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挖出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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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有没想到妻子给个棒槌就纫针, 面色略显尴尬,赶忙躬身致歉:“贱内口无遮拦,还请公子见谅。”
白承奉笑容可掬, 宽慰道:“无妨, 无妨。心系百姓,急民所急, 是县丞的分内之事。不知小哥原先在哪高就, 都做过些什么。”
朵儿急忙扯了扯陈有的袖子,对他不停地使眼色。自从得知王家要把土地收回, 她就天天发愁, 连针线活也做得勤快多了, 与婆婆一同缝制衣物, 希望能多换些银两, 以免家里没了进项。
如今裘智主动提出帮忙,陈有却犹豫不决, 朵儿不由得心急如焚。虽然求人有失体面,但饭都快吃不上了, 还顾什么脸面。
陈有见妻子坚持,只能无奈道:“我之前在京里做小厮, 伺候人的差事颇为在行, 若哪个府上需要人手, 还望不吝引荐。”
朵儿听了丈夫的话, 觉得他太过老实,不知多说几句,便帮腔道:“他是在御史府上当差的, 连官老爷都伺候得周到, 咱们县里的财主、员外更是能给服侍得妥妥帖帖的。”
朱永贤闻言, 瞪大了眼睛,故作惊叹:“御史那可是大官啊,比咱们县令的官大吧。”
朱永贤再无心政事,对朝廷官吏等级还是略知一二的。从正二品的左都御史到正七品的监察御史,一共一百多号人,他不清楚朵儿说的是哪个。
朵儿一脸与有荣焉之色,嘴上却轻描淡写:“不过是四品而已。”
另一边,裘智与毛大娘在院中交谈:“咱们去看看你丈夫被埋在哪。”
毛大娘怯生生道:“梦里的事,记不大清了,只有个大概的印象。”
裘智自信满满道:“不要紧,你把村长、乡约、地保全叫来,我有话和他们说,保证把你丈夫找到。”
陈有突然听到屋外乱哄哄的,他担心母亲,便让朵儿搀扶着走出房间。只见院中聚集了几个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裘智则站在一条破旧的板凳上,慷慨激昂。
“乡亲们,毛大娘的男人给她托梦了,说自己被人害死,埋在了田地里。大家都是一个村的,能帮就帮一把,给陈大挖出来,早日入土为安。我不会让大家白干,一人六百文的工钱。”
裘智挖海氏时,每人不过五百文,但冬天刨地比夏天困难,而且又过了一年多,考虑到通货膨胀,裘智直接涨了一百文。
众人一听有钱,立刻想回家动员亲朋好友帮着挖地。
村长则为难道:“大人,不是钱的事,冬天土硬,不好下家伙啊。”
裘智不愿等到开春,微一沉吟道:“不要紧,你让村民把家里的柴火都搬出来,咱们烧地松土,一家多给三百钱的柴火费。”
众人闻言大喜,他们的柴火都是山上捡来的,约等于不要钱,无非就是再去捡点。
此言一出,村长再无异议,马上回家命家人准备好工具和柴火,去替毛大娘挖尸。
陈有没想到裘智出手这么大方,挖个地竟给六百钱。他当年在京里御史府当差,一个月只有一百五十文。
朵儿有些惊讶,又有些羡慕的看着村民。可惜今天挖的是公爹的尸体,自家挣不到这份钱,不然至少六百文到手了。
不多时,村民们扛着锄头、铁锹到了陈家。裘智望向毛大娘,笑眯眯道:“带我们去埋尸的地方吧。”
毛大娘没想到裘智竟是个急性子,大冬天也执意挖地。她叹了口气,带着众人来到了自家租的那片田里。
王大娘脸色一下变得铁青,颤声道:“大妹子,你男人的尸体,就在这田里?”
想到自家田里埋了死人,王大娘怎么都觉得晦气。
毛大娘僵硬地点点头,道:“是的,他说他被埋在一棵果树下,不过地里有五六颗树,我也不知是哪颗。”
裘智不以为意:“没事,咱们人多,一会就能挖出来。”
村民们热火朝天地挖着地,裘智几人站在田边,朱永贤塞了个手炉给裘智。
握着温暖的手炉,裘智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毛大娘聊着天:“我听大有说话挺斯文的,他之前读过书吗?”
毛大娘听裘智夸奖儿子,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笑意,自豪道:“他在京城时,给一位读书人做家仆,许是跟着主人久了,便学了些掉书袋子的话。”
裘智看陈有拖着一条腿,在田里忙前忙后,问道:“他的腿怎么回事?从小就这样吗?”
毛大娘叹了口气,道:“都怪我男人想出的馊主意,骗了李员外的钱,胆子大了不少,竟敢去京里行骗。谁知新卖的这户人家厉害,大有偷跑被抓,主人一气之下就打断了他一条腿。”
主人打骂奴仆之事屡见不鲜,世人不会过多指摘,不过因为逃跑就直接把仆人腿打断了,虽不犯律条,即便在卫朝,也会让人诟病其私德有亏。
朱永贤好奇插话:“他怎么突然回家了呢?主人没找他吗?”
毛大娘听朱永贤这么一问,不由脸色一变,紧张地看着二人,忙替儿子解释道:“他主人心善,没要身价银子,直接还了他卖身契,可不是自己偷跑出来的。”
裘智看毛大娘神色认真,不似作伪,奇道:“你见过他的卖身契吗?”
毛大娘一愣,低头道:“没见过,况且我不识字,见了也不知道写了啥。”
正说着话,就听田里传来一阵欢呼声,一人大叫道:“挖出来了,挖出来了!”
裘智急忙上前,果然在树下发现了一具白骨。他立刻命令众人停手,然后和秦仵一同仔细地清理尸骨。
收集好尸骨后,裘智检查了埋尸的土坑,发现其深度不过三十多厘米,里面只有几件破破烂烂的衣服,估计是死者生前所穿,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物证了。
裘智让金佑谦给村民们结账,自己将毛大娘一家三口带至一旁,面色凝重道:“托梦之说我是半个字都不信,你们既然知道树下有尸体,说明凶手就在你们中间。”
陈有之前见朱永贤和颜悦色,只当万事大吉了,如今闻言不禁呼吸一滞,手脚冰凉,冷汗瞬间浸湿里衣。
毛大娘早就猜出裘智的疑心,因此并不惊讶。她满眼怜爱地望着儿子,眼中闪着泪花,正欲认罪。
陈有率先开口道:“大人是我做的。”
此言一出,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长舒一口气,平静道:“人是我杀的,埋在了树下。因为过了两三年,具体的位置记不清了。”
裘智看看陈有,又看了眼毛大娘,质疑道:“你们为什么当时不报案,现在才来?”
陈有苦笑道:“我以为这事能瞒一辈子,哪知王家突然收回了土地,开春还要把果树给刨了。我知道他们早晚会挖出尸体,便让我娘假装托梦去报官,想将罪名推给路过的歹人。”
裘智早就怀疑陈有参与其中,毕竟埋尸是个体力活,不论凶手是谁,最后埋尸肯定得靠陈有。
朵儿盯着尸体看了许久,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扭过头,心中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陈有看裘智沉吟不语,挡在母亲面前,催促道:“大人,我既已认罪,您就把我抓走吧,别牵连无辜之人。”
毛大娘猛地推开儿子,跪倒在裘智身前,抱着他的腿哭道:“大人是我做的,都是我一人干的,和我儿子没关系。”
陈有亦是“噗通”一下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大人,一人做事一人当,您抓我吧,是我做的。”
村民们过年前发了一大笔财,个个喜笑颜开,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突然听到了毛大娘和陈有的话,全场瞬间安静下来,众人屏气凝神地听着八卦。
裘智看周围站着一圈人,担心二人趁乱逃跑,又怕泄露了案情,随即吩咐陈快总:“你把他们关进车里,先押回县丞衙,再让手下和村民问问陈家的情况,我去他家搜集一下证物。”
秦仵作已经把尸体收拾妥当,放在了车里,跟着回了县丞衙。
回到家,朵儿再也支撑不住了,蹲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失声痛哭,反复呢喃道:“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是这样。”
裘智不擅长安慰别人,见朵儿哭得伤心欲绝,眼泪哗哗地流,有些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开口。陈有被抓起来,家里没了男丁,以后她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裘智叹了口气,便去房里搜证了,留朵儿一人在院里消化情绪。
陈家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屋里唯一的大型家具就是一个柜子。打开柜子,首先找到一个针线盒,里面放了一些棉线和一根粗针,估计是毛大娘纳鞋底用的。
众人又翻出了一个盒子,盒里装了不到一贯铜钱。裘智想着陈家把地都给卖了,又经常去集上卖针线和鸡蛋,家里有这些积蓄算是正常的。
屋外寒风瑟瑟,朵儿哭了一会就进屋了,见官兵们翻出了家里的仅剩的铜钱,脸色惨白,整个人摇摇欲坠,生怕他们起了贪念。
裘智心生恻隐,摸出了一两散碎银子,放在了盒里,将盖子合上,放回了原处。朵儿这才长舒一口气。
金佑谦又从柜子里找到了陈有的卖身契,上面写着以九两的价格将他卖与齐宅为奴。如今卖身契在手,看来正如毛大娘所说,陈有并非逃奴。
金佑谦有些不解道:“陈家一穷二白的,陈有好不容攒了点钱,怎么舍得赎身?”
