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路的尽头
晴空万里,海天一色,稍显破旧的一艘大船随着海浪起起伏伏,渐渐靠近了埃及亚历山大港的海岸线。
“愿我的名字能保护你,”庞贝将手上的家族纹章戒指摘下,放到第五任妻子的手里,“年轻的图利娅。”
图利娅定定地看着庞贝,憔悴不堪的老人已没了昔日挥斥四方的威风。她收下戒指,低头为庞贝整理外袍,然后抬头,向他笑了笑。
“祝你成功。”图利娅温声说。
“别怕,会没事的。”庞贝也少见地回了她一个笑容。
抬首入目,他最后最忠诚的兵士以及家人们,都站满在甲板上,庞贝一一看过他们的脸,便走了。他扶着绳子下到小船上,在雇来的埃及船夫撑桨下,摇摇晃晃的,独自一人靠岸。
他们所有人都挤到了大船的边上望着庞贝的背影。庞贝的长子格尼乌斯握着妻子的手,两人围着他们的一双儿女;次子撒克塞图斯虚扶着姐姐玛尔利娜,眼角余光留神着站到了甲板尽头的继母小图利娅。
岸边早已有一整排的埃及兵士列队了。只见一名领头人上前迎接,与涉水而至的庞贝交谈。
突然,那个兵士抽出了刀。
“爸爸!”玛尔利娜尖叫,便要往前扑去。
她的小弟死抱着姐姐的腰,兄长则是拥抱着自己的妻儿。图利娅紧攥着船桅,指甲在木质柱子上划出刺耳的咔啦声,浅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庞贝。就在众人的眼前,庞贝被兵士一刀砍下了头颅。用的,居然是锋利的罗马军刀。
血色在海水上漫延。
埃及人果然是倒向了凯撒。
“扬帆!”图利娅几乎同时扬声喝令,“立即出海!”
船上尚有庞贝家族的男丁,他们必须立即逃亡。
“啊爸爸!爸爸”玛尔利娜的哭喊声,徘徊在地中海的上空。
至此,凯撒与庞贝之争结束,罗马内战暂告一段落。
庞贝已死,图利娅再没有留下的理由,她要回转罗马了。以后的行程是可见的艰辛,庞贝家的两兄弟再不愿承认图利娅,也知道让女眷跟着图利娅回罗马才是最好的选择。女人不会被政治/清算,至于意大利流氓的抢劫,西塞罗也可提供庇佑,庞贝家的女眷在罗马的生活不成问题。
然而,庞贝长子夫妇最终决定不分开,只将两个孩子交托给图利娅。
“图利娅夫人,孩子们……”
“我会将他们留在我家的,”图利娅安抚继儿媳,并理解地轻拍她的手背,“假如我出了事,我会将他们送回外家。”
到底是庞贝的直系子孙,投降的贵族外家要是接纳了这对孩子,未免在凯撒面前不好做。而图利娅是庞贝家的女主人,加上西塞罗是得到凯撒许可的中立立场,照顾孩子们却是正好不妨事的。
边上的撒克塞图斯,忽然盯着继母平静的侧脸。
直到他的大哥率领余下的亲卫队折回希腊,他则仗着未成年,领着雇佣军护送女眷回罗马,撒克塞图斯才找到机会私下问图利娅。
“你一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他小跑着跟上了图利娅。
“嗯?”图利娅清点着剩余物资,走在马队旁看了看。
撒克塞图斯大步踏前,挡在了图利娅的身前,“我说话的时候,望着我!”
图利娅停下脚步,顺从地抬起头看着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说:“请说。”却半点不像是有将他放在眼里的样子。
撒克塞图斯憋了一下气,“就算对着奴隶你也一向端着礼仪,我发现你是只有对我和大哥会这样无视……”说着,他自己都意识到甚么,停下了话。
她会无视这两兄弟,简直是再合理不过。
图利娅弯弯唇,没争执,只道:“请说吧。”
“哈。”他用食指擦了一下鼻子,气笑,倒也没再多说,转回正题:“你一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的,对吗?不可能有一个又一个的正好,环境条件如此有利于你行事,只能是事前计划好的。”他一手扶在腰上,微微俯身,紧盯着图利娅的眼睛,“你买凯撒赢?”
