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娘,这是”
司马烟一时失语。
——怎么大半夜的,林娴又和李大嘴杠上来?
“你看,林姑娘,不是我不愿意帮你。”李大嘴冷笑,“而是你压根没有合作的诚意啊。”
林娴一言不发。
李大嘴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在这寂静的雪夜中响起。
“好。”
“我答应你。”
李大嘴脚步一顿,满不在乎地转头。
当看清那道从暗处走出来的身影后,男人不由浑身一震,猛地睁大眼睛。他就这么僵在原地,似乎所有的力气都随着那出现的小女孩消失掉了。
“这是你说的,”小昭垂着眼,轻声说:“如果你吃了我,那就认姑娘做谷主。”
“你是”
纷纷扬扬的雪花悄无声息的落下。
李大嘴一时间只觉得巨大的荒谬感忽然涌上心头。在过去数个无人的深夜,他想象过无数个和面前这女孩重逢的场景,但没有一个场景会是现在这样。
寂静的雪中,他紧紧端详着面前的小姑娘,眼中是谁也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不对啊。”
男人眼中闪过真切的困惑,他微微摇头,轻声问:“你怎么会是小昭?”
在他背后,是一堆什么状况也搞不明白的路人面面相觑。
“我是小昭。”
小姑娘微微抬眼,落下的雪花似乎染湿了她的眉眼,她望向面前着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一字一句轻声道:“我是小昭。”
李大嘴的手颤抖起来。
他必须下手。
别人都看着呢,他必须下手!
但面对面前这小姑娘,他是否又真的下得了手?
第47章 恶人谷35 猜测
在寂静中, 林娴嗤笑一声。
“差不多得了。”
下一秒,李大嘴被直接掀翻,整个人重重砸向路边的栏杆。男人毫无反抗,就这么失魂落魄地倒在废墟中。
林娴朝司马烟等人摆摆手:“都散了吧, 没热闹看了。”
围观的路人作鸟兽状散。
林娴随即望向小昭:“你先回去。”
“姑娘”
林娴再次开口, 语气很轻, 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回去。”
小鱼儿似乎也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拉着小昭打圆场:“是啊, 都这么晚了,小昭你身体又不好, 还是早点睡吧。”
小姑娘视线在李大嘴和林娴身上来回转动,她抿了抿嘴,还是遵从了林娴的命令。
不一会儿, 这雪夜里就只剩下林娴和那个废墟中一言不发的男人。李大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茫然地望着四周飘落的飞雪,像是对什么都丧失了兴趣,
半响,男人嘶哑地开口:“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在洛阳。”
“不应该啊。”李大嘴呐呐自语, 不知是在反驳林娴还是在说服自己,“我明明把她托付给”
“那就是你该调查的事了。”
“我只知道,”林娴直视着他的眼睛:“现在她只是我的侍女, 她的名字叫小昭。”
李大嘴苍白地反驳:“她明明不叫小昭。”
“她就叫小昭。”林娴淡淡开口:“从我在吟风阁见到她起, 她就叫小昭, 自她决意跟我走后, 她就是小昭了。”
听见她这么说,李大嘴脸皮抽了抽,却无法反驳。
他看得出来, 小昭对林娴的认同要比对他高很多。其实从李大嘴抛下她,独自逃向恶人谷后,他就知道,自己永远没法再理直气壮地面对那个小女孩。
男人沉默了很久,又问:“你说她身体不好?”
“我来恶人谷,就是为了找万春流。”
这一点李大嘴倒是有所耳闻,他知道林娴进恶人谷就是为了替自己的小侍女治病,但他始终没想过这个小侍女会和自己扯上联系。
李大嘴犹豫再三,还是问出心中最牵挂的那个问题。
“她对我是怎么想的”
林娴耸了耸肩:“那就是你和她的事情了。”
李大嘴不死心:“但她很听你的话。”
林娴不加感情地看着他:“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能替她做决定。”
不论林娴对李大嘴的观感如何,李大嘴都是小昭的父亲,要用什么样的态度对他,决定权都在小昭手里。
李大嘴叹了口气。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她这么听你的了。”
林娴没有答话,静静注视着他。
男人似乎也并不需要她回答什么。
李大嘴望着这飞扬的大雪,兀自笑了出声。
雪夜里,他的笑声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这辈子的郁结都从这笑声中发泄出来。
冰凉的雪花落在他脸上,似乎粘湿了他的眼角。
“我服了,谷主。”
李大嘴抹了把脸,慢慢从雪地里坐起身,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语气颓唐:“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林娴问:“你有什么要求?”
男人定定看着她,声音嘶哑:“你对她好一点。”
——对他来说,这不是什么交易,这只是一个父亲低声下气的请求。
林娴淡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可不算什么要求啊。”-
深夜,荆无命走进客栈大厅。
林娴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她知道荆无命找她有事要谈。
男人也不急,静静站在阴影中等着。
不知何时,他早已习惯这样的场景。身处这陈旧的柜台角落,嗅着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潮湿木头味,混合着醇厚的酒味,荆无命凝视着黑暗中烛影浮动,不知为何反而有了种心安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女人放下手中的笔,慢慢抬头。
当林娴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后,荆无命这才开口:“赌场的黑面具,我已经查出他的身份了。”
“是谁?”
荆无命单刀直入:“哈哈儿。”
林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指尖。
“我知道了,这很有用,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
林娴揉了揉眉间,随即语气轻快道:“今天折腾这么久也挺累的,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去吧。”
荆无命能看得出来,林娴对他的态度和对待阿玉终究还是有所不同。
林娴使唤阿玉使唤得理直气壮,心安理得。他们像朋友,像利益一致的盟友,又像上司和下属。
而面对他时,林娴却总带着几分客气。
其实荆无命也搞不明白,面前这个女人对他来说算什么,她不是他的仇敌,不是他的上司,也不是他的盟友。
——她就站在那灰色的交界线中。
男人依旧没动。
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静静凝视着她,其中是谁也看不透的复杂情绪。
林娴这才注意到他的异常。
“还有什么事么?”
荆无命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林娴莫名有种预感,他要问的问题绝对不简单。
“什么问题?”