朱永贤道:“毛大娘说是主人开恩,放他从良的。”
金佑谦摇头道:“陈有在齐宅干了六七年,好不容易教导好了,正是有力气能干活的年纪,不会轻易放他离开。若说犯了主人的忌讳,给他发卖了就是了,不会还他卖身契。”
像之前的王三两,惹得王矛川不喜,就被远远地卖到了北方。而这齐某人能直接把奴仆的腿打断,一听就不像什么善茬,哪会这般好心。
白承奉接口道:“有些世家嫌卖人有失身份,会把卖身契还给犯错的奴仆,将他们逐出家门。”
裘智家里就一个张叔,一个广闻,对这种事不太了解,听了他二人的话,若有所思,看来陈有从齐家离开的事并不简单。
可惜卖身契上只写了齐宅,没有写买家姓名,裘智惋惜地摇摇头。
朱永贤看出裘智的心思,立刻道:“刚才我问清楚了,他之前是在四品的御史家里干活。左、右佥都御史都是正四品,回头我让人去找找姓齐的御史。”
众人又找了一圈,没找到别的有价值的东西了,准备打道回府了。
裘智目光转向朵儿,道:“你和我们去趟县丞衙,有些事要问你。”
朵儿咬了咬唇,鼓足勇气道:“我不去,快过年了,我哪都不去,我就要在家里。”
这下轮到裘智犯难了,朵儿目前不算是嫌疑犯,她不想去,自己不好把她强制带走。而且大过年的,让人接受询问,确实不太好。
裘智微一思忖道:“那你在家呆着,不要四处乱跑,等我们问完了毛大娘和陈有的口供再来找你。”
朵儿连连点头,急忙应允。
离开陈家,裘智找到乡约地保,嘱咐他们留意朵儿的行踪,如果她有逃跑的迹象,立刻给她按下。
回到县丞衙,陈快总已经把陈有母子二人关了起来。裘智看天色已晚,决定明日再提审二人,今天先去看一下尸体。
裘智看着那堆白骨也是一筹莫展,缺乏专业的检测设备,实在没办法判断具体的死亡时间,只能靠毛大娘的口供。既然她说是三年,那就当做此人死了三年。
裘智查看了死者的骨盆,确定死者是男性无疑。但根据骨骼长度推算,死者生前身高大约1米5左右,与毛大娘描述的高大魁梧完全不搭边,且年龄也存在偏差。
裘智拿起耻骨联合面,道:“死者年龄最多二十五六。”然后他看向颅骨,指着上牙膛,对秦仵作说:“你看,鄂中缝和后横缝没有愈合,说明死者死亡时应该在二十五岁左右。””
秦仵作连连点头,把如何通过上颚判断年龄记在心里。
裘智仔细地检查了一遍颅骨,道:“颅骨完好无损,未见裂痕,与毛大娘所述从背后遭受重击致死的情况不符。”
死者无论是从年龄,还有身形都和陈大不符,而且死亡方式也对不上。
朱永贤立刻断言:“肯定是陈有杀了别人,然后编一套瞎话糊弄咱们。”
裘智沉思许久,犹豫道:“杀父可是大罪,直接凌迟处死,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既然没杀死亲爹,如实说杀了什么人不就好了,为什么要认下这么重的罪呢。”
杀人偿命,但普通的杀人案,多是斩监候,不一定会被勾决,尤其是陈家只剩陈有这一根独苗了,为了不让陈家绝后,可能会在秋决时改判,饶他一命。
朱永贤对大卫律的研究不如裘智,听了他的话,沉思许久,道:“这个……没准他不知道呢,就像我也不知道杀父要凌迟一样。”
白承奉心里一突,暗道:你要弑父,不光凌迟,都得诛九族了。不过朱永贤的九族都是宗亲,白承奉也不知道该怎么个诛法了。
裘智似信非信地点点头,对朱永贤的观点不予置评。陈有的谈吐并非无知村夫,而且他明显有备而来,肯定会提前了解一下本朝的律法。
朱永贤看爱人凝神苦思,忙劝道:“你就是爱胡思乱想,陈有一个农民,哪知道咱们能通过骨头来判断年龄。他又不熟悉朝廷的律法,没准觉得杀了爹能从轻判决呢?”
裘智连连摇头:“有两种可能。一是陈大已经死了,他知道陈大不会出现,揭穿他的谎言。二是他故意让这个谎言显得拙劣,希望尽快被揭穿。”
就算陈有不知自己可以通过骸骨来判断年龄,但身高这种基本信息无论是哪朝的法医,都能一眼识别出来。死者撑死了一米五,怎么可能是陈大——
第82章 审理陈家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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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永贤沉思许久, 缓缓道:“我猜测陈大八成已经死了,陈有知道他父亲不在了,才会说那个人是他爹。”
裘智也搞不清陈有的想法, 思忖片刻后道:“当务之急, 是找到陈有当年的买家,弄清他离开齐府的原因, 确认陈大是否还活着, 以及这具尸体的真实身份,还有陈有为何要隐瞒他的身份。”
裘智思考了一下, 开始分派任务:“金师爷明天带人去二羊村, 向村民了解情况, 再询问朵儿的口供。我去审问陈家母子, 看看能不能有什么突破。”
今天陈快总带人在二羊村问了一圈, 因为裘智当时尚未验尸,很多问题没问到点子上, 而且几人都没问过朵儿的证词。所以金佑谦明天还得去一趟,详细地询问村民和朵儿。
朱永贤不等裘智吩咐, 自告奋勇道:“曹慕回在京里过年呢,我待会给他写封信, 让他调查一下陈有在京里的事。”
裘智想了想, 曹慕回熟悉官场上的那些人, 又是皇上的小舅子, 人人敬他三分,由他出面调查确实更为方便。
秦仵作看裘智已经开始分析案情,不理会这堆白骨了, 出声提醒道:“老爷, 这死因怎么写啊?”
裘智看尸体舌骨并未骨折, 判断其并非被掐死,一时难以确定死因。他沉吟道:“你先给他收好了,等回头抓到凶手,通过他的口供再重新验尸。”
第二天下起了大雪,裘智估计村里的路难走,怕路上出危险,而且年关将至,没必要这么着急,就让金佑谦待年后积雪融化,再去村里。反正凶手已经抓到了,只差确定死者身份这一步了。
裘智命人将毛大娘带到了二堂,又找了秦书吏来做笔录。秦书吏没想到差一天就要过年了,居然还整出来一个案子需要加班,暗中瞪了毛大娘好几眼,心里骂骂咧咧的。
毛大娘一进堂便跪倒在地,嚷道:“老爷,是我干的,是我杀了我男人。你抓我把我斩了,给他抵命。”
裘智并未透露验尸结果,只让毛大娘先交代案情,她的杀人动机、手法及埋尸过程。
毛大娘昨天回来的路上,一直被衙役们监视,没能和儿子对口供,但在牢里想了一夜,也琢磨出些门道来了。
毛大娘狠狠道:“我家那口子,除了赌就是喝酒,喝完酒还对我动手,我天天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没一处好的地方。后来他失踪了,我才过了两年的好日子。”
毛大娘已经认了罪,提起丈夫时不再掩饰心中的怨恨,说得咬牙切齿,可见陈大当年的混账,时隔多年毛大娘仍然怒气难消。
“没想到三年前他突然回来了,说是以后都不走了。”毛大娘瞥了眼裘智,见他神色平静,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她硬着头皮继续道:“我一听就害怕了,他回来要是再动手可如何是好。我借口去做饭,捡了块石头回来,趁他不注意,把他打死了。然后趁着夜色,在果树边挖了个坑,把他埋了。”
裘智追问道:“怎么打死的,打了多少下,打在什么部位,石头后来怎么处理了?”
毛大娘闻言怔了许久,缓缓道:“打的头,打了几下记不清了。我怕他没死透,就打了很多下,然后把石头给扔了。”
裘智看毛大娘目光闪烁,就知她是现编的,又问道:“说详细点,是砸的额头,还是后脑勺,前后左右,哪个地方?”
毛大娘不知裘智哪来这么多的问题,只能胡乱指了指后脑勺,含糊道:“大概打在这了。”
裘智接着问道:“那他是和陈有一起回来的吗?”
毛大娘赶忙摇头,否认道:“不是,不是。他一个人回来的,说大有要和主家结算工钱,再过两天到。”
毛大娘怕裘智不信,急忙补充道:“大有回来还问过他爹呢,我说人没回来,没准又去哪野了,大有就不再多问了。”
裘智看看毛大娘,又指指朱永贤,问道:“你能把他抱起来吗?”
毛大娘不明白裘智的意图,疑惑地望着他。
裘智解释道:“我师兄和你丈夫身材应该差不多吧,你既然能把陈大运到田里,那应该能抱起我师兄。还有那个坑我看着挺深的,你挖得了吗?”
毛大娘脸色骤变,眼神慌乱,呼吸也变得粗重,过了许久,才吭哧瘪肚道:“我……我家有个推车,我用车推过去的。我平时下地干活干惯了,农民哪有不会挖坑的。”
裘智记得昨天搜查陈家的时候没有发现小推车,正准备反驳,毛大娘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急忙描补道:“原先有,后来卖了换钱了。”
裘智抿嘴笑了笑,换了个问题:“那你为什么不给他埋在家里,非要运到地里呢?”
