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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牵连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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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敬在宛平的行径还未传开, 京中百官尚不知他的恶行,但宁国府早被褫夺了爵位、官职,白承奉是燕王府的承奉, 众人自然明白哪头炕热。他想打听贾敬的来历, 可谓是轻而易举。

不过半日,他便查清了宁国府的底细。

贾敬自幼好学, 二十多岁中了举人, 之后一门心思想走科举之路,奈何屡试不第。后来, 不知何故, 贾敬突然迷上了修道, 并在城外建了玄真观, 抛家舍业, 搬去观中与道士论道炼丹。

几年后,宁国公贾代化仙逝, 按律应由贾敬袭爵,他以参加科举为由, 让儿子贾珍承袭了爵位。贾敬一边修炼,一边不忘科举之梦, 连续赴考近二十年, 年近半百, 依然没考上进士。

不知是老君显灵, 还是贾敬开窍了,他在丙辰年竟然考中了二甲。

世人皆以为贾敬如愿以偿,考上进士, 将步入仕途。谁料他既不去考庶吉士, 也不去户部馆选, 反而换了度牒,出家做了道士。

卷宗记录的女性失踪案发生在乙卯年,次年就是大比之年。

白承奉被裘智熏陶得不再相信怪力乱神之说,但能猜出贾敬的心思。估计他不知从哪淘到一本邪书,习得以形补形之法,用女子的脑髓炼丹,补他的脑子。

事有凑巧,真让他中了这个进士,从此对炼丹之术深信不疑,才会彻底出家。

白承奉曾与贾敬见过几面,没想到这老小子表面人模狗样的,背地里却干过如此丧尽天良之事,甚至还吃过人。想到此事,白承奉大感恶心,差点没吐出来。

与此同时,朱永鸿收到了皇城司的密折,称已经查实贾敬以人炼丹之事,不仅如此,他在观中藏有兵器,观内道士训练有素,似有不臣之心。朱永鸿看后,不由怒发三千,眼中冒火。

荣国府已是污秽不堪,谁知宁国府竟比荣国府还坏上十分,说他们罄竹难书都算是轻的。

邓指挥使一进城,就带人去了县丞衙。周讷起床后才得知,燕王府护卫司的指挥带着手下来宛平捉拿逃奴。

他当时就感觉这阵仗非比寻常,什么逃奴需要指挥使亲自带队,心中一直惴惴不安,生怕有大事发生。

最后是否找到逃奴,周讷不清楚,但听说在玄真观里发现了十几年前连环失踪案中失踪女性的骸骨,以及数十具女童尸体。

白承奉颇有手段,金佑谦又是富户出身,从小呼奴唤婢。二人联手,县丞衙门被整治得铁桶一般,没人敢走漏半点风声。

周讷不知秦氏当街伸冤一事,所以不确定裘智是运气好,顺手破获了大案,还是事先得知了风声,借燕王之力查抄了道观。

他与黄师爷讨论许久也不得其解。要说是巧合,裘智的运气真是无人能及,就凭这个功绩,做完这一任县丞,定能越级升迁。要说对玄真观的罪行早有耳闻,他又如何请动燕王?

周讷处理完早上的公务,正准备去后衙休息,忽见衙役一路小跑进来了。他一看衙役的脸色,就知又是大事不好了。

“太爷,京里似乎来人了,至少有二三十人,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飞鱼服,看样子像要去县丞衙提人。”衙役喘着粗气,手指门外,一脸焦急的说。

周讷闻言,慌乱起身,急道:“我去看看。”

裘智前几天又告病了,说是抓贼的时候受了点伤,要在家休养几日。如今县丞衙里没有主官,只有何典史带着齐攥典和金师爷支应着。周讷作为一县之长,自然要亲自前去。

周讷风风火火地来到县丞衙,果然见门口站满了人,看官服的样式,应该是皇城司的官员。

陈安乐身边一个姓白的仆人也在,与何典史、金师爷一道,同皇城司的人说话。

周讷忙整整官服和官帽,上前见礼。

何典史见了县令,暗暗松了口气,对着皇城司的人,他底气不足啊。何典史顺势介绍:“太爷,这位是皇城司的指挥使李大人。”

此案错综复杂,牵连甚广,朱永鸿不放心别人,特命李尧虎亲自来提人。

周讷知道这是皇城司的老大,心中不免忐忑,强自镇定,躬身行礼,口称上官。

李尧虎亦是恭敬还礼,他们皇城司在外虽然嚣张,但礼数上从来不差半分。

李尧虎看只有典史出来相迎,县令也巴巴地赶来,唯独不见裘智的身影,问道:“裘大人怎么了,又不舒服吗?”

白承奉想起裘智的身体,亦是无奈摇头,叹气道:“春天干燥,二爷本就有些上火,抓捕那日跑动多了些,身体有些不舒服。大夫说要安心静养,所以没来衙里。”

李尧虎知道裘智素来体弱,不以为意,打趣道:“我看过宛平县这几年的卷宗,自从他来了宛平,三天两头就有大案。不如请个长假,好好调养一段时间,也让宛平县喘口气。”

李尧虎是朱永鸿的亲信,明白他的心思。朱永鸿惦记弟弟,裘智不回京,朱永贤肯定不会挪窝。既然裘智身体不好,干脆回京休养,一举多得。

周讷听了李尧虎的话,瞬间有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觉,心中的小人不停地手舞足蹈,恨不得给他磕一个。

自从裘智来了,宛平仿佛跟死神结了缘,见天有案子,两年多就有好几个凌迟处死的囚犯。照这么下去,宛平县迟早得改名凌迟县。

周讷忍住心下的狂喜,面上不露分毫,附和道:“可不是,裘大人这么辛苦,该多休息休息了。”

他心中暗想,最好直接调走,去祸害别的地方,但这半句没敢说出口。

李尧彪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对白承奉道:“从裘大人衙里提人,总得和他打个招呼。”

白承奉苦笑道:“不是我故意拦着,只是二爷昨晚上咳嗽了一夜,早上才好些了,刚睡下,你去了未必能见到人。”

若是李尧彪前来,他和裘智交情匪浅,不拘小节,加之身负皇命,倒敢直接提人。白承奉和金佑谦都在场,由二人转告即可。

李尧虎和裘智没什么私交,不好贸然将人带走。他不怕裘智不悦,只是朱永贤把裘智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要,让朱永贤知道了少不了一场官司。

李尧虎沉吟片刻,道:“我去拜会一下陈爷。”反正他们夫夫一体,跟朱永贤说了也是一样。

白承奉闻言,点头应允。李尧虎吩咐手下人赶快干活,他跟着白承奉去了不羡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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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上午去养生堂教女童识字,中午回家用饭,打算小睡一会,下午再去锦灿绣庄看看。

去年夏天,户部将林家寄存在贾府的银子全部归还,分文不少,一共十多万两。黛玉记着贾母的交代,自知守不住这笔巨款,因此不敢收下,但也未按贾母的意思,全数退回。

黛玉用这笔钱替贾府的丫鬟们赎了身,使她们免于被卖之苦,又资助她们开了个绣庄,剩余的银子才还给了户部。

刚进家门,黛玉就听到急促的拍门声,不由心下诧异。门子开了门,话都没来得及问,几个五大三粗的衙役便一把将他推开,径直闯入府内。

黛玉一向聪慧,又读了薛玫留下的手记,明白了不少道理。那些三从四德、男女授受不亲之说,只禁锢女子的行为,对男子没有半点约束。

既然世道不公,黛玉也不打算墨守成规。去年同户部交涉、开设绣庄,都是亲自出面,不再遵循这些陈规陋习。

自习武以来,她的身体好了不少,身量见长,与同龄男子无异。见衙役们的汹汹来势,她毫不畏惧,挺身而立,拦于众人之前,沉声问道:“你们是哪个衙门的,擅闯薛府所谓何事?”

