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恶人谷29 动手
小鱼儿没有直接回家, 他走向万春流的住所。
其实只要他每天按时出现接受训练,也没人在意他有没有回家。比起空落落的屋子,小鱼儿更愿意逗留在万春流的小屋里,因为那里有燕南天。
对他来说, 这个药罐子叔叔和林娴不同, 和小昭不同, 和万春流也不同。
虽然他什么话也不会说, 连眼神交流都没有给他, 但一见到燕南天,小鱼儿就有种说不出的安心感, 就像飘荡在空中的羽毛慢慢落在了地上。
冷风吹拂。
小鱼儿吸了吸鼻子,将手揣进怀中。
快要入冬了。
纵然傍晚的天气很冷,他现在的心却是火热的。一想起林娴最后留给他的那句话, 少年垂了垂眼,压下忍不住翘起的嘴角。
‘过几天来吃蛋糕吧。’
这句话已经在他脑海中回想很多遍,但每一次想起, 小鱼儿都忍不住为之柔和下眉眼。其实林娴当时说这话的表情他已经记不太清,只记得那时候的夕阳很红, 洒在身上的感觉暖洋洋的。
小鱼儿轻轻走进院里。
这过于安静的环境并没有让他有多在意,万春流平日喜静,没客时他总是会缩在屋里看书, 药仆齐叔叔更是个什么话也说不出的哑巴。
要是在这种情况下, 屋里还能热热闹闹的, 那才奇怪了。
小鱼儿在院中左转右转, 轻车熟路地走向燕南天平日被安置的小屋。这条路他已经走过无数次,就算日光暗淡,也毫不影响他的行动。
‘过几天来吃蛋糕吧。’
小鱼儿忍不住思绪飘远, 他心想,过几天又该是几天?他该是上午去还是下午?
直到一进门,他立即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
四周死寂一片,那弥漫在空气四周的苦涩的药味消失,随之一同消失的是放置在角落里的木桶,以及木桶里面那个不会说话,也不会思考的男人。
——燕南天不见了。
万叔叔呢?
小鱼儿僵住身体,冷汗却不由浸了出来。
是敌人?
不对,这谷中谁还会对一个医生下手?
一同消失的是药罐子叔叔,难道是他旧日的仇家找上门来了?
又或者说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他和燕南天的关系暴露了?
小鱼儿思绪在脑中飞快转动,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一阵摸索声,烛灯在暗色中被人点燃,周围的景象顿时变得明朗清晰起来。
他先是看见了放在桌上的黑面具,空洞诡异的形状,花纹狰狞。小鱼儿心底一沉,随即他缓缓将视线移向坐在一旁的那个人身上。
那是一张陌生、苍老的脸。
那张脸上带着和气、慈善的微笑,却让小鱼儿忍不住心生戒备。
小鱼儿下意识露出笑容,哈哈儿对他的训练成果几乎快刻入他的骨髓,明明心生戒备时刻准备着下一秒拔腿跑路,他还是仰起头,放松肌肉,做出一副天真好奇的模样。
“你是谁?”
老者没有回答,他只是客客气气地请小鱼儿坐下。
小鱼儿坐定。
老人用那双平和中带着慈祥的目光静静打量小鱼儿好一会儿,然后他冷不防发问:“你今年多大?”
他的态度自然如询问自家子侄。
小鱼儿谨慎报了个数字。
游老点点头,似乎并不在乎这个数字是真是假。他接着说:“我猜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
小鱼儿的视线移向放在桌面上的黑面具。
他谨慎开口:“但我还是不知道你的名字,也不知道你为何而来。”
“你没必要知道我名字,孩子,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卒子。”他的声音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来,是给了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一个杀与不杀的选择。”
游老回答,他说的‘杀’当然指的就是杀人了。
小鱼儿心中一紧。
“别开玩笑了老爷爷,我就一个小孩子,我连小狗都不敢杀,就更别提杀人了。”少年干笑几声,似乎想打诨插诃糊弄过去。
游老没有轻易被他绕过。
“你应该知道,一直在帮你的万春流现在在我手里。”
小鱼儿默然。
游老慢悠悠补充一句:“你的义父燕南天也在我手里。”
小鱼儿表情变了变。
老者继续问:“他们对你很重要对么?”
“对。”
“没有人天生会做什么事,大家都是从逆境中慢慢上手的。”游老笑了笑,“我相信,你多少还是能为他们逼自己一把。”
小鱼儿说:“听上去我没有选择。”
“你当然可以选择。”
“你可以选择杀一个人,救两个人;也可以选择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什么都不做。”游老笑着纠正:“两种截然不同的结局取决于你的行动,这当然是一个选择。”
小鱼儿沉默片刻,问:“你想让我杀的是小林?”
游老叹口气。
“没错。”
这下小鱼儿是彻底笑不出来了。
他之前的猜测半对半错,这老者的确知道他和燕南天的关系,但他却是冲着林娴来的。
“为什么是我?”
游老没多解释,给出个意味不明的答案。
“因为你很合适。”
小鱼儿不死心地继续挣扎。
“小林她身手很强,我要杀她压根不可能做到。”
“这就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了。”游老淡淡说:“你只需要考虑,你该怎么选。”
小鱼儿的心越来越冷。
他会怎么选?一边是他珍惜的的朋友,一边是自幼看他长大的长辈。
什么样的选择才是正确的?
什么样的选择,他才不会后悔?-
吹着冷风,荆无命靠在树干上,懒散地发着呆。
“快要入冬了啊。”林娴在他身边感慨,她搓了搓手,呼出的白气消散在空中。
距离上次游老造访又过了几天。
短短几天,恶人谷的风向似乎已经发生了些微妙的改变,随着王五等人在众人视线中活跃起来,林娴的处境变化不少,至少现在出门大家不会再绕着她走了,最多当她不存在。
她知道,比起最开始的情绪激动上了头,如今这恶人谷的居民们倒开始冷静思考起利弊来。
这谷中的老油条们一个个都在观望,等着她和黑面具隔空斗法,看自己能不能也捞到什么好处。
这会是个漫长过程,林娴也不着急,每天她还是该吃吃该睡睡,只留司马烟一个人整天长于短叹。
荆无命看她这咸鱼的模样,似乎有话想对她说,只不过一直找不到机会。自从林娴甩掉账房的包袱后,再加上忙着搞事,他们之间的交流频率直线下降。
荆无命每天见小昭的时间都比见林娴的时间长。不知不觉间,给这小姑娘启蒙倒成了他的日常工作。
正想着,一道身影慢慢从街道远处出现。
——是小鱼儿。
林娴说:“你来迟了。”
要是放在以前,作为她跟屁虫的小鱼儿一定时时刻刻都想凑在她眼前,但最近这小孩倒有些冷淡下来。
小鱼儿点点头:“但我还是来了。”
林娴微微一笑,开口接话:“如果你不来,那我就该去找你了。”
不知道为什么,荆无命一瞬间似乎觉得小鱼儿的表情变得很奇怪,但当他定眼一看,这小孩依旧是那副机灵臭屁、无忧无虑的模样,一点都没变。
难道是他的错觉?