毛大娘嗫嚅道:“埋在家里多可怕啊,反正那块地我家一直租着,不担心有人发现。”
裘智看她冥顽不灵,为了保护儿子继续狡辩,把人命当儿戏,不禁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裘智沉下脸冷哼一声,使劲一敲惊堂木,吓得毛大娘一哆嗦。趁她心神未定,裘智问道:“那田里埋的人,是你丈夫吗?”
毛大娘迷茫地看看裘智,呆呆地点头道:“就是我家那位啊。”
裘智看毛大娘表情不似作伪,便知陈有没和他娘说实话,从毛大娘这里问不出死者的身份,于是挥手示意朱皂总将她收押。
毛大娘只在戏文里看过官员审案,都是当庭宣判,见裘智让人把自己带下去,死死地扒着门不肯走,哭道:“老爷,是我干的,我儿子他腿脚不好,没法杀人啊。你就判了吧,我都认了。”
朱皂总见裘智皱着眉,面露不悦之色,对旁边的皂隶使了个眼色。一人扒开毛大娘的手,一人抱起毛大娘,直接给她抬走了。
朱永贤看裘智有些不开心,安慰道:“没必要和她一般见识,咱们待会把陈有审了,就能结案了。”
裘智用手按按眉心,叹息道:“先关她几天,让她受点教训。过完年再给她放了,做伪证的事,写个其情可悯,不判了。”
朱皂总将毛大娘送回了女牢,随后陈有给提了出来。
陈有来到公堂上,径直跪了下去,高声道:“老爷,是我做的,和我娘没关系。她吃了一辈子的苦,您把她放了吧。”
裘智看这母子俩说得如出一辙,心中来气,严厉道:“你把你行凶的过程、原因如实招来。是谁做的,我自会判断。”
按照陈有的说法,他和陈大从李员外那骗了笔钱后,就去了京师。陈大又给他找了个新的买主,打算故技重施,等买主放松了警惕,再伺机逃跑。
自从被卖到了这个主家,陈有过上了有衣穿、有饭吃的日子。主家仁厚,加之京城远比宛平繁华,起初他并未萌生逃跑的念头。可陈大经常找上门来,催促他赶紧跑,以便去下一家骗钱。
陈有禁不住父亲的苦求,便决定逃跑。他打算像之前在宛平那样,偷些钱财以备不时之需,却不料被其他小厮发现,并告到了主人那里。
主人命小厮打断了陈有的一条腿,又命人和他形影不离,陈有这才彻底打消了逃跑的念头。
陈大知道了京城人的厉害,不敢再教唆儿子逃跑了,拿了钱就不知去哪高乐了,从此再无音讯。
陈有在主家干了七八年,主人心善,给他娶了一房媳妇。陈有日子过得和美,只是母亲一人在村里,膝下无儿无女,每每想起心中莫名难过。
他在主家干活,每月工钱有五百文,年节又有额外赏赐,这些年攒了些银子。陈有花钱赎了身,准备回家奉养老娘。
回家后,陈有从母亲口中听说了自己与李员外的旧案,知道自己想要好好过日子,必须把这旧案给销了,于是登门赔罪。安顿好后,他又租了王家的地,一切都上了正轨,哪知陈大突然回村了。
当时陈有正在地里劳作,看到陈大走在田间。他断了一条腿,都是拜父亲所赐,如今父亲又回来继续祸害他们母子了。
陈有怒上心头,瞬间失去了理智,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抡起锄头就把陈大打死了。毕竟是亲爹,他冷静下来后,将陈大埋在了树下,打算偶尔去祭祀一番。
谁知过了三年,王家把地收了回去,开春后又要把果树给砍了。陈有知道事情瞒不住了,与其被王家发现尸体报了官,不如自己主动出击。
他向母亲坦白了当年之事,毛大娘心疼儿子,就编造了一个托梦之说,希望能蒙混过关。
裘智听陈有说了这么一大圈,依然是认下了杀人一事,但却不肯透露死者的真实身份。
裘智高声道:“你说你在田间看到你父亲,然后直接动手了?那他当时背着行囊吗?”
陈有立刻点头道:“背了个布包裹。”
裘智问道:“在埋尸的坑里没发现行囊,你是怎么处理的?”
陈有神色有些慌乱,低下头不敢与裘智对视:“里面就几件破衣服,我拿去城里卖了。”
裘智再问道:“你京里的主家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官职是什么?”
陈有摇头道:“不记得了,没有印象了。”
众人闻言,便知陈有和主家之间定然发生了什么,不然没必要隐瞒这些信息。
裘智看陈有开始耍无赖了,换了一个说法,提醒道:“弑父可是要凌迟处死的,再加上你蛊惑母亲一事,大为不孝,半点法外开恩的余地都没有。”
陈有听了裘智的话不为所动,依旧斩钉截铁道:“大人,是我杀的人,请您放了我娘吧。她这辈子没过几天舒坦日子,我实在不忍心她被关在牢里,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愿一人承担。”
裘智并没打算一直关着毛大娘,看陈有这么有孝心,顺水推舟道:“昨晚上下雪了,现在路上不好走,等过几天雪化了,我给你娘放回去。”
陈有听后脸上一喜,又恳求道:“老爷,我娘生我养我不容易,可惜我无法给她养老送终了。请老爷开恩,让我每天去给我娘磕个头,尽最后一点孝心。”
裘智没想到陈有对毛大娘这么孝顺,想老太太一辈子不容易,便应允了他的请求。反正俩人都在牢里,有衙役看着,不会出什么差错。
裘智觉得自己连着答应了陈有两件事,他的抵触情绪应该有所减缓,于是话锋一转,问道:“你觉得仵作能通过尸骨查出尸体的年龄吗?”
陈有呆了呆,他对验尸的流程确实不了解,听裘智这么一问,脸上露出了一分惧意。
裘智继续施压,厉色道:“通过尸骨判断,此人年约二十五,身高不过五尺,与陈大身形不符。而且头骨上没有任何骨折的痕迹,可见不是被人击打头部致死。”
陈有瞬间脸色大变,额上布满了冷汗,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他紧咬下唇,目光涣散,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半晌,陈有干哑着嗓子道:“老爷,验尸是您衙门里的事,小人不清楚,但我说的绝无更改。”
裘智看他咬紧牙关不改口,自己又不愿屈打成招,两人一时之间陷入了僵局。他垂目沉思片刻,吩咐朱皂总:“先给他关回去吧,等过了年再说。”
裘智已经看出来了,整个衙门的人都无心工作了。这时节估计给钱都不好使,自己也别拉着他们加班了,万事明年再说了。
白承奉等人都退下后,说道:“二爷,您要是不愿脏了手,只管交代我去办,保准把实话给问出来。”
裘智摇头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除了陈有的口供,咱们还有别的方面可以追查。只要有了确凿的证据,不怕他不说实话。”
朱永贤看裘智自信满满的样,觉得爱人果然聪明,总能想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他满眼崇拜地看着裘智,虚心请教道:“那我们还能从哪方面入手呢?”
裘智竖起两根手指,分析道:“第一还是让曹慕回在京里搞清楚,陈有在京中的旧事。第二,这个故事里少了一个角色。”
“是谁?”金佑谦看裘智卖关子,急得连忙追问。
裘智道:“朵儿。那天在陈家,咱们没有发现朵儿和陈有的婚书。”这年代又不流行同居,两口子肯定会有婚书。
金佑谦补充道:“按陈有的说法,朵儿是齐大人给他娶的媳妇。但在陈家只找到了陈有的卖身契,朵儿的卖身契在哪?”
陈有既然是齐家的奴仆,大概率不会外娶,婚配的对象只会是齐家的婢女。既然齐家将陈有放良,为什么不把朵儿的身契一起还给他们?
朱永贤感觉这个案子和那个御史脱不开关系,于是道:“我回头再给曹慕回写封信,让他尽快找到这个齐大人,搞清楚当年的事,然后马上回来。”
他原本觉得过年期间也没什么事,就让曹慕回多休息几天,过了元宵再回来。如今有了案子,立刻就把他的假期给打折了。
裘智最开始还有些愧疚,放假期间让人干活,转念一想,这不是替老朱家干活吗?曹慕回的外甥以后登基了,他的好处大大地有,偶尔加个班也是应该的,不是替外人白忙活。
裘智瞬间觉得心安理得,连连点头道:“没错,让他一打听清楚就回来汇报。”
朱永贤有问道:“朵儿那边怎么办。”
裘智想了想,道:“咱们把毛大娘送回去,顺便会会她,看她怎么说。”——
第83章 毛大娘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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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已过, 天气依然寒冷,好在路上的积雪被太阳融化了大半。
裘智命人将毛大娘从牢里带出来。她低垂着眼帘,神情萎靡, 脸色如死灰, 面上满是泪痕,显然刚与陈有话别。
毛大娘见到裘智, 行了个礼, 黯然道:“我没能把孩子教好,落得今日这个地步, 是我的报应。”
裘智本来还想教育她几句, 让她增强点法律意识, 但见她眉宇间尽是阴霾, 眼眶泛红, 显然内心亦不好受。念及她年事已高,晚年可依, 终是不忍多说,话到嘴边, 化作一声叹息。
裘智道:“上车吧,送你回去。”
毛大娘耷拉着脑袋, 低声道:“我坐外边就行。”
大年初三, 村民们走亲访友, 看到毛大娘坐在车上被送了回来, 陈有却不见踪影,纷纷猜测莫不是陈有杀了人。众人交头接耳,议论不绝。
毛大娘虽听不清众人的言语, 但看他们窃窃私语, 就知在谈论儿子, 不由脸上发烫,以手遮面。
到了陈家,裘智见屋门紧闭,里面寂静无声,不似别人家那般热闹,便问毛大娘:“朵儿是出门拜年了吗?”