“为什么这样想?”图利娅反问,“即便是庞贝赢,我也没损失,我会是罗马的第一夫人。”
“你事先不知道我爸会肯放了你,你并没设想过要是我爸赢了,你要怎么脱身。却是对落败后的退路计划完备。后备方案比原先的计划更周详,这可能吗?”他伸手用力握住图利娅的手臂,“大哥没说错,你是凯撒的间谍!”
图利娅低声失笑。
“……”撒克塞图斯见唬吓失败,便收回了手和脸上伪装的怒气,扬着下巴,斜看着图利娅,“大哥不明白,你要是凯撒的间谍,没必要劝我爸不去埃及,也不用担风险陪我们一起去。”
“至少,你大哥明白他的儿女今后是受我庇护,临走前向我低下了头道歉,诚心地叫了我一声小继妈。”图利娅抚去衣袖上的皱折,“我的一切计划并没有损害你们的利益,撒克塞,你有甚么不满的呢?”
撒克塞图斯直起了身,皱着眉头,“我不明白,你既然对我爸没信心,为什么要嫁过来?”
图利娅敛起笑容,说:“你应该问你的父亲,当初为什么要将剑放在我父亲的颈上。”
当初,她其实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不会为我的父亲道歉,西塞罗那张嘴,必须给予制衡。”
“请放心,我对你们两兄弟都没有过期待。”
撒克塞图斯被噎得干瞪眼。
他们一行,由于拖家带口,以及需要等待凯撒接纳他们回城的正式答复,在回罗马的路上慢慢走着。没想到,他们才刚踏进意大利的边界,便传来庞贝长子格尼乌斯身亡的消息,其妻也吞金自尽。
此时,凯撒大军已去了埃及,他的副将安东尼却留在欧洲扫除其他不愿归降的贵族派,并在途中撃杀了企图再次起兵的格尼乌斯.庞贝。
玛尔利娜接到大哥的死讯后,便崩溃般将自己反锁在房内,只能由图利娅向两个孩子告知其父母的事。
一切都勉强安排好后,图利娅疲惫地走出孩子们的房间,一手提着油灯、一手提着素色的裙摆,缓缓地走在简陋的平房中,踏着吱吱吖吖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的平台,找到了小继子撒克塞图斯。
他正蹲在平台的边缘,手上甩着根草杆,少年气未尽褪,但高大结实的身形已然是掩不住的英气,五官挺拔,任谁看见都会将他界定为有威胁性的家族继承人,属于可以被政/治清算的范畴。
“撒克塞,你应该走了。”图利娅说。
不能再寄望于政敌有半分仁慈,能宽容实际上还未满十八岁的撒克塞图斯。何况,现在留在意大利主政的,是不讲道理的安东尼,撒克塞图斯回罗马很可能会有危险。
“杀了我爸的是埃及人,杀了大哥的是安东尼,”撒克塞图斯将草杆甩掉,一屁股坐在地上,转过头来,“凯撒没有直接伤害庞贝家族,对你来说真的太方便了,对吗?”他支起一只脚,手肘托在其上,偏头望着继母,“你仍然可以顶着我父亲遗孀的名头向凯撒低头,而不必遭受世人嘲笑你无耻。”
“……”图利娅压着裙摆,在平台的另一边坐下,放下了油灯,“在我嫁给布鲁图斯以前,我父亲曾经劝阻,他说布鲁图斯臣服于杀父仇人庞贝,是个不名誉的人。”
“但你还是嫁了,为了他大贵族的地位。”
“是的。”图利娅点头,“人生在世,已是不易,一些细节又何必较真呢?”她温声说,“布鲁图斯有自己的苦衷。假如你……”
“你不必劝我投降凯撒。”撒克塞图斯打断她的话,“因为你不爱布鲁图斯,凯撒杀的也是我的父亲,所以你还能忍。但凯撒要是碰了西塞罗哪怕一个指头,你都会与他不死不休。”
“你说得对,”图利娅笑笑,“抱歉。”
“不,你为我好而已。”
图利娅再次笑笑,轻声说:“所以,你该走了。”撒克塞图斯不能跟她们回罗马城,甚至不应该靠近意大利。
“这里离罗马还有段路,我要走了,你们要怎么办?”他偏头往地上吐了一口沫,“就靠那他妈的雇佣兵吗?他们要在野外起坏心,管你是不是罗马的贵妇!”