荆无命不确定。
如今已是日暮,冷风萧瑟。
林娴笑眯眯揽过小鱼儿的肩膀,将他领进屋。
屋内光线有些暗淡。
小鱼儿率先将摆放在角落里的蜡烛点燃。
之前一直跟在林娴身边的阿玉最近不在,司马烟也很识相的离开,整个大厅里就只有他们四人。
小昭将蛋糕端出来。
小鱼儿率先尝了一口,整张脸皱在一起:“太甜了。”
林娴说:“那就少吃点。”
“才不。”
小鱼儿做了个鬼脸,将分到的蛋糕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荆无命见他这模样有些好笑,这时候小昭默默端着蛋糕走到他面前:“吃蛋糕吗?”
荆无命一愣。
小昭又问:“来一点?”
荆无命视线转动,先是看了眼小鱼儿,他正大口吃着蛋糕。随即荆无命又瞥了眼林娴,女人依旧是那副言笑晏晏的模样,看不出什么异样。
是啊,呆在这里的都是些知根知底的人,他还有什么需要戒备的呢?
荆无命垂眸:“好。”
桌上气氛并不冷清,小昭和小鱼儿斗着嘴,林娴时不时说两句调停,又或在暗中煽风点火。
或许是此刻的氛围或许柔软,又或许是吃下的蛋糕味道太甜,荆无命只感觉脑中那根无时无刻绷紧的弦似乎也慢慢松了下来。
就当荆无命心中那股违和感就要彻底消散时,他听见小鱼儿朝林娴开口:“我可以问你个问题么?”
他的语气轻轻,仿佛提及的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莫名其妙,荆无命脑中那根松懈的弦就随着他这句话又绷紧了起来。
林娴笑了笑:“什么问题?”
小鱼儿发问:“你说,如果我不来,你就会来找我,为什么你之前一直不来?”
林娴注视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可以选。”
小昭不论做什么都会打上她的标记,荆无命和她利益一致,唐玉是自己凑上来的,司马烟是被她坑了,而小鱼儿和他们不一样。他本身就是恶人谷的,也没必要非得站在她这一边。
“而我尊重你的选择。”
“原来是这样。”小鱼儿一顿,语气怅然:“我还以为是你信不过我。”
“现在你明白了么?”
“明白了。”
林娴点点头,冷不防突然开口,她语气平淡,态度自然得如同在讨论今日的天气。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第42章 恶人谷30 命运
小鱼儿瞪大了眼睛, 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林娴。
荆无命下意识想抬手握剑。
也正是在这一刻,他才发现不知何时起,自己全身的肌肉竟变得如雕塑般僵硬,动弹不得。
——他是中毒了。
种种细节在荆无命脑中掠过, 酒是林娴递给他的, 蛋糕是小昭分的, 他始终也不明白, 这小鬼是抓住什么空隙下的毒, 又是怎样抱着什么心态演到现在,骗过了所有人。
荆无命忽然意识到被他忽略很久的一点, 无论小鱼儿看上去有多天真,有多臭屁。
他终究是十大恶人教出来的孩子。
面前这小孩收敛起笑容,连同他脸上那副天真顽皮的神情也一同消散, 小鱼儿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下一秒他又立即改口:“算了,其实也不重要。”
“我知道你肯定恨我,但我真的没有办法, 他们抓走了万伯伯,还用燕叔叔来威胁我。”
小鱼儿低声解释, 他始终不敢转头看小昭和荆无命的表情。
他问林娴;“你也有家人对吧?”
林娴回答:“对。”
“对我来说,燕叔叔就是我的家人。”小鱼儿深吸一口气:“我必须救他们。”
其实他也不知道现在说这话有什么意义,也许他是想让林娴理解他的难处。
但理解之后呢?
世界上很多事不是理解就能解决的。
林娴淡淡道:“我对你的心路历程并不好奇, 我只好奇, 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小鱼儿望着坐在他面前的这女人。
她的确是一副动弹不得、任人宰割的模样, 小鱼儿也确信, 他用的药没问题,效果足以将一头熊麻倒。小昭和荆无命同样受困,没人会出现, 没人能帮到林娴。
是了。
现在是出手的最佳时机。
一把袖剑从小鱼儿右袖落下,他紧紧抓住那把剑,却迟迟下不了手。
他杀过狗,杀过狼,但还没杀过人。
“其实这不难。”林娴指导教学,语气轻巧,“太阳穴,心脏,脖子人身上的要害很多,你瞧,夺走一条生命要比拯救生命简单多了。”
小鱼儿咬牙道:“我知道该怎么做。”
林娴不为所动,那双黑色的眼睛直视着他:“为什么你还不动手?”
小鱼儿哑口无言。
他原以为自己已做好了觉悟,他以为不过是心一横眼一闭的事。直到抉择的时刻真正来临,小鱼儿才发现原来这要比所预期的困难这么多倍。
少年握刀的手开始颤抖。
脸上的汗水不断流下,他神色挣扎,表情煎熬,仿佛他才是那个坐在椅子上受困等死的人,而不是举着武器决定别人生死的人。
“也许连你自己都没想好,也许是你潜意识也早就明白。”林娴说,“你说你走投无路,你说你被逼无奈,但事实上,小鱼儿,你是个聪明人。”
林娴注视着他,语气平静又强硬。
“告诉我——你真的认为,杀了我后万春流和燕南天就会得救么?”
她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恐惧,那双深沉的黑眸仿佛照进了他的心底。小鱼儿只觉得一股怒气无端从心底升起,“闭嘴闭嘴!你懂什么?”