毛大娘正欲开口,屋内却传来了一阵清脆的娇笑,分明是朵儿的声音。
裘智心下微奇,老公都蹲局子了,她怎么还这么开心。不过既然能笑得出来,说明她没有危险,不用立刻破门施救。
裘智敲了下门,朗声道:“朵儿,我是本地县丞,我把你婆婆送回来了,我进来了。”说罢,推门而入。
朵儿一个人在家,还笑得十分开心,裘智知道这里面定有古怪,想直接进去一探究竟。不过他脸皮薄,不好意思贸然闯入,而是先敲了敲门,让对方有个心理准备。
裘智刚进屋,仿佛一脚踏入了火炉,瞬间跳了出来。他“嘭”的一声,把门关上,叫道:“你先把衣服穿好了。”
朱永贤以为裘智遇到了危险,立刻把裘智护到了身后,着急问道:“怎么了,里面出什么事了。”
文勉和岳岭也抽出了腰间宝刀,准备应敌。
裘智看众人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赶忙安抚道:“没事,没事,等朵儿出来再说。”
过了一会,“咯吱”一声,朵儿红着脸打开了门。众人进屋一看,除了朵儿,还有一青年男子,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屋里弥漫着一股脂粉气,夹杂着一丝腥膻味,裘智不禁皱眉。朱永贤见状,连忙开窗通风,驱散屋内的浊气。
毛大娘是过来人,联想到方才裘智的反应,心中已明了七八分,不禁又急又气又羞,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脚乱踹,抹泪道:“作孽啊,作孽啊。苍天啊,我是作了什么孽。”
裘智没想到一来就看了这么一出戏,不过他好歹见多识广,很快就冷静下来了。
裘智看朵儿穿着一件红色抹胸,外面罩了一件秋香绿的絁衫,头发松松地绾了个髻子,脸上略施粉黛,确实有几分姿色。
大卫律规定通奸是重罪,不过裘智今天来是为了弄清命案的真相,不是来做道德警察的,不想纠缠着朵儿的私事不放。
何况古代婚姻讲究父母之命,朵儿嫁给陈有并非出于个人意志。虽然不能用本朝的剑斩前朝的官,但裘智作为一个现代人,对朵儿追求爱情的行为并不觉得不道德。
裘智看着那个男子,面色如常地说:“这还有点事,你先回去吧。”
男子如蒙大赦,面露感激之色,又情意绵绵地看了朵儿一眼,便要出门。
毛大娘见他要走,立刻高声叫骂道:“王老二,睡了我家媳妇就想跑,门都没有。”
朵儿见事情败露,婆母还躺在地上撒泼,也懒得装小媳妇了,叉着腰和毛大娘对骂道:“不看看你儿子是个什么货色,瘸了一条腿,还是个杀人犯,好意思叫老娘替她守节。”
毛大娘见朵儿当着众人面学泼妇骂街,气得浑身哆嗦,说不出话来。王老二见状,赶紧溜之大吉。
朵儿不依不饶:“你喜欢守活寡,守一辈子好了,别拦着我找下家。”
裘智看朵儿越说越来激动,毛大娘脸色惨白,快要晕过去了,忍不住劝道:“大过年的,一人少说两句吧。”
裘智毕竟是官身,朵儿不敢违拗,无奈地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裘智指了指厨房方向,道:“咱们去那说话。”
裘智在感情还有生活上有点洁癖,他不评价朵儿和王老二之间的关系,但看屋内凌乱的样子,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几人来到厨房,朵儿以为裘智是打算追究她和王老二的私情,一改方才的泼辣,换上一副可怜的表情。
她柔柔弱弱道:“老话说得好,女子无夫口无粮,我男人杀了人,眼瞅着就要问斩了,我可不得想想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吗?”
朱永贤看裘智脸色不好,体贴地接过了话茬。他清清嗓子道:“我们不管你和王老二的事。你和陈有是什么时候成婚的,你原先是齐家的婢女吗?”
朵儿不知他们此番询问是陈有招认了什么,还是随便问问,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她紧张地低下头,含糊道:“我不是齐家的,我爹在京里开了个面摊,陈有偶尔过去吃饭。我爹看他老实,就把我许配给他了。”
朱永贤不会审案,但看裘智问案次数多了,学了些皮毛,于是接着问道:“你爹的面摊在哪?”
朵儿聪慧,一听便知他们打算去京里求证,立刻说道:“我娘在我三岁的时候走了,我爹也不在了,我没有兄弟姐妹,他死后面摊上的家伙式都兑给了其他商贩。”
裘智情不自禁给朵儿鼓掌:“你倒是聪明,把调查的路都给堵死了。”
朵儿被裘智说中心事,讪讪地低下头。
裘智玩味一笑,问道:“那你们俩的婚书呢?”
朵儿闻言,脸色骤变,双手紧握,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心下不停地盘算。她深知裘智表面看着和善,实则精明过人,如果陈有招供了,裘智就会直接抓人,而不是来和自己旁敲侧击。
想通此节,朵儿稍稍镇定下来,颤声道:“我不知道,陈有一直收着,你们回去问他吧。”
裘智见她推得一干二净,又问道:“陈有杀人的事你之前知道吗?死者你曾经见过吗?”
朵儿双唇紧抿,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摇头道:“不知道,他的事我都不知道,你们去问他。”
白承奉见朵儿死不吐口,凑到裘智耳边,轻声道:“二爷,要不直接给她抓了。”
裘智看朵儿的神色,就知她肯定了解内情,但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她涉案,不好直接带走她。裘智沉吟许久,遮住嘴小声道:“不用了,先回去,继续审陈有。”
出了院门,裘智立刻吩咐张捕头:“你留两个兄弟在村里,让他们盯住了陈家,如果朵儿敢逃跑,立即抓捕归案。”
白承奉闻言,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塞到了张捕头手里:“咱们不能占老乡便宜,吃喝住都从这里出,剩下的让兄弟们买酒去。”
第二天中午吃过午饭,裘智和朱永贤牵着手在花园里消食遛弯,白承奉带着金佑谦急匆匆地进来了。裘智一看金佑谦的脸色就知出了事,心里咯噔一下。
金佑谦眉毛拧成一团,气喘吁吁道:“毛大娘死了,衙役把毛大娘的尸体和朵儿带了回来。”
裘智急得火冒三丈,问道:“怎么回事?是朵儿干的吗?”
昨天,裘智特意留了两个捕快在村里,他们住在陈家的对门,一晚无事。今天早上听到陈家有动静,二人不敢大意,忙过去查看,只见毛大娘死在了炕上,朵儿在屋内慌乱地收拾行装。
朵儿见到官差,本来就惨白的小脸,越发没了血色,眼中露出惶恐之色,战战兢兢道:“不是我,不是我做的,我醒来时她已经这样了。”
捕快如何会信朵儿的话,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包袱,撕扯开一看,里面装了几件衣衫,还有少许散碎银两、铜钱。一个捕快按住了朵儿,另一人则去找了村长。
村长听说又发生了命案,立刻找来一辆马车。衙役把毛大娘的尸体抬上车,用绳子绑了朵儿,扔上车,火急火燎地回到县丞衙报信。
裘智没想到毛大娘刚回去就遭遇不幸,不过现在不好断定究竟是他杀,还是自然死亡。朵儿被关在女牢里,裘智不急于提审她,而是先把牢头叫来了。
裘智问道:“之前毛大娘关在牢里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身体怎么样?”
女牢头已经听说了毛大娘的事,如今听裘智这么一问,生怕此事牵连到她,忙恭敬回道:“毛大娘身体特别好,而且我们也没对她用过刑。”
裘智一听便知牢头是在推卸责任,不再多问,挥手让她下去,又命人将朵儿带上来。朵儿来到三堂,瞬间泪如雨下,哭哭啼啼地喊冤,坚称她什么都没做,毛大娘是病死的。
裘智被她哭声搅得心烦意乱,一拍惊堂木,厉声喝止:“别哭了!既然你说毛大娘是病死的,先说说她死前的症状。”
朵儿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镇定下来,用袖子拭去眼泪,缓缓道:“昨天晚上我婆婆觉得恶心,不停地吐,一会说头疼,一会又说眼花的。”
“你没给她请个大夫吗?”裘智打断了朵儿的话。陈家虽穷,但自己之前给朵儿留了一两银子,请大夫的钱还是有的。
朵儿哭道:“我们村里没大夫,而且乡下人命皮实,以为睡一觉就好了。哪知今日一早起来,她人就没了。”说完,又给裘智抛了个媚眼,娇声道:“大人,真的不是小女子做的。”
朵儿本就有事隐瞒,而且昨天毛大娘撞破了她的奸情,今天就死了,朵儿还急匆匆地准备逃跑,这一切太过巧合,堂上众人皆心生疑虑。
裘智不为所动,冷声质问:“既然不是你做的,那你为什么收拾东西要跑?”
朵儿委屈道:“大人,我不是怕你们冤枉我吗?”
裘智不解道:“你昨天还和王老二你浓我浓的,如果你没杀人,怎么舍得抛下他?”
