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盛闻言怒冲天外,脸色铁青,心中暗暗盘算待会如何惩治李三茅,但当务之急是先打发走陈有。
他怒视着陈有,咬牙切齿道:“我还你卖身契,你给我签字结案。”
齐盛强忍着心中万丈怒火,将陈有带入府中,交还了卖身契,又给了银子。
待陈有签了文书,他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本朝律例禁止私和人命案。若父亲被人杀害,其子与凶手私了,要杖一百,徒三年(注1)。”
陈有不懂法律,但从齐盛的表情中已看出对方的不怀好意。齐盛恨声道:“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旦事情败露,谁都别想逃脱干系。”
裘智听完曹慕回的描述,心中暗道:难怪陈有回来倒贴钱也要和解当年的骗钱案子,不然县里的衙役四处搜寻他们父子,万一陈大的死曝光了,他吃不了兜着走。
曹慕回双眉倒竖,愤慨之情溢于言表:“齐盛手里不光这一条人命,从他家里还挖出了另一具骸骨。”
“莫非是李三茅的?”裘智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曹慕回点了点头:“齐盛已经供认不讳,他当年恨李三茅给自己惹事,一怒之下将其活活打死。”
裘智闻言,不禁长叹,问道:“那齐盛现在怎么样了?”
提及齐盛,曹慕回一脸鄙夷,愤愤不平道:“你不知道这姓齐的有多烦人,原来弹劾过我大哥好几次。我大哥脾气好,反而夸他是忠良之士。谁知他自身不修,还好意思参别人。”
裘智一听就明白了,估计自己的大舅子也不喜欢这个齐盛。曹慕丘是大舅子的亲信,干过什么事朱永鸿心里跟明镜似的,哪用得着御史多嘴。
曹慕回只要想到齐盛日后的下场,不禁眉飞色舞:“大理寺和刑部正调查呢,他纵奴行凶害死陈大,私和人命官司,外加打死李三茅,这三条罪是跑不了了。”
李三茅是仆人,按律主人打死仆人可以从轻发落,但陈大和齐盛半点关系都没有。数罪并罚,今年的秋决,齐盛怕是难逃一劫。
裘智暗暗松了口气,本来还担心御史找自己的麻烦,如今看来,都察院正为齐盛的事焦头烂额,即便日后真的弹劾了自己,他也能理直气壮地反驳,指责对方公报私仇。
曹慕回又说起了案子的事:“咱们这边的案子得赶快结了,正月二十是吉日,各个衙门都要开印,我估计刑部很快就会派人提陈有进京。”
裘智早知道凶手是谁了,本打算等开印后正式宣判,听曹慕回这么一说,立刻点头:“没问题,我明天就给他判了。”
孙典服在街上徘徊半天,总算找到了一个拿着幌子的郎中。交谈后,得知对方擅长配制杀虫药,便谎称开春后准备种些鲜花,想要买些杀虫药。
郎中乐看他衣着光鲜,估计他家境殷实,便笑呵呵地跟着他上了门。然而,一入府中,郎中顿时心生悔意,叫苦不迭。
只见院内假山嶙峋,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雕梁画栋尽显富贵之气。步入客厅,古董珍玩琳琅满目,郎中一眼便知,这绝非寻常百姓之家。
他深知这种豪门大户是非颇多,自己的杀虫药里含有砒霜,万一他家出点什么事,自己肯定要跟着吃瓜落。
郎中在府里枯坐多时,不见主人回来,茶都喝了好几杯了。他本来就打起了退堂鼓,如今见对方又把自己晾在一旁,更觉此事蹊跷,便起身准备告辞。
孙典服好不容易找到个人,如何肯放他走,忙命小太监端来点心、水果,让郎中耐心等待。郎中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精致的点心,看得见眼都直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先吃饱了再说。
白承奉来到县丞衙,朱永贤正和金佑谦商量对策,还没来得及去牢房找陈有。
一见白承奉,朱永贤神色骤变,声音颤抖:“你怎么来了,是……”他生怕是裘智出了问题,不由喉头发紧,一时语塞。
白承奉看王爷整个人紧绷起来,知道他想差了,忙道:“二爷醒了,听说您来县丞衙了,让我赶快把您叫回去。”
朱永贤得知裘智无事,这才长舒一口气,整个人也随之放松下来。
白承奉见屋里没有外人,继续道:“王爷,我瞧着二爷醒来精神头比昨天好了不少,不像昨天那么烦心了。”言下之意,先不用动陈有了。
朱永贤心系裘智,顾不上陈有了,立刻带着白承奉回府。二人刚出县丞衙,就见文勉骑在马上,旁边跟着一辆马车。
朱永贤微一思忖,便知裘智肯定在车上。他一个箭步跃上马车,掀了帘子,果然见裘智与曹慕回同坐车内。
担心自己身上的寒气冻着裘智,朱永贤特意坐在车门旁,关切道:“你身子还虚着,怎么就四处乱跑,要办什么事和下边人说。”
曹慕回刚才并未留意,此刻听了朱永贤的话,才仔细打量起裘智来,看他神色恹恹,面有病容,也反应过来,估计他最近又病了。
裘智微微一笑,道:“我好的差不多了,而且我想你了。”说着拍了拍身旁的空位,让朱永贤坐过去。
曹慕回突然觉得燕王府的活有的时候也不好干,不光要看裘智验尸,还得看他秀恩爱。
回到府里,孙典服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二爷,我找了一个赤脚大夫,据说擅长配制杀虫药。”
朱永贤看裘智打算去问话,忙拉住他的手,温言劝道:“你回去休息,要问什么告诉我,我去帮你问。”
裘智确实有些累了,便简单交代了几句,回屋歇息去了。
此时,郎中早已吃了个肚歪,正斜在椅上,满足地打着饱嗝,忽见一男子迈着四方步进来了,忙起身行礼。
朱永贤笑呵呵地摆手道:“坐下说,坐下说。”
郎中整日走街串巷,见过些世面,看朱永贤举止不凡,遂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地应付着。
朱永贤将一个小罐子放在了桌上,问道:““先生看看,可认识这罐里的东西?”
郎中拔出瓶塞,倒了点粉末在手上,仔细看了许久,又闻了一下,不确定道:“似乎是杀虫药?”
朱永贤看他认识此物,脸上露出几分笑意,继续问道:“这里面的成分你给我说说。”
郎中闻言,面露难色,生怕言多必失,含糊其辞道:“各家有各家的配方,小人不敢乱说。”
朱永贤爽朗一笑:“无妨,你只需说你的配方和比例即可。”
郎中暗暗松了口气,道:“小人是用七成草木灰,两成百部,还有一成砒霜。”
朱永贤见他也用砒霜调配农药,立刻追问道:“你们都只用一成砒霜吗?”
郎中沉吟片刻,谨慎回答:“别人怎么配制小人不好说,但砒霜是朝廷管制药物,得之不易,我们不舍得用太多。”
朱永贤明白了郎中的意思,清清嗓子,郑重问道:“那要是按照你的调配比例,需要多少才能毒死人?”
郎中听了朱永贤的问题,吓得手一软,差点把手里的瓶子掉了。他知道大户人家勾心斗角,可没料到朱永贤这么直白地询问自己怎么杀人。
朱永贤一脸紧张之色,半是埋怨,半是后怕:“你稳当点,这可是县丞办案的物证。”
郎中本以为是朱永贤意图不轨,吓得魂都飞了,听他这么一说,知道是官府办案,这才松了口气。郎中有些惊魂未定道:“若要即刻致命,至少要用整罐。”
朱永贤点点头,随即吩咐小太监取来银两,酬谢郎中。
郎中出了府门,才彻底放松下来,长出一口气,不敢在附近停留,三步并作两步,逃命似地回家去了。
来到卧室,朱永贤见裘智蜷缩在罗汉床上,双眼紧闭。他轻手轻脚地走近,用手摸了摸裘智额头的温度,确认没有发烧,心中稍安。
裘智听到动静,从梦里醒来,朦胧间发现是朱永贤,不由温柔一笑。朱永贤摸摸他的脸,柔声道:“你要是累了,就再睡会儿吧。”
只要朱永贤在身旁,裘智就感觉分外安心,再次进入梦乡。
第二天裘智早早地起床,准备赶快将陈有的案子了了,以免刑部来要人的时候,自己这边还没结案。
他本打算将朵儿和陈有一起提审,让二人当堂对峙,但转念一想,这俩人见面估计得跟乌眼鸡一样,互相指责、大骂,于是只命人带来了陈有。
两旁皂隶大过年的被裘智喊来加班,虽然给了加班费,但心里依旧不痛快,喊“威武”时也带了几分怒气。
陈有早知自己的计划败露,如今再看堂中的衙役不怒自威的样子,心中不禁生出一股寒意,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脖子——
注1:引自《大明律》
第87章 本案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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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有低着头, 眼珠子不停地乱转,似乎打算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裘智笑着奚落道:“你前几天不是挺能说的吗?今儿怎么哑巴了?”
