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怆,我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后视镜上,他的脸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很温柔。
那边传来于怆急促的呼吸,激烈又浓郁的情绪透过电话屏幕传了过来,无声的静谧中。他能感觉到于怆那份不稳定的暴躁。
“你还好吗。”他轻声问他。
失真的嗓音突然放低,好像情人的低语,瞬间让于怆的耳朵一阵酥麻。
他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脚下的粉色地毯,一只手紧紧地抓着裤腿。
“快回来。”他哑着嗓子说。
“快回来。”
他再次重复了一遍。
陆一满默默踩下了油门,双眼直视前方。
“好。”
小区公寓的灯几乎全都灭了,只有一盏灯还在深夜顽强地亮着。
他走出电梯,还没等他开门,门已经从里面拉开。
“怎么……”
他的话没来得及说完,笑容还挂在脸上,于怆已经搂着他的脖子吻了上来。
这个吻无比的急切,带着于怆对他无法宣泄的渴望。
脚步被扯着进了门,门“嘭”的一声关上,惊醒了走廊上的声控灯。
陆一满背靠着墙,一只手扶着于怆的腰,任由他压在自己身上莽撞又冲动的亲吻。
对方吻的毫无章法,只知道在他唇上乱舔,气息杂乱,带着浓浓的火热。
陆一满的眼中由一开始的平静忽的变深。
他一把掐住于怆的腰将他反制在墙上,他比于怆略高些,近距离需要低头看他,便能轻而易举的将他笼罩。
节奏开始由他掌控,成年男人的吻要涩.情许多,带着欲.望与危险并存的诱.惑。
陆一满只是将手顺着他的衣摆缝隙钻了进去,于怆就已经颤抖着软下了腰,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
他被吻的意乱情迷,又深深的沉醉了进去。
在陆一满试图要抽离的时候,于怆还搂着他的脖子继续追了上来。
直到贴上陆一满的唇,他才觉得放松下来,充满依恋的与他贴在一起。
陆一满低头看着他迷离的眼睛,在他无意识地张开嘴索吻的时候,他深深地吻了他一下,又在他的颤栗中缓慢地抽离,轻轻地啄吻。
如此亲昵的动作逐渐让于怆平复下来,开始在他啄吻的时候配合地撅起嘴,等待他的下一个吻。
他眼里带着笑意,手指在他衣摆里缓慢地摩挲着他的腰。
于怆很敏.感,任何能让人有感觉的地方他都会给出反应。
所以他一直在轻轻地颤抖着,脖子上也漫出了粉色。
他是个从外形上来看绝不会让人觉得他柔弱的男人。
可他却真实的有着动.情时所有可爱的反应。
“还要。”
于怆睁开了那双略有些迷蒙的眼睛,只被摸了下腰就差点站不住,可他还是执着的要把自己送上去。
他贴着陆一满的的身体,脸上发红,却坦诚的表露着自己真实的本能反应。
陆一满感受到了。
他掐着于怆的腰,在对方抖着身体的磨蹭中,微微用力止住了他往上贴的动作。
于怆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很羞涩,却也很诚实。
他抿了下唇,沉默了很久之后,他张开嘴,“我帮你。”
同时他掰过于怆的肩膀让他面向墙,不让对方看清自己脸上的表情。
他一只手压着他的背,一只手伸到了衣摆前面,既不让于怆对自己太过靠近,也没有过分远离。
于怆除了他的两只手,只能感受着他的呼吸,却再也无法贴合他身上任何一寸的体温。
他有些焦躁地抿紧了唇。
陆一满在将手掐上他腰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于怆的衬衫哪怕露出了缝也依旧严实地扎在裤子里。
“你戴了衬衫夹吗。”
他勾起了一条皮带,弹回去的时候打到了于怆的腿上。
于怆抖了一下,低着头说:“嗯。”
他几乎每天都是正装出行,而他自然每次也都是以最体面的方式打理好自己。
这和是否在工作场合没关系,他在日常生活中就这样要求自己。
陆一满也只有一次见过他不是正装,而是一件黑色夹克,可即便如此,他里面穿得也是规整的衬衫。
“不穿,会皱。”
于怆的整个后脖颈都红透了。
陆一满幽幽地盯着他那块皮肤,如果现在吻上去会恰好,可他却没有动。
于怆的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皮带也半落不落地挂在裤腰,撑在墙上的手不敢用力,蜷了又松。
而站在他身后的陆一满却衣着整齐的像个传道士,连领口的扣子都严密地扣在喉结上。
在最后,于怆哑着叫出了他的名字。
“陆一满。”
他低头看向他,喉结滚动,干涩的从嘴里应了一句。
“嗯。”
……
于怆很久没有睡的这么沉了,房间里没有点熏香,只有淡淡的烟草味。
他昨晚是怎样睡着的也不太记得清了,却记得陆一满一直在他的身边。
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陆一满不在。
窗外有一缕破开云层的阳光,空气也很沁人心脾,只是却带着淡淡的凉意,想来是冬天快到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拉开门,陆一满正坐在阳台上看书,他穿着长裤,针织开衫,鼻梁上夹着一副无框眼镜。
陆一满没有很高的近视,他只在偶尔的时候会戴上眼镜。
这个模样的陆一满好像变了一个人,从原来温柔俊雅的男人变得更有距离感,更清冷,更禁欲,还是一样的斯文,却又像隔着镜片藏起了什么不可让人窥伺的秘密。
他无声地看着他,一点一点将他的样子刻进了心里。
陆一满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回头看向他的时候,脸上带起了微笑。
“你起了,睡得好吗。”