衙役们看黛玉气宇轩昂,犹如青松挺立,一时被其气势所慑,停住了脚步。

其中一人道:“我们奉命来抓贾敬之女贾氏,听说她寄居在贵府。”

宁国府虽然败落了,但贾敬身上的进士功名并未革除,旁人提起他,还是尊称一声贾员外或是贾老爷。而今差人竟直呼其名,黛玉瞬间猜到贾敬犯事了。

黛玉身上留着贾家的血,心底颇不是滋味。贾家真是烂到根上了,荣府的事才过了一年,宁府那边就又出了事,而且看样子事情还不小。

荣府作恶多端,尚未牵连她们这些姑娘,依旧在贾府里住着,被薛姨妈接出来也没人阻拦,最终无一人获罪。如今衙役们来薛府找惜春,她那位舅舅怕是惹出泼天大祸了。

黛玉和惜春情谊深厚,但她深明大义,不会阻拦这些衙役办差,如实道:“贾家表妹已经落发出家,领了度牒,法名慧舍,在牟尼院跟随善庄大师学习。”

言罢,黛玉心中稍安。惜春出家,尘缘已了,一切俗人、俗事都与她无关了,哪怕贾敬犯了诛族大罪,也牵连不到她。

黛玉似有所悟,果然福祸相依,世事难料。惜春自幼与佛有缘,宝玉出家更触动了她的心事,让她下定决心遁入空门,如此倒让惜春躲过一劫。

衙役们闻言,立刻告辞,去牟尼院寻惜春去了。

黛玉回屋抓了一把散碎银两,又去后院找了匹骏马,跃身上鞍,奔向牟尼院。方才那几名衙役,身形魁梧,不似顺天府的捕快,她担心惜春的安全。

探春和迎春在后院练功,香菱在屋里带大姐儿玩耍。几人听到敲门声,以为是有人找薛家,没放在心上,不知黛玉一人追了出去。

黛玉来到牟尼院,只见衙役用铁链锁了惜春,正被强行塞入囚车之中。黛玉不由大惊,贾敬究竟做了什么恶事,连方外之人都被牵连了。

黛玉翻身下马,冲到囚车前,将一锭银子塞到了衙役手中,言辞恳切道:“我这妹子自出生就没在宁国府住过一日,一心向佛,现已落发为尼,严守清规戒律。请几位官爷如实禀明堂官。”

惜春看黛玉策马狂奔而来,心中感激。她从囚车里将手伸出,黛玉立刻握住,二人执手相望。

惜春泪光闪烁,轻声道:“林姐姐,谢谢你专门跑这一趟。我老爷做事一向不成体统,珍大哥又是个荒唐性子,搞得家里乌烟瘴气。”

这番话惜春早就想说了,只是作为晚辈,不好评价父兄。现在她已出家,斩断尘缘,和他们再无瓜葛。

她哽咽道:“我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恐怕比荣府的事严重百倍,今日你我一别,恐再难相见,你替我同几位姐姐道个别。”

惜春跟贾母住在荣禧堂,身边有几个婆子、丫鬟却是宁国府送来的人。贾府的几个姑娘都是冰雪聪明之人,惜春也不例外。

她懂事甚早,只是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宁府的仆人不知惜春人小鬼大,嚼舌根时从不避讳,因此幼时听人谈论过不少宁府的丑事。

她自问冰清玉洁之人,不愿与父兄为伍,赶走了宁府的奴仆,又从不过去请安问好,与宁府断绝了往来。谁知就算是出家了,也要被这二人连累。

黛玉“呸”了一声,啐道:“胡说什么,你前几日不是还说要和我去养生堂给孩子们念经祈福吗。我等你回来,咱俩一起去养生堂。”

押送惜春的衙役,见黛玉和惜春姐妹情深,亦是心生不忍。只是惜春是上面点名要的重犯,谁敢放人,只能把贾敬的罪名简单地说了几句,让二人有个心理准备。

惜春虽听说过宁国府的丑事,但多是贾珍又和哪家媳妇搞在一起,逼死了哪家的姑娘,抢了谁家的产业,贾敬在玄真观里的事半点不知。

黛玉和惜春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是幻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见对方都是一脸的惊恐之色,这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黛玉用手紧紧地捂住嘴,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低喃道:“作孽,作孽。”

黛玉一向有同理心,想那些女子一个个青春正茂,大好的人生因贾敬一己之私被残忍杀害,尸骨扔在地窖里,无人葬埋,不由痛彻心扉,情难自已。

惜春虽不是多愁善感的性子,平日里还有几分冷清,但听闻这桩惨剧,亦忍不住落下泪来,忘却自己身在囚车之中,恨声骂道:“苍天无眼,今日才让他罪行暴露。”

惜春将黛玉拉近,二人贴在一起。惜春耳语道:“老祖宗给我的金子,留在了薛家我住的房间里,林姐姐代我走一趟宛平……”

话未说完,衙役已警觉,手按刀柄,厉声制止:“不许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黛玉明白惜春的意思,是想补偿受害人,含泪点头道:“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黛玉回到薛府时,宝钗刚从铺子里忙完生意回来。几人听门房说了官差上门抓惜春的事,正准备去牟尼院探个究竟,就见黛玉回来了,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急忙关切地询问。

黛玉把贾敬的事说了一遍,几人无不花容失色,过了半晌齐齐落下泪来。

香菱感念身世,哭得最为凄惨。她自幼被拐,父母家乡一概不记得了,若非菩萨保佑,搞不好自己也同那些女子一样,成为冤魂孤鬼了。

宝钗哽咽道:“四妹妹的事,自有朝廷公断,咱们不好插手。我想过几天去宛平走一趟,找和尚给那些女孩们做一场法事,愿她们早日投胎,也算尽些绵薄之力。”

荣国府就是因为包揽诉讼才衰败的,宝钗不打算重蹈覆辙。惜春已经出家,应该不会被牵连,至于宁国府其他人都是罪有应得。

迎春闷闷不乐道:“我抄几份地藏经一起烧给她们。”

迎春笃信道教,一向不看佛家经卷。只是这些女孩被道士所害,迎春想她们死后有灵,应该不愿与道教再有瓜葛,因此改抄了佛经。

探春泣不成声道:“我一起去,看看死者的家人有什么难处,能帮就帮一把。”

黛玉赞同道:“故去的都是贫苦人家的女儿,若是需要,咱们帮着出个丧葬费也好,让她们入土为安。”

几人看过黄历,宝钗理了理生意上的事,决定三日后去宛平——

小剧场:

周讷:采访一下,你怎么请的燕王?

裘智:嘻嘻~当然是靠红衣play了~感谢在2024-07-30 13:13:16~2024-07-31 13:16: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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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看望王熙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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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菱和宁国府没什么交情, 加上厌恶贾敬的所作所为,便借口照看大姐儿,又要帮宝钗看着铺子, 并未同行。

黛玉、宝钗、迎春、探春四人来到宛平, 只见城内熙熙攘攘,人潮涌动, 一时不知该如何寻找苦主, 踌躇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吹打声。

黛玉举目张望, 只见一支队伍缓缓走来, 前边一人鸣锣开道, 后边二人吹着唢呐, 另有四人抬着一块匾额, 后面跟了不少父老乡亲,人人面上俱带笑颜。

黛玉向路边一位和蔼妇人打听:“大娘, 今天县里是有什么喜事吗?”

妇人一眼便看出她们非本地人,黛玉言语温婉, 衣着虽然朴素,但肌肤胜雪, 比缎子还滑腻, 荆钗布裙也掩盖不住通身的风流气韵, 宛平县哪有这般神仙似的人物。

妇人笑呵呵道:“你们外人有所不知, 我们县丞刚破了一桩大案,替百姓们除了一害。大伙儿感激不尽,便凑了些银两, 打了这面匾额, 又请先生算了个好日子, 今天就是去给他送匾呢。”

黛玉知道妇人说的案子应该就是东府的事了,又听她语带感激之情,以为她是苦主之一,但看她神色并无哀容,奇道:“这案子我听说了一二,大娘莫非有亲人牵涉此案?”

妇人知黛玉误会了,连忙摇头:“那倒没有,只是县丞一向断案公正,为人和气,大家看在眼里。而且听说玄真观有些来头,他都敢查抄,真是为民做主。”

探春与迎春听老妇人对裘智赞誉有加,心中五味杂陈,颇不是滋味。荣国府衰败虽说是咎由自取,但此事皆因裘智而起,如今二人寄人篱下,说不恨他是不可能的。

薛蟠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宝钗的哥哥,他的死和裘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宝钗每每想起兄长,不免迁怒裘智。

可看周围百姓都一脸欢天喜地的样子,三人不好露出不满。

黛玉又和妇人攀谈了几句,彼此间多了几分熟悉,说道:“大娘,我们是京里来的,听说了玄真观的事,想去祭拜一番。”

大娘给几人指了路,黛玉等人来到了义庄。女童的尸体已被家人们带走了,但连环失踪案被害者的遗骨依然留在义庄。

裘智早就命手下通知家属认尸了,可尸体已经白骨化了,没有DNA技术,家属们光看骸骨,实在认不出来哪个是自家闺女。

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被害者父母年迈,思女之情逐渐淡薄,不愿再给自己找事,故无人将骸骨领回,依然留在义庄之中。

迎春向看守人借了个火盆,口中默念佛号,将自己亲手抄写的经文烧了,暗祝芳魂早登极乐。

黛玉心里也不好受,忍着悲痛问道:“这些遗体,日后如何安置?”

看守人叹了口气,无奈道:“县丞意思是,再过几天家属依然不来认领,就请人做场法事,然后入土为安。”

黛玉忆起惜春之托,连忙表态:“这个费用我们承担。”

“啊?”看守人面露惊异之色,警惕地看着几人。死者的亲娘老子都不愿意管,这几人非亲非故的,怎么会这么好心?