陈有依旧不语,心中飞速盘算着脱身的策略。
裘智看他沉默, 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便不再逗他,转入正题, 问道:“你一共配过几次杀虫药, 一共配了几瓶?”
陈有知道言多必失,皱眉苦思许久, 才缓缓道:“只配过一次, 配了一小瓶。朵儿杀了赵阿黄后, 我觉得这玩意太危险, 不敢再配了。”
裘智奇道:“既然你觉得危险, 为什么不给扔了呢?”
陈有脸上露出一丝慌乱,神色僵硬:“毕竟是花钱买的, 乡下人舍不得糟蹋东西,就给藏起来了。”
裘智看他依旧咬死了是朵儿杀的赵阿黄, 并未急于反驳,而是指着桌上的一只陶罐, 问道:“这是从你家里找出来的, 是不是你说的杀虫药?”
陈有抬起头, 目光在陶罐上停留良久, 谨慎地点头道:“看着像。”
裘智看了朱皂总一眼,示意他将这瓶子拿给陈有过目。
陈有接过陶罐,打开上面的塞子, 里里外外看过一遍。
裘智问道:“看出问题来了吗?”
陈有摸不准裘智的意思, 又仔细地查看了一遍, 确实是自己当年买的杀虫药,不知哪出了问题。陈有不说话,忐忑地看着裘智,等他开口。
裘智好心给他解释:“我问过大夫了,此药除了砒霜还会添加其他药物。若想致人死地,至少得用一整罐。现在这罐里还剩一多半,是怎么杀了两个人的呢?”
陈有并不惊慌,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朵儿杀赵阿黄的事,是她告诉我的,没准她撒谎了。至于她怎么杀我娘的,只是我的猜测,有可能不是下毒。”
裘智点头赞同道:“没错,毛大娘并非中毒身亡,而是被缝衣针刺入穴位致死。”
陈有脸上闪过一丝喜色,急忙接茬道:“就是朵儿干的!我被关在牢里,她嫌我娘是个累赘,便用针刺入其后脑。”
裘智闻言,面色一沉,猛拍惊堂木,厉声喝道:“你是怎么知道毛大娘被针刺中了后脑?”
陈有微微一怔,随即狡辩道:“我猜的,听说后脑有很多穴位。”
裘智冷笑一声,讽刺道:“我看你不是猜的,是有经验吧。我实话和你说,已经从你鞋里找到了那根缝衣针,而且齐盛现被关在刑部大牢里,当年的事他都交代了。”
陈有早知裘智找到了证据,只是没想到他连几年前的旧事一并翻出,明白自己再无抵赖的可能性。
所有事情尘埃落定,陈有内心意外的地平静,有心情考虑其他问题了。他不由暗骂齐盛无能:就是个窝里横的,只会打骂下人,一个四品大官,这点事都扛不住。
在陈有看来,只要自己不说,齐盛为了性命,绝不会招认当年的事。事情败露,自己再惨犯得也是活罪,他可只有死路一条。
裘智看陈有的表情与方才不同,估计他已经放弃了抵抗,清清嗓子道:“你把陈大去齐府找你的事说一遍。”
陈有回忆起当年的事。陈大在外漂泊了几年,做些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的勾当,吃了上顿没下顿,日子过得极惨。
他实在混不下去了,想起儿子在齐家干了那么多年,应该攒下了一些银子,就回了京城,准备找儿子要些钱花。
陈有在齐家的日子并不好过,三天两头挨骂被打,他这些年省吃俭用,就是为了攒钱赎身。如今父亲找上门,一开口就要十两银子,陈有如何肯给。
陈有向陈大哭诉,说主家如何欺辱自己,平日里非打即骂,克扣用度,自己手里根本没钱。
陈大虽然混账,但陈有毕竟是他的儿子,一听就急了,气冲冲地去找齐盛算账。
齐盛不把陈大放在眼里,命仆人给这乡巴佬打了一顿,赶出家门,然后又把陈有找来,打了他一顿。
第二天,有人来到齐府,找到陈有,说是他爹快不行了。
昨天陈大回了客栈,一直嚷着头晕、恶心,今天瘫在床上不能动了,吓坏了同屋的人。陈大勉强说出了儿子的信息,掌柜赶忙派伙计来找陈有。
陈有当年还没这么丧心病狂,路过医馆,还给陈大请了个大夫。
陈大没什么钱,住的是大通铺。陈有看屋内环境简陋,父亲直愣愣地躺在炕上,眼神涣散,心里有些堵得慌。
大夫诊断后,连连摇头叹息,直接让陈有准备后事了。
陈有焦急道:“我爹只是和人推搡了几下,怎会如此严重?”
大夫将陈大从炕上扶起,指着他后脑勺上的鼓包道:“估计是撞到哑门穴了。”
陈有不通医理,拽着大夫不撒手,追问缘由:“为什么撞到哑门穴就不行了?”
大夫见陈有情绪激动,生怕他失控,只能耐着性子解释:“哑门穴是人体三十六死穴之一,一旦受损,回天乏术。”说完,又指一下哑门穴。
话音未落,陈大剧烈抽搐起来,呼吸异常急促。大夫知道这是要下世的征兆,匆匆交代几句,便慌忙离去。
陈有亲自将大夫送出客栈,等他返回时,陈大已经咽气了。
裘智打断了陈有的回忆,问道:“大夫是哪个医馆的,姓甚名谁?”
陈有连亲妈都下得去手,未必不会杀害亲爹。究竟是李三茅下手没轻没重,打死了陈大,还是陈有趁机暗害,必须搞清楚。
陈有明白裘智的怀疑,忙解释道:“当年我爹被赶走之后,我一直在齐府,又被齐大人打了一顿,浑身伤痛,根本没法去找他。”
说完,他仔细回忆了半天,不确定道:“好像是从妙仁堂请的,就在齐府旁边,大夫姓程,叫什么没有问过。”
裘智继续追问:“你赎身后,陈大的尸体怎么处理的?”
陈有如实道:“我急着回家,就把尸体交给义庄,让他们处理。至于他们是埋了还是烧了,我真不知道。”
裘智道:“你把案子的始末详细讲一遍。”
陈有长叹一声:“这事要从三年前说起。”
赵阿黄怎么找到二羊村的,陈有不得而知,但心里有个大概的猜测。他和朵儿的事,不算什么秘密,仆人们之间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赵阿黄没了媳妇,肯定会四处寻找。朵儿曾在齐府帮忙,赵阿黄势必要去齐府打探,自然会听说他俩的事。
赵阿黄找上门那天,恰好朵儿进城看病,毛大娘去了亲戚家,陈有称要犁地,留在了家里。刚刚开春,地里没什么活,陈有为了躲懒,找的借口。
他早上遇到了一个赤脚大夫,买了瓶杀虫药,打算试试效果,若是有效,明年再多买些。
中午,陈有刚做好饭,赵阿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陈有和赵阿黄并不认识,但听朵儿提过几次,五短身材,容貌丑陋。他看来人身形矮小,又一脸怒容,立刻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陈有叹了口气,懊恼地对裘智道:“不知那日怎么回事,可能是白虎当头吧。我看到赵阿黄,突然想起了刚买的杀虫药,打算药死他,一了百了。”
陈有拿出家里存钱的盒子,掏出一把铜钱,塞到赵阿黄手里,假意赔罪,慌称朵儿和母亲去了亲戚家,并承诺明天就让朵儿跟赵阿黄回去。
然后,他去了厨房,偷偷将小半瓶杀虫药倒入饭菜中,又端到房间让赵阿黄享用。
赵阿黄虽没见到媳妇有些失望,但看陈有态度诚恳,而且他赶了一上午的路,饿得前胸贴后背,顾不上和陈有算账,抱着碗呼噜噜地吃了起来。
陈有则在一旁不断为他添菜加饭,而自己则滴水未沾。饭后,赵阿黄一抹嘴,开始和陈有掰扯起赔偿的事了。
赵阿黄张嘴就要五两银子,陈有知道他活不过今天了,不管对方提出什么要求,都一一应承下来。
过了一会儿,赵阿黄突然喊肚子疼。陈有见毒药起了作用,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毕竟是第一次杀人,说不害怕那是假的,陈有不愿和赵阿黄同处一室,立刻躲到了厨房里。半个时辰后,他再次回到房间,发现赵阿黄没有死,正躺在地上呻吟。
陈有把心一横,抓起被子蒙住赵阿黄,将他捂死了。趁着天色尚早,陈有去地里挖了个坑,晚上再将尸体掩埋好。
他本来打算攒几年钱,将这块地买下来,这样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杀了人。哪知王家突然要把地收回,之后的事就和裘智推测差不多了。
裘智道:“你把杀毛大娘的经过再讲一遍。”
提及母亲,陈有的面色不禁黯淡,许久后,才缓缓讲述。
陈有和母亲在牢里告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给毛大娘磕了三个头,哀泣道:“儿子不孝,以后不能给母亲养老了。今天给母亲梳个头,就当报答养育之恩了。”
那枚缝衣针一直插在陈有的鞋底,知道母亲今天会被释放,他便将针取出,藏在掌心。
毛大娘含泪点点头,陈有以手作梳,为她梳理着发丝,然后绾了个发髻。他回想着大夫提及的穴位,一咬牙将绣花针刺了进去,片刻后缓缓拔出。
他从毛大娘后脑揪下几根发丝,哽咽道:“儿子以后想您了,就看看这缕头发。”
毛大娘望着儿子,嘴唇微颤,却终究未发一语。
裘智想起那日毛大娘的神情,反问道:“你觉得揪下几根头能掩盖针刺之痛吗?”