朵儿整了整鬓角,尴尬一笑道:“大人,小女子不过是逢场作戏。他死了媳妇,我马上没了男人,想着凑合一下,哪有什么情谊。”
裘智目光如炬,正色问道:“我再问你一次,陈有杀人的事,你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朵儿微微一怔,随即死命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不知道,人是陈有杀的,都是他做的,你们问他去,把我放了。”
裘智看她冥顽不灵,心中来气,冷哼一声:“你别拿骗三岁小孩的话来糊弄我。昨天你若是坦白,没准就没有今天的事了。如今你嫌疑重重,皆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朵儿神色微动,双唇轻启,但又有些犹豫,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裘智一挥手,让朱皂总给朵儿关回牢里。
等朵儿下去后,金佑谦提议道:“老爷,我看陈有是个孝子,不如咱们把毛大娘的死告诉他,没准他就愿意招供了。”
裘智沉吟片刻,点头应允:“也好,看看他的反应。你亲自去和他说,暗示一下这事和朵儿脱不了干系。”
交代完金佑谦,裘智和朱永贤就去了殓房,准备给毛大娘验尸。
秦仵作看到裘智,忙迎上来汇报:“老爷,小人已经完成了初步的尸检,死者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不错她的脸似乎歪了。”
裘智闻言,便不再重复检查身体,仔细端详着毛大娘的脸庞。正如秦仵作所言,毛大娘左脸口眼歪斜,额头的额纹消失。
这个症状像是周围性面瘫,结合朵儿的口供,裘智初步判断毛的娘的死因是颅脑损伤。不过造成颅脑损伤的原因很多,可能是自身疾病,也可能是遭到外力打击,还有被人下毒的可能。
在现代,借助先进的医疗设备,或许不用开颅就能查明死因,给毛大娘留个全尸。但古代条件有限,必须解刨才能确定真正的死因。
裘智这边刚让秦仵作准备好工具,金佑谦一路小跑地进了屋,上气不接下气道:“老爷,不好了。我和陈有说了他娘的事,他好像受了刺激,要撞墙自尽,幸好被我拦下了。”
裘智心中好似油煎,要是让陈有死了,案子可没法审了。他一时顾不上毛大娘,直接拉着朱永贤赶回了县丞衙。
衙役们知道陈有的重要性,好几个人不错眼珠的看着陈有。裘智来到牢里,看陈有死气沉沉地坐在凳子上,额角高肿,一片青紫。
金佑谦小声解释道:“我看他要撞墙,急忙拽住他的衣袖,还好拦得及时,没有酿成大祸。”
陈有见到有人来了,突然狂躁起来,嘴里发出“嗷嗷”的嚎叫声。
朱永贤被吓了一跳,小声抱怨道:“这是怎么着,要变身狼人?要咬人了?没到十五呢啊。”
陈有看清来人是裘智,立刻跪在地上,膝行到裘智面前,哭道:“老爷,我错了,都是我害死我娘的。我招,我全都招了。”
裘智听陈有愿意招供,便把他带去了三堂。陈有跪在堂下,嘴唇轻轻颤抖,满脸哀凄之色,道:“大人,田里埋得不是我爹,而是朵儿的丈夫,赵阿黄。”
此言一出,堂上众人皆是震惊不已,朵儿不仅与王老二有染,居然之前还有个丈夫。
张捕头心下鄙夷,忍不住脱口而出:“朵儿也太乱了点吧。”
裘智看了张捕头一眼,提醒他别打岔。
陈有感激地看了张捕头一眼,仿佛他说出了自己的心声,激动地补充道:“朵儿之前嫁过两次人呢,和我好了之后还和王老二整天眉来眼去,真是不知羞。”
裘智看陈有似乎要化身祥林嫂,拍了下惊堂木,不悦道:“说案子的事,无关之事不用多讲。”
在裘智看来,陈有大肆宣扬朵儿的私生活,无非是想抹黑朵儿的形象。凶手是谁,靠的是证据,不是靠泼脏水,贬低对方——
第84章 验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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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有看裘智神情严肃, 冷冷地盯着自己,感觉自己那点小心思全被看穿了,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缓缓道:“这事还得从京里说起。”
当年, 陈大、陈有爷俩到了京城,陈大立刻找了个牙行, 将儿子卖进了齐府。陈有这次的买家姓齐, 单名一个盛字。
陈有进府那年,齐盛在翰林院做侍读学士, 后擢升至通政司右参议, 再转左参议。他赎身离开京城时, 齐盛已升任右佥都御史。如今过了三年, 陈有并不清楚齐盛现在做什么官了。
裘智看陈有说话条理清晰, 对齐盛的仕途升迁记得一清二楚,可见是个心思缜密之人。
陈有话锋一转, 讲起了朵儿的来历。她和赵阿黄都是京城人,赵阿黄以卖面条为生, 每日最多赚个一百来钱,仅够温饱, 因此朵儿不得不外出做工以补贴家用。
朵儿有个远房亲戚在齐府里做厨娘, 便找了朵儿白天去齐家帮忙, 做些杂事, 包一餐还给五文工钱。朵儿去的次数多了,便和陈有认识了。
陈有没见过赵阿黄,只听朵儿提起过几次, 说是身材矮小, 长得奇丑无比, 朵儿自是看不上这个丈夫。奈何她是被卖给赵阿黄的,不得不从,无奈委身于对方。
有这么一个丈夫,朵儿心里堵得慌,看陈有生得人高马大,又会说话,虽然瘸了一条腿,但比赵阿黄强上不少。
陈有到了娶媳妇的年纪了,府里的丫鬟嫌弃他腿脚不好,避之不及。年龄合适的,怕主人乱点鸳鸯谱,早就定好了人家,余下的都年纪太小,陈有等不起。如此一来,他和朵儿看对了眼。
陈有知道朵儿有丈夫,又挂记着老娘一人在村里,便花钱赎了身,带着朵儿私奔回了村。赵阿黄没了媳妇肯定要四处找寻,不知从哪打听到了陈有和朵儿的事,就找到了二羊村。
陈有当时在地里干活,朵儿慌里慌张地跑到地里。她气都没喘匀,就喊道:“不好了,赵阿黄来了。”
陈有心头一惊,急问:“他人呢?”
朵儿一脸惊恐,咬唇道:“他想带我回去,我假装同意了,给他做了桌饭菜,说是吃完再走。”
陈有看朵儿的神色,隐隐猜出了真相,心下一凛,赶忙追问道:“那之后呢?”
朵儿看着陈有,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我想着咱家杀虫子的药里有砒霜,就放进了他的饭菜里,他吃完饭不停地喊恶心、头疼,满地打滚,我……我用被子把他蒙起来,捂死了。”
裘智打断了陈有的回忆,好奇道:“朵儿杀人的事,你娘不知道吗?”
既然朵儿没去田里帮忙,毛大娘更不会下地干活了。如果她在家,怎会不知道朵儿杀人的事?
毛大娘肯为儿子顶罪,但绝不会替儿媳顶罪,尤其还是和别人有私情的儿媳。昨天毛大娘撞破朵儿和王老二的好事,她怎会对朵儿杀人之事只字不提。
陈有回忆了一下道:“我娘那天去邻村走亲戚,在亲戚家住一晚才回来。”
裘智沉思许久,道:“你把那个亲戚的名字、地址说出来,我让人去核实。”等书吏记录完毕,裘智又问道:“你的药从哪来的?”
陈有回道:“杀虫药是请路过的赤脚大夫调配的,里面含有砒霜。据说混着种子种下去,可以去除虫害。”
裘智点点头,示意陈有继续讲述。
陈有听朵儿说起赵阿黄找上门,心里慌乱不已,如今听说赵阿黄被杀了,反而镇定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咱们给他埋地里。”
朵儿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天色不早了,咱们先挖个坑,夜深人静了再给他埋进去。”
到了晚上,村里的人都睡了,二人趁着夜色,将赵阿黄的遗体埋在了果树下。
起初数月,陈有还有些忐忑,时刻担心官府找上门。朵儿则十分从容,赵阿黄家里没什么亲戚了,估计没人会注意到他的失踪,更不会有人报官。
过了几年,俩人渐渐把这事忘到了脑后。不料王家突然把地收了回去,还要把树给砍了。
陈有再次陷入恐慌,王家挖了果树,肯定会发现赵阿黄的尸骨,当年的事怕是瞒不过去了。自家在这种了好几年的地,挖出来尸体,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们。
陈有和朵儿商量后决定,撺掇毛大娘出面,希望用鬼神之说,把这件事给糊弄过去。二人思来想去,陈大在外这么多年,从没露过面,谁知是死是活,倒不如就说死了的人是陈大。
“陈大到底是死是活?”裘智插了一句。
陈有一怔,愣了许久,摇头道:“不知道,可能活着呢吧。”
裘智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冲着陈有颔首,让他接着说。
陈有继续回忆。朵儿虽觉此计可行,但心中仍有一丝不安。
朵儿眉宇间尽是忧愁,可怜楚楚地望着陈有:“办法好是好,若官老爷不信,咬准了是咱们杀人,又该如何呢?”