黛玉看出对方的戒备之意,解释道:“我们是京城人,听说了县里的事,大家都是女子,不免感同身受,愿尽绵薄之力。”

她知道贾敬恶名昭彰,宛平县的百姓恨不得食肉寝皮,因此不敢透露自己与贾敬有亲。真要说了,她们怕是走不出宛平城了。

看守人打量了几人许久,见她们不似坏人,方收起疑心,提议道:“你们去城隍庙看看,县丞设了个募捐点。”

县里的百姓听说尸骨无人认领,心生怜悯,萌生了集资安葬死者的念头。裘智便在城隍庙设立了一个募捐点。

如果募集的资金不足以支付丧葬费用,便由他出钱补齐。如有盈余,剩余的款项由受害者家属平分。

黛玉几人依言到了城隍庙,只见一位书吏端坐其间,身边贴了一张告示,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捐助人的姓名、金额,还有他们的签名或是画押,算是公开透明。

探春和迎春没有收入,黛玉虽然经营着绣庄,但平日里还要补贴养生堂,因此宝钗不许三人出钱。她自己出一锭金子,还有惜春留下的三锭,一起捐了出去。

书吏看着眼前金灿灿的金锭,只觉一阵眩晕,不敢置信问道:“你们确定要捐吗?”

四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确定!”

黛玉几人在宛平停留了数日,才返回京城。刚到家门,香菱便匆匆迎了上来,和众人说了个好消息。昨日湘云派翠缕传话,惜春已被释放,回牟尼院修行了。

原来,惜春被带至刑部,堂官看她一身出家人的装扮,先验过度牒,再派人去牟尼院问话。得知她去年春天,就已去牟尼院跟随师太们念经学佛。善庄见她十分虔诚,又有慧根,考察一番才许她落发出家。

刑部的官员又请来得道高僧检查惜春的学问,见她佛经烂熟于心,对经典颇有见地,可见是真心向佛,便依律奏明政宁帝,赦了惜春,许她回庵。

史鼐、史鼎在朝为官,消息比普通人灵通一些。史湘云偶然听到二叔与婶母谈及此事,又亲自去刑部打听过,与史鼐所言一致,才命翠缕去薛家送信。

众人闻讯,皆是喜上眉梢,立刻派人去史家传话,约定后天一起去牟尼院探望惜春。

后天一早,宝钗吩咐家院们备马套车,几人坐车去了牟尼院。史湘云则是一身男装打扮,骑马前来。

惜春见到众人,知她们一直惦记着自己,心下感激。

黛玉细细打量惜春,看她气色不错,知她在刑部并未受苦,心中大石终得落地。

惜春握着佛珠,轻声道:“让你们担心这么多天,是我的罪过。”

宝钗闻言,微微一笑,道:“咱们姐妹孤苦无依,自是要守望相助。”

惜春笑了笑,不再多说,转而对史湘云道:“许久不见,云姐姐又俊俏了不少。我方才远远看着,以为是哪家的翩翩公子呢。”

湘云自幼爱穿男装,习武之后,更觉得男装便利。除了居家起卧,其余时间皆以男装示人,史家叔婶奈何不得她。

湘云听惜春夸赞,得意一笑,手中马鞭轻轻挥动,眉宇间尽显英气。

探春知道最近史家夫妇在给湘云相看婆家,打趣道:“这庵里供奉着观世音菩萨,你待会求姻缘可仔细些,万一菩萨眼花,回头给你牵红线牵到姑娘身上可就糟了。”

湘云一听,脸颊绯红,佯装不悦,伸手去挠探春:“三姐姐瞎说,菩萨可观世间万物,哪会老眼昏花。”

黛玉笑嘻嘻道:“没错,菩萨定会给云妹妹一个才貌双全的如意郎君。”

湘云闻言,更是羞赧难当,跺脚嗔道:“你们都是坏人,联手欺负我。”

迎春对湘云的婚事略有所闻,知道有几户人家对她有意,看她依旧笑得没心没肺,不由秀眉紧蹙,劝道:“云妹妹这几日少与我们来往,以免坏了名声。”

贾家本来名声就不好,现在又出了贾敬的事,整个大卫怕是再找不出比贾家名声更差的了。

史湘云闻言,脸色涨红,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分:“你们把我当什么人了。”

宝钗知道迎春的用意。薛蟠当街强抢民女,打死冯渊,贾家坏事做尽,世人对她们避之唯恐不及。湘云若与她们过从甚密,难免遭人非议,影响了她的好姻缘。

黛玉叹了口气,拉过湘云的手,柔声道:“二姐姐也是替你着想。”

史湘云见宝钗和探春也是一脸认同之色,心里既气又急,甩开黛玉的手,气呼呼道:“我今日嫌弃你们,日后史家若有个三长两短,是不是要和叔叔、婶婶避嫌?万一哪天夫家获罪了,是不是马上同丈夫和离?”

几人看史湘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知她动了真怒,不由默默无言。

史湘云正色道:“人生在世,谁能保证一辈子平安顺遂?这个也避,那个也避,恐怕一个好友、亲人都没了。”

四大家族同气连枝,贾、薛二家已经获罪,说不定明天就轮到史家了。叔婶不喜自己同贾家姐妹来往,就不想想,自己今日能抛弃姐妹之情,它日就不会抛弃骨肉亲情吗?

宝钗莞尔一笑:“原先只道林老师牙尖嘴利,倒是小瞧了你。迎丫头一句话,招出你这长篇大论来的。学武有些屈才了,你该去考状元才是。”

探春适时打圆场:“云妹妹嘴巴厉害,我是说不过了,甘拜下风。”

迎春低头玩弄着衣角,讪讪道:“都是我的不是,说错了话,惹得云妹妹不快。”

湘云见迎春如此,心中也生出一丝歉意,对方一番好意,自己反而一顿抢白,不由羞愧低下头:“是我一时冲动,言语不当,请诸位姐姐原谅。”

黛玉看大家互相谦让,赔礼道歉,忍不住笑了出来,说道:“好了,大家姐妹,谁没个拌嘴的时候,说开了就别再恼了。”

史湘云豪气一笑,道:“那是自然。”她突然想起一事,问道:“林姐姐,你想去东北看凤姐姐吗?”

黛玉和宝钗住在贾家时,王熙凤对二人十分照顾,平日里衣食住行安排得色色俱全。王熙凤和贾琏早有婚约,一半时间都在贾家生活,迎春和探春是贾家的姑娘,三人关系十分亲密。

几人许久未见王熙凤,听史湘云这么一说,都不禁动了心。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若能去极北之地游历一番,看看大好山河,也不枉此生了。”黛玉语气满是向往之情。

宝钗沉吟片刻道:“伙计们正好要去辽阳进货,咱们一起上路,还能安全些。”

探春神色傲然,自信道:“咱们姐妹的身手,哪还需要人保护。”

湘云亦是一脸桀骜之色:“若有宵小之徒敢图谋不轨,让他领教我宝剑的厉害。”

迎春思忖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弱弱道:“大姐儿好久没见过她娘了,我带她去看看凤姐姐。”

几人闻言,便知迎春十分想去,只是她性格一向温吞、腼腆,不好意思说出自己的主见,只能借口巧姐儿想去。

探春看向惜春,问道:“你要一起去吗?”

惜春摇头道:“我不去了,一来要和师父修行,二来林姐姐走了,养生堂的孤儿们就无人教导了。我虽没有大才,但略识得几个字,等你们走了,我去替林姐姐授课。”

黛玉闻言喜出望外,连连向惜春道谢。

宝钗赞道:“都说四妹妹性子淡漠,我看倒是菩萨心肠,活活打了那群小人的嘴。”

探春亦是夸道:“冷情人亦有热血时。”

惜春被二人说得脸上发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开春,路上积雪已经融化,北方春季少雨,一路风和日丽,无风无雨,行进得颇为顺利,不过半个月就到了辽阳。

宝钗留下伙计们采买,余下众人则继续北上,向着宁古塔进发。

王熙凤自从接到京中来信,得知几个妹妹要带大姐儿来看她,开心地哭了一场。天天盼,日日想,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求神拜佛,祈祷众人一路平安,早日抵达宁古塔。

虽然中原大地已经开始春播,但宁古塔在极北之地,冷风吹在脸上,如刀割面,众人不得不再次换上厚重的冬装。

好在路上只是冷了些,并未遇到坏人,不过半个月,就到了宁古塔。

宁古塔县城不大,流放之人多聚居于城西。几人来到西城,史湘云找了一个大娘,施了一礼,客气道:“奶奶,我是来找亲戚的,和您打听个人啊。”

老妇人眯着眼,细细打量了史湘云一番,笑着问道:“莫不是来找凤姐儿的?”

史湘云闻言,心中暗自称奇,笑道:“奶奶真是料事如神,您是会相面之术?”