“对噢,图总是对这些不上心,自大到讨人厌。不过,不要紧,”随着一把图利娅熟悉到了极致的男声,一个男人的身影在楼道的门口出现,“我这不来了。”
图利娅怔了怔,然后扶着地缓缓地站了起来,看着她的挚友从黑影中走出。
盖乌斯.西尔利乌斯.米西纳斯,在星空下来到她的面前。
图利娅在剎那间恍惚脑袋都嗡嗡地叫,眼前一片模糊,鼻头酸涩得直冒热气。
米西纳斯瞇着眼睛,脸上扬起了大大的笑容,笑得一派不怀好意似的,出口的嗓音和话语却是温柔暖人:“我来接你了,我最重要、最亲爱的朋友,图。”
图利娅忍了逾一年的泪水霎时滑落。
“晚上好,”她径自拉开微笑,说,“米西。”
“嗯?嗯嗯?”米西纳斯将手放在耳边,假装在细听甚么,“是不是图在叫我了?嗳!我这不来了,就有这么想我吗。我早说了,”他向图利娅单了一下眼,摊手,“我一定会出现的。”
他是想逗图利娅笑的。
却见图利娅一顿,随即猛地蹲下,将脸埋在双臂间放声大哭。
像个孩子般,不顾形象地哗哗大哭,哭得寂静的小镇里都响着她嘶哑的大哭声。
“别怕,”米西纳斯连忙上前,却是拉过外袍隔着,才将手放在她的头顶上,“别怕,我在,”他蹲下来,沉声向图利娅说:“别怕,有我在。”
图利娅伸出一只手攥着米西纳斯的衣服,低头失声痛哭。
“不怕了哦,一切都有我在。”他认真地说。
第23章 风云再起
平房的四周被火把照亮,一队雇佣兵正在整装,在高大的少年指挥下,预备漏夜出发离开意大利。
“我是以凯撒使者的身份来接你们的,凯撒亲自下令要礼待你们。”米西纳斯抱着手臂,斜靠着门框,看眼前的人来人往,“亏得你聪明,没将撒克塞图斯.庞贝的名字都写上归降名单,不然我也不能装作没看见他,放他走。”
“我就是一时犹豫罢了。”图利娅轻轻摇头,一边以湿巾按了按红肿的眼帘,“以前我家出事时,也没人想着放过我和姐姐、哥哥。现在即便撒克塞尚未行成人礼,算作孩子,我也难以真的放心。”
“……”米西纳斯无声地仔细打量图利娅,嘴里却依旧说回正事,“你做得对。就算凯撒想装大度,一旦他看见这小子与庞贝变成老糊涂以前有八分像的神采,也得心生戒备。”他向边上打了个响指,唤来奴隶给图利娅换上一方新的湿巾,让巾帕保持足够的凉意来镇抚她的脸。
图利娅接过巾子,再一次按上了哭得肿涨难看的脸,“我哥哥对撒克塞有很高的评价……”
他们说着话间,临时起行的队伍也已整理好了,撒克塞图斯走了过来,两人便停下对话。图利娅偏过身,避开外人,将收在外袍下的一个钱袋递给继子。她正要转头看向友人,米西纳斯却无需她多说,已同时拿出他的钱袋,交到图利娅的手上,让她全转交给撒克塞图斯。
一无所有的少年,没办法不收下。
“这里的钱也不多,也就应急而已。”图利娅轻按少年的手,让他放心收下,“你找到落脚地后再联络我,我再想办法给你送钱,知道了吗?”
