经暴露,就算抓了她们,二人只会供出有第三人去偷西山晴雪图,继续分散你们的精力。好在紫宸殿这边没动手,现在去军事处还赶趟。”

关保德和李尧彪俩人顾不上两司的嫌隙了,要是真让人把军事的机密给偷走,圣上追究起来,怕是以死谢罪都不能平息当今的怒火。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往门外跑去,招呼手下去军事处。

俩人跑了几步,关保德突然停下,问道:“你说裘榜眼说的是真的吗?真真国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李尧彪心里也在打鼓,总觉得有些不敢相信,一个弹丸小国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但想起方才裘智笃定的样子,下定决心道:“有枣没枣打两杆子试试吧,总比真出了事强。”说罢,继续朝军事处跑去。

关保德听了犹豫了片刻,咬咬牙跟了上去。

裘智想着已经推理出花蝶飞的目标了,自己半点武艺不会,就不去抓贼跟着添乱了。他刚才情绪太过激动,有些不舒服,正想坐下喘口气,,忽然想起一事,脸色顿时巨变,急忙往外跑去。

裘智感觉肾上腺素飙升,发足狂奔也不觉得累。跑了一会儿,就看到关保德和李尧彪带着大队人马正往军事处去。他赶忙大叫:“等等我,不然要出大事!”

关保德和李尧彪听到裘智的声音,立刻停下。裘智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了上去。

裘智跑得快要断气了,一只手扶着李尧彪,一只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叫上火班的人,我怀疑……我怀疑……她们要……放火,毁尸灭迹……不让……不让咱们知道什么被偷了。”

李尧彪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问道:“就像至宝斋?”

裘智已经喘得说不出话来了,只能点头。

关保德一头雾水,至宝斋又是哪一出啊。

李尧彪看他一脸懵逼的样子,简单地解释了一番。

关保德都快哭出来了,真真国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搞得京城腥风血雨的不说,还敢在宫里放火。他吩咐小太监去叫上火班的人,带好水龙、木桶,决不能让军事处烧起来。

天空下起了大雪,雪花落在裘智脖子上,冻得他打了个寒颤。裘智本打算回紫宸殿取暖,转念一想,来都来了,不如跟着去看看,要是有突发事件,自己还能帮着出个主意。

一行人来到军事处,李尧彪示意大家放轻脚步。万一真真国的奸细已经到了,听到外面有动静,心声警惕,不等他们布置好就逃跑了。

众人先吹灭了灯笼,弯着腰来到门口,见里面似有微弱亮光,还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

原本关保德和李尧彪觉得裘智异想天开,真真国再狂妄也不敢派人来军事处偷东西,如今听到里面有响动,不免信了七分。

裘智没想到他们居然能把奸细堵个正着,总感觉有点太过容易了。裘智和花蝶飞素未谋面,但交手十天,对他的手段已有些了解,知道对方肯定还留有后手。

裘智微一沉吟,瞬间想通了关键。

今晚月色暗淡,无法看清四周。裘智从一个小太监手里抢了一盏灯笼,往远处走了几步,才用火折子点燃。

他四处打量一番,见雪上有一行脚印,看大小是女子足印,应该刚离开不久。

裘智小声道:“老李,老李,跟我去抓贼。”

李尧彪此刻的心思全在军事处上,对裘智的召唤充耳不闻。

裘智不知道李尧彪根本没听到自己说话,以为他不愿跟自己走,于是找了个小太监,低声交代道:“你和李大人说一声,我抓贼去了。”

裘智知道这个女贼肯定不是省油的灯,但这是朱永贤家的事,为了男友,他必须得冒这个险。何况他当年做法医时发过誓,尽忠职守,不畏艰险,报效国家,不能投胎一次把发的誓给忘了。

裘智清楚无论是皇城司还是殿前司,自己都使唤不动,只能一个人去冒险了。

火班的官兵到了,关保德和李尧彪对手下们打了个手势,让他们点亮灯笼。

李尧彪一脚踹开门,发现屋内一名女子穿着夜行衣,正装模作样地翻找东西。此人正是云香,她看到如狼似虎的官兵冲了进来,脸色一变,假装惊慌失措,碰倒了烛台。

李尧彪见到屋里有人,就对裘智的推理信了十成,早有防备。他不等云香动手,直接从火班官兵手里夺过一桶水,迅速泼向她。

云香打翻烛台,李尧彪泼水,几乎同时发生。烛台尚未落地,便被扑灭,还浇了云香一身的水。

关保德使劲吸了吸鼻子,问道:“屋里有股怪味,你闻到了吗。”