他的眼睛藏在镜片后,显得他脸上的笑容也仿佛带上了一丝神秘。
于怆一愣,点了点头。
“很好。”
从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连噩梦都消失了。
“现在已经八点了,你需要出门吗。”陆一满看了眼时间,轻声问他。
于怆一顿,才想起来今天有约。
他捏紧了自己的手,却又一顿,低下头,手指上的绷带已经重新包扎过了。
这让他动了下喉结,藏在嘴里的话久久都说不出口。
但最后他还是闭了闭眼睛,“嗯”了一声。
于怆独自出了门,连早餐都没有吃,陆一满也没有为他做,一切都好像是陆一满刻意的默认。
待门关上之后,风吹过挂在阳台上的那条黑色领带,陆一满低头看着楼下于怆离开的背影,“啪”的一声合上了手里的书。
……
坐在公司里的于舛无论如何也看不进面前的文件,他心里总有一份焦灼感在无时无刻的折磨着他。
连钟表上每一分钟的转动都变得无比难熬。
终于,他还是起身站了起来,正要进来通知他开会的秘书惊讶地看着他要外出的身影,不禁提醒道,“于总,待会儿和于经理还有个会……”
于舛目光锐利地看向他,冷声说:“来了就让他等着。”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坐上车的时候,于舛心里那种烦躁感几乎要到达顶点,司机不敢多问,按照地址一路开了出去。
早上的京中有些繁忙,路上的车很多,往来的车笛声还有等不完的红绿灯让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都是他每天已经习惯的东西,可今天却变得无法忍受起来。
在一次停下车等红绿灯的时候,后面响起喇叭的催促,他青筋直跳,冷着脸打开了车门,一路向着后面那辆车走过去。
司机被吓到了,连忙也跟着下车,而后方的车辆则是愕然又略有几分警惕地看着他阴沉的脸色。
走到那辆车前的时候,于舛心里鼓动的郁气几乎要将他吞没。
可他又突然冷静下来。
他现在是在做什么,失去了所有的分寸,对一个路人发怒吗。
心一瞬间空了,他垂下眼,静静地站了片刻,又转身离开。
待他回到车上之后,后方的车无声地松了口气,跟出来的司机先生也连忙对对方表达了歉意。
等他们的车缓缓驶离,后面的车辆都默默地转着方向盘离远了一点。
这种车如果不小心刮蹭上一点,那就是赔个倾家荡产都赔不上!
……
“于总,到了。”
司机停顿了一下才出声提醒后座的于舛。
独自出神的于舛听到这句话,心瞬间提了起来。
他握着门把手顿了很久,才深吸一口气之后下了车。
对面的咖啡厅坐着一个穿着正装又英俊冷漠的男人。
他孤独地坐在那里,对面的位置空无一人。
于舛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瞬间抿起唇,连眼睛都不敢眨。
高家算什么东西!竟然敢放他哥的鸽子!
可看到于怆望着玻璃窗外恬淡又平静的表情,他心里一阵怔忪,很快又被颓然占据。
他又算什么东西。
如果他有勇气一点,今天于怆就不会坐在那里。
可对于他来说,他要接受的从来都不是于老爷子施来的重压,而是他自己心里无法跨越的那一道坎。
他无法接受也无法承受于怆有一丝离开他的可能性。
“你好,于总。”
熟悉的声音让于舛猛地一震,他抬起头,震惊地看向只隔了一个座位的陆一满。
“你怎么在这!”
陆一满笑了一下,侧头看着对面的咖啡厅,轻声说:“远赴而来,喝一杯咖啡。”
说完,他从于怆的身上收回了目光,又看向于舛,眨着眼睛道,“不过那家的咖啡不如这家好喝,由此可见,于总在做选择这件事上比于怆有远见多了。”
于舛像被打了一巴掌,他“腾”地一下站起来,但顾忌着什么,又重新按耐住自己坐了下去。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勉强让自己不失态之后,他起身走到陆一满对面的位置坐了下去,还没忘记把自己的咖啡带过去。
上次的对峙历历在目,他输的彻底。
但他知道,这件事本身就不能以输赢来定论。
“陆一满,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但凭什么是你来警告我!”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陆一满,眼里带着勃发的怒气。
陆一满依旧清清淡淡地看着他,双腿交叠,半倚着靠背,无形中的高姿态带着天然压制的气场。
“因为你在消耗我的耐心。”
第34章
要和于怆联姻的是高钦常的妹妹,亲妹妹,二十出头,还是个大学生的年纪。
生在他们这样的家庭中,联姻几乎是毕生宿命,所以高钦常很快就接受了,不过那是他的亲妹妹,他多少带有几分真感情。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他将骆丁那些话选择性的与妹妹说了几句。
高家妹妹本就不太满意这场联姻,又是个骄纵的性格,听到这些话之后直接闹了起来。
在高先生威慑力极强的眼神中,高家妹妹甩下一句,“要嫁你去嫁去吧。”就跑了出去,一直到第二天都没有找到人。
于怆扣下手机,没有去接那些打过来的电话。
高家的也好,于家的也好,他一个也没有理会,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喝咖啡。
外面露天的位置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落了满地,在空荡荡的木椅子上绘成了一副秋冬交替的画。
他侧头看向窗外,不禁想,如果陆一满在这里就好了。
……
于舛看着于怆的脸有些出神。
光看外貌,他们真的不像,任谁也不会认为他们是双胞胎,但事实上,他们真的就只相差了一分钟而已。
可就是这一分钟决定了于怆哥哥的位置,赋予了他那些厚重的责任。