老妇人连忙摆手笑:“老婆子哪有这本事。街里街坊大家都认识,凤姐儿长得俊,跟月宫里的仙子似的,十个姑娘加起来也不如她一人好看。我看小哥生得唇红齿白,一猜就是她的亲戚。”

说完,老妇人便给史湘云指了路。

众人顺着指引,来到了王熙凤家里。

王熙凤看到女儿,心中激动万分,瞬间泪流满面,一把将女儿搂在了怀里,心肝宝贝地叫着。

大姐儿用小手轻轻拍着母亲的背,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安慰道:“妈妈不哭。”

王熙凤哭了许久,心中郁气略散,才堪堪止住泪意,仔细打量起女儿来。见她长高了不少,小脸圆嘟嘟的,一脸的文静之气,可见这一年被黛玉她们照顾得极好。

王熙凤来到众人面前,欲要行礼致谢。

黛玉连忙扶住她的胳膊,嗔笑道:“咱们什么交情,你还搞这些虚礼,快进屋说话,别冻着大姐儿。”

王熙凤这才如梦初醒,忙把几人迎进了屋。

黛玉等人环顾四周,虽是两间小屋,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就知她现在的状态不错。一个人要是整日自怨自艾,悲春伤秋,哪有心情拾掇屋子。

王熙凤看她们一行六人,没有男丁保护,又不与商队或镖行同行,暗暗惊讶几人的胆量,略有些责怪道:“这里不比京城,你们几个姑娘家竟敢独自前来,万一路上有个闪失可如何是好?”

宝钗笑着解释道:“原本带了伙计一起,我看一路无事,就把他们留在了辽阳。”

众人围坐在炕上,聊起了近况——

第93章 路遇劫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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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凤听几人讲述了贾敬的事, 并未露出丝毫惊讶之色,只是叹息道:“可怜四妹妹了,被她老爷连累坐了几天的监。”

她在刑部大牢里关了几个月, 自是知道里面的环境。惜春自幼锦衣玉食, 即便是贾家没落,去到薛家, 日子也不会太差, 不免心疼惜春受苦。

探春机敏,见王熙凤的脸色, 问道:“凤姐姐是知道东府大老爷的事吗?”

王熙凤没想到探春这般心细, 无奈一叹, 道:“大老爷在道观里的事, 我如何得知?只是东府那边的丑事多了去了, 大老爷敢这么做,倒不让人觉得稀奇。”

探春听了王熙凤的话, 还想追问。

王熙凤板着脸道:“东府的那些腌臜事,不是你们小姑娘能听的。不然四妹妹怎么从不往那边去, 就是嫌脏。”

黛玉搂着王熙凤的肩,撒娇道:“好嫂子, 这有什么好隐瞒的。反正三司公审, 早晚也会贴出告示。”

王熙凤执意不说, 换了个话题:“你们在这住几天, 晚上想吃什么和嫂子说,我给你们做。”

薛宝钗知道凤姐如今以刺绣为生,手头并不宽裕, 又担心她太过操劳, 忙道:“我们来的路上看到了酒楼, 回头让他们送几样菜来,随便对付一口就行。”

大姐儿依偎在母亲怀里,几次欲语还休。

王熙凤一眼看穿了女儿的心思,心中五味杂陈,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温柔道:“明天带你去看你爹。”

大姐聪慧,知道父母之间关系微妙,何况父亲待自己虽好,却不如母亲这般全心全意。她虽想念父亲,又担心此事让母亲伤心,不敢提出。现在母亲主动提起,大姐儿心中一喜。

她乖巧地点点头,甜甜道:“我只去见爹爹一面,磕个头尽了孝道。”

贾琏纵有千般不是,也是大姐儿的亲爹,她来了东北不去见上一面,让世人知道了,怕是要被骂死。贾家的名声虽然已经臭了大街,但王熙凤不打算破罐破摔,女儿的名声能好一分是一分。

黛玉看她们母女情深,想起自己幼年时,生母也是这般将自己揽在怀中,眼眶一热,几欲落泪。凤姐和大姐儿天各一方,一年才见上这么一面,总比自己和父母天人永隔要强得多。黛玉感怀身世,一时思绪万千。

宝钗暗中握住黛玉的手,温柔地拍了几下,随后转向凤姐,道:“大姐儿今年六岁了,最近跟着我们读书,该起个大名了,总不能一直大姐儿地叫着。”

大姐儿搂住凤姐的脖子,笑眯眯道:“我跟着四姑姑学画画,三姑姑学写字,二姑姑学写下棋,林姑姑教我写文章,薛姑姑教我做生意。”

王熙凤知道这几个小姑子都是才华横溢之人,得知女儿和她们学习,心中欢喜无限:“好好好,以后我的大姐儿,肯定是个大才女。”

王熙凤明白宝钗的意思,希望自己给女儿起个名字。她现在虽识得几个字了,但和真正的才女比起来还差得太远,若由她来起名,让人笑掉大牙。

凤姐立刻推辞道:“我这点墨水,哪够给孩子起名啊?你们学问好,你们给她起一个吧。”

几人听了凤姐的话,齐齐看向迎春。她是大姐儿的亲姑姑,又一直尽心尽力地照看大姐儿,若要起名,也该由她起。

迎春沉思片刻,道:“贾家下一代都是草字头,不如就叫贾芝,取自芝兰玉树,希望大姐以后有出息。”

王熙凤欣然应允:“这个名字好,就叫贾芝了。”

湘云心中始终挂念着宝玉,见众人言谈间对此只字未提,不禁有些抓耳挠腮。

探春和宝玉关系十分亲密,这次来宁古塔也想找寻宝玉的下落,看湘云焦急,终于忍不住问道:“凤姐姐,宝玉……”

凤姐听探春提起宝玉二字,神色不由一暗,眼中露出几分伤感,苦涩道:“我只知道他出了家,之后就再没有他半点消息了。”

此言一出,众人面露失望之色。

黛玉闻言轻声一叹,心下并未伤感。她一直有个莫名的预感,这次出来能和宝玉见上一面。二人之间的说是缘分也好,纠葛也罢,经此一见,也就两清了。

湘云不知黛玉的第六感,只是看她气定神闲的样子,被她感染,内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黛玉几人在凤姐家住了数日,她们之前从未曾来过宁古塔,只知是犯人流放之地,气候严寒,定然贫瘠荒凉。结果在城里逛了一圈,发现和她们想象的截然相反。

宁古塔虽然偏远,但地处罗刹、高丽三国交界处,开有三国互市。虽不如京城或是江南繁华,但绝非荒芜之地。

各国商贾来往不绝,既有金发碧眼的罗刹人,又有身穿异国服装的高丽人。县城内商贸繁盛,各族交织,民风开放,众人看她们几个娇滴滴的女子走在街上,也不以为意。

宝钗望着眼前这番景象,不由跌足叹气:“我本以为这是极北苦寒之地,哪知竟有这么多商贩,真不该把伙计们留在辽阳。”

王熙凤没做过生意,不过执掌中馈那么多年,懂得些基本商业知识,知道在源头采购价格更低,贩卖回京利润更高。

凤姐宽慰道:“在宁古塔采买,不见得能平安运回京城。倒不如从辽阳进货,安全不少。”

众人闻言不免好奇地看向凤姐,等她解释。

凤姐继续道:“你们初来乍到,不知这东北深山老林里有胡子,以打劫过路客商为生。冬天大雪封山,胡子在家猫冬。如今春暖花开,胡子们都回了山上,专宰肥羊。”

提起“胡子”,王熙凤的面色有些苍白,声音也不禁颤抖起来。

众人第一次听说“胡子”一词,不解其意,但听完王熙凤的话,立刻明白过来,这是当地百姓对土匪的俗称。

黛玉看王熙凤一脸惊惧之色,奇道:“凤姐姐,县城里也有胡子吗?”

王熙凤吓得连连摇头,道:“这有互市,人人都带着保镖,而且朝廷派了重兵把守,胡子不敢下手。我听别人提起过,说胡子打家劫舍、杀人放火、掳掠妇女、无恶不作,不知多少人家被他们害得家破人亡。”

宝钗看凤姐闻之色变的样子,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暗道:天不怕地不怕的凤辣子,竟也有怕的时候。

王熙凤看宝钗的神色颇不以为然,以为她不信自己所说,语重心长道:“遇上胡子可不是闹着玩的,商人在本地买了大宗货物都要雇镖师护镖,再花钱买路,才能将货物运出去。”

土匪们并非一味地嗜杀成性,只要商人们愿意支付过路费,多不会为难对方。毕竟商人们长期往返两地,杀了他们相当于断了这条财路。

黛玉素有正义感,听闻胡子作恶多端,不由面带愠色,沉声问道:“朝廷不派人剿匪吗?”