李尧彪四处走了一下,不停地嗅闻,惊道:“是火药的味。”

二人瞬间吓出一身冷汗,这奸细够决绝的,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裘智跟着脚印一路小跑,不知自己的踪迹已被对方察觉了。

大年三十,王公大臣要入宫庆贺守岁,所以花蝶飞才会选在今日动手。等军事处一着火,宫内太监侍卫忙着救火,这群官员们必然慌乱,自己的人好混出宫来。

绮雯是真真国派来的奸细里的佼佼者,察觉到有人跟踪,心下并不慌乱。如今下雪无法隐藏足迹,绮雯微一沉吟,立刻有了主意。她躲在宫墙拐弯处,看到裘智过来,飞脚踹向了他。

裘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肚子一疼,随即飞了出去,“嘭”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绮雯猱身而上,骑在裘智身上,双手死死地掐住他的脖子。裘智大惊,拼命挣扎。绮雯虽身形娇小,但训练有素,甚至能和李尧彪过上几招。裘智这点挣扎,对她来说不疼不痒。

裘智喘不上来气,眼前直冒金星,手不停地四处乱摸,不知从哪摸到了一块石头。濒死之人顾不得下手轻重,使出浑身的力气,猛地朝着绮雯的头上砸去。

绮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眼角余光瞥见裘智的动作。她急忙向后躲闪,但慢了一步,被裘智击中前额,鲜血顿时淌下,滴滴答答地落在裘智的脸上。

绮雯吃痛,又觉头痛欲裂,掐着裘智脖子的手不由放松了几分。裘智感受绮雯手上力道减弱,呼吸顺畅了几分,下意识地用力挣扎,双腿乱蹬了几下,把绮雯踹了下来。

裘智躺在地上,不停地咳嗽,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

绮雯毕竟是奸细,身体素质比裘智好不少。虽然头破血流、耳朵嗡嗡作响,但她依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裘智眼前发黑,朦胧中感觉到有人在动,现场除了真真国的奸细再没第二人了。他紧握手里的石头,不停地乱挥,试图警告对方不要靠近。

裘智想劝她投降,一张嘴发现自己无法说话,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裘智暗叹这女生手劲太大了,给自己掐得声带受损,无法发声了。

绮雯是强撑着站起来的,走了没两步,脚下一软,跌坐在地。她感觉视线模糊,头晕目眩,一阵阵的恶心袭来。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神智才略微清醒了些,用手抹了抹脸,只见满手鲜血。

裘智已经恢复了体力,警惕地看着绮雯。

绮雯知道自己身负重伤,哪怕裘智不会武功,现在的自己也绝非他的对手。而且浑身是血,极为显眼,要想逃出皇宫几乎是不可能的。

可如今九十九拜都拜了,就差最后这一哆嗦了,不能试都不试一下,就放弃了。绮雯奋力起身,继续朝宫外跑去。

裘智不禁心中诧异:都给她打出了脑震荡,居然还能跑。裘智现在浑身酸软,不愿动弹,但绮雯要跑,他只能起身,追了上去——

摘自《源氏物语》。作者紫式部。这个是架空文,作者只是引用一下源氏物语的诗句,和现实世界没有任何关联,不映射任何现实国家

第40章 祸水东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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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你追我赶, 没走几步就遇上了巡逻的侍卫。裘智大喜过望,差点激动得哭了出来。他知道自己不是绮雯的对手,但这些侍卫都是习武之人, 绮雯又有伤在身, 不可能让她跑了。

绮雯心细如发,早已察觉裘智喉咙受伤, 无法说话。他看着侍卫逐渐逼近, 不由心生一计。

绮雯踉跄地扑倒在地,抓着为首的侍卫裤脚, 哭哭啼啼道:"军爷救我。”

平心而论, 绮雯相貌不过中人之姿, 放在人群中并不显眼。但此时她的肩膀微微颤抖, 脸上露出凄苦之色, 眼中泪光莹莹,让人一看就心生怜悯。

绮雯楚楚可怜道:“奴家是尚食局的宫女, 这位大人吃醉了酒,强上奴家。奴家不从, 他就要打死奴家。"