他拿着刀架在林娴脖子上,脸上的表情却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么?但我有什么办法啊。”
他其实也知道,纵然黑面具真的信守承诺放过万春流和燕南天,他做的这一出又怎么可能瞒过十大恶人?说到底,他不过是将他们的死期推迟了而已,顺带搭上了个自己。
“不要逼我了,你们都在逼我”泪水从他眼中流下,小鱼儿抹了把脸,眼圈快速红了起来。
“你知道我根本不想杀你。”
“但我也不想燕叔叔他们死我和你才认识两个月不到,但过去我身边就只有他们了。”
少年说话颠三倒四,不成逻辑。
他说他命很惨,人生开局就很地狱。
他说谷里人都在等着看他笑话,他们对他整天笑嘻嘻的,朝他开玩笑,但其实从没有接纳过他。
他说十大恶人和燕南天有仇,但这么多年也是他们将他抚养长大。
教他下毒、易容、变声、战斗时的尽心尽力是真的。
如果他没达到要求就要死也是真的。
他感冒生病时对他那份生硬的关注是真的。
知道他得知真相后毫不犹疑地对他出手也肯定会是真的。
所有人都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也假装自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瓜。
因为他真不知道该怎么选。
一边是磕磕绊绊把他拉扯长大的人,一边是他付出一切,却从没开口对他说过一句话的人。每个人似乎都只给他那么一点点的爱,足够让他活下来,却不足以填补他心中的空虚。
所以他左右为难,只想竭尽全力抓住掉落在身上的每一份关注。
小鱼儿眼圈发红,表情凶狠又委屈:“像你这种生活幸福,有父母的人,怎么能体会那种什么也没得到过的感觉。”
林娴沉默片刻,承认:“我的确不能体会。”
“但我知道失去是什么感觉。”
她微微歪头,像是在思考什么,出口的话却情绪抽离:“我父亲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要我活下去,我母亲把枪递给我,让我杀了她。”
林娴扯了扯嘴角:“你猜我下没下手?’
四周无端静了下来。
小鱼儿忽然觉得心中的愤怒不知为何忽然空了。
就像他一直惦记,一直遥望的那座城堡走近一看,只是个被风一吹就散开的沙堆,一个由光折射的幻影。
他一直说有人在逼他,但实际上这世界这么大,大家行色匆匆,各自烦恼各自的,甚至没人注意到他。
和他过不去的其实是他自己。
就在这一瞬间,小鱼儿忽然有了种心神贯通,重石落地的感觉,他忽然知道自己该怎么选了。
少年松手。
刀落在了地上。
“我不杀你了。”
——他还是下不了手。
林娴看着他:“但燕南天对你很重要。”
“很重要。”
“你不打算救他了?”
“如果以杀我朋友这种方式去救人,有一个人一定不会放过我。”
“谁?”
林娴猜他会说燕南天。
“我自己。”
小鱼儿脸上露出一道苦涩又清爽的笑容,这微笑给人的感觉似乎和平日不太一样。
“不过,现在我也救不了你。”
——像刺杀林娴这种事情,游老自然不可能全权交给他一个人动手。
小鱼儿摊了摊手,“看样子我们都要一起等死了。”
林娴说:“但你并不想死。”
“没人想死。”小鱼儿自嘲地笑了笑,背负着这种烂透了的身世,他曾经也想过自己说不定会做出点什么大事让人刮目相看。
如果他对林娴下手,说不定能活下去,但若他真这么做,活下去的就不是现在这个小鱼儿了。
“或许这就是我的命。”
“命”
林娴咀嚼着这个词,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道:“其实曾经我也以为自己是人生赢家,是天之骄子,直到被命运狠狠抽上几耳光才开始检讨自己。”
即使在这临死的时刻,听见林娴的亲□□料,小鱼儿还是被勾起好奇心,忍不住竖起耳朵。
“然后呢?”
林娴淡淡回答:“后来我发现,检讨得不值。”
小鱼儿愕然。
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答案。
“我歌颂苦难,我拥抱命运,我拼命洗脑自己,如果我感受到痛苦,那说明我还活着,我命该如此。”
女人嘴角勾出个满是讽刺的笑,眼中却一片冰冷。
“然而兜兜转转,我才发现,所谓命运,不过是身居高位者设下的圈套和陷阱。而我所经历的命运不过是他们口中该来的阵痛,是必要的牺牲。”
话音刚落,屋顶突然被破开,几道身影从天而降,身穿黑衣,头戴面具,手执利器。
他们什么话也没说,什么话也不必说,手上的刀剑已经说明了一切。这几个人同一时间降落,又在同一时间从大厅的四面八方朝林娴冲来。
林娴依旧坐在椅子上,林娴似乎已经必死无疑。
而这女人似乎不把这尖刀锐器放在眼里,也不把这几个围攻而来的江湖好手放在眼里,那双碧如春水的眼睛只放在了小鱼儿身上。
“你知道这时候该做什么吗?小鱼儿。”
大门咚——地被吹开,冷风呼呼得刮了进来,将屋内这沉闷得让人眩晕的空气吹散不少。
小鱼儿只觉得心脏开始不由控制地跟着砰砰直跳。
眼瞧着那一道暗器如寒芒般朝林娴逼近,那本该焊死在座椅上的女人却忽然动了。
只听“嗤——”的一声,刃尖没入了随后而至那刺客的胸腔,鲜血喷溅,温热的血迎头浇了她一脸。
女人抽刀,推开那尸体,缓缓起身。
那秀气小巧的暗器在她手中翻出几个漂亮利落的弧度。
她说——
“你该站起来,给这烂透了的命运一个狠狠的耳光。”
*
这场战斗称不上凶险,更远远称不上激烈。
但却十分短暂。
直到客栈横死的几位刺客尸体慢慢冰冷,
直到林娴一脸心虚地将下在荆无命身上的禁锢阵给解开。
直到小昭让他别傻站着挡道,
这时候小鱼儿才反应过来:“原来你刚才一直是在演我!”
他想起自己刚才真情实意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想起他深夜emo被人旁观全程,想起自己憋屈到最后,却一副已经跟自己和解、此生无憾的傻样,只觉得羞耻到极点。
小鱼人恼羞成怒地追着林娴跑。
林娴抱头狡辩:“你也在演我啊,咱们是互演。”
小鱼儿当然没被她糊弄住,就当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将他的理智拉了回来。
“小鱼儿。”
少年一愣,转头望去。
只见那绿衣女人明眸善睐,双手环胸靠在门栏上朝他微笑:“这么晚了,该回去了。”
——是屠娇娇。
第43章 恶人谷31 赌约
屠娇娇望了眼地上的这一堆死尸, 点评:“看来我是错过了一场好戏。”她的视线从表情心虚的小鱼儿身上移开,落到了林娴身上。
“好久不见了,你这客栈可比上次冷清了不少啊。”
绿衣女人脸上笑意盈盈,眼波流转, 态度坦然, 仿佛上次客栈里的那一出风波和她全然无关。
林娴也笑了笑, 轻飘飘带过:“是啊, 所以还需要你常来光顾捧场才行。”
“免了吧。”
“大家都是看着饭馆热闹, 推测里面菜品味道不错,这才会进去瞧一瞧。”屠娇娇话里有话, “大家已经都习惯了老饭馆,就算新饭味道有可能更好,但也有可能踩坑, 我何必做那第一个?”
“你这话就不对了。”
“老饭店虽然人很多,但做出来的菜都是流水线产物。”林娴淡淡反驳,“新开的饭店, 虽然目前很空,这也意味着, 你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更可况,你忽略了一点。”
“忽略了什么?”