这几年,陈有被朵儿拿捏得死死的,看妻子忧心忡忡的样子,不禁心如刀割,立刻拍着胸脯保证道:“放心,若有万一,我一力承担下来,绝不会牵扯到你。”
朵儿听了陈有的话,妩媚一笑,放下心来。
裘智听完陈有的讲述,心中暗自犯难。赵阿黄的尸体已经白骨化了,在现代可以收集尸骨胸腹部的泥土做毒理检测,判断生前是否中毒以及毒物种类。卫朝没这技术,裘智无法判断陈有是否说了实话。
陈有哭嚎道:“朵儿就是个毒妇,我真是瞎了眼,猪油蒙了心,才会想着替她顶罪。是我害死了我娘,我要是早点招供,把她抓了,我娘就不会死了。”
裘智看陈有哭得悲痛欲绝,问道:“你说朵儿杀了你娘,你有什么证据吗?她是怎么杀的?”
陈有闻言一怔,瞬间忘了哭泣,呆滞地摇了摇头:“证据没有,不过肯定是下毒害死的,之前的杀虫药还留着呢。”
裘智眉头紧锁,心中疑惑更甚,感觉陈有的话与事实不符。自己曾在陈家仔细搜查过,并未发现任何药品。
砒霜的化学名称是□□,砷中毒确实会导致化学性颅脑损伤,引起面瘫,但只有大剂量的砒霜才会有立竿见影的效果。如果是杀虫药,砒霜含量不多,而且古代药品化学成分不稳定,又过了这么多年,药效减弱,不会立刻引起死亡。
裘智迟疑道:“你说朵儿下毒,但我们在你家搜查过,没找到杀虫药。”
陈有咬牙切齿道:“当日毒死了赵阿黄,毒妇把药藏了起来,谁知她竟用来杀了我娘。”
裘智忙追问道:“你知道藏哪了吗?”
陈有使劲点头道:“就藏在鸡棚西南角的地砖下面。”
裘智思忖良久,问道:“你说朵儿和王老二眉来眼去,他俩的事你是清楚的?”
陈有没想到裘智突然提起了王老二和朵儿的事,他愣了半晌,才呆滞道:“知道,不过我娶媳妇困难,睁一眼闭一眼就算了。”
朱永贤看裘智面色凝重,双眉紧锁,以为他心里正在自责,若当初搜查得仔细些,或是昨日直接把朵儿抓了,没准就会避免毛大娘的死亡。
朱永贤直接打断了二人的谈话:“今天先到这吧,把陈有带下去。”
朱皂总见裘智阴沉着个脸,也猜到了他心情不好,立刻依朱永贤的意思,将陈有关回了大牢。
朱永贤劝道:“虽然过完年了,但还没正式开印,先回家吧,别让衙门里的人也跟着你加班。”
他怕裘智一时想不开,钻进了死胡同,便提议回家,让裘智转移下注意力。
裘智环视堂上众人,微一沉吟道:“你们把朵儿带上来,就散了吧。我问完她的话,自己给她送回牢里。”
何典史看了眼朱皂总,朱皂总看看金佑谦。金佑谦知道裘智不是假客气的人,便对二人轻轻颔首。
朱皂总依言将朵儿带到了三堂,几人就下去休息了。张捕头闲着无事,便留在堂上看裘智审案。
朵儿听牢头说要再次提审自己,心中已生不祥之感。她来到三堂,暗中打量了裘智好几眼,见他神情不似刚才那般和善,心下更是忐忑不安。
裘智严厉道:“听说你之前有个男人叫什么赵阿黄的,他现在怎么样了?”
朵儿听了这个名字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的慌乱,呼吸也急促起来。片刻后,她努力平复情绪,柔柔弱弱道:“大人,我确实是和陈有私奔的,但真的没杀人啊。”
接着,朵儿开始讲述起自己的身世。她是家中的老大,自幼不受父母喜爱,母亲难产去世,留下了个弟弟。父亲又娶了个后妈,生了四个孩子。
朵儿十二岁那年,父母不愿再让她在家里浪费米粮了,就把她卖给了一个老秀才当丫鬟。说是丫鬟,不过是没名分的妾。好在秀才家里有钱,太太是个和善人,朵儿倒是过了两年的好日子。
可惜好景不长,秀才上了春秋,朵儿嫁过去两三年,他就故去了。秀才太太不愿家里养着闲人,便把朵儿卖给了赵阿黄做老婆。
张捕头听了朵儿的话,心里有些紧张,不禁往后挪了一步。暗道:朵儿克男人啊。先熬死了秀才,地里埋了个赵阿黄,牢里又关了个陈有,男人离她近了都没好事。
赵阿黄身高不到五尺,长得又丑,是以一直没娶上媳妇。朵儿颇有姿色,如何愿意委身于他,只是主母卖人,她也无计可施。
赵阿黄每日天不亮就出摊,快到宵禁了才回家,浑身上下都是油烟味,又整日累个半死,于夫妻之事上并不热衷。无论是谁嫁给了他,都相当于守活寡。
朵儿不愿去面摊帮手,就托亲戚帮忙,在齐府里找了个差事,因此认识了陈有。虽然陈有腿脚不好,但胜过赵阿黄百倍,二人干柴烈火,很快就好上了。
朵儿知道赵阿黄好不容易娶个媳妇,肯定不会轻易放自己走。同时她心里清楚,陈有与自己有情不假,却是露水姻缘,定然不会花钱替自己赎身。
突然有一天,陈有说挂念母亲,已经赎了身准备回村侍奉老母。朵儿知道陈有要离京,主动提出一起私奔。
二人回到了二羊村,日子过得还算顺遂,直到裘智派人挖出了尸骨,朵儿才知道地里埋了死人。
裘智听完朵儿的讲述,发现她和陈有的供词在多数细节上相吻合,主要分歧就在是谁杀了赵阿黄上。
裘智思忖片刻,问道:“你在齐府那几年,对齐大人的印象如何?”
朵儿不知裘智的意思,仔细回忆了许久,道:“我没怎么见过齐大人,只是从其他仆人那里听说,他脾气不好,对下人极为严苛,经常非打即骂。”
裘智听后轻轻“嗯”了一声,继续问道:“你说不知地里埋了死人,那找到尸骨后,你没怀疑过死者的身份吗?而且杀人、埋尸这么大的事,你怎会不知?”
朵儿愣了一下,身子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声音也有些发颤:“我真不知道是谁,后来自己瞎猜,觉得有可能是赵阿黄,但你们把陈有给抓了,我也没法问他了。”
朵儿说完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三年前我婆婆曾走过一次亲戚,在外边住了一晚。我那天去城里看病,不在家。”
裘智道:“你把医馆的名字告诉我。”
医馆对于病患的信息记录得非常详细,就算过了三年,也能查到朵儿当年的来访记录。
朵儿红着脸,嗫嚅道:“当时我月事好久没来了,以为是有了,打算去城里找个大夫瞧瞧。谁知到了城里就来事了,我没再去医馆,休息了一会,回了村子。”
裘智“呵”了一声,没好气道:“倒真是巧了。”
朵儿继续辩解道:“陈家穷,我进城都是走着去的,回来天已经黑了。赵阿黄肯定是那天来的,所以我根本不知道陈有杀人的事。都是他干的,这一切都是他干的,和我没关系。”
见朵儿再次将责任推给陈有,裘智只觉头疼欲裂,不耐烦地打断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别说了。”
这两口子都不是省油的灯,裘智立刻吩咐张捕头将朵儿带回牢中。
朱永贤看裘智脸色不好,连忙握住他的手,安慰道:“这事不怪你,没准毛大娘她……她是病死的。”
朱永贤可能也觉得自己的猜测有些牵强,话音未落,脸上露出一抹尴尬的笑容。
裘智苦笑了一声,道:“去验尸吧。”
其实听完夫妻俩的口供,裘智大概猜出了毛大娘和赵阿黄是谁害死的。做鸵鸟不是他的性格,要真是他的失误,他就认了。
裘智心里不好受,刚欲起身,只觉一阵眩晕袭来,腿脚发软。
朱永贤见状,连忙扶住他的胳膊,眼中满是担忧:“要不回家休息吧,冬天尸体腐败得慢,验尸的事可以缓两天。”
裘智摆摆手道:“没事,早些验完,心里才踏实。”
朱永贤见他态度坚决,只好无奈陪同前往。
来到殓房,裘智仔细检查了毛大娘的遗体,尤其是她的头部。他指着后发际线处一个不易察觉的红点:“你们看,这有个伤口。”
众人闻言,纷纷凑近细看,果然在毛大娘的脖颈处发现了一个微小的红点。
裘智小心翼翼地用刀划开伤口,体内没有发现任何凶器残留。
裘智盯着毛大娘的尸体看了半晌,道:“应该是小脑出血,不过确切的情况要开颅后才能确定。”
秦仵作去库房找了把锯,回来便见文勉、岳岭、白承奉站在院里,看三人面色不佳,显然受不了里面的血腥,出来透透气。
秦仵作知道三人曾看过裘智验尸,算是见过大场面的,如今都受不了了,也不知裘智在里面干了些什么。他进入房间,。只见毛大娘趴在床上,头皮已被剥离,头骨裸露在外。
裘智看到秦仵作,立刻道:“就等你的锯了,我准备把她的头骨锯开。”
秦仵作觉得世人都冤枉皇城司了,在他看来裘智可比皇城司可怕多了,一句话就能给自己吓得汗毛竖起。
他放下锯,头都不敢回的跑出了房间,生怕晚出来一步,裘智喊他帮忙。玩忽职守就玩忽职守吧,这活他是不想干了——
第85章 确定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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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站在院里, 耳畔不时传来“呲嚓呲嚓”的声响,令人不由自主地感到腰眼发酸,双脚绵软。屋外冷风飕飕, 几人紧张得汗流浃背。
裘智小心翼翼地取出毛大娘的大脑、小脑以及脑干, 做完了病理解剖后,提高嗓音:“秦仵作, 你进来一下。”
别人可以躲懒, 但秦仵作必须得要参与验尸。裘智知道自己不会一辈子都在宛平,想在离开前尽可能多传授给秦仵作一些验尸知识。
裘智点了名, 秦仵作无奈硬着头皮进来了, 只听裘智道:“死者小脑已经形成了扁桃体疝, 右侧小脑半球靠近中线位置有血肿, 表面破溃, 脑干受到血块压迫,发生轻度左移(注1)。”
秦仵作见裘智冷静自若, 神情极为专注地盯着毛大娘的脑仁,仿佛眼前的一切对他来说就是家常便饭。瞬间一股寒意自他心底升起, 感觉裘智马上就要化身成青面獠牙的厉鬼,开始吃人了。
秦仵作欲哭无泪, 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朱永贤身上, 见他气定神闲, 心中暗道:你想收徒, 为什么不找他?