陈有这几日心情忽上忽下,一会沉浸在瞒天过海的喜悦里,一会又患得患失,生怕被人识破自己的计策,不曾回想过那日母亲的神色。
现在裘智一句惊醒梦中人,陈有脑海顿时一片空白,怔了许久。
其实,裘智当时也没反应过来,后来发现了真凶,才意识到毛大娘早已洞悉了儿子的意图,但选择了沉默,并欣然赴死。
过了许久,陈有留下两行清泪,裘智命人将他带了下去。
陈有走后,齐攥典问道:“老爷,怎么处置朵儿呢?”
提起朵儿,裘智也有些头疼,虽然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但她既没有参与命案,也未曾替陈有隐瞒。
裘智沉思许久,心中已有了主意。他侧过头看向朱永贤,忍不住在公堂上秀起了恩爱:“你这么有钱,我要是哪天干不下去了,就靠你养了。”
朱永贤奇道:“我哪有钱,钱不都在你名下,一直都是你养我,回头你全职养我。”
裘智忍不住抿嘴一下,然后对齐攥典道:“给朵儿放了吧。”
裘智不是古板的卫朝人,并不觉得朵儿的私生活混乱,有违道德伦常。
她无论是给老秀才做妾,还是嫁给赵阿黄,都是被人卖来卖去,没有半点自由。至于跟陈有私奔,也是她为了摆脱困境的无奈之举。
齐攥典一直以为裘智铁面无私,没想到他居然直接把朵儿给放了,磕磕巴巴道:“老爷,这样做不妥,万一被人知晓,怕是会引来非议。”
齐攥典深知,很多轻案都有从宽免究的前例,若在以往饶了朵儿并不是什么大事。可齐盛一案由宛平县而起,他是右佥都御史,估计都察院的人,恨屋及乌,就等抓裘智的把柄呢。
陈有在牢里杀死了亲娘一事,又和裘智脱不开干系,两件事加起来,御史们更有话说了。
裘智虽然有点工作狂,但平日里为人和善,又体恤下属,齐攥典不想这么快换领导。
裘智满不在意道:“不用御史奏本,我自己上折子请罪。”
齐盛看裘智颇有些不以为然,微一思忖,提议道:“老爷,朵儿与人□□,无非是打个板子的事。您在宗卷里提一句的事,至于真打假打,谁又能知道。”
裘智立刻摇头:“不用了,就这样吧。”
相较于轻饶了朵儿和失察之责,在宗卷里弄虚作假这个问题更严重,裘智再有靠山,也不打算以身试法。
他上折子请罪,无非是被大舅哥骂几句的事,之前又不是没被他骂过、打过,算是轻车熟路。
朱永贤拍着胸脯跟裘智保证道:“放心,没事,一切有我呢。”
齐攥典暗道:有你有什么用。又看看裘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苦笑着摇摇头。
弑母这等大罪,属于即审即办,不用等到秋后处决。
朱永鸿看过刑部送上来的卷宗,对裘智的能力十分满意。除了性别,论长相、人品、才学,裘智都配得上自己那个弟弟。不过事事古难全,这么多年朱永鸿看开了不少。
朱永鸿合上卷宗,有些后悔道:“当初就该给若愚留在京里,在顺天推官,比去宛平强。”
裘智一走,朱永贤也跟着跑了,这个弟弟又是没良心的,一年到头除了书信,人都不知道回来一趟,整日跟在裘智屁股后面。
戴权听出主子口中的哀怨,天家之事他不敢插嘴,只能在一旁讪笑。
“若愚的请罪折子,你看着批了。要是有御史参本的,直接驳回。”朱永鸿看了眼王善春,吩咐了一句。
王善春知道这是政宁帝在交代自己,立刻应下了。
不过现在还没收到都察院的本章,御史们恨裘智恨得牙痒痒,只是暂时不好动他,打算齐盛之事平息后再发难,以免有人说他们公报私仇。
裘智的事不过是小事一桩,朱永鸿提了一句就不再多说,转而问道:“高丽和罗刹的使臣都到了吗?”
王善春忙回道:“都到了。”
闻言,朱永鸿眉宇间流露出一股凌厉之气,吩咐道:“速传几位阁老,以及兵部尚书与左右侍郎入宫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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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凤被流放至宁古塔,虽然路途艰辛,但至少管吃管喝。然而,到了当地,朝廷就不管他们的死活了,一家给了两间破房,让他们自力更生。
之前在贾府,王熙凤忙于管家,鲜有时间做针线,不过她是大家出身,自幼学过女红,即便这些年未动针线,手艺依旧远超当地妇人。
王熙凤手里有贾母的私房,又卖些自己做的活计,日子不如原先富贵,也不至于太过拮据。
宁古塔乃苦寒之地,没什么娱乐活动。王熙凤闲着无事,便跟流放的犯官家眷学习写字。巧姐都能写信了,她收到女儿的来信,却得求人念信,找人代笔回信。
王熙凤一向聪慧,认识了不少的字,虽然下笔歪歪扭扭,但简单的书信可以自己回复了。
黛玉坐在窗下,读着王熙凤寄来的信,看完不由绣眉微蹙,脸上尽是郁郁之色。
宝钗见状,不免担忧问道:“凤姐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黛玉轻轻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沉重:“凤姐姐还好,是宝玉出事了。”
宝玉陪贾赦去伊犁之前,将贾母留给他的金子兑换成了白银,给了邢夫人一百两。黛玉几人一直不知此事,去年中秋节走亲戚时,才听邢夫人提了一句。
人生在世最不能没钱,宝玉散尽私房,莫不是有了轻生的念头。姐妹几人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忧虑,怕他一时想不开做了傻事。
没过几天,黛玉又收到了贾政的来信。
信中提及宝玉将他送到伊犁,留下一百两银子,便不见踪影了。若宝玉回到京城,希望黛玉速速告知。
转过年,收到凤姐的信,原来宝玉去了宁古塔,赠与了她一锭金子。凤姐看他风尘仆仆,留在他家住上几天。
次日清晨,王熙凤叫宝玉起床,却发现屋内空无一人。
凤姐焦急万分,连续数日四处寻找,听说有一个和宝玉形容相似的人,在郊外兴隆寺落发为僧。等凤姐赶到时,宝玉早已不见了踪影,据说跟着一个挂单的老和尚四处传法去了。
宝钗听后不禁唏嘘,她是宝玉的表姐,二人情谊深厚,心里不免挂念:“我让铺子里的伙计们多加留意,若看到了宝玉,写信报个平安。”
薛姨妈思子过甚,去年底便过世了。宝钗不禁想起慈母,心中暗道:若是妈妈还在,听到宝玉的近况,不知要如何心疼呢。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宝玉选择避世修行,她们虽心有不舍,却不会横加干涉,只愿他平安顺遂。
宝钗看着黛玉,温言宽慰:“你别太担心了,宝玉一个男子,肯定能照顾好自己。你身体刚好了些,再这么操心,这一年的功夫全都白费了。”
惜春听说宝玉出家,不觉怔怔出神,许久后才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之色。
探春看出了惜春的异常,知她一向喜欢佛法,急道:“惜丫头,你千万别和宝玉学。”
惜春咬咬唇,并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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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智接到县衙转送来的刑部公文,刚看了个开头,脸色就凝重了起来,等他细细读完,不由惨叫一声,将公文猛地掷于桌案之上。
朱永贤看裘智一脸生无可恋之色,关切问道:“怎么了?”