林娴勾了勾嘴角:“那老饭馆的菜本身也不是很符合你的胃口,不是么?”
绿裙女人脸色微微一变, 却没有反驳。
屠娇娇能深夜出现在这客栈里, 不论是真的来接小鱼儿回去, 还是闻讯来打探消息, 其实都说明一点——
她不怎么认同黑面具的规矩。
“丁齐敬酒那天,其实我也在场。”屠娇娇突然提起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我看到了唐玉。”
“那小子易容技术不错, 但多少还是欠了点火候。”
林娴没说话。
她猜测屠娇娇口中说的唐玉指的就是阿玉了。
“唐玉平日不和谷中人打交道的,但那天他身边却还坐着个男人,那男人是你?”
林娴没否认。
屠娇娇淡淡夸赞:“你易容很不错。”
被一个以易容扬名的高手这么夸赞大概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了,虽然林娴用的压根不是易容术,但她也没打算解释,简单回夸道:“你的易容也不错。”
绿衣少女沉默片刻,问:“那你猜猜,我是男是女?”
‘不男不女’屠娇娇成名已久,但关于她的性别却无人知晓,这几乎都快成了江湖中的一桩悬案了。
女人脸上带笑,眼中却透着几分探究。
这个答案似乎对她很重要。
出人意料,林娴不答反问:“你觉得自己是男是女?”
屠娇娇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你可真是个有趣的人。”
她迟疑片刻,透露一则消息:“我的确不是黑面具一员,但‘十大恶人’中的确还有一人是黑面具。”
“是谁?”
绿衣少女微微一笑:“这就得你自己猜了。”
对屠娇娇来说,能告诉林娴这些情报已经违背了她平日的原则了。她是看客,那就不该站队,中立到最后,站在大多数人的那一边才是她该做的选择。
她原本是这样想的,但看到丁弃和王五那一幕,屠娇娇的想法却有些变了。
绿衣少女临走前这么说——
“或许你真能给这恶人谷带来些什么不同。”-
小鱼儿乖乖跟着屠娇娇回去,天色已晚,林娴叫小昭也回房睡了。收拾完残局,林娴正打算上楼,没想到荆无命却叫住她。
“小鱼儿的事,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他忍不住问。
女人大大方方承认:“嗯,算是猜到了吧。”
他沉默片刻,又问——
“为什么?”
林娴动作一顿:“因为他很合适,不是么?”
“之前他和我闹过矛盾,这件事谷中人都知道。但小鱼儿是我朋友,这件事大家也知道。”林娴分析,“黑面具需要的是个有动机对我下手,又不会让我有防备的人。在这谷中,符合这些要求的不多。”
荆无命不由承认:“满足这些条件的人在这谷中的确不多。”
林娴话音一转:“但实际上还有一个人。”
“还有一个人?”
“没错。”
“谁?”
林娴把玩着手中的袖剑,转头看着他微微一笑。
“你。”
荆无命抬眼注视着几步之隔的那个女人,明灭不定的烛光在她脸上落下一层变幻的阴影。林娴就这么沉静看着他,那双黑眸,仿佛什么都知道。
男人呼吸微微一滞。
这时候他倒有些体会到小鱼儿当时的感受了。
他害怕从她眼中捕捉到排斥或敌意,但当林娴真露出这副毫不在意的模样,他又觉得她这份见惯不怪的神情分外碍眼。
“他的确和我联系过。”
早在游老去见林娴之前,他就私下见过荆无命一面。
“他向我许诺会帮我找到路小佳。”
林娴认同地点头:“他路子比你我更多,由他出面来找的确更快。”
“那他的要求呢?”
“他要我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沉默片刻,荆无命补充一句:“在必要时杀你。”
林娴的表情毫不意外。
“你早就知道?”
“我只是想过有这个可能。”
所以就算替他换掉了小鱼儿下的毒,林娴也额外给荆无命上了个禁锢术作为保险。
男人眼眸暗了下来,声音有些沙哑。
“你不怨我?”他问。
“怨你干啥?”林娴嗤笑一声,“你本身就是为了你徒弟才来恶人谷的不是么?现在事情有了进展,我该替你高兴才对。”
荆无命沉默。
——这个答案让他松了口气,但似乎有没想象中那么高兴。
“其实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林娴叹口气,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随后朝荆无命招招手,招呼他也坐下。
“朋友,你听说过双面间谍么?”林娴问。
荆无命一愣,随即表情微妙起来。
“他要你传递消息,你就随便说点什么糊弄糊弄就行了呗。”林娴一副光棍的模样:“反正你也知道,咱们就一草台班子,要机密啥机密也没有啊。”
林娴说着说着有些口干,刚想抬手拿茶壶。
荆无命已经顺手帮她倒上。
林娴动作不由一顿。
“你又不欠我什么。”她语气轻轻,想了想继续开口,“以那家伙的性格,为了拉拢你,少不了给你交些底。说不定你还能帮我刺探点情报。”
林娴说着说着来劲了,她拍拍荆无命的肩膀:“没错,加油干吧小伙子,老板我看好你。”
“那如果我真卖了你呢?”
林娴哈哈大笑:“那也没办法啦,只能说明我信错人自认倒霉呗。”
荆无命捕捉到关键点。
“你信我?”
林娴微笑:“我当然相信你啊。”
荆无命忽然有些想告诉她,她可以放心大胆地继续信下去。但对上林娴的视线,那句话却卡在嗓子眼里一样,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他本也不该是说这些话的人。
男人移开视线,淡淡起身:“夜深了,我睡去了。”-
直到这厅内只剩下她一人,林娴忽然听见一道声音冷不防自她脑海中响起。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了。”
——是林仙儿。
林娴有些意外又不算意外。虽然林仙儿这段时间就如同消失了般沉寂,但林娴知道,她一直在看着,看着她点杀阴九幽宣言要做恶人谷谷主,看着丁弃用一杯酒化解掉冲突,看着小鱼儿最后做出选择放下刀。
林娴不知道她从中看到了什么,林仙儿也绝不可能告诉她。
林娴问:“我在做什么?”
那白衣女子的身影缓缓从她面前凝聚起来,林仙儿依旧很美丽,这一段时间不见,林娴看着她甚至感到有些陌生——她似乎变化了不少。
然而当她双手环胸,抬眼朝林娴露出那讥嘲的笑容时,那股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林仙儿语气辛辣直白:“你这是在训狗啊。”
林娴觉得有些好笑:“你觉得,我是想成为第二个上官金虹?”
“你不是?”
“我当然不是。”
她是这么否认,但林仙儿并不相信。
“你想用感情打动他,又想让他臣服。荆无命这个人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林仙儿冷笑,“说到底,你的做法和我并没有什么不同。”
林娴垂眼笑了笑,也没反驳。
“是啊,但是你失败了。”
林仙儿无话可说。
林娴补充:“不仅如此,你已经死了不是么?”