可惜他职低位卑,不敢违拗上官,而且裘智今天明显心情不好, 秦仵作只敢在心里腹诽几句。
不过, 秦仵作从事这个行业几十年了, 很快就适应了屋内的环境,调整好了心态。他知道裘智讲的都是重点,于是打起精神,边听边记。
裘智接着道:“连续冠状切面可见,左侧小脑半球内有出血灶,长约半寸,宽近一寸,与右侧小脑半球破溃处相通。死因是细针刺入后脑穴位,导致小脑出血(注1)。”
毛大娘从发病到死亡的时间较快,不借助显微镜,无法分辨左、右小脑出血点的颜色差异,不能精准地判断出血的先后顺序。
和秦仵作解释完,裘智娴熟地将毛大娘的脑部组织复位,并用胶水小心翼翼地粘合头骨,又将头皮缝合好,随后吩咐秦仵作找来义庄的人,将毛大娘下葬。
秦仵作只知毛大娘有个儿子,但不知陈有现在被关在牢里,遂问道:“老爷,要不通知她儿子,给领回家下葬?”
裘智唏嘘道:“就是她儿子干的,她家里没别人了,让义庄代为安葬吧。”
朵儿尚自顾不暇,无法处理毛大娘的身后事,既然已经查明了死因,赶快入土为安才好。
裘智已经将屋里收拾得差不多了,外面天寒地冻,虽然屋内也不暖和,总比院子里强点。白承奉几人进来避寒,闻言不由一惊。
朱永贤亦感愕然,疑惑道:“不是朵儿干的吗?”
裘智摇摇头,解释道:“从头到尾都是陈有策划的,他一开始就算计好了。先让毛大娘出首,引起咱们的疑心,之后假装瞒不下去了,他再自首,被抓进大牢。”
今天堂审时,裘智就发现了,陈有思路极为清晰,说话慢条斯理,除了提起毛大娘的时候脸上露出了哀容,其余时候都十分镇定,不像孝子刚死了娘该有的表现,因此早就对他起了疑心。
裘智进一步分析:“咱们在陈家搜查的时候,只找到了一根纳鞋底的粗针,并没有发现缝衣服的细针。我猜陈有早已计划好了,将针藏在身上。”
言及至此,裘智突然有些伤感,可怜毛大娘操劳了一辈子,靠着做针线养活了儿子,最终死在了自己的缝衣针下。
“如果咱们将陈有和毛大娘一起带回县丞衙,他便在牢里动手。如果咱们只带他一人回来,他就想办法在村里动手。”
古代以孝治天下,陈有借口给毛大娘磕头,然后再抱着她哭上几声,趁机下手。无论在场的官员是谁,都不会阻拦陈有和毛大娘作别。
“陈有在牢里用缝衣针刺入毛大娘后脑,毛大娘回到家,家中只有她和朵儿。毛大娘身亡,唯一的嫌疑人就是朵儿。”
人体后脑有不少穴位,风池和哑门受创都可能导致脑出血,引发死亡。只是死亡时间不定,快则一两个小时,慢则数日。即便是专业人士,都掌握不好这个度。
裘智不得不感慨,陈有的运气确实好,兵行险着,竟侥幸得逞。毛大娘受伤后没有立刻死亡,撑到了家,无形中给了他不在场证明。
“朵儿之前跟过老秀才还有赵阿黄,又和陈有私奔,赵阿黄的死可以一起赖在朵儿头上。陈有只是携人私奔,帮忙埋尸,虽然罪行不轻,但总比杀人偿命要好。”
说罢,裘智看向窗外,暗道:天色还不算太晚。
朱永贤知道工作狂又上线了,这是打算去二羊村找那个杀虫药。
朱永贤一把拉住裘智,劝道:“天色不早了,明儿再去吧。不行,明天也不能去,我让人去一趟二羊村。”
毛大娘的死虽和朵儿无关,但当初陈有给毛大娘磕头。是裘智同意的,要是隔离开母子二人,就没今天这事了。朱永贤知道裘智心中内疚,往返劳累再加上心情郁闷,没准又要生病了。
裘智叹了口气,神色郁郁道:“那麻烦他们跑一趟了。”
裘智再不迷信,也觉得自己八字和做官有些不合,虽然能破案,可每次总会惹出别的麻烦来,就没一次特别顺利的。
说完,他又沉思片刻,道:“让他们送几块磁石去牢里,咱们去把那根针给找着。”
裘智觉得自己在破案方面多少有些运气,若是陈有在村里下手,只怕针早就丢了,现在还有希望找到凶器。
磁石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也不值钱,但裘智估计牢里不会常备着。
朱永贤听裘智语气不对劲,看他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就知他心情不好,不敢再出言反驳,只能陪着他回了县丞衙。
裘智找到了牢头,牢头看裘智神色不对,一脸的阴霾,虽然知道对方不是爱迁怒的性子,但不免打起精神小心应付着。
裘智神情凝重,吩咐道:“你让人控制住陈有,将他的衣服还有鞋袜全脱了,拿过来让我检查。”
牢头以为裘智怀疑自己工作不认真,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喊冤道:“老爷,陈有入狱时,我等已仔细搜查过了,他身上没有夹杂任何异物。”
裘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一些:“这东西比较隐蔽,不易察觉来,不怪你。”
裘智猜测那根缝衣针大概率藏在陈有身上,小概率被他随意丢弃在牢房内,如果衣服上搜不到,只能用吸铁石在他牢房里一寸寸的找了。牢房里都是茅草,真的是a needle in a haystack了。
牢头看裘智没有怪罪之意,立刻命人去把陈有捆了,然后将他扒光。寒冬腊月,陈有只觉冷风刺骨,几乎要被冻死了。
寒风中,他冻得瑟瑟发抖,心更是如坠冰窟。牢头一让人脱他的衣服,他就知道事情败露了,他的计策没能瞒过裘智。
裘智看着桌上的衣物,微一沉思,先拿起了陈有的鞋。既然当初陈有被关进来的时候,牢房里的人仔细检查过,针八成不会藏在衣服上,就算冬装厚重,也会被发现。
毛大娘擅长纳鞋底,陈有很可能将针插在鞋底带进来。
裘智的目光在鞋底边缘处细细地搜寻,最后在左鞋底隐约看到了一个针头。毛大娘已死,陈有不用考虑将针拔出来,所以针埋得比较深,单凭手力难以取出。
裘智将鞋递给牢头:“你让人把鞋底拆了。”
牢头拿了把剪刀,亲自将鞋底剪开,一根缝衣针赫然显现。见此情景,裘智紧锁的眉头终于有了一丝舒展。
他随即命人将物证妥善收好,然后准备回家。
朱永贤虽不希望裘智太过操劳,但他深知裘智的性格,不查个水落石出,定不会罢休。裘智找到了证据,却没有再提审陈有。朱永贤奇道:“不再审一遍陈有吗?”
裘智轻轻摇头:“不急,还有谜团没有解开,等曹慕回回来了再说。”
裘智心里其实有了些头绪,却总觉得缺少一根能将一切串联起来的线。
夜深人静,朱永贤睡得正香,突然感觉有人在往自己怀里钻。他睁开眼,看裘智睡得迷迷糊糊,一个劲往自己身上贴。知道爱人怕冷,朱永贤没有多想,温柔地将裘智搂入怀中。
他的手搭在裘智的后背上,隔着睡衣都能感觉到一股热气。朱永贤赶忙用手摸了摸裘智的额头,果然滚烫一片。
朱永贤拍了拍爱人。
裘智睁开眼,看看朱永贤,可能是烧得太厉害,实在不舒服。他闭上眼,小声道:“我有点难受。”
朱永贤心中五味杂陈,即恨陈有狡诈,又心疼裘智,忙命人把陈良医请了过来。
陈良医被人从睡梦中叫醒,想都不用想,就知是裘智生病了,无奈地叹了口气,随意穿上衣服,急匆匆跟着小太监去了卧室。
陈良医给裘智诊完脉,躬身对朱永贤道:“二爷近来思虑过重,郁结于心,又受了风寒。好在没什么大碍,喝两副药,好好调养几日便可痊愈。”
朱永贤让陈良医开药,又命司药去煎制。
白承奉看裘智这边暂时安稳了,悄悄将朱永贤拉至一旁,低声提醒:“王爷,二爷心眼好,觉得毛大娘的死他也有责任,这才急火攻心,病倒了。”
朱永贤察觉到白承奉话里有话,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白承奉压低声音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二爷深受圣眷,朝中多少眼红,等着抓他的把柄。何况还有都察院的那帮御史,没事都要参本,保不齐要抓着这件事大做文章了。”
朱永贤听完觉得有几分道理,白承奉能想到的,裘智估计早想到了,难怪下午闷闷不乐。除了伤心毛大娘的死,估计也在为将要被参劾一事烦心。
如果只是私下告状,朱永贤还能帮裘智解决,但如果闹到御史奏本,就有点麻烦了。朱永鸿再偏心,也得稍微意思一下,罚俸是免不了的。
朱永贤清楚,裘智遇到困难总喜欢说大不了回家被包养,但实际上他非常有事业心,肯定不愿就此丢官。
朱永贤知道白承奉不会无的放矢,估计心里早想好了对策,迫切地追问:“依你之见,这事该怎么解决呢?”