裘智哀嚎道:“刑部说要清查积案。”
光想一下都觉得头疼,别说DNA了,连照片都没有,只靠文字记录,怎么破解旧案。
他知道刑部的官员肯定不会奢望他们将所有的积案全部审清了,但总得解决那么一两件,跟上边交差。
裘智连连叹气,这任务的难度值有点逆天,他实在是办不到啊,裘智又一次觉得自己这官可能要当到头了。
朱永贤见裘智沮丧,心疼不已,忙柔声道:“待会我和金师爷去档案室看看,找些简单点的案子。咱有的是钱,贴出悬赏公告,肯定有人提供线索,保准你能交了差。”
朱永贤坚信,在任何时候,钞能力都是万能的。
裘智觉得有些道理,公文又没有规定必须解决大案要案,这种刑部官员一拍脑袋想出来的馊主意,糊弄一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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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楼:第八卷:宁府丑名人谈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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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当街喊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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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智觉得毕竟是自己的工作, 不好意思一直让朱永贤忙前忙后,于是吩咐金佑谦将旧案的卷宗搬到了后衙。三人看了一上午,裘智毫无头绪, 感觉哪个案子都不好办 。
到了午饭时间, 最近县里没什么大案,又开春了, 天气不冷不热, 朱永贤便不让人往县丞衙送饭了,每天拉着裘智步行回家吃饭, 让他稍微运动一下。
途经桃花街的时候, 一个妇人突然从屋里窜了出来, 直奔裘智而来。
曹慕回见状立刻抽刀, 闪身拦着裘智身前, 喝道:“什么人,竟敢冲撞县丞。”
文勉则是护在朱永贤身前, 怕他有个闪失。
妇人看曹慕回手持利刃,吓了一跳, 赶忙停下脚步,直愣愣地跪倒在地, 哀泣道:“老爷, 求您替我做主啊, 金姐儿死得惨啊!我苦命的女儿啊, 被人害死了啊!”
周围的百姓一看有人当街拦路喊冤,呼啦啦地围了上来,准备看热闹。
王大宝刚从梦中醒来, 看天色已到午饭时间, 起床四处寻摸一番, 却寻不见饭菜以及妻子的踪影。只听屋外人声鼎沸,比往日更加喧闹,忙出门查看。
王大宝来到街上,见老婆抱着裘智的腿哭个不停,立刻心下一紧,面色微变。他故作镇定快步上前,一把抓过老婆的手,大声呵斥:“贱人,在外丢人现眼,快滚回去给我做饭。”
骂完老婆,王大宝迅速换上一脸媚笑,对着裘智点头哈腰:“老爷,我婆娘犯了失心疯,您别见怪。”
秦氏看丈夫睡醒追了出来,心里有些紧张,但一想到女儿枉死,瞬间有了勇气,朝着王大宝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
王大宝平日里欺男霸女,练就了一身的横肉,但也怕疼。“哎呦”惨叫一声,他松开了秦氏,低头一看,只见手上已留下了一排牙印,鲜血直流。
王大宝勃然大怒,猛地拽着秦氏的头发,给她提溜了起来,企图强行将她拖回家中。
秦氏怎会束手就擒,一脚踹在了丈夫屁股上。王大宝吃痛,手上一松。
秦氏跑回裘智面前,跪在地上,死死地抓抱住裘智的腿,哭求道:“老爷,我没疯,我真的有冤情啊。”
王大宝之前被裘智整治过,留下了心理阴影,后来协助裘智办过一次案,才好了些。如今看裘智冷冷地望着自己,不由心生寒意。
他每天在街上游荡,曾看过裘智审案,又听过一些传言,知道裘智的性格,让对方起了疑心,自己怕是难逃一劫。王大宝心中又气又急,抬手就要给秦氏一巴掌。
裘智看王大宝竟要撒刁,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皱眉呵斥道:“当着我的面都敢动手了。”
朱永贤也看不起这种行为,不屑道:“无能之辈,才会对女人动粗。”
裘智只是回家吃个午饭,没料到遇上秦氏拦路喊冤,并未带着衙役,本打算请曹慕回帮个忙,将王大宝抓回县丞衙。
裘智正欲开口,只见一群衙役拨开围观的群众,往里面挤。原来是巡街的捕快看到桃花街上围了一大群人,过来查看情况。
裘智见到自己的手下,立刻挥手道:“王九保,快过来。”
王九保急忙上前行礼。
裘智吩咐道:“你把王大宝抓回去,让莫牢头给他关起来。”
王大宝闻言,脸色骤变,随即躺在地上打滚,叫喊道:“县丞乱抓人了,我没有罪,为什么抓我!”
王大宝这种混混,自有一套生存法则,遇上官府抓人,就开始耍无赖。
裘智方才看王大宝目光闪烁,一副心中有鬼的样子,知道他肯定没干好事,才直接命人将他拿下。
裘智不把王大宝这种小伎俩放在眼里,冷笑道:“我想抓就抓,我说的话就是法,你能耐我何?要是有冤,去顺天府、都察院、刑部喊冤去,跟我这撒泼没用。”
王九保对宛平县城里的泼皮了如指掌,知道王大宝算其中一号,因此也不给他留情面,直接命手下给他捆了,带去县丞衙。
裘智看了看秦氏,又吩咐王九保:“将她带去县丞衙,安排她在膳馆吃个午饭,等我下午回去问话。”
秦氏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裘智听了丈夫的话,不管自己的案子,女儿白白送了命。没想到裘智不仅把丈夫给抓了起来,还管自己吃喝,不由喜极而泣,乖乖地跟着王九保走了。
朱永贤看着秦氏的背影,好奇道:“你猜她有什么冤屈?”
裘智本以为最近能消停会,全力清查旧案,哪知一上午没什么进展不说,回家吃饭的路上,又有了新的案子。
裘智不禁心中有些烦闷,有气无力道:“谁知道呢,吃完饭问问她。”
朱永贤看裘智无精打采的样子,用手搂住他的肩,安慰道:“没事,之前那么多大案子都办了,哪能小河沟里翻船。”
秦氏吃过饭就在县丞衙门口不住地张望,盼着裘智早点回来,好诉说冤情。秦氏把脖子都快伸成长颈鹿了,才看到裘智和朱永贤慢悠悠地走来。
裘智看秦氏倚着门翘首企盼的样儿,心里莫名有些愧疚,柔声道:“去二堂次间问话吧。”
裘智让门子将秦氏带去二堂,自己则去了典史廨。何典史见到上官,忙起身行礼。
裘智吩咐道:“你赶快出个告示,就叫‘寻衅滋事条约’,让人贴在县丞衙外边。大概的内容是凡在公共场合辱骂、恐吓、滋事,扰乱公共秩序者,皆将依法严惩。”
裘智行事还算谨慎,王大宝中午当街吼的那一嗓子,倒是给他提了个醒,不能不明不白地抓人。尤其是都察院现在就等着抓自己的小辫子呢,可不能阴沟里翻了船。
既然大明律里没有这条法律,他就现编一条,反正朝廷赋予了他们这些地方官制定条约的权利,不用白不用。对王大宝这种人,更不用客气。
朱永贤狗腿道:“这个条约好,省得那群混混整天在街上招猫逗狗。”
曹慕回早就发现了朱永贤的套路,只要是裘智说的话,就没有不好的时候,总能找出夸的点来。他暗暗记下,决定好好学习,等有了媳妇也说给她听。
何典史不知裘智为何心血来潮,突然想要发告示了,不过县丞衙里,裘智最大,上司发了话自己照办就是。
几人来到次间,秦氏看到裘智,“噗通”一下跪倒在地。
秦氏动作之大给裘智吓了一跳,他有些尴尬道:“这不是堂上问案,你坐下说吧。”
秦氏颤巍巍起身,屁股挨着椅子边坐了下来,泪眼婆娑地看着裘智:“老爷,我男人不人,他把女儿卖给了玄真观。”
裘智闻言,不禁微微挑眉。身为现代人,他坚决反对人口买卖,不过在封建社会,他只能身体力行,不参与这种行为,却无法改变世风。
卫朝百姓对贩卖人丁之事已习以为常,日子过不下去就卖儿卖女更是家常便饭。因此像秦氏这般,女儿被卖后控诉丈夫不是人的情况,极为罕见。
裘智心知有异,喝了口浓茶醒醒神,仔细听秦氏接下来的话。
秦氏泣不成声:“玄真观里的道士们都是人面兽心,将我女儿害死,然后炼药了。”
裘智当了近两年的县丞,办了几桩大案,小案也见了无数,从没听过这么丧尽天良的事,惊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追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朱永贤亦是勃然变色,官府虽不禁道士炼丹,但敢用活人炼丹,可是大罪,轻则凌迟,重则三族、九族都要被牵连。
朱永贤立刻想到了亲哥,心下暗暗替他默哀三秒。上次朱永鸿来信,提了几句朝廷的事,似乎要对真真国用兵了。如果秦氏所言不虚,京郊出了这么大的案子,朱永鸿估计要忙得脚朝天了。
白承奉、曹慕回、文勉、金佑谦几人本来以为只是寻常案件,没想到秦氏语出惊人,四人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
就连负责记录的书吏也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手中的笔悬于空中,迟迟不敢下笔。
之前裘智为了引出王妈来,曾请过玄真观的道士去谭家做法。白承奉和玄真观打过好几次交道,知道观主是贾敬。
他一脸懵逼,磕磕巴巴道:“贾家的胆子太大了吧。”
裘智当时不太舒服,未曾关注过法事的细节,不知玄真观是贾敬的产业,不解地看着白承奉。
白承奉忙解释道:“玄真观的住持,正是宁府的大老爷贾敬,和荣府贾家同出一支。”
裘智对《红楼梦》的认知仅限于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这三人,其余的一概不知。贾代鹤在世时听过宁国府的传言,知道他们府里乌七八糟的事一堆,因此只带裘智去荣国府。
裘智对这门亲戚没什么印象,早把他们忘到了脑后,如今听白承奉这么一提,努力回忆了许久,才想了起来:“对对对,好像是有个宁国府,离荣国府不远。”
朱永贤问道:“荣国府获罪,宁国府后来怎么样了?”