“……”撒克塞图斯沉默了数息,便将钱都贴身收好,“我的姐姐和侄子们,就拜托你了。”
图利娅点点头,“别担心。”
正要道别,继女玛尔利娜却抱着包袱一把冲了出来,紧紧地拉着小弟,要随他一起走。
“姐!”撒克塞图斯紧皱着眉,低喝道,“回去!”
“我才不!”玛尔利娜睁着空洞得可怕的眼睛,尖声道:“我宁愿死在我兄弟的身边,都不要跪在凯撒面前!”
“噢、噢、噢!”米西纳斯立即出言,双手虚按,“亲爱的,话不要乱说,都冷静点。”在玛尔利娜要反驳前,他微笑着、眼底却带着警告之色,“不想害死你弟弟的话,就收起你意气用事的嘴巴会比较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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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尔利娜颤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满是惶恐,精神显然已濒临崩溃,没办法离开她的小弟。撒克塞图斯紧抱着姐姐安抚,眼睛却看向继母。
玛尔利娜.庞贝在归降名单上,人不见了是需要交代的。
在图利娅说甚么以前,米西纳斯按了按她的肩,“不用紧张,就一个女人而已,凯撒可懒得管。”轻飘飘的语调,却将事情都担了下来。
图利娅一顿,看向友人,“不,米西,我的继女早在你到来以前已自行离开。”
米西纳斯摸摸下巴,“……嗯,就这样办吧。不过你要给凯撒亲自写一封道歉信,记得先让我过目了再寄哦。”
“嗯。”她向他笑笑。
米西纳斯也回以让她安心的笑容。
撒克塞图斯不动声色地瞥过眼前的男人以及继母。他转身将姐姐扶上马,然后再次望向继母。图利娅向他点头,示意会照顾孩子们,撒克塞图斯便也翻身上马。
“后会有期,小继妈。”第一次承认图利娅的身份,话音刚落,撒克塞图斯便扭头勒了缰绳、跨/下用力,驱马奔向前方。
沙尘飞扬,眨眼间,马队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望着少年离开的方向,米西纳斯抱起手臂,黑色的双目微瞇,“别担心他,这小子,要不明天就会死在雇佣兵的抢劫下,要不,明年就会在意大利崛起。”
图利娅收起手帕,在夜风中裹紧了外袍,“就不能是在哪个乡下安顿下来吗?”
“嗳,你可真会说笑。”他伸出手,以避免冒犯的虚扶,带着图利娅回转平房内。
“你们这些罗马男人。”图利娅轻轻摇头。
方一进门,房里便响起了孩子的哭闹声。图利娅连忙赶进去,与女奴们一起哄着两个还不到四岁的孩子,正忙乱间,米西纳斯捧着个木盒子走进来。他蹲下/身,向孩子们打开盒盖,里面尽是些迷你人偶。
看着,像是有爸爸、妈妈、小姑、小叔和爷爷,是特地订做的玩具。
图利娅偏头望向米西纳斯,看他抱起孩子,耐心地哄着,笑瞇瞇地将小孩子骗到找不着北,将图利娅从孩子的灾难中解/放出来。
小男孩和小女孩,各自攥着一个“爸爸”和“妈妈”,慢慢的,终于再次睡了过去。图利娅将“小姑”、“小叔”及“爷爷”轻轻地放在他们的身边。
出得房门,图利娅看米西纳斯一脸嫌弃地拍着蹲脏了的衣袍,忍不住低头轻笑。
米西纳斯瞥了她一眼,抱怨道:“你这没良心的!”
图利娅脸上的笑容渐渐放淡,神色却仍旧温和。在狭窄昏暗的廊道里,她向他伸出手。
“我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她温声说,“米西,我最好的朋友。”
她伸出的,是左手,而不是惯用的左手。米西纳斯顿住,并没有回伸出戴有婚戒的左手,图利娅却也没有收回手,一直就这样等着。简陋的平房里,不足的光线下,他们在远离罗马的意大利边境上坦承相对。
米西纳斯问:“你知道我爱你吗?”
图利娅尚未消肿的眼眶似乎又要肿起来了,她却仍旧着微笑和伸出手,反问:“那你知道我爱你吗?”