“那天,你对小鱼儿说起你父母的事。”
他缓缓开口,“你说,你能体会失去亲人是什么感受。”
林娴动作一顿,她似乎明白荆无命想问什么了。
在跃动的烛光中,男人静静凝视着她的眼睛,过去一切不合常理的细节在他脑中缓缓拼凑成形。
“但你的父亲还活着。”男人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很轻,似乎怕惊扰道什么。
“林仙儿的父亲还活着。”
似乎周遭的空气都随着他这一句话慢慢凝固。
林娴的脸色依旧很平静,看着他轻声道——
“是啊。”
她什么也没承认,也什么也没否认。
林娴不避不闪地对上他的视线,仿佛只要他问出口,她就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他。
但在视线交汇的那一瞬间,荆无命忽然意识到,无论他的猜测是真是假其实都不重要。
“你还想问什么?”林娴问。
“不,这样就够了。”
男人淡淡收回视线,抽身离去。
第48章 恶人谷36 阴劲
恶人谷的赌坊设在西市的尽头, 林娴虽然听闻过,但却从没真正去过。
所以当第一次见到这赌坊时,林娴震惊的。这里大概是整个恶人谷最豪华的建筑了,比起来客栈就像个穷酸的小作坊。
形形色色的人从大门进进出出, 其中也有不少林娴见过的熟面孔。
林娴和阿玉走进灯火辉煌的赌坊。
大厅内布置得相当精美。
银钱在赌桌上撞击流动, 发出悦耳清脆的声音, 叫喊声、吆喝声、怒骂声连成一片。醇厚的酒香混合着上等香脂的味道, 给来人一种飘飘然的感觉。
几乎没人在意他们的出现。
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围聚在各个赌桌上, 赌徒们双眼赤红,疯狂之色悦动在脸上, 口中不住念叨着什么,赌桌被拍的啪啪作响。
林娴在一旁看了几轮,便明白其中规矩了。
他们的赌法很简单, 只用三粒骰子,掷出的点数越大,赢面也越大。
林娴转动视线, 目光从身边赌红了眼的赌徒身上移开,不动声色地观察周遭。
在这混乱嘈杂的大厅中, 不出意外,几个身形高大的打手游走在角落,冷静紧戒地巡视着四周一举一动。
在一片喧闹中, 林娴问阿玉:“你带了多少钱?”
阿玉看了她一眼, 摸出一百两银票。
林娴接过银票:“待会还你。”
青年扯了扯嘴角:“免了吧。”
新的一轮赌局已经开始, 庄家反抓起骰子, 摇的当当响:“还有没有人下注?压得越大越好!”
林娴忽然问:“这里限不限制赌注大小?”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他身上。
王五首先笑了起来,热情的招呼她:“哟,这不是林姑娘么?您也跑这儿来玩了?”
这家伙是这里的常客了。
应该说, 他之前会沦落在客栈住就是因为骨子里改不了的赌性。
林娴又问了遍:“这里限不限制赌注大小。”
还没等王五开口,一旁的庄家回答道:“恶人谷的赌场从不限注。”
“好。”林娴点点头,“我押一百两。”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
在这赌场中,一百两银子实在算不上什么排面。
一轮很快就轮到林娴了。
女人拿起桌上的骰子随手一抛——
“三个六,豹子头!”
王五夸赞:“运气不错啊,林姑娘。”
那一百两银票顿时翻倍。
第二轮开局。
庄家问:“押多少?”
林娴微微一笑:“二百两。”
轮到她了,林娴轻轻掷出手中的骰子,三个骰子在赌桌上滚了几转,停留在桌面上的是如出一辙的数字。
“三个六!”
赌金翻倍,下一轮开局,林娴继续全压。
“三个六。”
这时候众人看她的视线顿时不一样了。
短短三轮,林娴身上的本金已经翻了好几倍。
王五喉咙滚动,问:“林姑娘,你给我交个底,你今天是不是来砸场子的?”
这女人出手太诡异了。
没人能一连三次都掷出豹子头,林娴毫无疑问是耍了些花招。
就连最老练的‘郎中’也没法如此精准的控制手中的骰子,就连最疯狂的赌徒也不会毫无顾忌地将筹码全押。
按道理说赌骰子是最简单也是最难动手脚的一种赌法了,周围人也都是赌场的行家了,但却没一个人能看出她是怎么出手的。
林娴克制地笑了笑:“不,我只是来赌一把。”
这句话没人相信。
接下来几轮,赌桌上的客人慢慢都收手不玩了。
整个大厅内的赌徒逐渐围聚在林娴那一桌,所有人都想看看面前这女人到底能掷出多少个豹子头来。
这短短两个时辰不到,林娴已经从这赌场中赢走了数万两银子。
而她似乎完全没有收手的意图——
“三个六。”
庄家轻声宣布,冷汗悄然从他额间溢出。林娴的脸上倒是没有任何意外,她似乎在掷出手中的骰子之前,就早就预料到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还有没有人下注?”
庄家又问了一遍。
无人应答。
林娴笑了笑:“看来只有我和你对赌了。”
庄家只好苦笑。
林娴将赢来的银票向前推了推,问:“谁先掷?”
庄家道:“你先。”
林娴轻轻拿起骰子一抛,那三个骰子在桌面上滚了几圈——
“三个六,大豹子!”
赌场中爆发出一阵喝彩,响彻屋顶,几乎所有赌徒心中都藏着隐秘的期待,期望着能出现个将庄家赢垮的英雄。
而今日,林娴就成了这样一个英雄。
庄家冷汗如雨,苦着脸准备赔钱。在暗处的打手朝着林娴走来,准备将这引发骚乱的女人客客气气的请出门。
这时候,一道身影从人群中闪了进来,轻轻坐在林娴对面。
“我和你赌。”
庄家动作一僵。
打手脚步一顿。
看客笑声一停。
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那突然出现矮胖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似乎毫不在意,脸色依旧挂着那和蔼可亲的笑容。他就这么笑眯眯地看着林娴,笑意却不进眼底。
“接下来我和你赌。”
——是哈哈儿-
作为赌坊老板,看林娴这么赢下去哈哈儿当然坐不住了。
林娴等的就是他出场。
女人微微一笑,收回手:“和你,我当然要赌点不一样的东西了。”
“你要赌什么?”