两人许久未关注过贾家的动向了,只记得荣国府里有两个主子被赐死,数人流放,如今京中只剩几个贾家的女孩了。
白承奉请玄真观做法的时候就特意打听过,于是立刻回道:“宁国府的当家人叫贾珍,曾袭三品威烈将军,后来受了荣府的牵连,爵位被一撸到底。”
裘智明白,这个惩罚属于不轻不重,如果朱永鸿器重此人,即使家中犯了大事也不会受到牵连。但如果是他厌恶至极的,远不止革爵这么简单了。
白承奉继续道:“贾珍的儿子也捐了个五品官,一并被革了。宁国府被户部收缴,他们家不知搬哪去了。不过宁府没有抄家,应该还有余钱置办产业。”
裘智冷笑一声,讽刺道:“贾敬若真采生折割,用人炼药,他家不用考虑今后的日子怎么过了,朝廷全包圆了。”
贾敬光这一个罪行就能治他的死罪了,余下的亲眷不是被流放,就是沦为官奴。
裘智调整好情绪,对秦氏道:“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一遍,王大宝如何与玄真观扯上关系,什么时候卖的女儿,你女儿怎么死的,你又是怎么知道她不在了。”
提起女儿,秦氏如钢刀刺胆,泪水涟涟:“王大宝整天在外边胡混,不知他从哪认识了不三不四的人,说是有大户人家想买女孩,只要六岁以下的,一人给二十两。”
裘智知道这个价格高出市场价不少,事出反常必有妖,而且还专挑小女孩,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
“我家虽不富裕,但没穷到卖孩子的地步,我这个当妈的自然不同意。可大宝掉钱眼里出不来了,说不是去做普通丫环,而是去伺候小少爷,将来若得宠,还能做姨娘。”
众人一听,便猜出王大宝的如意算盘,金姐儿若嫁入豪门,哪怕只是做个姨娘,也能补贴娘家,他这个当爹可以跟着吃香的、喝辣的。
“金姐儿才四岁,就算是以后能当上姨娘,二十两给得也太多了。我心里总在打鼓,眼皮子跳个不停,便偷偷跟着买家,看他到底给金姐带到哪去。”
“等等。”裘智忍不住打断了秦氏的话,问道:“王大宝没说金姐儿的买家是谁吗?”
秦氏闻言,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啐道:“王大宝黑了心肠,听说女儿能卖二十两,哪还会问买主是谁,收了银子就把女儿给了他们,我拦都拦不住。”
裘智上下打量了秦氏几眼,并不信她的话。王大宝是宛平县里有名的混混,他家的事裘智略听过一二。
王大宝整日在外游荡,秦氏一人支撑着家里,还是有几分泼辣脾气的,若不然早被各种上门要债的、讨说法的给欺负了去。何况刚才看她和王大宝当街动手,不像是弱质女流。
裘智挑眉道:“我听说你一套王八拳舞得虎虎生风,真要想拦,还能拦不住?”
秦氏脸上一红,讷讷无言,过了许久才期期艾艾道:“常言说得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二十两银子,我也想要啊。”
裘智早猜到秦氏亦十分心动。贾敬干的是掉脑袋勾当,如果秦氏不愿买女儿,这种人家的孩子他肯定不敢沾手。万一当娘的找上门来,他的事很容易败露。
秦氏语带哭腔:“金姐儿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不能跟她爹似的完全不上心。我想跟着看看,要是好人家我就放心了,要是歹人,我立刻给金姐儿带回来。”
秦氏生有一儿一女,虽然更偏爱儿子,但也不会当金姐儿是根草。
“我跟着马车,看他们又买了几个小女孩,最后进了玄真观。我当时觉得奇怪,说是给小少爷买丫环,怎么去了道观。”秦氏这时已经意识到他们被骗了。
裘智奇道:“那你为什么不立刻去救金姐儿?”
秦氏苦涩一笑,叹道:“听说玄真观的住持是个国公,我们小民老百姓的哪敢惹啊。我只好在道观外面转悠了一会,然后看到一个小道士出来。”
秦氏见那道士约莫十三四,生得文弱瘦小,脸色似乎有些不好,眉宇间尽是慌乱之色。
秦氏担心女儿,快步上前,满脸堆笑,打了个稽首:“见过道爷,我和您打听点事。”
小道士看到秦氏吓了一跳,转身就要跑。
秦氏一把拉住小道士的衣袖,哀求道:“道爷,求您大发慈悲。我女儿今年才四岁,被道观买了来,玄真观里都是爷们,要我家姑娘是做什么啊?”
小道士刚修行没几天,心地善良,又看秦氏一脸担忧之色,不禁想到了慈母。
他不由软了心肠,劝道:“你回去吧,别找女儿了。我们观主不知从哪得了本邪书,上面记载用女童的血和封纪炼药,可补男子阳气,从而长生不老。”——
本卷卷标来源《红楼二尤》
封纪是一种隐晦的说法,打出来应该是会被口口的。
第89章 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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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不知封纪是什么, 听得一头雾水,但她听懂了要用女儿的血炼丹,又看小道士的面色苍白, 跟见了鬼一样, 就知金姐儿凶多吉少了。
小道士猛地推了秦氏一把,急道:“你快回去吧, 让师傅知道了, 咱俩都要倒霉。”
秦氏脚下像踩着棉花一样,魂不守舍地回了家。小道士的话秦氏虽然似懂非懂, 但她记性不错, 一字不差地和丈夫复述了一遍。
王大宝听后不忧反笑, 拍着大腿乐道:“这感情好, 他们杀了金姐儿, 又搞这些个歪门邪道,肯定怕我报官。明日一早, 我去向他们讨个说法,讹他们一笔。”
秦氏闻言, 急火攻心,王大宝言外之意, 是不打算管女儿了。她最开始同意卖了金姐儿, 是吃了王大宝给她画的饼。
女儿在家里多张嘴吃饭不说, 以后出嫁还得陪嫁妆, 卖给大户人家,吃穿都有主家管,要是能当上姨娘, 还有闲钱贴补他们。如今知道是被人拿去炼丹, 她岂能坐视不理。
秦氏一巴掌狠狠扇在王大宝脸上, 哭嚎道:“你个丧尽天良,挨千刀的玩意儿。我告诉你,明天把金姐儿给我全须全尾的找回来,不然我和你拼命!”
王大宝看秦氏动了真格,知道她是个泼妇,不敢硬顶,只能随意安抚了几句,夫妻二人便睡下了。
第二日天不亮,秦氏就给王大宝叫了起来,催他去玄真观接回女儿。她知道玄真观颇有背景,不愿把事情闹大,只求金姐儿平安回家即可。
王大宝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拍开妻子的手,嘟囔道:“再睡会,吃过午饭再说。”
秦氏心里焦急,用手拧着王大宝的耳朵,质问道:“你起不起,起不起?”