林仙儿一下子笑不出来了。
林娴静静注视着面前这白衣女人,在暗淡的灯光下,她漂浮在空中的身影像一道虚幻的薄雾。
不论站在她面前的林仙儿看上去有多鲜活生动。林娴知道,留在她眼前的只是幻影,是残识,是一道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追寻什么的执念。
除了林娴之外,没人能看到这道幻影。
寂静中,林娴忽然问:“林仙儿,你还记得我们的赌约么?”
白衣女人眉眼微沉,她当然记得。
林仙儿也说不出这是为什么,但那道赌约就如咒语般紧紧攥住她的心脏,让她忽略不掉,更无法割舍。
“之前在江南,花满楼教我内功时我学得很快,但有件事很奇怪。”
林娴慢慢开口,一字一句道,“明明这副身体经脉完好无损,但我却只能使用一半不到的‘气’。”
“当时我问你,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我信你。”
林娴演得自己都快信了。
但她要是真的相信这套说辞,那她就是真傻瓜了。
林娴沉静地注视着这个女人。
“告诉我,林仙儿,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么?”
第44章 恶人谷32 伪装
直到最后, 林仙儿也没给出回答。不过林娴也没企图得到她的回答,有些事情就算没有亲口说出,彼此都心知肚明。
阿玉是在第二天回到恶人谷。
这几天青年也没闲着,出谷走了一遭, 办完事后阿玉也没拖延, 回谷直奔客栈。
当清晨的第一抹阳光投射至大地, 初雪消融, 街上人烟稀少。阿玉迎着寒风, 慢悠悠走进屋。
他的呼吸很轻,脚步更是轻得像猫一样。
曾经接受的训练几乎要刻进他的骨子里, 每当走进一个新环境,阿玉总是不由自主第一时间观察四周,寻找最佳逃脱途径。
青年首先看见的是小昭。
小姑娘坐在屋檐下, 捧着本书和他大眼瞪小眼。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问小昭。
“背书。”
青年微微挑眉,面前的这小姑娘,眉眼间没有他初见时的那份死气了, 脸色却依旧有些苍白。
“你的病怎么样了?”阿玉问。
小昭乖巧答话:“万神医说,要彻底治好有点困难, 但只要给他时间找到,说不定会有希望。”
青年沉默,眼中闪过几分复杂。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 他在骗你?”他问。
小昭中的本身就是天下奇毒, 按道理中毒后当场横死才是正常现象, 能活这么久已经算是奇迹了。
小昭不在意的回答:“我知道。”
“你不怕死?”
“以前不怕, 现在有点怕了。”
小昭想了想,说:“因为周围人都希望我好好活下去,要是我就这么死了他们该多失望啊。”
阿玉犹豫片刻, 朝她招招手。
小昭走上前。
青年抬手,如白玉般的手指抚在了她的头顶。只见一股肉眼可见的黑青色顺着指尖相接的地方,以一种缓慢又连绵的速度传递到了青年手中。
不知道为什么,小昭忽然觉得自己的状态好上许多。
青年的脸色多了几分苍白,他将颤抖的右手藏在袖中,没再多说,拍拍小昭的肩膀:“去玩吧。”
小昭抬头打量他好几眼。
“看着我做什么?”
青年微微皱眉,脸色有点臭。
“没什么。”
小姑娘收回视线,慢慢走远。
阿玉松了口气,垂眼望向自己的右手。那一抹黑气顺着指尖蔓延,青年面无表情地调动内力,只见那黑气在他手中如融合了般逐渐变淡,直至消失不见。
青年沉默不语。
说到底他治不好小昭,充其量也只是帮她缓一缓而已。贸然出手只会暴露自身的底细,他知道这个道理,但他还是出手了。
阿玉一转身,只见林娴站在不远处,朝他淡淡望了过来,不知她站了多久。
青年一愣。
她看到了多少?
阿玉像只炸毛的猫一样顿时紧张起来,脑子转得飞快,万千种猜测自脑中源源不断地冒出。
这女人接下来会问些什么?
自己又该如何滴水不漏的给出答案?
阿玉如临大敌,没想到林娴就像什么也没看到般,她走过来,态度自然、简简单单地朝他打了声招呼。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林娴问。
“今早。”
林娴又问:“吃饭没?”
青年愣了一秒,注意力顿时被转移:“还没。”
“那就进来先吃点吧。”
走进客栈,林娴端出早点。面对热气腾腾的包子,阿玉原本绷紧的神经也慢慢放松下来。
青年没客气,直接动筷。林娴在他吃到一半时,冷不防开口。
“昨天,小鱼儿向我出手了。”
阿玉拿包子的手一顿:“游老威胁他了?”
青年随即又发现疑点:“他不会认为小鱼儿能杀了你吧?”
“当然不是,”林娴轻轻纠正,“他只是个为了让我放松警戒的幌子,这一次行动只是掩饰埋在我身边的另一枚炸弹而已。”
青年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荆无命?”
林娴没有否认,
阿玉脸色顿时微妙起来,“你和那家伙的确曾经关系不怎么样。”
他当然也知道面前这个女人的传闻。
阿玉不是会在意这些传闻的人,但八卦是人的天性,他不由有些好奇,如果那些传闻都是真的,为什么这两人还能像现在这般平和相处?
阿玉没问出口,林娴自然也不会说。
她随即将昨晚的事情一并朝青年娓娓道来。
阿玉听罢,思考片刻,说:“屠娇娇来找你,说明她心底更偏向你。但拉拢她没用,那只老狐狸不会提前站队的。”
林娴不置可否,淡淡透露出另一则消息:“屠娇娇告诉我,十大恶人中还有一人是黑面具。”
阿玉一愣。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就做排除法好了。”
青年放下碗筷,慢条斯理地分析:“目前呆在这恶人谷里的‘十大恶人’只有五人,阴九幽已死,屠娇娇中立,剩下的就是杜杀,李大嘴以及哈哈儿。”
“也就是说,他们三人中一个是我们的敌人,另外两人有机会成为我们的盟友。”
阿玉朝她绽放出一个微笑。
“谷主,你知道这恶人谷中一共有多少个黑面具么?”
阿玉在黑面具手下打工多年,虽然游老一直防着他,从没将这些秘辛透露给他。但这小子演得像个老实社畜,实际上着实是个做二五仔的料。他本就心思缜密,时间一长自然将其中情况摸索个七七八八。
“多少?”
林娴知道,黑面具一贯走少而精的路线,吸收的都是谷内最顶尖的那一批高手,数量绝不会很多。
青年没卖关子,直接公布答案:“五个。”
“一个坐镇西市的赌坊,一个管理街道,一个负责收租,另外两个分布在暗市。”他淡淡补充一句:“阴九幽已死,这就意味着他们缺人。”
林娴秒懂他的言下之意:“你是说,黑面具会吸收荆无命填补空位?”