王熙凤无奈道:“怎么不剿,可我们这山多林密,朝廷官兵一到,胡子就往山林里躲,根本剿不干净。”

湘云自从学了功夫,整天就想试试自己的本领,可惜京中一向太平,叔父家的几个兄弟,都嘲笑她练得是花拳绣腿,比试时不甚严肃,嘻嘻哈哈。湘云一气之下,不愿和他们过招了。

如今听凤姐说东北土匪横行,湘云不由心动,有些跃跃欲试。她们此行怕路上不安全,特意带了兵器,就在马车里放着。她暗暗盘算,不如出城,拿这群土匪练练手。

迎春心细,看湘云眼中精光大现,唇角含笑,猜到她心里所想,脸色一白,劝道:“云妹妹,咱们姐妹几人不过学了几天的拳脚功夫,哪是胡子的对手。”

王熙凤闻言一惊,急忙劝道:“胡子心狠手辣,下手时从不留活口,你们小姑娘家家的,千万不能以身犯险。”

探春其实也有些心动,她素来骄傲,只恨不是男儿身,不能建功立业。如今练了一年的武,虽然时间不长,但也想同男子们较量一番,看看谁高谁低。

二人听了迎春和凤姐的话,只能按捺住心下的躁动,不敢轻举妄动。

几人这边闲话家常,门外传来敲门声,原来是有人上门来收购女红了

王熙凤是宦门之后,自幼耳濡目染,手艺、花样、配色都是一等一的好。能来卫朝做买卖的商人,不在乎价钱,只要能收到好货,贩回老家,一本万利。

和罗刹人相比,高丽人更喜欢卫朝的刺绣。王熙凤在宁古塔小有名气,经常有商贩拜访。

黛玉看王熙凤和商人说话态度谦和,低声细语,讲价时锱铢必较,待银两到手,更是小心翼翼地收好,哪有原先的半分煊赫以及铺张。

黛玉蓦地有些伤心,眼眶一红,转过头去。

王熙凤拉过黛玉的手,叹息一声道:“你要问我,是如今自给自足的生活更好,还是昔日富贵日子更好,我不会故作清高,说些违心的话。”

她本是富贵丛中长大的,从小过的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身边奴仆环绕。凤姐不傻,放着福不享,非要来过苦日子。

“但自己作的孽,终究要自己还。我来到了宁古塔,才知百姓的难处,想想原先那般重利盘剥,插手诉讼,真是恨不得回到过去,把自己给抽醒了。”

贾府衰败虽不是王熙凤一人之过,但她对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是真的后悔了。可见板子不打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

黛玉几人见王熙凤是真心悔过,又如此想得开,不禁替她开心。

宝钗安慰道:“等过几年大赦天下了,没准你就能回去了。”

王熙凤自嘲一笑,捋捋鬓间的碎发,道:“借你吉言了。”

她知道贾家的事就像根刺扎在当今心里,除非是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她才有可能回京,否则这辈子就交代在宁古塔了。当今年富力强,等他驾崩有得熬呢。

不过王熙凤生性洒脱,来到宁古塔后,与当地人相处久了,更添了几分豪迈之气。她无所谓的一笑,道:“宁古塔冬天虽冷了些,但夏天凉快,住习惯了倒也不错。”

几人在宁古塔又住了几日,王熙凤担心开了春,路上会遇到胡子,便催着她们赶快上路回京。

凤姐虽知几人会武,但以为不过是花拳绣腿。几个貌美如花的姑娘,又没带护卫,若是被土匪盯上了,怕不被抢去做压寨夫人。

王熙凤久在宁古塔,认识了不少人,想找个商队,让几人跟着他们南下,能安全不少。

可商队见黛玉几人俱是女子,长得又十分出挑。要不是担心遇上仙人跳,损失了货物,要不就是担心队伍里都是男子,血气方刚,路上惹出祸事,都不肯带着几人。

黛玉几人知道世人对女子多存偏见,不以为意。既然她们能自己来到宁古塔,就有信心平安回京。

宝钗生性谨慎,来之前不知此地匪患猖獗,若是知道,定然不会将伙计们留在辽阳。回京前,她买了不少的干粮,准备一路快马兼程,尽早到达辽阳与伙计们会合。

黛玉十分赞同宝钗的想法,出门在外还是安全第一。迎春对自身的生死置之度外,针扎一下都不带出声的,但不愿大姐儿涉险,因此极力支持早日回到辽阳。

众人日夜兼程往关内赶路,哪知天不遂人愿,几人快到银州时,遇到了拦路的劫匪。

这队土匪共有十一人,为首的叫鳖老右。土匪落草时不能使用原名,一是怕以后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号,被熟人知道了,告到官里,连累了妻儿老小。

二来土匪们都知道杀人越货不是正经营生,用本名怕辱没了祖宗,神仙知道了降罪。因此纷纷改名换姓,求个心理安慰。

鳖老右本姓归,因“归”与“龟”同音,乌龟又称为鳖,遂改姓为鳖。他十六岁上的山,本叫鳖十六。后来被人打瞎了左眼,只剩一只右眼,众人就喊他老右。

鳖老右今日下山,带着一众兄弟抢了一个富户,正志得意满,拉着金银珠宝,准备上山喝酒庆祝,就看到湘云一行人。

鳖老右平日里打家劫舍,阅人无数,虽然只剩右眼,但目光毒辣,远远地便识破了湘云是女扮男装,心中顿时生出不轨之意。他迫不及待地率领手下飞奔下山,直奔湘云等人而来。

来到车前,鳖老右定睛一看,湘云生得唇红齿白,赶车女子又肌肤胜雪,貌似天仙,不由哈哈大笑数声。

鳖老右油腔滑调道:“好俊的小娘们,跟爷爷回山去吧。”

后面的小喽啰一个个摩拳擦掌,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八拐子原姓戚,落草后本想改姓七,但怕人觉得同音,便姓了八。他小时候生了一场病,跛了脚,故而得名拐子。

八拐子咧着歪嘴一笑,龇着大黄牙道:“跟着鳖老哥就是好,刚砸了大窑,这又有送上来的红票,盘儿也亮,可见兄弟们好福气。”

湘云见状,心中一紧,细看来人。见为首的面皮黝黑,脸上坑坑洼洼,蒜头鼻,血盆口,一眼瞎,一眼烂红。

她虽想试试自己的武艺,但只是想私下找个胡子比试一二,从未想过连累诸位姐妹。如今真的遇上劫匪,湘云不由紧张的手心出汗。

探春端坐在车辕之上,她听不懂土匪的黑话,不过看对方色眯眯的样子,就知他们不怀好意,今日怕是不能善了了。

湘云知道几人中,黛玉素喜文墨,练武不过是为了强身健体,是以武功最弱,于是朗声道:“林姐姐,你待在车里,看好了芝姐儿。”

鳖老右本就心思狡黠,闻听湘云此言,立刻猜到车里至少还有一大一小两个女孩——

第94章 替天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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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云深知这群匪徒心性狠戾, 即便自己愿意舍财,对方也不会放过她们,索性先下手为强, 她暗中从袖内摸出两枚流星镖。土匪们只当对方是娇滴滴的姑娘, 根本没人在意湘云的小动作。

湘云双手各执一镖,右手的流星镖掷向了鳖老右, 左手的则对准了八拐子。

八拐子毫无防备, 流星镖瞬间穿透他的前额,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上一声, 便已倒地毙命。

鳖老右同样未曾设防, 但他见招甚快, 一个后仰避开了飞来的流星镖, 镖尖几乎贴着他的鼻子飞过。但他身后的六子, 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被飞镖击中咽喉, 当场摔下了马。

湘云第一次杀人,心里难免有些慌乱。

但转念一想, 这些土匪聚在此地,杀人越货, 不知多少无辜人做了他们的刀下亡魂, 可谓是累累恶行。而且看他们一个个衣衫带血, 空气又弥散着一股血腥之气, 显然刚打劫完别人。

湘云觉得自己此举乃是惩恶扬善,替天行道,瞬间不再害怕, 挺直了腰板, 大义凛然地看着对方。

鳖老右在此地横行数十年, 不知杀了多少人,抢了多少财物,刀山火海里拼出来的,没想到眼前的女子看着文弱,出手竟然这般狠辣,要不是自己身手敏捷,险些阴沟里翻船了。

原本这群土匪视几人如囊中之物,嘻嘻哈哈地看着她们,现下逢此惊变,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面如土色,呆立当场。

鳖老右自觉被湘云落了面子,心肝肺全被气炸了,阴沉着脸,冷哼一声。

不过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颇有城府,于是强忍怒火,咬牙道:“没看出来,几位倒是硬茬儿,还会飞青子。吃哪路饭的,是里码人,就报个蔓儿。”

鳖老右最初只当湘云等人不过是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哪知竟身怀绝技,又看她杀人后,脸不变色心不跳,以为自己看走了眼,惹了哪路大当家的掌上明珠。

他心中盘算,先通个名号,万一真是道上的,自己赔个不是,双方休兵。

探春与湘云对江湖之事一无所知,怎么会懂鳖老右说得土匪黑话。

黛玉从小被林如海当男孩教养,林如海是巡盐御史,和盐、淮两帮都有来往,三教九流接触过不少,因此对江湖上的切口十分熟悉,自是教了黛玉几句。

黛玉一听便知这是当地土匪的春点,只是南北江湖差异甚大,南方即便是帮派中人也颇为文雅,切口多是七言打油诗,像这样直白粗俗的鲜有耳闻。

江湖中人,无论是哪帮哪派,供奉的祖师是哪一个,皆以关公为共尊。询问对方来路时,多以关老爷开场,一是为了拉近关系,二是江湖人迷信,不敢当着关老爷的面撒谎。

黛玉忆起林如海曾经教过自己的切口,如“桃园有花花盛开,今日才得见仁兄。英雄晚辈皆英雄,敢问英雄在哪山?”