“哎呦,哎呦,疼死我了。”王大宝感觉耳朵都要被揪掉了,赶忙讨饶道:“我起,我起。”
王大宝不情不愿地起了床,随意对付了一口早饭,就往玄真观去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王大宝才回来。
秦氏看丈夫孤身一人,未见金姐儿身影,脸色骤变,泪水夺眶而出,心里又悔又悲,一时说不出话来。
王大宝悲叹一声,故作伤感道:“金姐儿已经没了,玄真观又给了咱们五十两银子,回头给你和银哥儿做身新衣裳。你把嘴闭紧了,别什么话都往外乱说。”
秦氏一听便知,丈夫不打算追究此事了。一想到女儿被人害死,犹如钢刀刺胆,拶子夹指,丈夫却不闻不问,只顾着要钱。
她和王大宝结婚这么多年,怎会不了解丈夫的性子,一眼就看出他是装出来的伤心。
秦氏被丈夫气得肝疼,扑上前发疯似的捶着他的胸,哭道:“丧天良的,我和你拼了。”
王大宝今天起了个大早,起床气还没消呢,现在秦氏又和自己撒泼,更是怒不可遏。男女本就力量悬殊,平日里王大宝不和秦氏计较,但他若真发起狠来,秦氏如何是他的对手。
王大宝毫不留情地将秦氏推倒在地,恶狠狠道:“人都死了,你闹也没用,倒不如要些钱,咱们一家人过几天好日子。”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咧嘴一笑,自言自语:“金姐儿这名字起得好,果然带财,一下给她爹挣了七十两银子回来。”说完,不再理会秦氏,拿着银子快活去了。
秦氏心乱如麻,趴在地上哭了好久。她一方面不甘心女儿枉死,另一方面又舍不得那银子,内心挣扎了六七天,最后打定主意报官,替女儿讨个公道。
听完秦氏的叙述,裘智心中无名火大起,被这两口子的骚操作气得浑身发颤。
但秦氏刚失去女儿,裘智不忍心再责备她,只能在心中埋怨:说你什么好啊,拖到现在才报案,黄花菜都凉了。
秦氏若当天就来报案,或许还能救下那些未遭毒手的女孩,可现在都过了六七天了,那些女孩八成凶多吉少了。
张捕头一脸恍然大悟之色,脱口而出:“我说怎么最近王大宝出手阔绰了,经常看他去赌场,原来手里有钱了。”
众人闻言,心中都大骂王大宝不是个东西,女儿死了不管不问,拿了钱整天逍遥。
裘智面露鄙夷之色,冷笑道:“他真是与虎谋皮,什么钱都敢拿,就不怕被杀人灭口了?”
朱永贤也不禁咋舌道:“胆子太大了,贾敬视人命如草芥,杀人炼药的事都干得出来,多杀一个王大宝,那不跟宰牛杀猪似的。”
如果秦氏所言属实,裘智估计贾敬这几天忙着炼丹,心思不在这些杂事上,等他腾出工夫来,就该处理王大宝一家了。
裘智看着张捕头,吩咐道:“你去给秦氏安排在寅宾馆,然后把银哥儿接来。”
秦氏从未料到自己会有性命之忧,刚听了裘智和朱永贤的分析,心下不禁惴惴不安,不敢回家,生怕遭了毒手。此刻听裘智将自己安排在县丞衙暂住,总算松了口气。
秦氏跪在地上,感激地连连磕头,道:“谢老爷替我做主。”
裘智抬手示意她起身,然后告诫道:“我这是官衙,不是你家的破瓦寒窑。你老老实实住着,不能在我这动手、骂街,不然给你送回家。”
裘智知道秦氏性子火爆泼辣,不仅和王大宝动手,平日里没少和邻居们发生冲突。给她留在衙署是无奈之举,生怕她混不吝起来,在衙门里上演全武行,于是先警告一番。
朱永贤故作威严地补充道:“老爷刚贴了告示,现在有了寻衅滋事罪,你要敢在衙署里闹事,有你好看的。”
秦氏闻言心中一凛,忙点头应下。
张捕头带了秦氏下去,金佑谦问道:“要不要提审王大宝?”
裘智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朱永贤看他没有反应,推推他的肩,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裘智回过神,若有所悟道:“听了秦氏的讲述,我想起了早上看过的一桩旧案。”
金佑谦和朱永贤听裘智提及旧案,脸上露出困惑之色,他们跟裘智一起翻阅的档案,怎么就没见过相似的案子。
裘智去档案室找出了一份旧卷宗,让众人过目。里面记录的是十一年前,一桩乙卯年的案子。
当年开春后,有百姓前来县丞衙门报案,声称自家女儿失踪。
起初,时任县丞以为只是个案,哪知接下来的几天,报案者络绎不绝,而且失踪者均为十五六岁的少女。县丞又以为是有人拐卖人口,加强了城门的盘查,可惜一无所获。
随后,一名失踪女孩的尸体被发现,死状之惨,哪怕是经验丰富的仵作见了也觉得恶心。少女的头颅被剖开,脑髓不翼而飞,□□也被残忍破坏。父母通过尸体上的胎记,才辨认出了女儿。
过了几天,又找到了另外两名失踪女孩的遗体,三人死状如出一辙,显然是有人取女体修炼邪术。一时间县里传言四起,百姓们人心惶惶。
凶手可能怕被抓到,不敢再随意抛尸了,剩余的失踪少女至今下落不明。当年共有十八名少女失踪,仅找回三具遗体。时任县丞因办案不力被罚俸、降职,调去了别的地方。
今天的案子,虽手法略有不同,但都和邪术脱不开关系。
朱永贤双臂环抱胸前,不停地搓着胳膊,骂道:“贾敬和玄真观到底是什么路数,竟弄这些邪门歪道的。”他一个现代人,天天看恐怖电影,都觉得太过瘆人,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裘智看朱永贤一脸反胃的样子,用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然后对众人道:“我这也是瞎猜的,两起案件不一定有关系。”
金佑谦沉思片刻,道:“当务之急,一是搞清楚贾敬还有玄真观的底细,二是去玄真观调查,秦氏说的是真是假。”
秦氏虽然悲痛欲绝,言辞恳切,不似作伪,但不能光凭她的一面之词,就认定贾敬十恶不赦。
白承奉之前和玄真观打过交道,又是殿前司出来的,司里还有不少的旧友,立刻自告奋勇道:“我去查。”
裘智暗暗感叹自己的运气,不知是好是坏,本来以为清查旧案交不了差了,没想到峰回路转。
这两桩案子倘若真为玄真观所为,不仅完成了刑部的任务,更能为民除害,彻底铲除这个毒瘤。只是案子牵扯太大,估计有得忙了。
裘智叹了口气,吩咐张捕头去秦氏尾随金姐儿时看到的那几户人家查证,然后道:“把王大宝带上来。”
王大宝来到二堂,看堂上之人面色不善,一个个冷冷地盯着自己,心里不由得打起鼓来,不知秦氏交代了什么。
正当他准备开口喊冤之际,裘智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闭嘴,我问话,你答话。我不问,你别说话。”
王大宝吓得身子一颤,哼哼唧唧不敢说话,但眼珠子不停乱转,显然心怀鬼胎。
白承奉一看就知这小子没憋好屁,嘿嘿一笑:“猴崽子,爷爷我是审讯里的祖宗,敢在我面前耍滑头,有你好受的。”随即又对裘智道:“二爷,您忙了半天了,后衙歇会儿,我来对付王大宝。”
朱永贤知道白承奉的意思,牵起裘智的手,劝道:“对这种人没必要仁慈,咱俩去后边呆着。”
裘智微一沉吟,跟着朱永贤下去了。
王大宝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回过头看到白承奉一脸狞笑,一股寒意油然而生。
片刻之后,白承奉志得意满地去了三堂。
裘智急不可耐地询问:“他怎么说?”
白承奉以为自己的见多识广,对人性之恶早已了如指掌,不料今日被王大宝再次刷新了认知底线。他脸上露出不屑之色,啐道:“二爷,这王大宝真的不是人。”
据王大宝供述,他在赌场里赌输了钱,高利贷都不肯再借他钱了。王大宝垂头丧气地出了赌场,有个小哥追了出来,给了他二两银子,让他还了赌债。
王大宝从来没遇到过这么豪爽的人,立刻与他称兄道弟。来人自称姓高,拉着王大宝去了间酒肆,天南海北地聊了许久。
二人酒过三巡,高某称他是富商府里的管家,他家主人最近想给少爷买几个丫环,身价二十两银子,但年龄必须在六岁以下。
王大宝听完,连高某主人的姓名、营生、籍贯等信息都没问,二话不说就要把金姐儿卖了。二人一拍即合,约定三日后高某去王大宝家交易。
之后的事就和秦氏说的差不多了,但金姐儿是否真的死了,王大宝也说不清。
他虽然按秦氏的要求去了一趟玄真观,但压根没问过女儿的情况,只是威胁观里的道士,说他知道观主修炼邪术,勒索了他们一笔钱。
曹慕回听完,气得火冒三丈,牙关紧咬,一掌拍在桌上,怒斥道:“这个老货,不配做人。”
裘智垂下眼帘,思忖许久,对众人道:“天色不早了,今天先到这吧,明天咱们去把贾敬抓了。”
齐纂典同何典史对视了一眼,觉得这不像裘智工作狂的风格啊,居然不急着抓人了-
分割线-
薛宝钗一上午都没见到惜春,询问门房后得知她天蒙蒙亮就出去了。虽然惜春年纪尚小,但有些拳脚功夫,一般人奈何不得她,因此众人并不十分担心。
到了中午,惜春回到薛家,众人不由大惊。新春已剃去青丝,头戴僧帽,脱去了绣衣,换上了木兰色缁衣,手中握着一串佛珠,一副超脱凡俗之态。
迎春脱口而出道:“惜丫头,你这是……”
惜春抿嘴一笑,颊上现出一个梨涡:“我已在牟尼院皈依三宝,受持具足戒,拜在善庄大师门下,法号慧舍。”
宝钗没想到惜春不声不响,突然出了家,心里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过了半晌道:“傻丫头,当尼姑有什么好的,你哥哥知道吗?”