米西纳斯用力地撇开脸。他知道。他就知道!
图利娅压下想要上前逾越的冲动,固执地伸手等待。
但他死活不肯。
“应该要做的,便是要做,没需要后悔或怪责任何人,”她轻声说,“而现在只是结果。已成定局,你能明白吗?”
“别跟我说那些蠢死了的大道理,我们就算有甚么又怎么了!”米西纳斯强压着声线,字句从牙缝中挤出,“我做不到。图利娅,爱就是爱,我爱你,我做不到你那该死的朋友!”
“那就请你努力做到,”她努力地睁着眼睛,说,“因为我不想失去你。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米西纳斯紧攥起手,反手捶了一下廊道的石墙,无名指上的婚戒被摩擦出尖锐难听的声音,咔啦。
图利娅紧闭上眼睛,任由再挡不住的眼泪滑落,“米西,我求求你。”在她要收回手彻底离开前,米西纳斯伸出了左手,握住她。
“欢迎回来疯狂的罗马,”他在脸上扬起大得虚假的笑容,低头望着睁开眼睛的图利娅,“我亲爱的朋友。”米西纳斯应下了。
“……非常感谢你,米西。”图利娅也保持着笑容,尽管泪痕将脸颊拉扯得绷紧,满目的泪水再一次模糊了她的视线。
没去看米西纳斯流着血的指骨,也假装没听到图利娅的咽哽,他们就像朋友一样,握了一下手。
他们的故事,好好地告一段落。
在平房里休整了两天,图利娅一行在米西纳斯的护卫下,乘着舒适的轿子返回罗马。在进入罗马的地界后,却没有直接进城,米西纳斯带着他们转道往郊区去。
他斜靠在软枕上,食指勾起轿帘,向坐在对面的图利娅示意,“是时候去取你的奖品了,图。”
图利娅轻拍身边的两个孩子,目光顺着他的指示而去,隐隐约约地看见一座在绿林间的豪华别墅。
“以凯撒的名义,将庞贝最好的一座别墅和其余三分之一的资产,发还他的遗孀名下。”轿子停下,米西纳斯率先下轿,转身搭着外袍小心地扶图利娅和孩子们下来,“噢,当然不真的有三分一,被克扣得有剩十分之一就很不错了,不过……”他向着别墅扬起手臂,“也足够称之为很不错的一笔财产了吧!庞贝家高贵的女主人。”
说着,米西纳斯带着孩子们向边上让去,让图利娅可以直奔向等在别墅前的家人。
“我的小女儿!”西塞罗用力抱着终于回来的女儿。
“小妹!”大图利娅和小西塞罗也一拥而上。
“……午安,”图利娅红着眼眶,微笑着说,“爸爸、哥哥、姐姐,”她伸手接过姐姐怀中的儿子,“还有我的小阿布。”
她整齐干净的装扮下,浅蓝色的双眼满布血丝,一片的血红,唇上白得发紫。满脸憔悴风霜的图利娅,终于都回到家了。西塞罗张开手臂,将三个儿女都抱在一起。
米西纳斯退到旁上,抱起了手臂。看着图利娅和她的家人,渐渐的,他也扬起了嘴角。
“好啰~”眼见该差不多了,米西纳斯拍拍手,打断没完没了地耗费图利娅精力的哭泣,“先进去吧!”他扬着欢快的音调,笑瞇瞇地将一切都安顿下来,“接下来还有得忙呢。图,你给凯撒的道歉可还没有写。”
都结束了。
一年后