青年回答:“就算现在不会,将来也肯定会。”
“与其我们在这儿瞎猜黑面具的真实身份,倒不如等那小子打入内部,掏点情报来。”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发问:“你确定这小子是可信的对吧?”
“可信。”
女人回答得毫不迟疑。
阿玉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目前恶人谷的风向已经转变。昨晚发生的事,也瞒不住有心人的耳朵。恶人谷中诸如王五之流肯定支持你,中层在动摇,至于商贩那边由我来负责搞定。”
青年语速飞快,思路清晰。
他实在很擅长这些弯弯绕绕。若非在游老手中打了这么多年的白工耽误时间,像他这样的人绝不该在江湖中汲汲无名。
“谷主,现在你要做的是拉拢站在塔顶的那部分的人才对。虽然他们的人数最少,但他们的影响力才是最强的。”
青年话音一转,“但这并不容易,”
“名利,财富,权力说到底,世人追求的大多就是这些,只要站在黑面具那边,就是什么都不做,这些也会主动送到他们面前。”
“说到底,他们才是这制度的最大受益者,要让他们让吃到嘴里的肉都吐出来没那么简单。”
“是啊。”
林娴托腮,若有所思。
她沉默片刻,冷不防发问:阿玉,你觉得,能来这恶人谷的人,又有几个会在意这些?”
阿玉一愣。
林娴又问:“就拿你来说吧,你在乎这些么?”
青年一时语塞。
如果他真在乎名利钱财,那就不会在游老手下呆这么久了。
“就像你选择帮我,肯定不是因为跟着我能发迹吧。”
林娴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她语气轻巧,像在开玩笑,而这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阿玉心头一紧。
“我不太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青年太土,露出个无辜乖巧的微笑,他语气轻轻,看上去毫无攻击性。
“看!我说的就是你这样。”
阿玉一噎。
林娴支着头打量他好一会儿,叹了口气,真情实意地问:“我说,你这么装不累吗?”
阿玉沉默不语。
他垂下眼,那漂亮的眉眼不由染上几分沉郁。
“你和我无亲无故,自然不可能毫无理由的帮我。但老实说,我也不在乎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林娴顿了顿,认真注视着面前这俊秀青年。
“我信你。”
她当然能看出阿玉对她的态度变化。
在打定主意要辅助她当这恶人谷的谷主后,阿玉就迅速改了口,和她相处时就再没有初见时那份漫不经心,青年不着痕迹地同她划清距离,小心翼翼掌握着相处的度,又时时刻刻揣测着她的心思。
林娴看着都替他累。
“你相信我?”
“没错。”
他语气意味不明:“就像你相信荆无命那样?”
“这不一样。”
林娴说,“我信你,是信那个会向素不相识路人伸出援手的玉姑娘,是信那个明明知道会暴露自己底细,还是忍不住去帮小昭的阿玉。”
青年沉默不语,身上的气氛却不由缓和了下来。
他生硬地扯开话题:“既然我们决定要拉拢恶人谷顶层,那就该从最具代表性的那批人着手。”
林娴从善如流的配合他,接话:“你有什么建议?”
“我建议从李大嘴开始。”
阿玉这么提,自然有他的道理,但他没想到,林娴却想也没想地断然否决。
“李大嘴不行。”
第45章 恶人谷33 烟花
阿玉一愣:“为什么?”
林娴语气淡淡, 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没有那么多为什么,不行就是不行。”
小昭的亲生父亲就是李大嘴,在这恶人谷中林娴都是绕着他走的,自然是不可能凑到他面前去交际。
虽然林娴没摸清小昭心里对于这个父亲是什么态度, 不过在小昭表态前她决定冷处理到底。
阿玉欲言又止, 忍了忍最后还是妥协。
“好吧, ”
虽然他不赞同林娴的决定, 但他是个好打工人, 即使面对上司临时脑抽,他也只有苦哈哈地接受。
林娴随即问:“杜杀呢?”
“杜杀也不行。”
这次是阿玉否决。
“为什么?”
阿玉瞟了她一眼, 淡淡道:“因为那个男人是不会乐意一个女人骑在他头上。”
林娴失语,没想到竟然是这么质朴无华的理由。
“那就只剩下哈哈儿了”
“哈哈儿也不行。”林娴说,“我不喜欢那个人给我的感觉。”
排除到最后,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个也没选出来。
阿玉没辙:“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客栈谈话三小时后,西市。
明明已是日午,大街上的人却依旧寥寥无几。
林娴走在人皮市场的街道上, 从路边挂着的告示牌一张张望过去,还是没找到自己需要的帖子。
望着街道冷清的模样, 林娴忍不住吐槽:“是我错觉么,还是最近人真的变少了?”
阿玉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快要过春节了呗。”
凡是有归处的人都会陆陆续续偷偷摸摸离谷,和亲朋好友聚在一起, 没事谁还呆在这恶人谷里啊。
林娴一愣, 这才意识到原来她在恶人谷中已经待了这么长时间了。
“过年啊。”
林娴叹了口气, 这才歇下心中偶然升起的念头。
在她身边, 那秀美的青年淡淡朝她递来一个视线:“我还是不明白,你来这地方做什么?”
“我要找一个帮我送信的人。”
“送信?”
青年微微皱眉,谨慎地说:“如果信里的内容重要, 那还是不要随便交给恶人谷里的人为好,也许我可以帮你送去。”
“不了,只是封普通的信而已。大过年的,让你跑一趟多麻烦啊。”林娴十动然拒,停顿片刻,说,“寄不寄其实都无所谓。”
她只是忽然想起了江南,想起了那座满是鲜花的小院。
但花满楼的新年应该和好友家人聚在一起,她的这封突如其来的信只会让他徒增牵挂而已。
女人垂眸笑了笑。
没错,还是不寄为好。
阿玉耸耸肩,满不在乎:“我无所谓啊,反正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区别。”
林娴感慨:“你这个人以前都是怎么过年的?”