惜春原本提起贾珍总带几分厌恶,如今剃去了三千烦恼丝,心情平和了许多,再提起此人,已是无嗔无喜。
惜春道:“自是知道,今日一起去的牟尼院。”
几人听了齐齐叹气,皆叹贾珍算盘精明。
惜春是贾府的姑娘,只是借住在薛家。如今年纪小倒也罢了,再过几年就要说亲了,总不能叫薛家出嫁妆,自是得宁府那边大出血。现在惜春出家,贾珍省了一大笔钱,何乐而不为。
宝钗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木已成舟,但惜春年纪还小,若能回心转意,再过几年头发长了出来,不耽误会什么。
宝钗语重心长劝道:“尼姑庵里藏污纳垢,并非清净之地,水月庵里的丑事还少吗?你有心向佛,在家皈依也是一样,何苦要落发呢。”
惜春平静道:“我心清净,我自清净。”
世人说尼姑庵不净,是他们心脏、眼脏。她清清白白的人,天地佛祖可见,世人之见,与她何干。
探春略有些埋怨道:“出家是一辈子的大事,你好歹先和我们商量一下,以后要是后悔了,如何是好?”
惜春淡然一笑:“后悔便后悔了,还俗就是了,一生这么长,总有后悔的事,难道要裹足不前?”
在惜春看来,当初贾家众人还都觉得能有一世的荣华富贵,怎知一夜间风云突变。想长远了又有什么用,顾好眼下才最重要,谁规定出家就是一生一世的事了。
迎春没想到惜春竟有这份胆气,心下有些敬佩,又有些羡慕。
香菱颤声道:“你真的想好了?”
惜春点头,坚定道:“自是想好了,我从小就羡慕智能儿,如今遁入空门,也算了结这桩心事。”
黛玉知道惜春的心思,见她得偿所愿,真心替她欢喜,却又有几分不舍,哽咽道:“你好好跟着师傅修行,回头我们去寺里看你。”
宝钗转而望向黛玉,问道:“你支持惜丫头?”
黛玉忍住心底的悲伤,强笑道:“惜丫头眼中含喜,气度比昨日沉稳了不少,眉宇间尽是慈悲之色。既然她一心向佛,你我姐妹就该支持才是。”
众人再次细细端详惜春,只觉她身上似有一层淡淡的柔光,让人心生宁静,可见是个有佛缘的。
宝钗性情豁达,想通此节,笑着鼓励道:“贾家的姑娘才情出众,惜丫头既有此志,日后定能成为一代宗师,弘扬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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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查抄道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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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 裘智和朱永贤说起了自己的顾虑。
本朝虽有文官获封国公的先例,但此等殊荣屈指可数。而且他曾听贾代鹤提起过,荣国公是领兵打仗的一把好手, 估计宁国府同样出身行伍。
裘智担心贾敬在玄真观养着私兵, 毕竟他都敢采生幼儿当药引了,不差豢养私兵这一条罪了。
他手下的捕快平日里缉贼拿赃不成问题, 让他们和训练有素的士兵对阵, 简直是羊入虎口。宛平的兵马由李巡检统率,除非突发民变这种紧急情况, 否则调兵, 必须有顺天府尹的手谕。
调兵是大事, 玄真观中藏有私兵这个只是裘智的怀疑, 根本没有证据。别说顺天府尹了, 连周讷都不会同意。
朱永贤听完裘智的分析,略一沉吟, 道:“无妨,我叫王府护卫司的人来。”
裘智闻言, 心中大石落地。燕王府护卫司的侍卫都是身经百战的士兵,或是曹慕回这种自幼习武的高手。而且宛平距京城不远, 最快明日, 最迟不过后天就能抵达。
朱永贤有心逗逗裘智, 故意装出一副为难的模样:“哎, 我好久没写字了,都不会研墨了。”
裘智心领神会,忙乖巧道:“我来给王爷研墨。”
他拿起墨条, 往砚台里添了点清水, 慢慢地磨了起来。朱永贤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裘智手上, 见他十指如笋,被乌黑的墨条形一趁,更显得他肤如凝脂,胜似白玉。
朱永贤心中一动,握住裘智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得寸进尺地一笑:“我要你为我红袖添香,你换身红色衣服来,我才肯写。”
裘智见他得了便宜卖乖,轻轻地拧了拧他的胳膊,微嗔道:“你写不写,写不写?”
朱永贤搂住裘智的腰,将头埋在他的怀里,耍赖道:“我不管,你求我办事,就得按照我的要求来。”
裘智被朱永贤闹得没了办法,只好回屋换上一身大红织金妆花仙鹤缎衣。
朱永贤见了不由眼前一亮,看了许久才回过神来。裘智皮肤本来就白,身体又弱,平日里总带着一分的病气,如今换上红衣,脸上多了几分血色,衬得他面似芙蓉,别有一番风流。
“你穿红色好看,以后多穿红衣,显得人有气色,身体也能养好些。”朱永贤连声称赞。
朱永贤一向不信鬼神之说,但为了裘智身体的健康,拜过神佛,善事做了不少。如今看裘智一身红衣,显得整个人容光焕发,而且迷信的说法红色能冲喜,自是希望裘智天天穿着。
他不等裘智说话,又道:“回头让人多做几套红色的贴身衣服穿着,等你将来升了官,天天穿红袍。”
裘智看朱永贤说风就是雨,不禁哑然失笑:“我如今才七品,猴年才能升到四品。”
朱永贤拍着胸脯道:“没事,咱上边有人。”说完,拿起墨条,自己研磨了起来。
朱永贤怕裘智磨久了手疼,哪舍得让他受累,不过是夫夫间的一点小情趣,最后还是自己动手。
裘智看他不用自己帮忙,也乐得清闲,悠然地坐在一旁,等朱永贤写信。然而过了许久,见朱永贤仍在埋头苦写,不禁心生疑惑。
他起身一看,不由气结,朱永贤哪是在写信,竟是在纸上作画,画中之人正是自己。
朱永贤放下笔,笑嘻嘻道:“你刚才换衣服的时候我就把信写好了,让白承奉和岳岭带了回去,这会估计他俩已经出了宛平城了。”
裘智佯装生气,轻轻捶了朱永贤一下:“你这人,这么捉弄我,不理你了。”说完,转身欲走。
朱永贤一把搂住裘智的腰,可怜兮兮道:“我错了,我错了。太上王,下官知错了。”
裘智轻轻拍打着他的手,顿足道:“你放开我。”
朱永贤却抱得更紧,拒绝道:“我不放。”说完,他握住裘智的手,轻轻地摩挲着:“打疼了吗?”
裘智转过身,瞪了他一眼:“油嘴滑舌。”
朱永贤看裘智似嗔非嗔地看着自己,心头一荡,只觉浑身酥软。他学着戏台上戏子的唱腔:“娘子,小生知罪了,甘愿领罚。”
白承奉和岳岭到京城时天都黑了,城门早已关闭。好在俩人带着燕王府的腰牌,又有朱永贤的亲笔书信,城门官验明无误后,才开了城门放二人入城。
岳岭回府调兵,白承奉则马不停蹄,赶往皇宫送信。
戴权刚躺下不久,便有小太监急报,白承奉有事求见。他一听立刻睡意全无,以往都是侍卫或是小太监来送信,能让王府的奉承副亲自送信,估计出了大事。
戴权不敢耽搁,赶忙让人将白承奉带上来。
白承奉一见到戴权,来不及见礼,就急道:“戴内相,大事不好!宛平出了采生女童,用人血炼丹的大案了!”
戴权只觉一阵眩晕,旁边的小太监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他喘了几口粗气,有气无力道:“白承奉啊,哥哥我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以后遇到大事,你悠着点说。”
次日清晨,宛平先的城门刚被打开,守城的士兵还带着几分困意,忽见一人骑着高头大马飞奔而至,此人腰悬宝剑,一身肃杀之气,身后又紧随百余骑,令人望而生畏。
守城的士兵哆哆嗦嗦给他拦了下来,颤声问道:“你……你……是……干嘛的?”