“我要赌你这赌坊。”
哈哈儿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男人森然一笑:“你这十万两银票还不够啊。”
“那我再加个码吧。”林娴想了想,“加上我的客栈够不够。”
哈哈儿没说话,在心底默默权衡起来。
恶人谷的客栈当然不如这赌坊赚钱,但客栈是林娴在谷中的立身之本。时至今日,在和林娴的博弈中黑面具已经落下风了,哈哈儿也是黑面具的一员,自然希望能够借助这个机会扭转局面。
林娴也不急,等他慢慢考虑。
半响,哈哈儿做出决定:“好,我跟你赌!”
林娴问:“一把定输赢?”
哈哈儿道:“好。”
林娴又问:“你先还是我先?”
“你先。”
哈哈儿笑眯眯开口。
林娴拿起骰子,掷出,那三颗骰子在红色的赌桌上打着转,翻滚着。
头一颗停下来的当然是六。
第二颗也是六。
哈哈儿面色很镇定,他知道林娴一共在这赌场待了三个时辰,共赢了数十万银子,他也知道林娴把把不落空,每次都是三个六的豹子头,但他更知道,最后落下的一颗骰子不会再是六了。
因为哈哈儿已经将手轻轻放在了桌底。
每个开赌坊的多少会点手艺,而哈哈儿既然能在恶人谷开赌坊,那是因为他对自己的手艺很自信。
这套灵巧的手上功夫他谁也没说过。
游老不知道,他的徒弟小鱼儿不知道,老情人屠娇娇也不知道。
只有哈哈儿知道。
这是他藏着掖着的杀手锏,也是他接受赌约的底气。
赌桌微微一震,原本已有停滞趋势的骰子又重新转动起来。
哈哈儿脸色很平静,他不看那旋转的骰子,不看周围人的脸色,而是静静思考今后该拿那到手的客栈怎么办。
还没等哈哈儿思考完毕,周围一阵喝彩打断了他的思绪。
“六!”
“又是个豹子!”
最后一个骰子停下来——
哈哈儿大惊,定眼一看,细细数了数那骰面上印着的六个嫣红小点。
——是六。
男人心中如坠冰窟,连脸色的笑也变得僵硬起来了。
一刻钟前,他是十大恶人,是黑面具,是恶人谷的赌场老板。
而现在,他只是个赌得倾家荡产的穷光蛋。
哈哈儿勉强笑了笑:“运气不错啊,林姑娘。”
他起身欲走,可林娴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不由顿住脚步。
“你就不想再赢回来么?”
哈哈儿脸色阴沉:“我已经没什么能和你赌的了。”
“你当然有,”
林娴轻轻开口,那低哑的声音如同蛊惑人心的魔鬼:“你可以和我赌命。”
哈哈儿眼中笑意一凝。
“如果你输了,就把你的命赔给我。”
哈哈儿冷笑:“那要是我赢了呢?”
“那要是你赢了。”林娴慢慢开口:“那这赌场,客栈以及我的命就都归你了。”
哈哈儿沉默下来。
他太明白了,为什么有人怀揣千金走进赌场,最后连棺材本都赔进去了还要继续赌下去。
因为曾经赢过。
所以越是输的一无所有,越是企图翻盘。
林娴的目的是没遮没掩,直接摆在台面上了的。哈哈儿知道,她就是想下套除掉他,除掉黑面具。
保险起见,他应该立马掉头就走,待日后从长计议。但这么一走,以后在这恶人谷还有谁会把他放在眼里?
更何况,另一个升起念头一直勾动着他的心神。
万一呢?
万一他下一把就赌赢了呢?
经营了这么多年赌场,哈哈儿又是不是一个赌徒?
矮胖男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目光闪烁,脑中两种截然不同的想法天人交战。最终,男人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林娴一笑,身体微微前倾,她也认出了哈哈儿的眼神。
——那是赌徒的眼神。
哈哈儿坐回原座:“要我和你赌可以,我要先掷。”
林娴欣然答应。
场上静的连根针掉落的声音都听得间,所有人都不由屏住呼吸,等待着这前所未有的赌局迎来结局。
哈哈儿掷出骰子,三粒骰子在赌桌上转个不停。
哈哈儿手按在桌面上,脸色不显,手中引动内力顺着手指传递至桌面。
既然林娴能掷出个豹子,那他为什么不行?
飞旋的骰子慢慢定了下来。
周围的看客也跟着在心中默念起来。
“六——”
“六——”
所有人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里了,还差一个六!
那最后一个骰子转动的速度慢慢降了下来。
哈哈儿几乎就要看到骰子面上的四个点了,那么嫣红,那么夺目
只见那骰子又是一跳——
落下的‘六’又转了个面变成了‘三’。
哈哈儿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了。
林娴揉了揉下巴,不咸不淡地叹息:“真可惜,就差一点。”
哈哈儿没出声。
接下来该林娴出手了。
成败似乎已定。
女人刚拿起骰子,只听着对面的哈哈儿也跟着叹口气:“的确可惜了——”
话音未落,哈哈儿猛地伸手一劈。
这家伙竟然掀桌不干了!
只见那三枚骰子也跟着飞出半空,林娴抬手甩出个酒碗,将那飞空的骰子罩住,随即一踢身旁的木桌接了过去。
那三粒骰子就这么落在桌上,被从天而降的酒碗罩住,在桌面上飞旋起来。
哈哈儿趁机拔腿就跑。
但他逃不掉了。
一双手如铁钳般正牢牢嵌住他的颈部,让他动不得,也不敢动。
那双手纤细有力,修剪地干干净净,而那双手的主人,也不过是个斯斯文文,漂漂亮亮的年轻人。
那是唐玉的手。
哈哈儿冷汗滴了下来,他实在是没注意到,这个秀气的青年是什么时候绕道他的身后,又是抓住什么时机出的手?
众人围聚下,林娴慢慢走上前,伸手揭开倒扣在桌面上的碗。
“是三个六!”
“竟然还是豹子头!”
“赢了啊,林姑娘!”