这些切口简单,还有些帮派以茶碗摆阵,外人便不得而知了。黛玉想起父亲当年的教导,音容笑貌犹在眼前,不由一时痴了。

探春知道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回身从车里拿出两柄剑来,一柄抛给史湘云,朗声道:“废话少说,放马过来。”

鳖老右怒哼一声,阴森森道:“既要破盘,就别怪我下狠手了。”

宝钗听凤姐提过东北土匪的凶残,劫财向来杀人满门,不留一个活口,劫色则是抓上山去,羞辱至死,今日遇上了定有一场恶战。

她看了黛玉和迎春一眼,道:“我方才数了一下,对方一共十一人,被云儿杀了两个还剩九人。他们人数虽多,但都是乌合之众,你我姐妹练武一年有余,放手一搏,未必没有胜算。”

宝钗深知这群匪徒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和他们没必要讲什么仁义道德、法律秩序,唯有斩杀殆尽,才是正道。

她握住黛玉的手,低声道:“你留在车上看着大姐儿,我和迎丫头下去。若真有敌人冲上来,你还可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一众姐妹中,迎春性子最为懦弱。宝钗等人原以为,迎春的武艺会是几人之中最弱的。然而,迎春平日除了照看大姐儿就是练武,心无旁骛,几人之中反而迎春武功最高。

宝钗看了迎春一眼,坚决道:“迎丫头,你和我下去。”

迎春闻言,嘴唇微动,似欲推辞。黛玉催促道:“你想束手就擒,就不想想芝姐儿吗?”

黛玉深恨自己平日鲜有时间练武,否则也能并肩作战。

迎春回头看了眼侄女,如今贼人环绕,若是一个不慎,连芝姐儿也要惨遭毒手。她不由生出了几分胆气,毅然抽出长剑,紧随宝钗,跃下马车。

迎春右手紧握剑柄,摆了个平剑势,左手拟了个剑指。

鳖老右见车上又下来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子,手持利刃,眉宇间尽是杀气,看来对方都是硬点子,于是长啸一声,吼道:“并肩子上。”

擒贼先擒王,迎春一记点剑直取鳖老右,却被对方以左劈剑轻松化解。迎春初次临敌,难免心慌,一招被挡,立刻有些手足无措。

鳖老右刀枪剑雨里闯出来的,下意识展开了反攻。他右劈剑攻向迎春,迎春本是顺握持剑,忙改成全握持剑,抵挡住这凌厉一击。

鳖老右首攻受挫,攻势不减反增,紧接着一招左劈剑,随后更是连续直刺三剑,均被迎春手忙脚乱地挡住。他连攻不进,心下气急,不再怜香惜玉了,直接一记下劈剑,欲取迎春性命。

迎春举剑奋力格挡,虽然鳖老右颇有力气,震得她虎口发麻,但几招过后,迎春见他奈何不得自己,渐渐有了信心,又念及大姐儿的安危,一招挂剑式,瞬间由守转攻。

鳖老右猝不及防,急忙后撤。迎春则乘胜追击,一记飞燕点头,剑尖直指其咽喉。

鳖老右仓促抵挡,脚下快速挪动,企图绕至迎春身后偷袭。迎春自知其意,一招蛟龙回首,劈在了他的脖子上。

鳖老右尚未来得及反应,便已死在迎春的剑下。他万万不曾料到,自己竟会丧命于此,眼中满是不甘与惊愕,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下。

探春、湘云、宝钗三人各自斩杀了两名匪徒。土匪本就是欺软怕硬之人,最初见史湘云她们好似娇花,以为手到擒来,未曾想连他们的首领都已遇难。

余下的两名土匪,吓得心胆俱裂,不敢恋战,慌忙逃窜。

黛玉叮嘱贾芝不许乱跑,然后从马车里跳了下来,道:“不能让他们跑了,万一回山搬兵,咱们不是对手。”

宝钗等人闻言,随即施展轻功,将两名逃窜的匪徒截下。方才土匪们有人数占优,都奈何不得几人,如今二对五,更不是对手了。

两名土匪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绝望。他俩知道宝钗等人虽然女流,但功夫不弱,而且下手果决,今日兄弟们怕是难逃一死了。不过,二人不甘束手就擒,心中暗自盘算脱身之策。

宝钗看他们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估计是在动歪心思。宝钗担心二人自知不敌,向姐妹们求饶,又知姐妹们素是心软之人,万一不忍下手,便会后患无穷。

她不等土匪开口,直接一剑直刺了上去。土匪仓促应战,举刀相迎。宝钗翻腕卸刃,土匪吃疼,手中的刀掉在了地上。宝钗顺势抹喉,将一人斩于剑下。

探春见状,不给另一名土匪喘息之机,果断将其斩杀。

史湘云见己方大获全胜,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与兴奋。她自幼爱看侠客故事,习武后又总幻想自己仗剑江湖,除恶扬善。如今初出茅庐就铲除了一伙强人,怎不让她心潮澎湃。

众人心中暗自庆幸,未让伙计随行,不然伙计们看到她们姐妹杀人,又是一桩麻烦事。她们几人同气连枝,彼此信任,不担心泄露此事。

史湘云激动地握住探春的手,大笑道:“咱们算是为民除害了。”

黛玉心思细腻,虽然是迫不得已,对方又是手沾鲜血的恶人,但看着满地尸骸仍心有不忍。

宝钗见黛玉别过头,身子微微颤抖,搂住她的肩,柔声安慰道:“他们恶贯满盈,死有余辜。”

黛玉点头道:“我知道,姐姐放心,我没事。”

迎春看地上散落着珠宝、银锭,知道都是土匪们抢来的不义之财,于是询问几人:“这些财物怎么处理?”

黛玉思量片刻,道:“咱们将这些金银带去银州。等夜深人静时,我将财物送去银州卫所,再留封书信给指挥使,希望他能找到苦主家属,物归原主。”

这些财物若留在原地,不过是便宜了那些路过的盗匪。不如将其交给官府,哪怕找不到赃物的主人,最后充作剿匪经费,也是善事一桩。

黛玉自幼被林如海当作男儿教养,跟父亲学过破题写文章,知道朝廷公文要以台阁体书写。而且台阁体字形方正,大小统一,方便隐藏笔迹。

到了旅店,黛玉立刻修书一封,并未提及自己的身份,只说是路过客商,交代了事情来龙去脉。写好书信,她找了一块黑色棉布,小心翼翼地将财物包好,准备夜探银州卫。

众人见黛玉打算只身前往,纷纷请缨相陪。黛玉知道银州卫是朝廷精锐,实力远胜盗匪,不愿几人涉险。

迎春见状,急道:“我的功夫在众姐妹之上,我陪你去。”

众女之中,除了宝钗外,迎春年纪最长,她既开口,此事便这么定下了。

入夜,黛玉和迎春换上深色衣服,背着包裹,趁着夜色的掩护,去往银州卫所。

东北匪患猖獗,但从不敢和正牌军交锋。银州卫夜间虽有士兵巡逻,但一众官兵从未想到,竟会有人夜探卫所。

黛玉趴在屋顶,看到巡逻的人过来,立刻将包裹扔了下去。她们不敢多作逗留,随即施展轻功,迅速撤离,匆匆返回客栈。

回到客栈,二人皆是气喘吁吁,却又抑制不住心内的激动。生平首次触犯宵禁,更在夤夜潜入官衙,还能全身而退。虽是违法之举,但却又刺激异常。

银州卫的士兵听到动静,立刻刀刃出鞘,警惕地环视四周。一名士兵上前,打开了包裹,看到里面的财物以及书信,忙去禀报了指挥同知。

刘同知睡梦里被人叫醒,看过书信,又看了包袱里的珠宝,心中暗自揣测,此等行事风格,定是江湖人士所为。但江湖中人即便读书识字,也很难写出这么好看的台阁体,他一时拿不准对方的来历。

刘同知坐在床上沉吟良久,吩咐道:“这几日严加盘查出城的人。”

他怀疑夜闯卫所之人,并非本县人士,若是外来之人,定会急于脱身,立刻出城。

士兵领命,又问道:“大人,包裹中的财物应如何处置?”