青年瞅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不用他回答,林娴也猜出答案了,这家伙放在现代,也是在除夕夜苦哈哈嗦着泡面,独自在工作室里加班的新型社畜。
“今年你和我们一起过年吧。”
林娴发出邀请,呼出的热气迅速在冷空气里变白。她望着银装素裹的街道,扬起微笑,“大家一起热热闹闹的挺好。”
阿玉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在他印象中林娴着实不像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
走出人皮市场,林娴朝守门的老人打了声招呼,将购置的年货顺手分了一份。
“明年我还会再来,到时候还请多指教。”林娴说。
没人说得清这西市的守门老人是什么来历,他存在的时间似乎如同谷外的石碑那般悠久,似乎无论这恶人谷经历了什么变故动荡,这老者都始终如一地守着这不起眼的小店,懒洋洋的抽着旱烟。
那守门老人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林娴朝他笑了笑,没有继续说话。
“第一次见面,我以为你只是个过客,绝不会在这恶人谷中长久停留。”
——他忽然开口。
老者的视线沉稳而平静,眼角的皱纹深深印刻在他的脸上,仿佛沉载着岁月无数风霜磨难。
“当初我也这么想的。”林娴耸了耸肩,“但事实上,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老人没说话,不急不慌地吸了口手中的烟枪。
烟雾缭绕在他周围,老者靠在躺椅上,悠哉游哉地开口:“这恶人谷,说不定又该变样了。”
“又?”
林娴捕捉到关键词,好奇地问:“恶人谷之前是什么样的?”
“之前?”
老人淡淡笑了笑,他耷拉着眼,声音近乎呓语:“这里这里只是群落水狗的栖息地罢了。”
直到走在街上,林娴心中还在回味着那守门老人最后说的那句话。然而,当发生在街上的一幕落在她视野内后,林娴的注意力顿时被拉回现实。
林娴看着面前这三人。
小鱼儿正抱着一个中年汉子死活不肯撒手,被他缠上的汉子皱着一张愁苦的脸,一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模样,旁边是犹犹豫豫想劝架的小昭。
“你们干嘛呢?”
一看到她,小鱼儿就一副找到靠山的模样,顿时告状:“小林你来得正好!这奸商看我和小昭是小孩子,正准备坑我们而已!”
“小鱼儿,你看,我就一做生意的,大过年的买点烟花挣点外快也没什么。货给都给你了,烟花你放都放了。现在你忽然反悔想让我退钱,这怎么可能啊。”那中年汉子耐着性子跟他掰扯:“就算你这样硬缠着我,我也没办法啊。”
最后他打出感情牌。
“做人要讲点道理,我还是看着你长大的呢!”
“少来了,话不能这么说,这恶人谷的叔叔伯伯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小鱼儿压根不吃他这一套。
“做生意也是要讲点诚信的。张叔,你卖给我们的这些烟花就没有一个能燃的,你是不是故意给我们些次品啊?”
“怎么可能,这烟花能不能燃又不是我控制的。”男人随即心虚地瞟了眼一旁吃瓜的林娴。随即一副妥协的模样,大声说:“行行行,那我将钱退给你好了,这样就两清了吧。”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烟花!”小鱼儿笑嘻嘻回答:“张叔,我要求不多,给我重新换批能燃的不就行了。”
男人推脱:“店里的烟花都买完啦。”
小鱼儿不依不饶:“我刚看着角落里还有存货。”
“那不是给你的。”男人瞪着眼口不择言,一不小心说漏嘴:“再说,你给的那几个子还能买烟花?你在想屁吃!”
听他们一来二去的对白,林娴算是听懂了事情原委。
说白了,就是这无良老板本来想用低价坑小鱼儿和小昭卖些压根放不了的劣等烟花,结果小鱼儿识破后就直接赖上他了。
林娴忍不住笑了起来。
“害,烟花有什么难找的。”
她替小鱼儿指了条明路:“你和他在这儿纠缠,还不如找你玉叔叔去。他法子最多了,保准帮你搞到最好的烟花来。”
“真的吗?!”
小鱼儿眼睛一亮,扭头看向阿玉。
阿玉双手抱胸,一脸嫌弃地否决,“烟花有什么好看的。”
小鱼儿拉着小昭一齐凑在他身边。
两个小孩也不说话,只是用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青年。
没过多久,阿玉率先屈服。
“行了行了,别这么看着我。”他皱眉‘啧’了一声,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小孩子就是麻烦。”
小鱼儿欢呼。
“这就算你答应了!”
“谢谢阿玉!阿玉人真好!”
望着跑远的两个孩子,林娴弯了弯眼睛,看着身旁这漂亮青年微笑。
“怎么了?”
阿玉觉得她有些莫名其妙。
“没什么。”林娴收回视线,慢悠悠继续往前走,“我只是发现,原来你是会宠小孩子的那一类人啊。”
阿玉恼羞成怒:“这不都是你给我揽的活儿!”-
恼羞成怒归恼羞成怒,阿玉的业务水平还是很高。说要烟花,他第二天一大早就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大批烟花,把小鱼儿高兴得直乐。
“我说小林,今晚咱们去山上放烟花吧!”小鱼儿一脸兴奋地向林娴提议。
“大晚上,何必呢?”
林娴泼他冷水。
小鱼儿开启缠人模式:“走吧走吧,小昭也想去。”
林欣闻言,转头,只见一旁看着的小姑娘对她露出个羞涩又期待的微笑。
女人叹了口气,“那咱们就一起去吧。”
林娴没辙,决定拉人下水。她的视线首先落在角落里装聋作哑的司马烟身上——
“司马啊”
预料到麻烦上身,正一旁算账的司马烟连忙抢白,滑不溜手地推脱道:“林姑娘,今晚不巧,有老友找我去叙旧。”
“噢。”林娴一晒,也不勉强,转向下一个目标。
“阿玉你肯定和我们一起去吧,毕竟这可是你辛辛苦苦运回来的烟花呀,你难道不想吹着冷风,看看它在漆黑的夜空中炸上天的场景吗?”
她画的这个饼既不大,又不圆。
青年抬头,朝她扯了个虚伪的微笑:“您都这么说了,我能拒绝么?”
“作为朋友,我不好勉强你。”林娴装作听不出他语调中的讽刺,表情真诚地回答:“但作为你老板,我觉得你最好还是不要。”
闻言,刚婉拒了的司马烟只觉得背后一紧。
“那个林姑娘,那个,我老友”
司马烟在背后搓了搓手,期期艾艾地开口,企图补救自己在老板心中的形象。
林娴朝他摆了摆手,似笑非笑地留下一句话:“别担心,好好叙你的旧去吧。”
她转动视线,望向坐在角落里看戏的那个男人。
“荆无命,你呢?”
第46章 恶人谷34 下手
荆无命微微一愣, 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还没等他回答,一旁的小昭却忽然插话:“荆叔叔肯定要和我们一起去的。”
“对吧?”
小昭回头看向他,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荆无命望着她那双满是信赖的眼眸,拒绝的话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林娴一锤定音——
“那就一起去吧。”
日暮, 吃完饭后一批人浩浩荡荡前往山头-
天色渐暗, 皎洁的月光淡淡洒向山间。
夜风吹拂, 树影婆娑。
荆无命独自走在队伍末尾, 虽然行走在山间, 他却回想着白天跟着游老的所见所闻。他的二五仔日常适应不算良好,但至少没露出什么马脚。
小鱼儿从他身后忽然冒出头。
“你在干什么啊?”