“我真的很讨厌他脖子上的那道纹身。”于舛喃喃出声。
陆一满抬眼看向他,变换了一下坐姿,是一个倾听的姿势。
于舛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再抬起头的时候就是属于他自身的那份睥睨和高傲。
“陆一满,怎么会是你呢。”他不知是何情绪地笑了一声。
他比于怆还要更早认识陆一满。
毕竟那时候于怆追余恣明追的热烈,他当然要将余恣明身边的人全都查清楚,陆一满就这样入了他的眼。
说句实话,那个时候他对余恣明就不太满意了,因为他不太喜欢对方有这样一份不清不楚的关系。
“难道不是你选择了我吗。”陆一满不含情绪地看着他。
于舛动作一顿,猛地看向他的眼睛,忽地笑出了声。
“所以你是那个时候盯上于怆的吗。”
陆一满懒洋洋地扫了他一眼,撩开了鬓边的长发。
“我的选择和你的选择没有任何关系。”
于舛眼里的锐利这才退去。
当初余恣明给于怆带来了如此多的挣扎痛苦,他也没有将余恣明弄走,那是因为他明白于怆需要有个支柱,需要有个人陪伴他。
可余恣明太软弱了,他无法支撑起于怆全部的情绪,那么他带给于怆的只有堕入深渊的痛苦。
但陆一满不一样,这个表里不一的男人能够很好的稳住于怆,提供他所有需要的情绪价值。
这是于舛也无法提供给于怆的东西。
所以他认为陆一满更适合于怆,他选择了他。
若不然那天在明珠海岸,他不会突然去告诉陆一满于怆袖口藏花的秘密。
只是没想到他们这段关系失控了,于怆失控了,他对陆一满产生了爱情。
这是不曾在余恣明身上出现的,他也一直当余恣明是陪伴于怆的玩具。
甚至他认为于怆不会明白爱情是什么东西。
可于怆就是对陆一满产生了。
或许从他允许陆一满过界的时候就该明白,这个男人本来就不在他的掌控中。
应该说,没有人可以掌控他。
看着对面的陆一满,于舛深知对方温和斯文的外表下是极致的危险。
在两方眼神的对峙中,最终还是于舛先妥协了。
可能从他今天来到这里开始,他就没办法了,他帮不了于怆,也帮不了自己,那些掩埋在心里的痛苦和恐惧同样在折磨着他。
“于舛,将你想说的全都说给我听吧。”
陆一满那双能洞察一切的眼睛钻入了于舛的内心。
这是他们第二次在咖啡厅见面,第一次的时候,陆一满的眼神与对他说的话几乎夜夜在都在他的脑海里回荡,像噩梦一般挥之不去。
那时的陆一满极具攻击性,眼神如针一样扎进了他的心口,看穿了他所有自私的念头。
但现在的陆一满又如此温和,充满耐心,也带着危险的引.诱。
于舛压抑又反反复复自我拉扯的内心根本无法承受。
有时候温柔的刀才是最致命的武器。
他抿着唇,眼神开始挣扎,过了很久,他才张开嘴。
“你知道吗,他那道纹身其实并不单单是为了盖住那道疤。”
他握紧了手里的咖啡,在他尝试对陆一满说出那些过往的时候,他也在尝试剥开自己。
……
于家的人员关系比较简单,因为于老爷子只有一个女儿,也就是于舛他们的母亲。
可能是从小丧母又没能从于老爷子身上得到爱的原因,于舛他们的母亲是个反叛心很重又异常倔强的女人。
那个于家唯一的小姐,唯一的掌上明珠,在非常年轻的时候就跟一个普通的男人走了。
大概是为了反抗于老爷子,又或许是那个年纪的她还憧憬着幻想中的爱情。
结婚之后,他们很快就有了孩子,在这之前,他们过得非常幸福,可一切都从有了孩子之后变了。
柴米油盐,生活琐事开始磨灭她的耐心,同时还有贫穷。
她以前从未想过逛街的时候要挑选便宜的促销品,每天要在账本上记录着一天的花销,甚至在有了孩子之后,连奶粉都要算着买最便宜的那罐!
争吵就这样开始了。
男人认为他很努力的在工作,可世界并不会因为你的努力而对你另眼相待,她天生是贵气十足的小姐,这些东西他一辈子也无法企及。
现在却因为生活中的问题而对他产生了指责,那么他的工作,他的价值就这样被否定了吗!
争吵在发生过一次之后只有无数次。
“从我有记忆开始,他们就在无休止的争吵,家里很乱,有时候会有很多的玻璃碎片,还有刺鼻的酒味。”
在彼此对生活丧失热情之后,一切都将变得冷漠起来。
他们自然也就无法发现于怆的异常。
是直到三岁的时候才恍然发觉于怆不会开口说话,甚至不会哭,不会笑。
他是个不健康的孩子。
这对他们的生活无疑又是一击重锤。
“母亲开始不停地指责父亲,她认为父亲是废物,如果不是他,一切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她的生活也不会如此糟糕。”
于舛侧头看向对面咖啡厅的于怆,冷笑一声说:“从那之后,他们好像开始讨厌我们了。”
当孩子带来的不是幸福而是负担的时候,一切磨难的源头都加注在了他们的身上。
争吵更加剧烈,一切都走向了更极端的深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从争吵变成了互相指责,而当矛盾一触即发的时候,他们又会将房子里的一切东西都砸得干干净净。
如此激烈又暴戾的行为丝毫没有意识到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也一同遭受着这一切。
而那时的她仍旧抓着这段婚姻不愿意松手。
大概是她还不想对于老爷子认输,不想就这样狼狈的回去,不愿意承认她离开于家之后过的如此糟糕。
于是生活中的任何一点琐事都能爆发出更剧烈的矛盾,从而带来挣脱不出去的折磨。
“所有人都以为于怆不会说话,但其实不是的,我听过。”
于舛深深地看着陆一满的眼睛,用一种极其柔和的语气说:“他会在他们争吵的时候,捂住我的耳朵,对我说‘别怕’。”
这是于怆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那个被父母厌弃的孩子,他向于舛敞开了自己的世界。
于舛忽然有些激动,甚至眼睛发红,撑着桌子说:“我们就这样一起蜷缩着过了六年,在我自己还完全没有任何意识的时候,他就在保护我!”