“你们按信上所说,先去案发地寻访苦主家属。若实在无法寻得,就充做军饷。”刘同知在银州近十年,知道土匪的秉性,从不留活口,估计那户人家已是凶多吉少。

次日清晨,黛玉一行人准备出城。城门虽增设了守卫,但看她们都是女子,不似卫所追查的江湖人士,便未加阻拦,任由她们出了城。

时至中午,一行人途经一座古寺,坐骑走了一上午,需要休息。探春勒住了马,众人下车修整。

黛玉举目望去,山门上写了三个大字,乾慧寺。门匾歪歪扭扭,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与蛛网,显然已废弃数年。

黛玉自问曾在银州卫里走过一遭,哪怕寺里有什么危险,她亦是不惧,闲庭信步地向内走去。

几人来至大殿,只见一个僧人盘腿坐在蒲团上,面朝佛像,背对着门口,轻声诵着经文。那僧人一身灰色僧衣,上面落着几个补丁。

和尚察觉到背后的动静,停下了诵经之声。黛玉看他的打扮,知对方是云游到此的僧人,被自己打扰了修行,心中暗道罪过。

宝钗歉然道:“打扰师父清修了,真是罪过。”

和尚闻言,双掌合十,念了句佛号,道:“施主言重了,贫僧在此已等候数日,正是为了恭迎几位檀越。”

此言一出,宝钗等人心中皆是一惊,不知这和尚是敌是友,不由暗暗提高了警惕。

只有黛玉面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忍不住一晃,一只手紧紧搭在门框上,才勉强稳住。她颤声问道:“可是宝玉。”

和尚缓缓起身,转过身来,淡笑道:“贫僧释空,见过几位檀越。”

宝钗不曾料到,竟在此地与宝玉重逢,心中又惊又喜,一时激动,千言万语哽咽在喉。探春、迎春两姐妹亦是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最终喜极而泣。

湘云在宁古塔提起宝玉时,曾留意到黛玉的反应异常平静,心中似有所悟,觉得黛玉仿佛知道她们很快会见到宝玉。

她素知黛玉与宝玉情谊非旁人能比,二人心意相通,既然黛玉这般认为,总不会无的放矢。是以湘云见到宝玉,心中只喜无惊。

黛玉怔怔地看着宝玉,见他面色平和,眼神温柔,静静地站在佛像前,气度庄严,似有无限慈悲。

黛玉问道:“你这几个月去了哪了,二舅舅都快急疯了,凤姐姐也挂念着你。”

宝玉低下头,攥着手里的佛珠,过了一会,道:“我这几个月一直在东北云游,亲眼目睹了世间的种种苦难,深感自己罪孽深重。我已在佛前立誓,今生苦修,以赎罪责。”

宝钗在一旁,看到宝玉头上有十二个戒疤,知他受了菩萨戒,又听了他的这番话,明白他立志出家,绝无还俗的意向,心下没由来的一酸,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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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相忘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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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端庄自持惯了, 即使心潮难平,亦不愿在众人面前展露分毫,她强忍泪水, 问道:“宝兄弟, 你怎么知道能在这遇到我们?”

宝玉含笑不答,探春亦是焦急询问。他这才回道:“佛祖慈悲, 自会指引我。”

探春见他言辞闪烁, 不禁气得顿足。

湘云更是不爽,讽刺道:“你若不想说, 谁还能逼你?大家亲戚一场, 何必你佛祖菩萨来糊弄我们。”

宝钗素来宽厚, 并不气恼, 只是关心道:“东北匪患猖獗, 你在此数月,可曾遭遇什么危险?”

宝玉道:“《妙法莲华经》有云:或值怨贼绕, 各执刀加害,念彼观音力, 咸即起慈心。我有菩萨保佑,自会逢凶化吉。”

他注意到宝钗提及匪患时神色微变, 遂反问道:“宝姐姐来东北多久了?怎么知道此地强盗甚多?”

姐妹们将她们来东北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宝玉闻言, 忍不住冷汗涟涟, 暗道侥幸。

他用袖子拭去额头上的汗, 道:“贫僧无能,唯有在佛前诵经祈福,盼你们早日平安返回辽阳。”辽阳城内繁华, 又有宝钗的伙计照应, 应该再无大碍了。

湘云生性喜聚不喜散, 恨不得姐妹们长长久久在一处,永不分离。所以,她每次见了各家夫人,或将贾家挂在嘴边,或表现得十分跳脱,生怕对方看上自己。

毕竟嫁作人妇,不如当姑娘时自在,不能经常同姐妹们来往了。

今日与宝玉重逢,湘云想起二人幼时同吃、同玩的情景,心生万般不舍。

湘云拽着宝玉的衣袖,眼中满含恳求:“二哥哥,你跟我们一起回京,找个寺庙挂单。”

宝玉摇头,坚定道:“我已立誓云游苦修。”

湘云闻言,面露失望之色。

贾环偷盗家中财物,打伤兄长,和赵姨娘一起被刺配西南,这辈子回京无望。探春只剩这么一个兄弟了,听他说要云游,心下大痛,不由掩面啜涕。

宝钗知道黛玉和宝玉的情分与旁人不同,宝玉今日现身,定是有话单独对黛玉说。宝钗善解人意道:“车上还有些吃食,我去取来,大家吃些东西。”

湘云明白宝钗的意思,接口道:“我去喂马。”

迎春心领神会,一手拉着大姐儿,一手挽着探春,往殿外走去。大殿之中,只剩黛玉和宝玉二人。

宝玉垂着眼帘,避开黛玉的目光,黛玉亦是沉默以对。

“老爷和凤姐姐那边,还请妹妹代为转达,我一切安好,无需挂念。”宝玉率先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黛玉点头道:“你放心吧。”

二人再次陷入沉默。过了片刻,宝玉长叹一声,道:“听袭人姐姐提起,你初到贾家那日,被我惹得哭了一场,今日给妹妹赔礼了。”

黛玉不知宝玉怎么突然提起往事,勉强一笑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提它作甚,我都不记得了。”

宝玉仍低着头,黛玉看不清他的脸色,只听他低声道:“妹妹体弱,忧思伤身,切莫再落泪了。”

黛玉似是想到了什么趣事,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嘴角上扬:“说来也怪,看别人都还好,就是见了你,心里总觉得酸酸的,莫不是前世的孽缘。”

宝玉眉心一动,语气却异常平静:“我尘缘已断,前世今生皆成过往云烟。妹妹与我,即便有过什么缘分,如今已烟消云散,两不相欠。”

黛玉听宝玉语气冷漠,若是以往少不得要与他怄气,哭上一场,但今日听了宝玉的话,心中只觉一松,身体瞬间轻快了不少。仿佛原先有座大山一直压在身上,现在被人移走了。

黛玉感觉宝玉今天说话神神叨叨,说不出来的怪异。不知怎的,突然想到了之前在《喻世明言》里看过的一则故事,范巨卿自刎后,以魂魄赴约。

宝玉似乎猜到黛玉所想,叹道:“妹妹放心,我是人非鬼,便算是鬼,也无害人之心。况且妹妹现在身手不凡,无需怕我。”

黛玉闻言,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的功夫又不是跟钟馗学的,杀强盗可以,哪能对付鬼呢。”

宝玉面上一直淡淡的,听了黛玉的话,也露出一丝笑意。

宝玉看向黛玉,柔声道:“女子立世本就艰难,还总有禄蠹蠢材编出一套说辞,禁锢女子的言行举止。妹妹练武,不仅能保自己平安,更是为民除害,此乃大善之举,无需在意世人眼光。”

黛玉昨日虽然未动手,但看着满地尸骸,心里总过不去这个坎。今日听了宝玉的话,似有所悟,难道匪徒来了自己要引颈受戮,或是留他们性命继续祸害无辜。

黛玉微微一笑,宝玉是人也好,是鬼也罢,比以往更加体贴入微了,反倒是自己着了相。

突然,黛玉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预感,颤声问道:“你要走了?”

宝玉双手合十,说道:“妹妹珍重。我会日日念经为老爷、太太消罪,也会替姐妹们祈福,求佛祖保佑你们一生喜乐。”

黛玉往日喜散不喜聚,但心里清楚二人今日一别,再无相见之日,不由动容,眼眶一红,低声道:“你也保重。”

宝玉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快步出了大殿。

黛玉靠在门上,望着天上的白云,耳边传来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云卷云舒,鸟儿振翅飞上青天,她和宝玉就如同这天上的云、空中的鸟,终究要各自飞向属于自己的天空。

宝钗几人回到大殿,环顾四周,只见黛玉一人。

探春奇道:“宝玉去哪了,没看到他出去啊。”

她们一直在山门外,并未看到宝玉的身影。

黛玉一怔,强笑道:“谁知道呢,他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没准从后门走了。”

湘云得知宝玉离开,心中不免泛起一丝失落,不过如今姐姐妹妹们聚在一起,片刻就将宝玉忘到了脑后。

她挽着黛玉的胳膊,打趣道:“林姐姐真是长大了,从前一见宝玉便生闷气,说不过两句就开始抹泪。如今他走了,你反倒不哭了。”

黛玉抿嘴一笑,道:“我看宝玉神色平和,可见他出家后过得不错,何况现在没人逼他读书上进了,我只有替他开心的份,怎会哭哭啼啼。”