在众人的喝彩声中,哈哈儿‘扑通’一声瘫软倒地。
人们回头一看,不由默然。
哈哈儿的喉咙已被唐玉的手指戳断。
他已经死了。
那出手的青年垂眼,轻轻擦了擦手,平静的态度像是随意捏死地上的一只蚂蚁,随即他抬头,直直地注视着林娴。
“恭喜,从今天起,这赌场就是你的了。”
他似乎只是在对林娴讲话,那清脆的声音却在整个大厅中掷地有声,像个威胁,又像个淡淡的宣告。
“谷主。”
第49章 恶人谷37 联欢晚会
待走出赌场, 已是日午。
阿玉问:“哈哈儿已死,这赌场你打算让谁接手?”
林娴不由沉默下来,她还真没想到这点。
她瞅了瞅身旁的青年:“阿玉啊”
猜透她的心思,青年提前一步拒绝:“我就免了吧, 牛马也不是这么使的。”
“这样啊。”林娴也不勉强, 在脑中搜索片刻, 随便点了个人出来:“那就李大嘴吧, 我看他就不错, 实力也镇得住场面,他说什么都肯做, 那去做个赌场管事也应该不在话下。”
青年有些无奈。
“谷主,别开玩笑了。”
之前阿玉在赌场喊的那声‘谷主’不只是个宣告,更是个试探。在场的人中, 王五那一派的毫不犹豫地承认并接下话头,而剩下的那些人态度虽然摇摆,但也并未像最初那么排斥了。
“现在谷内人的倾向已经彻底变了。黑面具已经不足为惧, 你该考虑的不是如何击垮游老,而是如何在这谷中建立新的秩序。”
而林娴的态度太漫不经心了点, 阿玉实在摸不清她的态度。
“我很认真的。”林娴道,“只要你认真想想,你会发现那家伙的确是最好的人选。”
阿玉迟疑:“但李大嘴不是我们的人。”
——这男人之所以站在林娴这边, 只是因为小昭而已。
“那又有什么关系。”林娴满不在乎地开口:“这赌场我懒得管, 你也不想管, 司马烟不能服众, 那让李大嘴去又有什么不可以?他心底服不服我,我管不着,只要他好好干活就行。”
阿玉一愣, 他忽然明白了,林娴压根没打算在这恶人谷中组建自己的势力,如果不是黑面具组建的暗市让她觉得太碍眼,估计林娴压根不会挑头搞事。
青年还是有些不甘心:“这样一来,恶人谷始终是盘散沙,成不了气候。”
林娴笑了起来。
“那就让它继续保持散沙的状态好了。”
阿玉沉默下来。
半响,他轻轻开口:“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你若想改变恶人谷,路有很多,为什么你非得做这恶人谷的谷主。”
这问题倒把林娴问住了。
“要说为什么”
女人摸着下巴陷入沉思,呼出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一片白雾散开。随着回想,无数画面在她脑中慢慢浮了起来。
在破旧的客栈里,那暗中操纵秩序的老人语气沉静的发问——
【纵然你能打倒我们,那下一步呢?】
细雨中,丁齐冷笑着开口——
【这恶人谷从一开始就是黑色的。无论你做什么,都没法将一滩黑水硬生生洗白。】
面对质疑时,是小鱼儿毫不迟疑的反驳和维护——
【这就是恶人谷的规矩,又没人逼着他们来,逼着他们留下来。】
思绪飘转,林娴最后想起花满楼家里的管事王叔说的那番话,老人平稳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语气笃定。
【你这个人没什么归属感,也没多少敬畏心】
【靠近你的人总有一天因你而死】
“的确,这恶人谷谷主可以不做,但也没说不可以做。”她微微歪头,承认,“说到底,其实恶人谷并不需要我,是我需要这恶人谷。”
这句话着实突兀了点,让人摸不着头脑。
林娴思索片刻,忽然问:“阿玉,你说,会来这儿的都是些什么人?”
关于这个问题,青年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
“烂人。”
林娴哈哈大笑:“那你又为什么会留在这恶人谷?”
阿玉不说话了。
“你说,会到这恶人谷来的都是些无可救药的烂人,其实这说得没错。”林娴一顿,注视着他的眼睛,神情却很认真:“但我倒觉得,这里是个归处。”
“能来这儿的都是些不为外界所容,找不到出路的异类,而这恶人谷,就是这群人最后的容身之处。”
“你觉得,这恶人谷是你的归处?”
“或许吧。”林娴淡淡回答,“至少这里,要比其他地方让我呆的更自在点。”
她的视线落在面前的青年身上。
“那你呢?”
青年垂眼,沉默下来。
他是否也是个找不到出路、无家可归的落水狗?-
深夜,客栈。
荆无命的身影从门外一闪而没,林娴已经坐在角落上等待他多时。
“你找我?”
林娴轻轻开口:“坐。”
荆无命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不过还是依言坐了下来。林娴静静看着他,随即拿起一旁的茶壶,倒满两杯,将其中一杯交到荆无命手中。
“你在这恶人谷已经待了有一段时间了。”她开口道,“或许你不这么觉得,但其实你真的帮了我很多。”
男人微微皱眉。
“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娴没开口,将一叠资料轻轻推到荆无命的面前。
男人看了看资料,又抬头看了看林娴。
“这是什么?”
“这里面是路小佳的下落。”林娴回答,“阿玉几天前调查到的。”
荆无命动作一僵,微微睁大眼睛,一时间心底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林娴继续开口,眼神真挚,似乎真心实意地在替他做打算:“你来恶人谷就是为了找你徒弟的,但他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你该去找他。”
男人默然无言。
片刻后,荆无命兀自开口,声音莫名有些沙哑:“那黑面具那边呢你不需要我了么?”
“没有什么需要不需要,你会帮我,我很高兴,但这不是你的义务。”那个女人注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很轻,说出的话却格外清醒:“说到底,你并不欠我什么。”
“如果说你刚入谷欠我的人情,你也早就还清了。”
男人垂下眼眸,掩住眼底快要溢出的情绪。
一时间过往的无数片段从他脑中一闪而过,他想起冷寂的客栈里那杯仍有余温的酒,想起夜里那味道甜腻的蛋糕,想起小鱼儿别别扭扭的道歉,想起小昭递来的烟花
最后画面定格在林娴在烟花下对他扬起的微笑。
“荆无命,跟上啊——”
而如今,她也是如此态度温和地和他划清关系。
“我建议你最好尽快动身,地图我已经标注好,如果你需要盘缠,不要客气”
荆无命忍不住打断她:“对你来说,我算什么?”