剧烈的情绪波动让他的胸口微微起伏,他冷静下来,又重新坐了回去。
“就在六岁那年,他们可能终于对这段关系产生厌倦了,那个时候,他们连彼此都不愿意再见一面,也不愿意再看到我们。”
于怆不被正常学校所接受,可他们无法用更多的钱将他送往更好的地方。
在无尽的争吵和互相指责中,他们终于消磨了内心所有的倔强,选择放弃这段婚姻,决定离婚。
同时他们也把于怆和于舛带了过去,打算离婚之后一人带着一个孩子直接离开。
但可笑的是即便在去离婚的路上他们仍旧在谁带走于怆的问题上吵了起来。
谁也不愿意带走这个累赘。
他们在后座安静地听着,于舛还有些懵懂,只是听到了他们要将他和于怆分开,他有些害怕,不禁紧张起来。
于怆仍旧是那副面无表情又不哭不笑的模样,透过后视镜看到他的脸,他们同时产生了厌烦。
变故就这样发生。
争吵中他们没有看见十字路口的红绿灯。
撞击发生的时候,于舛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于怆抱进了怀里。
从来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对一切都反应很迟钝的于怆以一种飞快的速度保护了于舛。
“玻璃划开了他的脖子,血溅到了我的脸上,当我抬起头的时候,是无比可怕的伤口还有他震动的瞳孔,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他也是会怕的。”
于舛呆呆地看着桌子上的咖啡,眼泪无意识地流了下来。
陆一满眼睑微垂,放在腿上的手在发紧。
“后来我们就被接回了于家,改了姓,至于曾经的姓,我忘了。”
他无神地看着陆一满,他忘记了他曾经的姓,他也忘记了他父母的模样。
只有第一次于怆捂着他的耳朵让他别怕的时候,他记得那束随着花瓶砸在他们面前的百合花。
那是他母亲唯一会精心打理的东西。
后来他回到于家,才发现有个花圃种满了遍地的百合。
于此和于酉他们要追溯的话,是于老爷子弟弟那一脉的孩子,他将他们放到面前培养,或许是真的为了以后的于家。
可当接回他们,并将他们改姓之后,于老爷子就不再需要他们了。
因为他更需要的是自己的血脉。
“最开始,他想要的不是我,他选择的是于怆。”
于舛擦干净眼角的泪,靠在椅背上,又是那副矜贵的模样。
“他认为于怆身为哥哥,又在面临了那样的事情之后仍旧冷静的模样很符合他的要求。”
于舛笑了,带着极致的嘲讽。
那时候仅六岁的于怆就已经开始了他继承人的培养,他经常会被带走,再回来的时候还是那幅模样,可于舛却发现了他的变化。
因为于怆从自我的世界里被强行拉了出来。
他眼里平静又死寂的情绪变了,变得混乱又暴戾。
没有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但在于舛眼里,于怆还是他的于怆。
他会在他害怕的时候爬上他的床搂着他,在这个陌生又黑暗的地方,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也会在他因为噩梦而惊醒的时候,冷静地擦干他眼里的泪。
于舛完全无法离开于怆。
那个时候的于怆因为脖子伤的很重,所以他缠了很久的纱布,也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痊愈。
所以于老爷子一直以为他没有开口说话是因为他脖子上的伤口。
虽然那道疤看起来很狰狞,可于怆淡然的态度反而让于老爷子无比满意。
于家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不过变故发生在于此挑衅了于舛之后,对于他们两个外来者,于此他们一直都是抱有敌对的态度。
但因为于怆的身份和他们不同,才几岁的小孩已经明白了利弊,不太敢去招惹于怆,便将目标放在了整天跟在于怆屁股后面的于舛。
于此直接一脚踢了块石头砸破了于舛的脑袋。
血很快就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
于舛的脸立马就变了。
而目睹了这一切的于怆更是失去了所有的理智,那双黑漆漆的眼珠死死地看着于此,在对方惊恐的眼神中,他拎着椅子直接砸断了于此的腿。
一次不够,第二次,第三次!
于此被吓得屁滚尿流,他爬在地上挣扎要逃离,可于怆还是不愿意放过他。
如果不是管家及时赶到,恐怕于此会直接被于怆砸死。
于舛也愣在了原地,不过他的眼中闪烁的是另一种光彩。
那是他的于怆,保护他的于怆。
于老爷子对他们这些孩子很严苛,如此恶劣的事件还发生他钦定的继承人身上,他立即去询问于怆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于怆没有回应他,而是沉默地看着地面,不说话也不回答。
于老爷子终于发现了不对,他的脸色迅速阴沉下来,当下让医生给他做出了检查。
当然,于怆是个聪明、学习能力又很强的孩子。
可除此之外,他又是个不正常的孩子。
于老爷子的脸立马就变了,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甚至再看到于怆脖子上那道疤时,他认为那是对他的愚弄!