绮雯知道任务失败,今天无论如何都逃不出皇宫了, 她死也要拉个垫背的。既然是裘智坏了自己的好事, 那就拉着他一起死。

说完, 绮雯回头朝裘智阴森地一笑。

绮雯哭得伤心欲绝, 说得字字泣血,脸上还满是鲜血。裘智手里拿着块石头,站在一旁, 目露凶光, 死死地盯着她。

侍卫们见此场景, 对绮雯的话信了五分。一名侍卫立刻抽出腰间青锋,冷冷的看着裘智。

裘智见绮雯颠倒黑白,那群侍卫又一个个面色不善地看着自己,不免惊怒交加,寒冬时节硬是急出了一身冷汗。

裘智看着地上的积雪,暗自庆幸:好在今天下雪,不然真得像电视剧里那样咬破手指写血书了,怪疼的。

裘智蹲下身,打算在雪上写字为自己辩白,还未动手,就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他抬眼望去,不由得喜上眉梢,来人正是殿前司的。

裘智知道殿前司里的高管都认识自己,立刻兴奋的"啊啊"大叫起来,又冲着对方挥手,示意他们快点过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等来人走近,裘智定睛一看,竟是陈仁贞。

关保德早已让小太监把裘智的推理禀告给了自己的上司。陈仁贞得知后,不敢怠慢,亲自带人在宫里巡逻。

陈仁贞远远就看到一男一女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正欲命人将他们拿下,忽见那名男子冲着自己手舞足蹈,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喊。

陈仁贞觉得此人有些面熟,不免多打量了几眼,突然认出,这人真是燕王的心肝裘智啊。

见裘智满脸是血,口不能言,陈仁贞以为他受了重伤,大惊失色,尖声道:“哎呦,裘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他看裘智冻得脸色苍白,瑟瑟发抖,连忙脱下自己的斗篷给裘智披上,生怕给他冻出个好歹。

裘智见陈仁贞认出了自己,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瘫倒在地上。

李尧彪和关保德在抓到云香之前,对裘智的判断将信将疑,不敢打扰政宁帝大宴群臣。直到二人擒获了云香,才派人去向皇上汇报。

朱永鸿听说军事处出了事,顾不上殿内坐着的宗亲重臣,马上带着朱永贤和李尧虎赶了过去。

朱永鸿来到军事处,先环视了一圈,除了几本书被打湿了,暂时看不出其他损失。李尧虎皱着眉,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该如何拿人审问了。

朱永鸿看都不看云香一眼,森然道:“带下去,任何可疑之人都不能放过,把她们的嘴给朕撬开。”

李尧虎明白当今的意思,宁枉勿纵。花蝶飞能让人在军事处里埋藏火药,宫中定然还有不少他的手下。若不彻查清楚,只怕后患无穷。

好在皇城司和殿前司知道了花蝶飞一行人的来历,找到其他的同伙应该不会太难了。

朱永贤四处找了一圈,没看到爱人,焦急问道:“裘智呢,他人呢,在紫宸殿吗?”

李尧彪和关保德俱是一惊,不由面面相觑,刚才裘智还在呢,怎么突然没影了。

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道:“裘大人说他去抓贼了,然后就跑了。”

二人抓到云香,又扑灭了大火,心里激动,以为彻底摧毁了花蝶飞的阴谋。现在听了小太监的话,也瞬间醒悟过来。云香只是被留在军事处的障眼法,真正的贼估计早带着布防图逃跑了。

云香被五花大绑,听到小太监的话,立刻挣扎起来,高声叫道:“我就是贼,哪还有别的贼。”

众人一听,心中了然,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不等朱永贤开口,朱永鸿先埋怨道:"他是能抓贼的人吗,这不是瞎添乱吗。"

尽管朱永鸿嘴上责怪裘智,但语气中满是担忧。裘智要有个三长两短,他这傻弟弟怕是不能活了。

朱永贤顾不上和哥哥打招呼,转身就跑去找裘智。李尧彪急忙点了人马跟上,裘智为了他的案子以身犯险,于情于理他都不能袖手旁观。

关保德和李尧虎留在军事处,朱永鸿又派太监叫来了几名亲信,一起清查军事处里的文件。

军事处里挤满了殿前司和皇城司的人员,地上脚印凌乱,朱永贤无法像裘智刚才那样,循着脚印去追。

李尧彪猜测如果贼人偷了东西,肯定要从立刻出宫,于是带着朱永贤往离军事处最近的宫门一路找去。

二人走了一会,突然看到地上洒落着点点血迹。朱永贤心神不稳,脚下打滑,直接摔出去老远。

李尧彪赶忙给他搀了起来,安慰道:"未必是若愚的血,咱们往前再找找看。"