话一出口,男人就有些后悔了。
但面前这女人并没有惊讶,那双黑色的眼眸沉静地朝他望来,仿佛要望进他的心底。
“这不算个问题,荆无命。”她轻轻开口,“真正该问的是,你到底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男人呼吸一滞。
他轻轻抬眼注视着林娴,眼中是复杂到让人读不懂的情绪,却始终什么话也没说-
望着那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林仙儿冷不防在她脑海中出声:“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林仙儿的确很错愕。
她当然知道林娴已经掌握了路小佳的下落,但她以为这女人会将这些情报死死瞒下来,不透露一点。没想到林娴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告知荆无命。
“他为路小佳而来,为路小佳留下。”林娴不以为意地开口:“那自然该为路小佳离开。”
那白色的身影在虚空中浮现,林仙儿双手抱胸,不悦的开口:“你就这么放他走了,那我们的赌约呢?”
林娴动作一顿,随即叹了口气:“不好说。”
“看样子,这赌约就只好作废了啊。”林娴一摊手,笑道,“不过还好,毕竟一开始咱么也没下赌注,你也没损失什么不是么?”
林仙儿没说话,紧紧盯着林娴。
——她不认为林娴是那种会做毫无意义之事的人。
半响,林仙儿冷笑开口:“你是觉得他会主动回来?”
林娴反问:“他会吗?”
林仙儿一时间分辨不出她到底是在装傻还是真傻。
“他不会回来。”
林仙儿毫不客气地嘲笑她的妄想,“你不是上官金虹,他自然也不是你手中的狗。”
林娴摸了摸下巴,叹了口气。
“是啊。”
林仙儿细细思索,半响,她慢慢放下心来。
是了。
荆无命是那么骄傲一个男人。
林娴这次已经将话说死了,以林仙儿对荆无命的了解,这男人没有理由,也绝不可能会回来。
但看到林娴这意味不明的态度,林仙儿又开始不确定起来。
荆无命真的不会回来了么?-
日午,客栈。
林娴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话本。
要说来这世界,她最不满意的那就肯定是这匮乏的娱乐形式了。
林娴慢悠悠插兜走出大门。
最近客栈生意又好了起来,司马烟正忙着招呼客人,阿玉正陪着小鱼儿和小昭在外面打雪仗。
但青年的身法飘忽不定,小昭和小鱼儿合伙围攻了大半天,竟然一次也没打中。
林娴在一旁看得跃跃欲试:“我来!”
阿玉立即道:“那我不玩了。”
林娴悻悻收手。
“最近怎么这么无聊。”她忍不住抱怨。
以前这谷中还能隔仨差五的闹出个风波,让林娴这种吃瓜人乐呵乐呵,但越临近过年,这谷中越平静,搞事的都不搞事了,大家都消停下来准备过年。
“正常,”小鱼儿在一旁搓搓手,呼出一口热气,断断续续开口:“大冬天的,打打杀杀,见血的话,处理伤口很麻烦的。”
“也有道理。”
林娴沉默片刻,一拍手,兴冲冲地想出个主意。
“大过年的,那咱们就搞个联欢晚会吧!”
“联欢晚会?”
别人被她这个词搞得一头雾水。
“没错。”
林娴随即介绍相关概念。
两个小孩子当然是举双手赞成,但一旁的阿玉却不为所动,泼冷水道:“谷主啊,恶人谷里谁愿意搞这么麻烦的事啊。”
“那就设个奖励机制呗。”
“愿意参加的就有参与奖,结束后由观众来投票,最受欢迎的节目获得大奖。”
阿玉问:“什么奖励?”
林·富婆·娴想了想,“一万两银票?”
“……”
阿玉忍不住问:“你是不是钱多得没处花?”
林娴哈哈一笑,拍拍青年的肩膀:“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好好干,到时候给你封红包。”
小鱼儿忽然问:“最近几天为什么没见到小荆?”
林娴淡淡回答:“他有事离开了。”
“是么。”小鱼儿若有所思:“这几天没看到他还挺不习惯的。”
林娴看着他微笑,没说话。
小鱼儿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梗着脖子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对的?”
“我在想,你以前不是挺不待见他么?”
“以前是以前,”小鱼儿撅着嘴:“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和我们是一伙儿的不是么。”
林娴不置可否。
“这样啊。”
小鱼儿又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林娴看着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无声叹了口气。
“谁知道呢?”
第50章 恶人谷38 归属
虽然接活儿时态度消极, 但阿玉的业务能力还是很强。当天晚上,青年就敲定好具体方案来找她汇报。
“场地问题我已经解决了,节目方面我觉得还是该需要初步筛选才行,另外, 还有一个问题是——”
林娴支着头听他讲了一大堆, 不由走神, 心想这小子不愧是她手中最好使的牛马。
阿玉敲了敲桌子。
林娴立马拉回思绪。
抬眼, 望着青年不悦的臭脸, 林娴不由有些心虚:“请说。”
“还有个问题,观众。”
阿玉顿了顿, 继续说:“等消息传出去,谷内是个人就想来凑热闹,谷主, 你要是邀请邀请一部分人,那就会得罪另一部分人。”
林娴心态倒放得很平。
“过年嘛,人多热热闹闹的也挺好。”她支着头想了想, 补充道,“场地就选在露天空地里好了, 只要有人想凑热闹那就让他们凑呗,”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设置观众门槛。
“这样一来,现场说不定会有人闹事。”
林娴笑了笑:“那不正好, 可以趁这个机会检验下谷内还有谁站在咱们对面不是么?”
她这么一说, 阿玉顿时也觉得是个好主意。
“我明天就去准备。”
青年干活的积极性顿时被调动起来。
第二天, ‘联欢晚会’、‘一万两奖金’的消息一下子在谷中传播开了, 原本冷寂的恶人谷顿时又开始变得热闹。
就连最近忙着经营客栈的司马烟也按耐不住来找他打探情报:“谷主啊,你说的那一万两奖金是真的?”