别墅里,图利娅跪坐在中庭的水池旁,一边给怀里的小女孩放纸船玩。奴隶们有序地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台上往来,家具摆设无一不精,别墅的主人过着富裕安逸的生活。
“主人。”奴隶领着客人进来。
图利娅抬起头,笑笑,“午安,米西。”
米西纳斯逗了逗被奶妈抱着的两个小男孩,一边回以笑容,嘴里却说:“我可不是来跟你聚旧的哦,”他挥手让人将孩子们都带下去,向图利娅扬起一份邀请函,“凯撒邀请你去塞薇利娅夫人家今晚的宴会。”
图利娅压着裙摆侧坐下,说:“不去。”
“我就知道。”米西纳斯翻了个白眼,“你这胆子该死的愈变愈大了。”
图利娅笑笑,没应,浅蓝的双眸里神采奕奕,米西纳斯直瞧得抬手揉额角,却永远都没她的办法,只能随着她也笑了起来,随手将凯撒的帖子扔进水池里。
第24章 交易筹码
“今个月可第三次邀请你了,”米西纳斯抱着手臂,在水池边上踱步,“看来凯撒对柏拉图学院的冠名权志在必得。”
图利娅闭着眼睛,扬起脸,享受自中庭天井洒下的冬日暖阳,“我拒绝并非因为他不够资格。”凯撒和柏拉图谁对世界更有影响力呢?还真不好说。
“嗳,称赞凯撒?”米西纳斯停下脚步,斜靠着柱子望向水池对面的图利娅,似笑非笑,“小心西塞罗又发你的脾气。”
上个月,她才跟西塞罗又吵了起来。
图利娅睁开眼睛,无声地叹一口气,“我可以理解父亲看埃及女王不顺眼,但我总不能让他公开嘲讽一位女王。以及,安东尼将军到底又喝了多少酒、是不是玩女人玩到破产,我想也跟父亲没关系。”
“西塞罗看安东尼不顺眼也正常啦,那混账,趁着凯撒去埃及的时候,可将罗马城搞得够呛。不过你爸还真是,居然直接说他就是讨厌外国女王,噗。”米西纳斯捂着嘴直笑,“凯撒有情/妇又怎么了?这个埃及女人,可比其他罗马女人都有价值。”
“我相信完成地中海贸易的是罗马军队而非凯撒的床,凯撒公开与女王在罗马城里同居,仅仅是基于他的私欲和自大,也羞辱了现任妻子。”图利娅倒是为西塞罗辩护,“我虽然不支持父亲就此发表意见,但我从不认为他是错的。”
米西纳斯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说:“我才不跟你父女俩吵。”他摊摊手,“反正凯撒现在关注的是你哦,小可爱。”
图利娅笑笑,“请放心,米西,我不是看不到交出学院的必要性。”
“噢,不、不,我不是反对你,你做得很好,”米西纳斯摇了摇食指,“我不管凯撒是不是他妈的真尊重学术,反正他是不会背着骂名去攻击学院,即便你不肯交出冠名权,他也做不了甚么。这桩交易对你没好处,回避才是合理的。”
“惟一的问题是,”图利娅伸手进水池里泼了泼,叫来奴隶将池中被米西纳斯扔进的邀请函捞起,“他是凯撒。”
不直接攻撃学院,但凯撒要真想威胁一个人,方法还不多了海去。学院迟早还是得交给当/权者。
米西纳斯耸耸肩,看着图利娅的动作,“所以你今晚要去吗?”