他真的是职责所在,才壮着胆子问出了这句话,话没说完,就差点哭了出来,生怕自己一语不慎,招来杀身之祸。
为首之人姓邓,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道:“我是燕王府护卫司指挥使,奉燕王之令,前来捉拿逃奴。”
此次行动,不仅有王府里的侍卫,还有皇城司的人马。玄真观一案真假未明,不便声张,对外只道是追捕逃奴。
守城的士兵虽不知燕王是谁,但肯定是个王爷,而且指挥使一听就是个大官,不敢阻拦,急忙放行。
待燕王府的人马远去,守城的官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王爷不都在京里吗?逃奴怎么会在宛平啊?”
“抓逃奴需要指挥使来吗?还带这么多人。”
“你们懂什么,肯定是府里的哪个小妾不甘寂寞逃跑了。”
岳岭没跟着大队人马一起回来,进城时正好听到了守城士兵的谈话,忍不住瞥了几人一眼,心道:幸亏二爷没听到这话,不然王爷可要头疼了。
城门官看这架势,似乎要出大事,吩咐手下好好干活,随即赶忙去往县丞衙,打算向李巡检汇报此事。
途中又看到了燕王府的人马,似也朝县丞衙方向而去。他微一沉思,立刻改道返回城门,这群人好似凶神恶煞,他完全不想再和他们碰上了。
裘智睡梦中被人叫醒,他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只听朱永贤道:“起床吧,人都到了。”
裘智瞬间困意全消,惊讶道:“这么快,我以为他们下午才到呢。”
朱永贤扶他起身:“岳岭刚回来了,说这次抓捕除了咱们府里的人,皇城司也派人来了。贾敬的罪名如果坐实,直接押送进京三司会审,你不用费心了。”
裘智带着朱永贤,急匆匆地赶到了县丞衙。
李巡检同何典史看到裘智,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立刻起身迎了上来,喜出望外道:“老爷……”
李巡检见到救兵,心情激动不已,一时语塞。
何典史感觉自从开年就没发生过好事,玄真观的案子还没查明白,又出了燕王府逃奴一事,而且对方来势汹汹,人数众多,怎么看都不像是抓逃奴的。
裘智见二人神色紧张,忙温言安抚了几句,随后示意二人退下。
众人寒暄过后,邓指挥使道:“我们初来乍到,对宛平地形尚不了解,还请二爷找个既懂军事,又熟悉玄真观周边地形的人同行,以防万一。”
如果只是在观内行动,邓指挥使敢确保万无一失,就怕有道士跑出了玄真观,就需要当地人引领他们追捕。
裘智沉思片刻,命人把李巡检叫来了。
众人上马,向着玄真观的方向疾行而去。裘智心里暗想,也不知自己是和贾府有缘,还是和贾府八字不合。宁、荣两府接连在自己地盘上犯事,还都被自己给剿灭了。
李巡检虽然不管巡捕那边的事,但大家都在县丞衙办公,昨天吃饭的时候听人说了几句,似乎玄真观出了个大案。如今燕王府的人将玄真观围了个水泄不通,心里越发起疑。
李巡检看裘智带着人就要往玄真观里冲,一把扯住他的衣袖,问道:“老爷,咱们到底是来找什么的啊。”
裘智笑得像只狐狸:“当然是协助邓指挥使追捕逃奴啊,至于能否顺利找到,或是找到别的什么,那就不关我事了。”
众人冲进玄真观,裘智本来想效仿影视剧里的英雄,豪迈地踹开大门,可道观的大门本就是开着的,裘智想威风一把的机会都没有。
面对突如其来的官兵,道士们反应各异。少数人一脸茫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望着这群如狼似虎的士兵,不明白为何突然要查抄道观。
观中大半道士知晓贾敬的秘辛,一见到官兵便意识到东窗事发了,脚底抹油准备溜之大吉。
朱永贤见状,大喝一声:“谁敢逃跑,格杀勿论。负隅顽抗,罪加一等。”说罢,他拔剑出鞘,眼神冷峻,环视着观内的道士。
裘智闻言就知要坏事了,朱永贤这一嗓子无疑将这些人逼上了绝路。
他急忙把朱永贤拉到身后,高声道:“所有罪责皆由贾敬一人承担,与旁人无关。坦白从宽,既往不咎;举手投降,放你回家。”
可惜裘智这话说的晚了,众道士听了朱永贤的话,心里已经起了杀意。这群人不傻,知道自己做的是杀头的大罪,要再罪加一等,还不得诛九族了。
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把心一横,准备拼个鱼死网破。
道士做法事时都会佩戴法剑,不过贾敬没有财大气粗到给上百号道士每人发一把。即使是持有法剑的道士,也不会随身携带。于是,他们抄起手边趁手的家伙,向官兵们发起了攻击。
其余的道士虽不明缘由,但受到感染,纷纷加入战局。
裘智见状大惊失色,高声叫道:“曹慕回,快带陈爷出去。”朱永贤若有闪失,那可是大事。
曹慕回看裘智文文弱弱的样子,觉得与其担心朱永贤,还是先担心他自己吧。曹慕回不听裘智的命令,连拖带拽地给他拉到了山门。此处有士兵把守,应该能保证他的安全。
曹慕回道:“二爷,你老老实实地在外边待会,等我们收拾了里面的乱局,你再进来。”
裘智知道自己帮不上忙,进去只会添乱,任命地叹了口气,催促道:“我就在这,不乱跑,你快回去帮忙。”
邓指挥使没想到这群道士竟敢拒捕,看他们招式凌厉,可见平日里训练有素,贾敬不光修炼邪术,还有不臣之心。
这次随行的官兵,都是久经沙场的精锐之士,朱永贤和曹慕回自幼拜师学艺,身手亦是不凡。众人合力,不过片刻,便将这群道士打得溃不成军,痛哭求饶。
贾敬起床后就沐浴更衣,焚香祭拜了祖师,便去了丹房准备炼丹,正沉浸在延年益寿的美梦之中,就见官兵冲了进来。
他瞬间便知事已败露,他是丙辰年的进士,熟知朝廷律文,知道自己的下场,不由面如死灰,仰天长叹:“天要亡我,天要亡我。”
裘智听观内杀声渐息,料想里面的道士已被制伏,心中又挂念朱永贤的安危,于是急忙冲进去查看。
裘智来到后院,见朱永贤浑身是血,吓得三魂七魄只剩一魄,眼前金星直冒,差点没晕过去。
朱永贤一把扶住裘智,安慰道:“没事,我没受伤,都是别人的血。”
他知道是刚才自己一时冲动,才引出这场祸事,害得裘智担心,立刻伏低做小道:“我错了,下次不敢再多话了,你别着急了。”
裘智闻言,瞬间怒气全消,又思及他在道观内拼命,更觉心疼不已,反而宽慰他:“与你无关,这群人本就心怀不轨。他们要是善茬,我也不会借兵了。”
李巡检在一旁,耳听八方,从二人的对话中察觉出几分蹊跷,暗道:果然没逃奴的事。
朱永贤见裘智和颜悦色,心中大石落地,不禁得意洋洋起来:“可惜你刚才不在,没见到你老公我的英勇表现。”
裘智笑骂道:“臭屁。”
二人说话间,一名中年道士突然挣脱束缚,发疯般地向裘智扑来。他感觉裘智像是这群人的首领,既然自己难逃一死,索性拉个垫背的。
裘智未料到这一变故,被道士扑倒在地。朱永贤吓得脸色大变,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地一脚将道士踹飞。
他连忙蹲下身,查看裘智的情况:“怎么样,伤到哪了?”
裘智哼哼唧唧道:“撞死我了。”
朱永贤听他声音中气十足,可见没有大碍,才长舒一口气。
士兵从俘虏中挑了个小道士,一巴掌抽了上去,小道士被打得连连转圈。士兵厉声问道:“尸体都埋哪了?”
小道士吓得浑身颤抖,颤巍巍地指向后院。
邓指挥使见状,立刻带人前往后院搜查,很快便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地窖。他命人劈开地窖上的铁索,一打开盖子,一股刺鼻的恶臭便迎面扑来。
邓指挥使命人点燃火把,众人小心翼翼地下到地窖中查看。只见里面堆积着大量的白骨,还有许多幼女的尸体。
刚刚开春,气温不高,尸体的腐烂程度并不严重,还能勉强辨认出容貌。
邓指挥使心中惊骇不已,急忙返回地面,大步走到裘智身边,低声向他报告:“二爷,地窖里发现了十多具白骨和女童的尸体。”
裘智闻言,怒火中烧,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朱永贤见状,连忙一手扶住他,一手轻轻拍打他的背部,帮他顺气。
此时,贾敬正好被官兵押解出来,裘智一眼见到对方,更是怒不可遏,指着他的鼻子大骂:“畜生!畜生!”
骂完之后,他不再理会贾敬,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地窖旁,望着那累累白骨和无辜女童的遗体,心下悲痛不已——
关于贾敬中进士的说法有两种,版本不同年份也不用,有乙卯年和丙辰年两种,本文采用丙辰年这一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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