白承奉哭丧着脸,劝道:“王爷,您可得撑住了,二爷等您去救他呢。”

白承奉看到地上的血,第一直觉就是裘智凶多吉少。人家奸细身手不凡,能让裘智给打伤,才是活见鬼了。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能还没见到裘智的尸体,朱永贤就先出事了。

朱永贤连连点头,自我安慰道:"没错,一定是那个女贼的,咱们快走。"

众人一路小跑,还没到宫门,就看到陈仁贞扯着嗓子在那骂一个侍卫:“放你娘的屁,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圣人钦点的榜眼,跨马游街的时候,多少小姐扔帕子香囊的,裘大人看都不看她们一眼,怎么可能看上个宫女?动动你的狗脑子,这小丫头说什么你都信。”

朱永贤听到榜眼二字,知道说的肯定是裘智,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他见裘智满脸是血,披着一件斗篷坐在地上,紧张得心跳都慢了半拍。

朱永贤脱下自己的大衣,给裘智披上,然后一把将他搂在怀里。

裘智追了绮雯一路,跑得浑身是汗。后来被她按在地上,体温融化了积雪,衣裳早就湿透了。接着又被绮雯冤枉,吓出了一身汗,被风一吹差点没给冻晕了。虽然陈仁贞给他批了件斗篷,但还是冷的不停地打颤。

裘智劫后余生看到男友,心中悲喜交加,死死地抱住朱永贤,再也不肯松手了。朱永贤上下打量着爱人,想看他到底哪受伤了。

陈仁贞赶忙道:“不是裘大人的血,是绮雯被裘大人打破了头。”

朱永贤听了长舒一口气,不是裘智的就好。

白承奉惊讶地瞪圆了双眼,他家二爷出息了,还能把奸细给揍了。

李尧彪指着绮雯问裘智:“他就是偷画的贼人吗?”

喜爱八卦是人类的天性,李尧彪知道军事处的事瞒不过宫里的人,这群侍卫早晚会知道。不过他们只会听说军事处出事,不会知晓案件的真实内情。因此,李尧彪依然称绮雯为偷画贼。

裘智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然后又指了指嘴巴并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现在无法说话。

陈仁贞替裘智解释道:“裘大人被绮雯掐伤了,现在说不了话了。”

朱永贤看着爱人脖子上乌青的指痕,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李尧彪想要上前去搜身,陈仁贞淡淡道:“刚才搜过了,什么都没找到。”

绮雯一听就来劲了,又开始喊冤,哭道:“奴家说过了,是裘大人想霸王硬上弓,见奴家不允,就把奴家的头打破了。”

朱永贤见绮雯污蔑爱人,气得七窍生烟,瞋目切齿,要不是裘智抱着自己取暖,他立刻就要上前把绮雯的嘴给撕烂了。

李尧彪虎眼一瞪,喝道:“胡说,你要是普通的宫女,能给裘大人掐得说不出话吗?”

绮雯一怔,但面上不见任何异色,只是双唇紧闭,不再多言。

皇城司不讲究捉贼拿赃,不用证据李尧彪就能收拾绮雯,但当务之急是找到军事处被盗的机密。

李尧彪和朱永贤一路走来,并未看到地上有任何物品遗落,这东西八成还在绮雯身上,就不知她藏到哪了。李尧彪神色凝重,心下不停地盘算。

裘智刚才大脑被冻僵了,现在暖和了一点,头脑又恢复思考能力了。他拽了下李尧彪的袖子,又拍拍自己的肚子,裘智怀疑绮雯很可能是把布防图给吞了下去,

绮雯忍不住变了脸色。

殿前司的太监人手一盏灯笼,把夜空照的犹如白昼。在场之人都是见多识广之辈,尽管绮雯神色变化并不明显,却难以瞒过他们的眼睛,自是知道裘智所言不虚。

陈仁贞地把绮雯拽了起来,丢给一个小太监。小太监十分粗暴,直接用手去抠绮雯的喉咙。

绮雯感到一阵反胃,不停地干呕,然后吐出来一个大圆球。

陈仁贞见状厉声道:“再抠,吐干净了为止。”

在陈仁贞看来,既然肚子里有一个,没准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果然如他所料,不一会,绮雯又吐出来一个圆球。