“于怆的纹身就是那个时候纹的,每一针落下去的时候,他都没有哭,但我知道那非常痛。”
于舛的手指蜷缩起来,那道像锁一样禁锢他的藤蔓,在于老爷子冰冷的目光中拷在了于怆的身上,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他放弃了于怆,一如开始放弃于此他们,轻而易举地丢弃了他,而我,成为了他的目标。”
那个时候他才知道于怆每天在学什么。
繁重又无法承受的压力一天比一天更剧烈地压在他身上。
也是从那天开始,从他等着于怆回家变成了于怆等着他回家。
但于怆被强行拉出自己的世界之后,他就再也回不去了,他开始处在这两者的拉扯中,情绪也越来越失控。
于老爷子有了新的继承人,他不会把更多的关注力放在一个被放弃的孩子身上。
那个时候,是保姆在照顾于怆,也是老管家的妻子。
对方是一个非常温和可亲的女人。
在于怆第一次情绪失控把衣服刮坏的时候,她在上面为他绣了一朵花。
——“这样的话,心情会好一点吗。”
于怆呆呆地看着那朵只有指甲大小的花,听到对方温柔地说:“今天小怆没有砸坏桌上的杯子,这是奖励给小怆的小红花。”
那是于怆第一次眼睛里有了光。
……
在于家的那段日子是非常压抑且冰冷的,他们没来得及体会父母双亡的痛苦,也没来得及在岁月中接受这些变故,他们就以一种非常可怕的速度被强行的拔苗助长。
他们被迫接受着那繁重又陌生的一切,受着严苛的教育,恪守着得体规范的礼仪。
也是从那以后,于舛飞快地成长着。
或许他始终觉得无论是于怆那道狰狞的疤还是那道无法磨灭的纹身,都是他加诸在于怆身上的伤口。
“当一个人有了坚定的信念之后,时间的流逝就不再让人觉得痛苦了,我要得到于家的一切,无论是财富,还是权力。”
于舛的眼里带着野心勃勃的冷光,像一把沾满了血迹的利刃。
他也确实得到了很多东西,这些东西让他将于怆带出了于家,也让他有了话语权和攀上顶峰的一席之地。
直到现在,他也仍旧在与于老爷子互相博弈。
“可牺牲品是于怆,对吗。”陆一满平静地看着他,宽和又有一丝冰冷的力量直直地冲进了于舛的内心。
于舛愣住了,他的手指开始抖起来,眼里出现了痛苦。
“我也不想这样,我一开始真的只是想保护他!”。
欲.望是一个无底洞,当于舛尝到权力的滋味之后,他想要的更多,想将于老爷子一起蚕食干净。
可他又不愿意放开于怆,怀着那份愧疚和隐秘的私心,他将于怆与他绑到了一起,他将自己抢来的权力分给了于怆,强行让于怆踏入了这片沼泽地。
在他的眼里,他的哥哥聪明又富有能力,只是那点偏见让于老爷子放弃了他!
他想让对方看到,也想让所有人看到,于怆不比任何人差!
当然,这只是他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只是太害怕了,太孤单了,他害怕于怆一旦得了自由就会离开他,他也害怕自己真的在欲.望的潮海中无法回头。
只要于怆还在他身边,那么一切颠簸起伏的黑暗都可以被驱散。
不过这同时也将于怆送进了于老爷子的手里。
他的所作所为无一不是在挑战于老爷子的权威,一个冷漠自私的人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培养的继承人反过来咬自己一口!
在察觉到他开始失控之后,于老爷子就开始有所行动了,这也就使得于怆成为了于老爷子第一个盯准的目标。
于舛不愿意认输,也不想将自己得到的东西拱手相让,于是他和于老爷子开始了拉锯战。
夹在其中的于怆开始承受他们两方博弈所带来的痛苦。
“我也不想这样。”于舛想起了那天于老爷子对他说的话。
——“因为,你想要的东西在我这里,所以,真正困住他的是你。”
他太贪心了,他什么都想要,既不愿意放弃手里的权力,也想将于怆绑在自己的身边,所以他自以为是的愧疚实则是在向于怆索取。
是于怆在承受他得到权势之后应得的代价。
“是我在伤害他。”于舛很痛苦,他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这么多年以来,于怆是他的精神支柱,是他所有感情上的寄托。
只要于怆还在,那么他活在这个世界上才算有了色彩。
“如果他知道是我给他带来的这一切,以至于让他一直无法摆脱于家,他一定不会原谅我。”
于舛捏紧了自己的手,紧张惶恐的模样像极了一个害怕受到怪罪的孩子。
陆一满侧头看了对面的于怆一眼,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以为他不知道吗。”
于舛猛地一震,抬眼看向他。
这么多年以来,虽说他将于怆带出了于家,却又将他困在了他自己的那栋小别墅里。
他向于怆提出的每一个要求,以至于于怆从来不说出口的默默承受,真的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吗。
还是他知道,只是因为那是于舛,是他在孤独的岁月里唯一相伴的人,所以他知道,他也愿意。
于怆是爱于舛的。
那一份带着哥哥的责任又无比厚重的爱。
于舛哭了,哭的乱七八糟,一塌糊涂。
他如此深爱着于怆,在这份爱里自私的欺骗自己,以冠冕堂皇的理由困住了于怆,却不如于怆心甘情愿承受他给的痛苦那样来的让他悲伤。
陆一满看着他哭的一抽一抽的模样,将桌上的纸盒推了过去,冷静地说:“于舛,你有时候真的很幼稚。”
于舛打了个哭嗝,泪眼婆娑地看向他。
陆一满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任何人都应该要学会自己去承受代价。”
于舛不愿意放弃手中的一切,那么就应该是他自己成为去和于老爷子博弈的筹码。
如果不是他自以为是的将权力绑定在于怆身上,于怆不会也不应该承受这些他不该承受的东西。
“别哭了,难看死了。”
他斜看了于舛一眼,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关于于怆的一切,他全都知道。
只是从于舛嘴里听到的时候,那个真实又鲜活的人还是拨疼了他的心。
于舛呆呆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吸了吸鼻子,又伸手抹了把泪,哭过之后,心里黑沉沉的地方破开了一个洞,流进了新鲜的空气。
他侧过头,看着陆一满笔直的向着对面那家咖啡厅走过去。
而原本望着窗外的于怆在看到陆一满之后,眼里亮起了光。
那是小时候于怆第一次看到袖子上的花时眼里出现的光。
第35章
“先生,一个人吗。”
陆一满带着身后的秋风一步一步地走到于怆的眼里,他眉眼弯弯地低下头,问他,“请问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咖啡吗。”