林娴拿话本的手一顿,微笑道:“当然是真的啊。”
司马烟一听, 双眼顿时忍不住放光。
他酝酿半天,最后还是问出口:“那这晚会的节目真的是谁都可以参加?”
“当然。”
林娴问:“你想报名?”
司马烟嘿嘿一笑,局促地搓了搓手,直言不讳:“我就是冲着钱去试试,万一就中了呢?”
“行啊,设立奖金不就是为了提升大家参加的积极性嘛。”林娴拍拍他的肩膀:“找阿玉去,他是管事的。”
司马烟麻溜的跑了-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到了除夕夜。
寒冷的夜,但并不寂寥。
整个恶人谷灯火通明,街道上格外热闹,几乎谷内所有居民在这一晚都没窝在自己屋里,而是围聚着这新搭建的台子坐在一起,边交谈着边看台上人整活儿逗乐。
一旁的街灯散发出柔和的光,照亮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酒香混着饭菜的香味飘得很远。
林娴默默站在角落的树下,静静看着台上的群魔乱舞。
整个现场闹哄哄的,上台表演的什么都有,有表演喷火的,有胸口碎大石的,有学口技拟声的。
最后,喝上头后,丁弃也跑上台表演个翻跟斗,结果翻了没几个这小子酒劲犯了直接腿一软,一摔,在台上滚了好几圈,不一会儿被人轰下台。
看着这一片混乱的场景,林娴忍不住笑起来。恶人谷的联欢晚会和她记忆中的过年当然不一样。
但此时此刻,她就是莫名其妙回想起了过往。
阿玉在她身边轻轻停下了脚步,那张俊秀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暖色的灯光在他眼底沉浮。
“这个年过得不错吧?”
阿玉微微扯动嘴角:“还不赖。”
“我忽然发现,其实我一直还没谢谢你。”
阿玉问:“为了什么?”
林娴没有回答。
她安静地注视着眼前这热闹非凡的场景,半响,林娴真心实意地感慨:“唐玉啊,你在我手下干活,真是屈才了。”
青年动作一僵,下意识转头望去。
站在他身旁的林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的感慨。
不管角落里的两人是如何各怀鬼胎,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着。现在站在台上的是司马烟。
这个男人论武功在恶人谷排不上号,但在谷内人缘的确不错,所以他上台时还是不少人捧场喝彩。
男人拱了拱手。
笑道:“大家也知道,我司马烟这个人呢,除了会算点帐,也没什么特别的本事。”
“所以我今儿就唱段曲儿,大家随便听听,乐呵乐呵就好。”
他这么一说,台下善意地哄笑起来。
“但在此之前,我要先感谢一个人。”
司马烟顿了顿,调整好表情,声音抑扬顿挫,充满感情:“没有她的推动,今天的宴会也办不起来,所以,这个表演献给我们的谷主。”
林娴一听,差点将口中的酒喷出来。
这家伙还真能舔。
放在现代,他一定是林娴最讨厌的那种同事。
她转头看向阿玉:“你早就知道?”
青年礼貌地笑了笑。
林娴悠悠来了句自我调侃:“你们两个可是把我架在台子上,下不来那就尴尬了啊。”
待台下的掌声逐渐停下,站在台上的司马烟准备开唱。他刚一提气,还没唱出声,只听一声冷哼在场内响起。
“她算什么谷主?”
明明四周嘈杂,这道声音却偏偏清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原本热闹的气氛顿时安静下来。
司马烟一个人僵在台上,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唐玉眉头一皱,刚想出面,就被人拦下。
而拦下他的那个人展动身形,穿过场内,如飞鸟般轻轻落在台上,林娴落落大方地站了出来。
“我当这谷主,有谁不服?”
她的视线扫过台下的面孔,扫过一脸迷茫的王五,扫过醉醺醺的丁弃,扫过表情微妙的李大嘴,视线尽头,是角落里一闪而没的屠娇娇。
一时间无人应答。
“我不服。”
林娴朝着声音发源处望去,那是个相当高大的男人,身子又瘦又长,那人穿着身宽大的白色长袍,面色白得如纸一样。但在场的观众,却没人会轻易这脸色苍白,身形瘦高的男人。
因为这个男人的名字叫杜杀-
雪夜,暗市。
荆无命轻轻走进角落里的那间小屋,坐在角落里的那个老人没有抬头,低头翻阅着手中的账本。
“你来了。”游老问。
“我来了。”
游老慢悠悠放下账本,视线落在荆无命身上。面前这男人穿着身肃杀的黑衣,苍白的手轻轻放在刀柄上,他半个身子没入阴影中,像个森冷的死神。
明明是除夕夜,屋内却没有一丝欢庆的味道。
游老起身,态度温和地让他坐下。
“你已经好久没来了。”
荆无命淡淡道:“有点私事要处理。”
——这压根不算个解释。
游老猜他是去私下调查路小佳的下落了。
他虽然是承诺帮荆无命寻找他徒弟,但他也知道,这个男人不会就此毫无保留的信任他。
但这样的猜测不能挑破。
因为他既防着他,也要用他。
“关于你徒弟的下落,我已经派人帮你去查了。”老者直视着荆无命的目光,语气温和,态度诚恳:“不要心急,很快就会有消息。”
荆无命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意味不明地问——
“你真的会帮我?”
游老笑了笑:“当然。”
纵然他不会轻易将路小佳的下落透露出去,但也不代表他不会去下功夫找,毕竟荆无命的徒弟会是制衡他的一个重要棋子。
“为什么你会这么问?”
游老忽然看见面前这个男人笑了,他的笑容带着丝诡异残酷的味道,让人心生不安。
荆无命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因为我已经找到了他,并把他安置到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老者脸色微微一变。
但很快,他就收敛好情绪。
游老拿起桌面上的茶壶,慢慢掺上一杯茶,茶杯掺满时,他的思绪也理了清楚。
“那你为什么还会回来?”
是啊,路小佳的下落已定,荆无命自然没理由留在恶人谷中,更不该折返回来。
荆无命沉默下来。
这个问题他想了一路,直到现在,他坐在游老的面前,他都没有想出答案。
老者叹口气,转头望向屋内灯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让我猜猜,你会回来,是为了那个女人?”