裘智觉得有些残忍,把头埋在朱永贤怀中,不敢多看。直到绮雯吐出了胆汁,小太监才停手。

小太监捡起地上的圆球,擦了擦,递给了陈仁贞。

陈仁贞接过一看,竟是两个蜡丸。想来绮雯在军事处里呆了一段时间,还有时间把机密包裹在蜡里吞下去。

李尧彪并不着急去抢蜡丸,在场的都是殿前司的人,自己争不过陈仁贞。反正最后这个案子交给谁办,都是皇上一句话,不看蜡丸在谁手里。

陈仁贞急着跟政宁帝汇报结果,对朱永贤道:“王爷,我已命人在值事房烧好了热水,您带裘大人去洗澡换衣服吧。”

裘智一听立刻就想起身,但感到手脚无力,站不起来。

朱永贤一把将他抱起,柔声道:“没事,我抱着你。”

朱永贤也不管当着侍卫怎么看他和裘智了,抱起爱人大步流星去了殿前司。

裘智泡在热水中,才觉得又活过来了。朱永贤替他擦拭身体,裘智脖颈上青紫色指痕显得格外醒目,让人触目惊心。

朱永贤眼眶一热,几欲落泪。但他怕自己一哭,裘智自责,于是扭过头揉了揉眼,强忍住泪意。

裘智似乎感受到了男友的情绪异常,他拍了拍朱永贤的手,如今他无法说话,只能无声道歉。

朱永贤看着裘智的嘴唇微动,口型似乎在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朱永贤紧紧地握住裘智的手,再也无法控制情绪,泪水夺眶而出,哽咽道:“你答应我,以后不能再这样拼命了。”

朱永贤回想起刚才看到裘智满脸血污的样子,不由得感到一阵后怕。

裘智看朱永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中十分愧疚,也觉得自己太冒失了。他现在有家有口的,不是孤家寡人一个,凡事都要考虑下另一半。自己真要是出了事,朱永贤怎么办啊。

裘智郑重地点点头,表示自己以后不会再这么肆意妄为。

泡澡不能泡得太久,不然会头晕。朱永贤看裘智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些,便将他从盆里捞了出来。刚给他穿好衣服,就见李尧虎走了进来。

二人一惊,李尧虎不应该在军事处吗,怎么跑到殿前司了,莫不是又出事了?而且朱永鸿和李尧虎都知道李尧彪和他俩关系更密切,一般有事多让李尧彪出面,今日李尧虎自己来了,可见事关重大。

朱永贤和裘智不是外人,李尧虎开门见山说了自己的来意。

原来军事处丢了两份布防图,一份是真真国那边的海防图,被撕成了两半,在绮雯肚子里找到了。另一份则是茜香国那侧的布防图,怎么都找不到。

裘智找来笔纸,写道:茜香国的布防图,可能藏在军事处的奸细腹中。如果在她死后验尸,发现了腹内的蜡球,可以声东击西、祸水东引。如果没发现,真真国也没有任何的损失。

李尧虎把裘智写的纸条收入袖中,打算拿回去交差。

他对朱永贤道:“王爷,皇上下旨把宫门还有城门全都封了,今日参加宴会的人一个都不能走。不过陛下知道您和裘大人累了一天,急着回府休息,已派关大人在宫门口等候,护送您回府。”

如果只有朱永贤一个人,朱永鸿就让他留在紫宸殿休息了,但现在还有个裘智。朱永鸿听了李尧彪和陈仁贞的汇报,想到裘智那弱不经风的样子,再加上近日的感冒,又被冻了半天,八成夜里得发烧。

今天晚上注定是个不眠夜,朱永鸿担心顾不上裘智,索性让他回王府,有大夫守着。

回到家,朱永贤命人熬了一碗姜汤,一勺勺地喂给裘智。

裘智不喜欢姜味,以前受了风寒,都各种耍赖撒娇,逃避喝姜汤。但今天自己太过鲁莽,害得朱永贤担心,裘智自知理亏,不敢拒绝,乖乖地喝了姜汤。

夜里,朱永贤从梦中惊醒,感觉身边的人在不停打颤。他一摸裘智的额头,果然滚烫无比,忙请了陈良医来诊脉开药。

裘智烧得不省人事,熬好的药灌进嘴里,没一会把药全部吐了出来,还吐了朱永贤一身。

朱永贤哪顾得上换衣服,急忙命人又把陈良医叫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