白承奉狡黠一笑,胸有成竹道:“刑部那些老爷们只依卷宗断案,案子的内情他们怎么会知道?”
白承奉觉得裘智那么聪明,想把案子编圆了不是什么难事,外界根本不会察觉毛大娘离世的真相。
朱永贤若有所思,沉吟片刻,道:“你说的我明白了,等二爷好了我和他说。”
裘智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二天白天,他的神智就已恢复清明。文勉从陈家找到了陈有说的那瓶杀虫药,朱永贤怕裘智费神,只知会了他一句。
吃过午饭,又睡了个午觉,起来时裘智的体温已经降下来了。他刚才做梦,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准备和朱永贤商量一下,让他再去催催曹慕回。
裘智看朱永贤不在房间,心下微奇,便问白承奉:“朱永贤去哪了?”
朱永贤以为裘智会一觉睡到下午,就让白承奉照顾裘智,他则去了县丞衙,打算看看陈有的虚实。他知道裘智改卷宗不难,就怕陈有这边出什么幺蛾子,最好能在宛平就给他解决了。
白承奉也没想到裘智这么早就醒了,不巧朱永贤刚走,无奈只得把主仆二人商量的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裘智听完急得直咳嗽,朱永贤清清白白的人,怎么能做这种下作的事。白承奉看裘智都快把肺给咳出来了,又是替他顺气,又是叫小太监倒茶。
裘智攥住白承奉的手腕,吩咐道:“把王爷叫回来。”
白承奉感觉裘智掌心湿滑,估计是急出了一身汗,又看他脸色冷峻,生怕他再急出个好歹来,不敢怠慢,急忙往县丞衙去了。
等白承奉走了,裘智想了想,起床换好衣服,准备亲自去找朱永贤。
孙典服看裘智穿的里三层、外三层的,似乎是要出门,忙拦了下来,笑嘻嘻道:“二爷这是要去哪啊,您有事就让我去办,您身子刚好,可不能操劳。”
裘智怕自己和朱永贤错过,他回来找不到自己,便和孙典服交代:“待会王爷问起,就说我去县丞衙找他了。”
孙典服知道裘智想做什么朱永贤都拦不住,何况是自己,只好苦笑应承:“知道了,我这就吩咐人去给您套车。”
裘智又想起一事,叮嘱道:“你让人去街上看看,找个会配农作物杀虫药的郎中,或者去医馆问问,把大夫请回府,我有事问他。”
虽然毛大娘不是被砒霜毒死的,但赵阿黄的死因未定,还是要搞清楚杀虫药的药效。
孙典服闻言,丝毫不敢怠慢,即刻吩咐下人备车,并唤来文勉,陪着裘智一起去县丞衙。
一行人刚出府门,就遇到了曹慕回。裘智一看到曹慕回,不由心花怒放。
裘智急于询问齐御史的事,但念及曹慕回连日奔波劳碌,体贴地改口道:“你先好好休息,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找你。”
曹慕回也是个工作狂,性子又急,要不然不会大年初五就赶回来了。他看裘智的样不像是要出远门,反倒像是要去衙门,于是翻身下马,将马交给了门子,然后窜上裘智的马车。
曹慕回大大咧咧道:“没事,我不累,咱们路上说。”
裘智见他如此热爱工作,也不再矫情,忙问道:“齐御史和陈有之间的事搞清楚了吗?”
曹慕回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昂首答道:“当然,不然我哪好意思回来啊。”——
注1:神经系统疾病定位诊断(第4版),安德仲著
第86章 陈大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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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慕回也不卖关子, 毫无保留地讲述起他打听到的事。
曹慕回虽然只是王府护卫,但曹家在京里颇有声望,他从小到大的朋友也不少, 稍一打听就找到了那个姓齐的御史。
当年买下陈有的人名叫齐盛, 官至右佥都御史,这点和陈有供述的完全一致。
齐盛表面上刚正不阿, 在朝中颇有贤名, 被誉为清流砥柱。然而,他私下待人却十分严苛, 对家中奴仆动辄打骂, 经常有奴仆因受不住责打而逃跑。
逃跑之人若被齐盛抓住, 轻则私下打罚, 重则送官杖责。
裘智一直觉得齐盛不是什么善茬, 能把一个十岁孩子的腿给打断了,可见其心狠手辣。偏偏陈有还说他心善, 在齐府过得如何滋润,只是当时没有佐证, 不好反驳。
曹慕回继续娓娓道来,陈有在齐家干了大概六七年, 实在忍不下去了, 哪怕借钱也要赎身回家。虽然陈有瘸了一条腿, 但正值壮年, 齐盛自是不肯放人。双方僵持之际,陈大找上了门。
裘智认定陈有是凶手后,总觉得还有解释不清的问题。
陈有再有城府, 也不可能有医学知识。他如何得知针刺后脑穴位能造成延迟死亡的?而且根据金佑谦的说法, 陈有想从齐家赎身并非易事。裘智怀疑这两件事可能会有些联系。
如今听曹慕回提起陈大, 裘智心里隐约有了个猜测。陈有刻意隐瞒陈大曾到访齐家一事,一直坚称不知父亲的下落。因此裘智怀疑陈大被齐盛害死,而陈有捏住了对方的把柄,才得以脱身。
至于陈大这些年去了哪,做了些什么,为什么突然去京师找儿子,曹慕回没有打听到。
他只知陈大到了齐府,见到了陈有,得知儿子被主人虐待,立刻火冒三丈。陈大虽不是个东西,但对儿子还有几分父子之情,便气势汹汹地去找齐盛理论。
齐盛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哪把陈大一介布衣放在眼里,立刻命家仆将陈大打了一顿,赶出了家门。
哪知两天后,陈有抬着陈大的尸体登门了。陈有跪在齐府门前,哭得好不惨然,一边哭一边嚎:“我的爹啊,你死得好惨啊!”
不一会,门口就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众人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左邻右舍都知道齐盛的脾气,如今看死了人,以为齐盛打死了他家的仆人。
“哗啦”一声,齐家的大门被打开,老管家愁眉苦脸地走了出来。他弯下腰拽拽陈有的衣袖,似是埋怨、似是哀求:“咱们进屋说。”
陈有一把推开老管家的手,捶胸哭道:“你们杀了我爹,又要打死我,这是要让我陈家断了香火啊!”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哗然一片,看向老管家的眼神越发不善,有些好心之人已经准备去报官。
每年秋决勾审死刑犯,对没有子嗣的犯人都会格外慎重,以免断了犯人的血脉。皇帝尚不忍见百姓绝后,而网开一面,齐盛竟敢让仆人绝户。
“禽兽不如啊。”
“没有天理了。”
齐盛一直在门内观察着外边的动静,听府外指责之声不绝于耳,知道事态已难以控制,于是大步流星地走出府门。
齐盛不是朱永贤,在太庙里都敢动手,他要是敢当街打人,估计真要惊动顺天府了。他压住心中的怒意,冷冷问道:“你究竟想怎样?”
齐盛不傻,他明白陈有要是想给他爹讨回公道,大可直接前往顺天府告状,哪用得着跑来自家门口哭诉。
陈有是一秒都不想在齐家多待了,因此不敢拿大,立刻提出条件:“你把卖身契还我,再给我五十两银子,我就给你签结案文书。”
齐盛没到离不开陈有的地步,只是被下人如此要挟,颜面尽失,不免迟疑,不愿轻易同意陈有的要求。
老管家见状,连忙向主人使眼色,示意他尽快答应,以免夜长梦多。
齐盛思前想后,问道:“你说你父亲是被我命人打死的,有何凭证?”
齐盛一来不愿这般容易地放过陈有,二来人命关天,必须问清楚了。若不是自己的原因,正好顺势澄清。
老管家见主人无视自己的暗示,依旧和陈有赌气,不禁心中来气,索性插着手站在一旁,不再帮忙了。
陈有将陈大的尸体翻转过来,指着陈大的后脑道:“我前天亲眼看到李三茅用棍子打了我爹的后脑勺,你看这肿了,就是你们打死的。”
齐盛不曾注意那天李三茅是否动手,便吩咐老管家将李三茅叫来当面对质。
李三茅听老管家说了缘由,当着众人面,支支吾吾地承认:“这个……我似乎是打了陈大后脑一下。”随即跪下连连磕头,高声道:“老爷,求您救救我,当时是您下的命啊!”
李三茅其实根本不记得前些天发生了什么,只是恨极了齐盛平日里的苛待,他现在的日子可谓生不如死,倒不如破罐子破摔,只盼能拉着齐盛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