荆无命瞳孔微缩。
杀气暴涨。
面对这样的场景,游老却微笑起来。
每当这样说破一个人最隐秘的秘密时,看着对方的反应,他心中都多了分隐秘的得意。
“我曾经以为,你和她有仇,”他淡淡开口:“但我错了。她对你来说很特别不是么?”
荆无命面色不善:“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对我很有敌意,但实际上我们并不是什么仇敌。相反,我可以帮到你。你这次回来,找的人是我而不是她,说明其实你也心底知道这点。”
“她身边有很多人,你不是其中那一个。”
阴九幽死了,哈哈儿死了,原本听他命令的唐玉也反水叛变。游老手中能用的人不多,在能用的基础上,有用的人更不多。荆无命是把剑,一把可以伤人,也可以伤己的利剑。
他就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握住这剑柄。
“而跟着我,说不定你能得到更多。”
荆无命没说话。
面前的老者正耐心的等待他的选择。这明灭不定的烛光,这沉闷冷清的夜色,这空寂无人的房间,面对老人那双深沉如古潭,不掺丝毫感情的眼眸,荆无命无端想起了上官金虹。
他曾以为,这一生似乎都逃不开那双眼睛。
荆无命垂眸,过往的记忆却不合时宜地从脑中掠过,他想起小昭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想起小鱼儿、唐玉
最后,他想起那双同样淡漠,却略带讥嘲的眼眸。
“荆无命,你真不适合黄色。”
女人轻柔沙哑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消散在风中。
屋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半响,游老问:“你意下如何?”
沉默。
诡异的沉默。
游老又问:“还是说你想要别的?”
荆无命还是没有开口。
老者忽然嗅到丝不详的味道,明明这是他藏身多年的安全屋,游老却再没有安全的感觉。
他很聪明。
而聪明人往往高估自己,低估了别人。
也是在这时候,游老才发现一个他本不该忽略的破绽。
他不是个武功高强的人,所以他也实在不应该在这样空寂的雪夜里,和一个足以取他性命的人独处一室。
“你在想什么?”
老者忍不住问。
荆无命终于抬眼,那双死灰色的眼眸映衬出老者有些慌乱又强作镇定的脸色。
荆无命无端多了丝荒谬感。
看啊,多可笑,明明这个人企图掌控他,却同时忍不住忌惮着他。
游老忍不住又问:“你在想什么?”
注视着老者的眼睛,荆无命终于知道心中那个问题的答案。而对于游老的问题,他也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在想,烟花”
老者还未来得及起身,那道快如闪电般的剑光已经洞穿了他的咽喉-
面对在晚会上挑事的杜杀,林娴的态度很平和。
“你有什么不服?”她好脾气问,“说来听听?”
杜杀冷冷道:“这恶人谷从来没有谷主,也不需要谷主。”
“真的么?”
林娴笑起来:“我还以为黑面具是谷中的老大。”
“不然为什么你们要遵守那蠢透了的夜游秩序,为什么有的人坐拥豪宅,有的人却挤在连脚都伸不直的小屋里,为什么暗市的一口黑锅被扣在诸位身上,却没人敢多说一句话?”
她的声音不大,但听见她的话,所有人都感觉脸上被狠狠甩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我以为大家是受够了在外面当狗的日子,才进这恶人谷。”林娴的视线从神色各异的听众面前扫过。
“但诸位,现在这恶人谷又和外面有什么不同?”
四周沉默下来。
杜杀冷笑道:“说得好听,那由你做恶人谷的谷主又和黑面具有什么不同?”
林娴微微一笑。
“这个问题问的很好,”她挑明事实,“与其说,我和黑面具有什么不同,倒不如说,我能带给大家什么?”
“第一,我讨厌等级制度,所以谷中的夜游、收租制度全部废除。”
“第二,我讨厌管事,所以除开一些必要出面场合,诸位平时不必服从我的命令,更不必听我的调遣。”
“这恶人谷是诸位的恶人谷,不是我的恶人谷。”
“那要是我们日后想走呢?”
台下有人忍不住发问。
林娴微微一笑:“这里又没有围墙拦着,自然是想走就走。”
“那要是想再加入呢?”
“选择权在诸位手中,”林娴一摊手,“只要你认为你是恶人谷的人,那么你就属于恶人谷。”
台下顿时一片喧哗。
在喧闹声中,林娴将视线移向杜杀。
“我的回答是否让你满意?”
那面色苍白的男人沉默着,不答话。
林娴又道:“你若非得问我和黑面具有什么不同。那我想,最大的不同便是,暗市将再不会存在于恶人谷。”
林娴轻声回答,台下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的人一脸茫然,面面相觑。而知道暗市存在的那一批人不由纷纷沉默下来。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冷不防响起。
“说得好。”
那守着西市大门的老人慢悠悠从角落里站了出来。
他的脚步很慢,步履蹒跚,满头的白发承载着过往无尽的沉浮岁月。谷内每个人都见过这老者,却少有人能说出他的来历。
周围人窃窃私语传入林娴耳中。
“那是孙老”
“据说他是最早入谷那批人”
老人慢悠悠在林娴面前站定,那双苍老略带浑浊的眼眸直直盯着面前这女人,他的视线不够锐利,也并不深沉,却带着久经风霜的平和。
林娴一脸坦然地望了回去。
老者道:“你还记得上次我和你说过的话么?”
“记得。”
“我说了什么?”
“你说,恶人谷里不过都是群找不到路的落水狗。”
“那你是怎么想的?”
林娴耸了耸肩:“我想,对这群落水狗来说,今后这恶人谷就是条路。”
老者哈哈笑起来。
“好,我服你。”他说,“就由你做这谷主。”
另一道声音随即响起:“我也服你。”
在众人神色各异的视线中,那懒散落拓、醉醺醺的青年拎着酒坛慢悠悠起身。
——是丁弃。
“你还记得,当时在暗市我对你说了什么?”
林娴还真想了想:“你说世界上没什么两全其美的事,让我不要痴心妄想?”
“那我现在收回那句话。”
林娴一笑:“为什么?”