于怆那双明亮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轻声说:“可以。”
他一点也不在乎那位高家小姐来不来,但陆一满出现的时候,窗外那棵秋冬交替的银杏树好像也变成了春天的花。
陆一满每一次都能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就好像陆一满能听到他心里的话。
此刻的于怆自己不知道,但在陆一满的眼里,他看向他的眼神深情的不可思议。
陆一满的眼神无比柔和,他就这样静静的与于怆对视,透过现在的他,看到了过去无数个岁月的他。
“先生,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很有魅力,请问先生现在是单身吗,”
他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这个一直空缺的位置有了填补的另一半。
于怆的视线片刻不离地跟着他,坚定地答:“单身。”
陆一满眼神深邃,他嘴角的笑意加深,温声道,“好巧,我也单身。”
温柔的声音如水波荡开了层层波纹。
于怆眼眸微动,虽然是个很细微的弧度,但他笑了。
风吹响了咖啡厅门口的风铃,窗外的银杏树吹落了一片金黄的落叶。
在陆一满略有些怔愣的目光中,于怆很轻很轻地笑了。
不止是他,同时在另一边的于舛呆呆地看着于怆那个很浅的笑容,他一颗心被猛地揪紧,差点忘记了呼吸。
记忆中,于怆从不会笑。
但他并不是不会开心。
柜子里那一排排绣满了百合花的衣服里只有一件绣了海棠花。
那是在德国的那个晚上,陆一满在酒店门口为他折了支纸玫瑰。
于舛笑了起来,他捂着自己的脸,泪水溢出了他的指缝,同时还有快把他淹没的愧疚。
……
于家与高家联姻的消息越传越烈,也不知道是谁在外面大肆宣扬。
气的彭多多从床上爬起来又要去找高钦常干架。
但还没轮到他蹦跶就被他姐镇压了。
他心里气不过,嘟嘟囔囔地说他姐没义气,以前天天一口一个陆一满夸的赞不绝口,现在却连面都不愿意露。
彭好好叼着一根女士香烟,直接对着他的后脑勺给了他一巴掌。
“要你有什么用,让你平时多读书多看报,一天到晚就知道像个小学生一样乱嚷嚷,有什么好急的,反正他们这姻绝对联不成。”
彭好好吐出一口烟,同时哼了一声。
“你怎么这么确定?”彭多多翘着一头呆毛看向她。
“任何与利益相关的事都不会进行的这么顺利,尤其这些利益还和其他人相关的时候。”
彭多多一脸茫然,他不太明白他姐意味深长的谜语,但那句不可能联姻成功的话他听懂了。
他立马一下子跳起来,兴冲冲地说:“那我得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一满,他一定难过死了!”
彭好好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自己的傻弟弟,阴阳怪气地说:“人家可不一定难过,说不定还没你操心操的多。”
为这喝的烂醉,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还和人干了一架,好像撬的是他的墙角一样。
“别乱说,一满他只是习惯把心事藏在心里而已。”彭多多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她。
彭好好不冷不热地扫了他一眼,冷笑道,“等着吧,人家心里可通透的很,这个世界上谁吃亏他都不会吃亏。”
她看人向来很准。
彭多多都快怀疑她嘴里说的那个人是不是他认识的陆一满了。
“不管,反正我要去看他。”他手脚麻利的准备出门。
可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于太太的怒斥声。
“怎么这么大的烟味,谁在抽烟!”
然后彭多多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姐夹烟的手一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摆好他的姿势,将烟夹在了他的手上。
当于太太推门进来的时候,彭好好正义正言辞地训斥他。
“小小年纪不学好,抽什么烟!抽的还是女士香烟,像什么样子!”
一脸麻木夹着烟的彭多多:“……”
……
于舛回到家的时候,于怆已经在家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在处理公司的工作,桌子上放着文件,于怆看的很认真,那张英俊的脸是一如既往的冷峻沉默。
但他已经看过于怆沉默下的悲伤与那个一闪即逝却足够惊艳的笑容。
“哥,你吃过饭了吗,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他神态自若地走到于怆身边,脸上挂着和往常没什么区别的笑容。
于怆翻看文件的动作一顿,侧头看向他。
在于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于舛有些不自然地问,“怎么了?”
“你哭了。”于怆的声音很冷静,也很肯定。
于舛那些伪装和故作自然的镇定一下子就被击溃。
他飞快地扭过头,稳着声音说:“没有哭。”
强硬干涩的语气却怎么听怎么不自然。
于怆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收回了目光,继续翻看着面前的文件。
他的沉默是无声的包容,背对于怆的于舛眨着湿润的睫毛,强忍着涌上来的酸涩。
今天晚上于怆没有再出去,留在了别墅里。
于舛的心里躁动难安,无论他在外面是个怎样的人,可在于怆面前,他始终都是幼年时期那个跟在于怆屁股后面的孩子。
在于怆要回房的时候,他终于站在门口,忐忑不安地问,“哥,如果我做错了事,你会不会怪我。”
于怆回头看着他还有些红红的眼睛,视线又瞥向他不停揪着裤缝的小动作。
“什么事。”
于舛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轻轻地说:“对你不好的事。”
“不会。”
于怆给出了答案。
虽然是在意料之中,可于舛还是有些心酸。
他想要于怆怪他,这样就能消减他一些难熬的愧疚,可他又真的怕于怆怪他,他想他一定无法承受。
他果然既像于老爷子说的贪婪,又像陆一满说的幼稚。
心里沉甸甸的很失落,他垂着头,像一只落寞的小狗。
于怆安静地看着他,忽然用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头顶。
于舛被打的把头低了下去,又捂着脑袋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哥?”