男人掩饰住那一瞬间的失态, “没什么。”
小鱼儿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荆无命莫名有些紧戒,不知道他又在脑中打些什么坏主意。
“怎么了?”
他问小鱼儿。
这个小孩过于精灵古怪了点, 荆无命和他不怎么合得来,他自认为小鱼儿对他也称不上有多喜欢。也不知道这小孩为什么会突然来找他搭话。
“上次对你下毒是我不对,我想, 我还欠你个道歉。”
荆无命一愣,没想但他会主动提起这档子事。
“没什么。”
“我就知道你不会和我计较。”
小鱼儿笑嘻嘻拍拍他的胳膊, “虽然最开始我还挺看不惯你的,不过咱们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以后还是好好相处吧。”
荆无命只觉得他这一出莫名奇妙。
小鱼儿今天是转性了?
还是说他的道歉是认真的?
直到小鱼儿走远, 荆无命还没回过味儿来。
“别傻了, 恶作剧呢。”
阿玉淡淡从他身边经过, 随手从他身后摘下一张画着王八的纸条。
荆无命捏着这纸条, 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时候,他忽然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轻轻扯了扯。男人微微低头,对上的是小昭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小姑娘拿出背篓中的烟花, 分了一份给他。
“烟花,要么?”
荆无命一时无言。
小昭又问了声。
“烟花?”
荆无命轻轻从她手中接过烟花。
小昭似乎很满意的笑了笑,脚步轻快的上前,追上林娴的步伐。走在最前面的那女人脚步不由跟着停顿下来。
林娴回过头,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轻笑。
“荆无命,跟上啊。”
听见她这么一说,男人微微怔了怔,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
黑夜无云,月圆。
烟花像流星般划开夜空,然后如花朵般迅速绽放开,轰鸣声在这寂静的夜中炸响,璀璨绚丽的色彩交织在一起,似乎整个黑夜都被照亮。
荆无命望向四周。
在他身边,是小昭,小鱼儿,是神情冷淡的阿玉,在一旁,林娴仰头,安静地注视着在夜空中燃烧的烟花,在明灭变幻的光影下,她的轮廓若隐若现。
就在这时,女人忽然转头,视线和他在半空交汇。
林娴朝他微微一笑,眉眼柔和到不可思议,仿佛满天的光芒都映照在她眼底。
“烟花很美吧?”
男人轻轻垂眼,没有答话,心中的一角却不知被什么给触动到。
一行人下山。
冷风扑面,夹杂着山间泥土和苔藓特有的潮湿味道,荆无命只觉得那股迷醉感也被风吹消散几分,只剩下烟花那灿烂的光芒色彩还停留在记忆里。
当那一霎那的绚烂熄灭,整个山谷又重归寂静。
夜色依旧很深了。
月光淡淡照在路旁的积雪上,映出银色的光芒。四周静悄悄的,在寂静中,荆无命却无端嗅到几分不详。
这一晚过得太过顺利,太过美好,像个注定会被打破的幻影。
变故就发生在让人措不及防的一刻。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远处掠近,直端端朝林娴所在之处袭来。
荆无命本能般想拔刀。
他的手刚按住刀柄,却感觉林娴按住他的肩膀,“护住小昭。”
留下这么一句话,女人身形一动,快如惊鸿般朝前一掠。掌劲如风,仅仅片刻呼吸,两人交手数十招。
那来者率先收手。
他身形高大健壮,却如飞鸟般灵巧地向后一跃,拉远距离。
茫茫的黑夜中,雪花纷纷扬扬地从天空飘洒而下。
风静,雪落。
在黑夜中,两方悄然对峙着。那人面容不清,但似乎并无敌意。
——他出手似乎只是想试试林娴的深浅。
为什么要护住小昭?
这个疑惑刚升上荆无命心头,然后他听见那道黑影笑了起来,那粗犷的笑声在这寂静的雪夜中格外清晰。
“谷里人都在谈论你,但我却一直无缘见上一面。这大概是第一次见面吧,林姑娘。”
听见着几乎刻进骨子的熟悉声线,小昭动作一下子僵住了,就像一桶冷水从天将她整个人浇透,冻得发凉。
——是李大嘴。
“没想到你这么有雅兴,这拖家带口的出门赏月啊。”李大嘴的视线从她身后众人随意扫过,最后还是落在林娴身上,有意无意地感叹:“你这烟花一放,怕是让不少人睡不好觉咯。”
听到这话,小鱼儿忍不住冒头。
“李叔叔,是我放的烟花。”
李大嘴呵斥:“大人说话,你少插嘴。”
林娴轻轻发问:“你这次来,是为了什么?”
“我还以为你早该来找我,但你一直没来。”李大嘴叹了口气,“所以我来找你了。”
林娴笑了笑:“你想支持我做这恶人谷的谷主?”
李大嘴满不在乎开口:“既然这恶人谷非得要有个谷主,那由你来当,还是由那游老头来当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区别?”
林娴懂了:“因为你不是黑面具?”
“你希望我是,还是不是?”
林娴用尽这辈子最大的真诚,“我真希望你不是。”
“我和那姓游的老头不太对付。”李大嘴哼笑一声,开口:“朋友的朋友不一定是朋友,但敌人的敌人却肯定能成为朋友。”
这句话算是在解释为什么他会找上林娴了。
“但这也不意味着你非得要站在我这一边。”林娴说:“你要帮我,肯定也有你的条件。”
李大嘴脸上的笑意扩大,所以他才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林姑娘,你也应该也知道老李我的绰号。”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在我吃过的人中,唯有小孩细皮嫩肉的味道最好。”他舔了舔嘴,叹了口气:“在这谷中我是眼馋那条小鱼很久,但其他几个人都看着呢,我是怎么也没法下手。”
林娴的神色冷上几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大嘴也不绕圈子,单刀直入地说:“我听说,你进谷时带了个小侍女,把她让给我吧。”
他笑道:“林姑娘,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怎么样?”林娴也笑了笑,语气还是很轻:“我觉得你在想屁吃。”
雪静悄悄地落下。
在飘扬的雪中,男人满是笑意的表情顿时冷上几分。
“姓林的,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问吧?”他问。
“我知道。”
李大嘴不一定非得要吃小昭,林娴也不一定非得把小昭交给他。李大嘴要的,是林娴一个愿意为合作退让妥协的态度。
但这份妥协,林娴偏偏不愿给。
“其实你说错了,敌人的敌人不一定也是朋友。”林娴说:“说不定只是另外一个还不认识的敌人。”
雪夜寂静。
这时候客栈的大门忽然打开了。
司马烟同几个相识的好友笑谈着从客栈内走了出来,冷风一吹,当见到眼前着对峙的场景,几人纷纷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