“谁知道。”青年叹了口气,自嘲道,“也许在心底,我也藏着些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痴心妄想。”
“我也服你。”
另一道声音也随之响起。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那一脸娇媚的绿裙少女缓缓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屠娇娇道:“在赌场那天,你没杀哈哈儿,但他因你而死。”
“是。”
林娴没有回避她的视线。
“那个男人的确该死,但毕竟他和我有过多年交情”屠娇娇缓缓道,随即看向她:“按道理,我本该给你个教训,你认不认?”
林娴道:“我认。”
屠娇娇随即话音一转——
“但到了现场,我又改变主意了。”
林娴问:“为什么?”
“因为小鱼儿很喜欢你。”她耸了耸肩,“更何况,我打不过你。哈哈儿那老鬼已经死了,再搭上个我不值。”
“更重要是,你说得落水狗那番话我很喜欢。”
屠娇娇微笑道:“你是个很有趣的人,所以接下来,你要继续有趣下去,谷主。”
一旁的王五大笑起来。
“我管你想做什么,我只知道是你帮了我。”那汉子高声说,“我也服你,谷主!”
这句话就像个开关一般,随即此起彼伏的效忠声响起。
最后只剩下场上杜杀一个人脸色阴沉。
“你要做这谷主,不是不可以。”杜杀冷冷道:“但还有一件事你没解决。”
“什么事?”
“游老还在谷中,他还存在,黑面具就存在。”男人说,“就算我们承认你,他也不会承认你。”
林娴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是么?”
杜杀缓缓笑起来,按照林娴的说法,游老自然也算是恶人谷的人,林娴自然不能对他动手,但只要游老不死,那就会持续和她作对下去。
杜杀觉得这句话算是戳到林娴痛点了。
男人脸上的笑容还没彻底绽开,就被另一道冷淡的声音出口打断——
“他不需要承认。”
杜杀一回头,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拎着个包裹缓缓走来,那人穿着身肃杀的黑衣,一双死灰色的眼睛仿佛完全没有看向他。
荆无命抬眼,直直盯向站在台上的林娴。
杜杀铁青着脸,问:“为什么?”
荆无命松开提在手上的包裹一扔,散开的布条里,一个人头在草地中滚了几圈,停了下来。
众人定眼一看。
——那是游老的头。
荆无命冷冷道:“因为从今以后,他再不会有开口说话的机会。”
杜杀说不出话来了。
荆无命转头望向林娴。
“你说,恶人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脸上的线条紧绷,“如果我要入这恶人谷呢?”
林娴问:“你找到答案了么?”
荆无命抬眼,只见面前这女人安静地注视着他,那双眼眸中似乎终于倒映出他的存在。
“对。”
他移开视线,只见一旁的小昭和小鱼儿正站在角落里,一脸兴奋地朝他招手,男人眼中闪出浅淡的笑意。
“也许我是想再看看谷中的烟花。”
林娴也跟着微笑起来。
“欢迎来恶人谷,荆无命。”
她随即转头望向杜杀:“你还有什么要说?”
杜杀表情复杂,他似乎找不到什么可说。
沉默再三,男人沙哑着声音道:“若你要当这谷主,那我会一直看着你,我会看着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望着杜杀逐渐远去的身影。
一旁充当背景板的司马烟暗戳戳问:“谷主啊,那接下来这晚会怎么办?”
林娴一脸理所当然地开口:“继续啊,你小曲儿不是还没唱完么。”
随即场内人开始起哄。
“对啊对啊,司马烟你小子在这儿磨蹭半天了,到底唱不唱?”
“不唱快下来,我还等着上台。”
“那一万两银票还等着我呢!”
场内又恢复原本热闹非凡的氛围,林娴隐没在角落里,在喧闹中,她轻轻在脑海中开口——
“我知道你在看。”
无人回应。
林娴继续开口:“你一定很好奇,他为什么会回来。”
“还能为什么?”
那道讥嘲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林仙儿冷笑:“恭喜,你终于握住拴在他脖子上的链子,是我低估了你,还是我太高估那个男人了?”
林娴没有在意她尖刻的语气——
“其实你错了。”
林仙儿重复:“我错了?”
“你错,错在看错了我,也看错了他。”
“你总认为,对荆无命施加影响的是我。但实际上,他并不是因我而来。”林娴顿了顿,“他会回来,是因为在这儿他找到了自己一直在追寻的东西。”
林仙儿沉默片刻,问:“他在寻找什么?”
“他在寻找……”
林娴的视线投向不远处,台上的演出还在继续,周围一片欢声笑语。
洁白的雪花从漆黑的夜空中悄然落下,在一旁,小鱼儿和小昭正拉着荆无命,一脸兴奋地说些什么,在旁边站着的是一脸淡然的阿玉。
林娴微微一笑,在心中轻声开口——
“归属。”
话音刚落,林仙儿就“噗嗤”笑了起来。她笑声越来越大,带着几分癫狂的意味,仿佛要把心底压抑许久的东西,凭借这笑声全部宣泄出来。
过了好久,笑声逐渐沉寂下来。
就当林娴以为,林仙儿再也不会答话时,只听见一声低不可闻的呢喃声轻轻响起,慢慢消散在这雪夜中。
“原来是这样……”
林娴只感觉那道执念似乎慢慢在世间消散,而来是如洪水般的记忆朝她袭来,几乎要把她淹没。
走马观灯的记忆碎片中,无数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从她眼前一闪而过。她看到那萧疏落拓,一脸憔悴的李寻欢,看见上官金虹那双满是野心的眼眸,还有那个人……
记忆中,那个身穿单衣,如松柏般站立的青年转过身,那道如寒芒般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带着不着痕迹的厌恶,让人刺痛。
“我以前怎么会爱上你这种女人……”
明明只是短短的一瞬间,林娴似乎觉得如一个世纪般那么漫长。过了好久,林娴只觉得体内原本阻滞的气忽然开始流通起来,仿佛原本将她和这个世界隔开的那层膜在无形间消融掉。
她睁开眼,第一次感觉周遭的世界如此鲜活。
“姑娘?”
一道轻唤声拉回她的思绪。
林娴转头一看,她看见了一脸牵挂的小昭,看见了笑嘻嘻的小鱼儿,看见了荆无命,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阿玉身上,那漂亮的青年朝她微笑起来。
“恭喜,现在你是恶人谷的谷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