于怆应了他一声。
“嗯。”
于舛摸着自己的脑袋,看着于怆走进房里的背影,他突然就没有那么消沉了,只是还是止不住心里的酸涩。
他就这样站在门口,看着于怆坚实的脊背与宽厚的肩膀,好像看到了小时候就像座山一样挡在他前面的于怆。
“哥,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于怆停下脚步,听着他在身后的声音。
于舛又想哭了。
他擦着眼睛,说话的时候终于藏不住喉咙里的哽咽。
“哥,再给我一点时间,很快的,只要一点点时间,一点点。”
他抿住了嘴,阵阵往上翻涌的哽咽让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于怆没有回头,他停在原地,过了很久,他说:“一点点。”
“嗯,一点点。”
听着于怆一本正经的语气,于舛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狼狈地抹着鼻涕,抬头看向前方于怆的背影,恍惚中,那上面沉沉的担子,似乎轻了一点。
……
彭多多很久没在酒吧见到陆一满了,陆一满本身也很少来这个地方。
他到的时候,陆一满正坐在高脚凳上,像一个看客欣赏着舞台上的乐队演出。
据说那天陆一满表演过后,酒吧持续了好一阵风头,不少人疯狂的想要认识陆一满,可后面陆一满没多久就去了德国。
这阵风越吹越淡,到现在陆一满再来到酒吧的时候,已经很少有人能认出他了。
当然也和他今天裹得密不透风的原因有关。
陆一满酒量不好,很容易醉,所以他也只是要了杯果酒小酌。
借着光,彭多多一颗硕大的脑袋凑到了他跟前,细细打量他的脸。
陆一满瞥了他一眼,伸手推开了他的头。
“你在看什么看的这么认真。”
彭多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是台上一个男人正在扭胯。
他顿时一噎,一言难尽地问,“你喜欢这样的?”
陆一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懒洋洋地看向他,“你脸怎么了。”
彭多多摸了摸脸上的巴掌印,叹了口气说:“家庭纠纷罢了。”
说完他惆怅的要了杯酒一饮而尽。
“你什么时候去工作室看看。”他还想在陆一满面前炫耀一下呢。
“再等两天。”
彭多多想到什么,顿了一顿,转而一脸慈爱地看着他说:“是该等两天。”
起码等情伤好了之后再说,反正他也不差这两天的钱。
虽然不知道彭多多在想什么,但透过他的眼神,陆一满很肯定他想偏了。
2
陆一满平静淡然地看完了舞台上的演出,将杯里的果酒喝干净,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起身离开。
彭多多见他要走,连忙喝完杯里的酒追在了他的身后。
“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
陆一满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只是出来过一下夜生活而已。”
彭多多有些懵,看着那杯小学生都嫌没滋味的果酒,不禁问,“一杯酒怎么……”
他恍惚了一下。
“一杯酒怎么不算夜生活。”
陆一满笑着将外套穿在了身上,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走出了酒吧。
看着他的背影,彭多多恍惚间看见了前几个月的陆一满。
突如其来的陌生感涌了上来。
以前的“陆一满”是不会常常把笑容挂在嘴边的,也不会用这种轻悠悠的语气说话。
他脑子嗡了一下,用力甩了甩头,觉得自己是被他妈那一巴掌扇坏脑子了。
陆一满就是陆一满,还能是谁呢。
他向着陆一满的背影追了出去,发现他正站在巷子口抽烟,那里的光线很暗,只有灯牌上五颜六色的光能晃到他身上。
以前彭多多总觉得这些挂在上面的灯牌很艳俗,平白拉低了档次。
但现在陆一满什么也没做,一只手插兜,一只手抽烟,有些懒散地站着,眼神像雾一样看着前方,不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那些五彩斑斓的光晃到他身上的时候,线条分明的划过他的脸,袅袅白烟也在刹那间描摹过他的五官,远远地看着,就仿佛夜色朦胧中,街边一副色彩鲜明的画。
彭多多不禁慢下了脚步,他总觉得现在的陆一满有自己的世界,谁也走不进去。
突然的心悸让他瞬间清醒。
他几个大步走到他面前,沉静的画有了生动的活气。
“怎么站在这里了,不回去吗。”
陆一满垂眸看了他一眼,掸了下烟头,烟灰很快就被风吹散。
“抽根烟再走。”
“你开车来的吗。”
“打车。”
“哦。”
彭多多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种诡异的陌生感一直在他心里经久不散。
之前笑的陆一满,还有现在不笑的陆一满,全部都和他以前认识的那个陆一满形成了两个黑白交织的画面。
一个大大的洞口呈现在他的面前,他不敢再想,怕一不小心掉进去就再也爬不出来。
他很快摒弃了这种可怕的感觉,抬眼看向陆一满的时候却不知道为什么又很快移开了目光。
他挠了挠头,不小心碰到了被打肿的脸,又嘶了一声,脑子也在嘶嘶地抽气声中清醒了过来。
“一满,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吗。”
他现在看陆一满不着急的样子挺替他着急的。
“没有。”
“怎么能没有呢!”彭多多急了,既然喜欢于怆,遇到这种情况当然是要去争取啊!
“你不着急吗,不去争取吗?”