宝钗在一旁点头赞同:“宝兄弟求仁得仁,实属不易,我只愿他往后能平安顺遂。”

一行人进入辽阳,之后一路无事,平安回到京城。

黛玉下了马车,走在胡同之中,忽觉腰间一紧,回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学生抱住了她。黛玉看着女孩的笑脸,也不禁展颜一笑。

小女孩将头埋在黛玉怀里,满心欢喜道:“林老师,你可回来了,我们都好想你啊。”

黛玉为人温柔可亲,教书时轻声细语,从没有半点不耐烦,对学生们十分和善,而且无论寒冬还是酷暑,从未缺堂迟到,可见是真心教她们读书,并未因她们是孤儿有半点轻视。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学生们自然能感受到黛玉的一片赤诚,因此对她十分尊敬。如今黛玉离开三个月,学生们天天盼着她回来。

久别重逢,小女孩更是依恋不已,抱着黛玉不肯撒手。

黛玉心里也一直惦记着自己的学生,她轻抚着女孩的发丝,温柔笑道:“老师明天就回去了,继续给你们上课。”

回到家中,香菱听宝钗说了路上的凶险,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心生向往,遗憾道:“可惜我没能同行,不能亲眼看到你们英姿飒爽的样子。”

湘云豪迈地揽过香菱的肩,昂首道:“这有什么,我将来要做一个行侠仗义的大侠,你跟着我走,保证让你大开眼界。”

湘云初战大捷,如今心中有豪情万千,恨不得立刻走遍海角天涯,除尽世间恶人。不过她也知道,自己只练了一年的武艺,对付散兵游勇没问题,若遇到了高手,定然不敌。

她暗自下定决心,再苦练五年的功夫,以保万无一失。

香菱闻言,笑靥如花:“那我就跟着史姑娘,一起闯荡江湖去。”

黛玉望着香菱,心中浮想联翩。若香菱自幼练功,虽说打不过成人,至少有些反抗能力,或咬、或踢、或打,没准引起路人的注意,将她从拐子手里救出。哪像如今飘零十几年,连自己的身世都不记得了。

黛玉暗暗决定,以后不光要教女童们读书,更要传授她们武艺,最起码要有自保的能力。

众人从宁古塔回京,贾敬的案子已经尘埃落定,单采生折割这一罪名就够他死上好几回的了,何况还查出了别的罪名。

贾蓉在牢里受不住苦,撞墙自尽了,逃过一劫。贾敬、贾珍二人均判凌迟处死。余下十岁以上男丁、女子皆流放伊犁。

黛玉和宁府众人没什么交情,并未施以援手。

袭人现在是良民的身份,她在绣庄里帮忙,有收入又自由,闲暇时间可以出去走走逛逛。日子虽不如在贾府时富贵,但胜在无人管束,可谓有得有失。

袭人进了戏园子,给了店小二十文茶钱,选了个后面的座位。她看了一会儿戏,实在忍不住,自言自语道:“俗,俗之又俗。”

今日演的是《武家坡》,说是新戏,袭人看了个开头,就能猜到结尾,无非是夫妻团圆之类的。

旁边有一妙龄女子,生得风流标致,听了袭人的话,不禁打量了她几眼,微微一笑,道:“这位姐姐说得不错,我看这戏确实俗不可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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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我的小祖宗,手脚快着点,就等您上场了。”王班弓着腰,满脸堆笑,连连向佛心欢作揖。

佛心欢不疾不徐地插好最后一支玉簪,拿起桌上的帕子,扫过王班主的脸,娇笑道:“急不得,就得让听戏的抻着脖子等着,才能要下好来。”

王班主知道佛心欢的脾气,生怕自己说错了一句,她给自己甩脸子,不上台了。他合掌拜了数拜,讨好道:“姑奶奶,您说得都对。”

“呵呵。”佛心欢看王班主伏低做小,心情好了几分,轻笑数声,才起身准备上台。

她莲步轻移,纤纤玉手掀开了帘子,先朝台下的看客抛了个媚眼,才扭着腰,迈着小碎步上了戏台。

佛心欢穿了一身桃红色的衣裙,满头珠玉,霞光万丈,脸上薄施茉莉粉,唇上擦了大红色的胭脂,一双弯眉似新月,杏眼里汪着一捧秋水。

她用帕子遮住嘴角,妩媚一笑,惹得台下观众齐声叫好。还未开唱,仅凭这个惊艳的亮相,就赢了个碰头彩。班主在后台,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红娘,还不跪下。”扮演老夫人的候鸣君说了句台词。

佛心欢瞬间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袅袅跪下,台下的观众无不心生怜爱。

裘智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小声对朱永贤抱怨:“太闷了,看得我都快睡着了。”

他的长病假申请已经递上去了,估计这两天就会批准。最近县里也没什么大事,他便没有去县丞衙办公,一直在家里休养,这才有时间和朱永贤一起出来。

裘智实在不喜欢这咿咿呀呀的唱腔,尤其是咬字归韵和普通话发音不一样,根本听不懂。从小到大,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出戏文,剧情简单,人物脸谱化。对看惯了电影和电视剧的人来说,这些戏实在提不起兴趣。

其实朱永贤对这些戏文也不感兴趣,只是听说县里来了戏班子,以为会有什么不同。没想到看了之后,并没有什么不同。

朱永贤百无聊赖道:“出去走走吧。”

二人走出戏院,裘智回头看了一眼,门口贴了一张红色的告示,上面密密麻麻地列出接下来一个月的节目单。

月底有三出老旦大戏:《钓金龟》、《游六殿》和《打龙袍》,还有几出以花脸为主的重头戏,如《草桥关》和《飞虎山》。

显然,这个戏班子还算是比较正经的,不是只唱才子佳人的戏码,勾着那些纨绔子弟来狎戏子。

宛平的百姓从小听惯了唱戏,不似二人对戏剧打不起精神,反而聚精会神地盯着戏台。

关山晓是正五品的千户,在江苏干了三四年,去年进京述职,本以为能升上一级,哪知父亲突然故去。

政宁帝虽打算对真真国用兵,但目前只有亲信、重臣知晓,底下臣公一概不知,因此关山晓不能夺情,只得回家丁忧。

他不管孝期不许饮酒作乐的规矩,老爷子下葬后,就在城里寻欢作乐,一日也不得闲。关山晓看着台上的戏子,摸了摸下巴,让跑堂的把班主叫了来。

关山晓在宛平算是一号人物,王班主见了跪地请安,道:“见过关三爷。”

关山晓看不上他这奴颜媚骨的样子,冷哼一声,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塞到了班主手里。

戏班虽非烟花之地,但戏子们行走江湖,就是为了赚钱。佛心欢是头牌,看上她的人不少,只要出得起钱,佛心欢并不会拒绝。

王班主听说过关家的事,知道关山晓如今在孝期,但没人会和银子过不去,何况对方一脸匪气,他们戏班子哪敢惹。

王班主掂了掂银子,笑得合不拢嘴,弯着腰道:“这位爷您放心,等散了场,我就把佛心欢送到您府上去。”

关山晓这人有点别扭,他擅长逢迎上司,又享受下属拍自己的马屁,但看王班主卑躬屈膝的模样,心中不爽,感觉被这种人奉承,降低了自己的身份。

他板着脸,沉声道:“你附耳过来,我有话说。”

王班主忙凑到关山晓身边,听他吩咐,关山晓轻声说了几句。

王班主闻言,惊讶之情溢于言表,嘴巴微张,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结结巴巴道:“您……您……”

关山晓看他半晌说不出一句囫囵话,心中更添不悦,瞪了他一眼,恶狠狠地威胁道:“管好你的嘴,大爷我开心了,自然不会亏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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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卷:可怜清浊两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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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常大仙显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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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太太今年七十有三, 嫁入关家已六十年,育有二子一女。

关家祖辈都是武官,为朝廷效力, 在刀尖上摸爬滚打, 挣下了偌大的基业。家中有良田百倾,商铺数间, 在宛平当地算是上等人家, 连周讷都要看关家的脸色行事。

去年岁末,关老爷子驾鹤西去, 赵老太太思夫过甚, 哭坏了身体, 如今卧病在床。大夫诊断后表示回天乏术, 让儿孙们开始准备后事了。

人生七十古来稀, 赵老太太这个年纪算得上喜丧了,子孙们心中虽有不舍, 却能坦然接受,并未过多责怪大夫。

虽已入夏, 但昨夜一场大雨后,天还未放晴, 天空依旧是雾蒙蒙的, 地面潮湿, 竟有几分寒意。

一早起来, 关山远就感觉自己跛了的那条腿隐隐作痛,可一想到母亲时日无多,心里不免酸楚。他强忍不适, 拄着拐杖前往正房给母亲请安。

赵老太太看到儿子, 半是埋怨, 半是心疼道:“昨晚下了雨,地还没干呢,你腿脚又不好,万一摔了怎么办。下次打发个丫鬟来问一声就是了,千万别自己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