看到他着急的样子,陆一满笑了一下,“我从一开始就在争取啊。”
彭多多愣了一下,他哪里争取了,他不每天都这幅慢悠悠的样子吗。
陆一满碾灭了手里的烟头,双手插兜,笑着说:“现在是等待收获成果的时候,急不得。”
他回头看着他走进夜里的背影,觉得是不是真的像他姐说的那样,他应该多读书多看报,要不然怎么他姐和他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懂。
……
在事情拉扯了两天之后,高家小姐终于被找了回来,虽不情不愿,但还是来了西餐厅和于怆见面。
高小姐看着对面的于怆,心里的不满越发浓郁,不过在家闹是一回事,在外面她还是能很好的维持住自己的修养。
“听说于先生之前就和很多家小姐相过亲了。”
可不是吗,其中一位还是她同学的姐姐。
她们圈子就这么点大,即便没见过人,轱辘两圈也能从别人嘴里听到些消息。
“嗯。”
于怆冷淡地应了一声。
高小姐真的很年轻,脸上还能看到一些娇养的稚气。
听说她才二十岁,大学还没毕业的年纪。
不过在于怆眼里,对方和之前见过的那些女士也没有什么不同,和任何一位女士都没有什么不同。
反正从出了这扇门之后,他就不会再记得对方长什么样子了。
“你一直都这么无趣吗。”高小姐嘟了下嘴,有些挑剔地打量着他。
于怆眼睛一动,视线定格在她的脸上,里面丝丝不为所动的冰冷瞬间让高小姐变换了一下坐姿,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怎么了。”她掩饰性地低头喝了口咖啡。
怪吓人的。
“高小姐。”
这是自见面起于怆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关于联姻这件事我能看到你不认同的态度,那么我……”
“原来你能说话!”高家小姐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她还以为对方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是有什么毛病呢。
于怆的眉皱了一下,唇抿了抿,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并不在意对方的打断,而是继续直视着她。
但这次,他的话简略了许多。
“正好,我也不认同这场联姻。”
高小姐一顿,正视着他的眼睛。
她本来就不想和对方结婚,但这里面的利益关系她也能拎得清。
“你说了算吗。”
于怆那双丹凤眼微微一抬,上挑的眼尾平白划出了一丝锐气。
“算。”
高小姐看向他,为他的笃定而感到震惊,但很快,她就因为这份笃定而多了份自信。
“好,我信你。”
……
回去的路上,于怆坐在车内看向一路闪过去的车水马龙,突然眼前一闪。
“停车。”
司机先生立马踩下刹车,回过头说:“大少,这里不能停车,您是想买什么东西吗,我可以让人……”
没等他把话说完,于怆已经开门下了车,径直走向对面的一家首饰店。
司机先生看到那巨大的戒指标语,不禁愣了下神,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又没能说出口。
“先生,欢迎光临。”
站在金碧辉煌的灯下,明亮耀眼的光芒一直环绕在于怆的四周。
他一步一步地向着前方那个柜台走过去,每走一步,平静的心就跳动一分,到最后的时候,他的心脏已经跳的无比剧烈。
在见高小姐之前,他也见过很多位其他不同的女士。
那时他对结婚抱着漠视的态度,也觉得厌烦。
于怆从来不是个容易动摇的人,在这之前,他所有的动摇都给了于舛。
但现在,他的生命里也不只有百合花和海棠花两种颜色了。
他一直都说,他想要陆一满,他很想要陆一满,这些话从来都是认真的。
于怆不会说谎。
时至今日,他也总要做点什么了,而他不喜欢中间太过繁琐的过程,既然到了如今这个地步,那么他更想要直接一点。
如果要结婚,该选什么样的人,当然是他说了才算。
于怆看向柜台的眼中闪烁着极致扭曲执拗的光,手指点在冰冷的玻璃上。
“这个。”
……
回到别墅的时候,于舛难得比他先到家。
这两天于舛总是很忙,也总是早出晚归,一天之中他们甚至很难见上一面。
于舛在躲他,于怆能感觉到。
但今天回来的时候,于舛却早早的在门口等他,看到他之后,高兴的眼睛一亮,脸上也出现了灿烂的笑容。
“哥,你回来了!”
恍神间,他看到了幼年时的于舛也会在他回家的时候高兴的两眼放光。
他抬脚走过去,比起于舛的热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有些冷淡。
于舛却依旧笑的眉眼弯弯。
这么多年,他们都没有变过。
走进大门,于舛跟在他的身后,注视着他的背影,眼神带着浓浓的依恋。
在于怆回头看向他的时候,他又笑的明艳灿烂。
“今天没有这么忙了,终于可以和你一起好好吃顿饭了。”
于舛在于怆的身上也有种莫名的执拗。
无论晚上再忙他也要回家和于怆一起吃饭,睡前一定要有一个拥抱,早上要一起吃早餐,这样的话,他会觉得他身边有于怆,自己会没有那么孤单。
他始终觉得他和于怆是连接着同一个心脏,交换着血脉与同享彼此的心跳。
这份骨血相融的关系永远也无法分割。
可现在,他要尝试斩断了。
他垂下眼,掩住了里面的神色,却又在于怆坐下的时候,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
“今天回来的早,我特意向阿姨学做了几道菜,哥你猜猜那些是我做的。”
在于舛期待的目光中,于怆准确的把筷子伸向了一道蒸茄子。
于舛略惊,又很快柔和地笑起来。
“我好像在你面前从来都没有秘密。”
于怆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轻声说:“很好吃。”
“真的吗。”于舛的眼睛亮起来。
他亲昵的与于怆靠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兴致勃勃的与他分享着今天的趣事。
在于怆面前,他从不用遵守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则。
这顿饭吃完之后,于舛的分享也到了尾声,在他逐渐放轻的声音中四周也开始变得安静。
于怆没有离开,静静地坐在那里。
“哥,我说了只要一点点时间,答应你的我一定会做到。”
于舛拿出了一份文件还有一份合同。
只要于怆签下自己的名字,加诸在他身上的一切都将会消失,所有与权势共存的压力都将全部转移到于舛的身上。
绑在于怆脚上的绳子变成了于舛展开翅膀的羽毛。
于怆那双漆黑的眼睛无声地看着他。
在他的眼神下,于舛所有的自持镇定都一崩而散。
谁也不知道年纪轻轻就坐上那个位置的小于总会是个哭包。
“哥,我们以后还能一起过生日吗。”
一句话说完,他就再也控制不住地哭出了声,颤抖的声线混合着哽咽的哭腔,一边垂头抽噎,一边胡乱地擦着眼里的泪。
于怆抿着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能。”
他面上冷静的近乎没有任何表情,内心也平静的不可思议,却在握笔的时候,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指尖。
最终,他在那份股权转让的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从今以后,除了姓,他和于家再也不会有任何利益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