“不去。”图利娅抬头望着友人,“米西,我说了很多次,请不要往水池里乱丢东西。很脏的。”
“喂,为什么你就可以往里放纸船!”受到指责,米西纳斯不忿极了。
图利娅微微一笑,“因为这是我的水池啊。”别墅是在她名下的,她想怎样就怎样
米西纳斯一窒,然后伸手抱起边上的花瓶,倒置,摇摇摇,将花叶全都倒进池里。
“……”图利娅瞬间面无表情。
米西纳斯拍拍手,撇着嘴拍去手上的灰尘。
于是,晚餐时份,米西纳斯只能被女主人安排在长餐桌的一角,满目的青色蔬果,半点肉和酒都没有,仅有一杯怜悯的清水。
米西纳斯:“……”
图利娅扭开头,没分他半个眼神。她领着女奴追着孩子们喂餐,忙着呢。
米西纳斯一手托着头,一手往嘴里叉水果沙拉,躬着的背没精神极了。图利娅成功将孩子塞饱以后,看了看他,站起来将一盘没动过的熏肉放在米西纳斯边上。
米西纳斯随即笑了起来。
他托着头,笑看着图利娅又转去顾孩子的背影,往嘴里叉了一口沙拉。
此时奴隶来报,有两位年轻的小友来拜访别墅。
下人领进来的,是一位金发蓝眼的俊秀少年。
“晚上好,屋大维。”让孩子们先下去,图利娅笑着站起,平视着少年,“阿格里帕呢?”她一边示意奴隶为客人添座。
来人正是凯撒的甥孙,少年屋大维。
“晚上好,夫人。”屋大维点头回礼,“阿格里帕也来了,他先去顾一下马。”
“哟!”米西纳斯小小地挥了挥叉子,“一脸的喜气,是有喜事吧。”
屋大维点头,落座,“凯撒任命我为高级祭司了。”他转向图利娅,“似乎是我对历法的知识给舅公留下了深刻印象,这都多亏了夫人的教导,所以我第一时间来向夫人报喜了。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看着少年礼貌好学的假模假样,米西纳斯撇撇嘴。
图利娅一手拿了个核桃干去丢米西纳斯,一边不耽误地向屋大维回礼,“怎会与我有关系呢?只是刚好你比较熟识天文学,凯撒才会让你当祭司,要不然,他也会另派给你其他职务的。恭喜你,罗马史上最年轻的高级祭司。”
屋大维谦虚地再次回礼,另一手也学着图利娅,拿干果去丢米西纳斯。
“喂!”米西纳斯气极,厌恶地拍开弄得他身上黏黏的吃食,“这座房子是我挑的、你的祭司位置也是凯撒让我帮忙挑的,如此美好的日子都多亏了我哦!妈的,凭甚么丢我啊?啊……讨厌死了,来人!还不给我一盆水!”
图利娅偏开脸,失笑出声,屋大维也低声笑着。
愉快地用过晚餐后,时间也不早了,图利娅便安排客人们在诺大的房子里住下。
夜深,少年屋大维与友人阿格里帕结伴走到中庭,不出所料地找到年长的友人,米西纳斯。米西纳斯正靠坐在躺椅上,身上盖着张雪白的皮毛,手里是新出的诗集,旁边的三脚小几上放有一杯葡萄酒。在图利娅的家里,他过得好不惬意自在。
阿格里帕转开脸,无声地扭曲了一下五官。
“我以为你会为图利娅夫人着急,”屋大维背着手走来,在友人边上的另一张躺椅落座,“但我能看见你和夫人都胸有成竹了。”
“啧,她才不要我管。”米西纳斯看完最后一行字,才把诗集放下,“你今晚怎的没去凯撒的宴会?”
“我向舅公说约了图利娅夫人,他便放我过来了。”屋大维笑笑,“米西纳斯,凯撒不会放弃在柏拉图学院冠上他的名字。”
“你以为她会不知道你们是来劝她的哦,但她有给机会你们开口吗?”米西纳斯翻身摊在椅上,望着天花上的希腊神话图纹,“她现在过得非常满足,没~任何事情可以诱得动她。”
屋大维一顿,蔚蓝色的眼睛盯着友人,忽然问:“你今晚又不回家吗?”
米西纳斯猛地坐了起来,“你他妈的不要给我暗示甚么,我从没碰过图利娅,”一双黑眸回视着少年,他压抑着声线警告道:“别在这种下流的话题提及她!”
“抱歉,我无意冒犯。”屋大维点点头,“不过我想你很清楚,夫人希望见到你家庭和睦的。”他提醒道,“既然你明白她无意改变现状,就该收收心。”
“我甚么都没做过!”
屋大维冷声道:“你以为没人知道你最近都去了些甚么地方吗。你再用那些马其顿烟/叶和参加狂欢宴会,早晚会毁了你自己。你可别说,想利用这点让图利娅夫人不忍心而松口。”
“……”米西纳斯撇开了脸,“凯撒对图非常容忍,除了学院,他是还想要别的。太亏了,图不答应是对的。”他转开话题。
阿格里帕张了张嘴,瞪眼,“你这混蛋,还真想利用夫人不忍心!”转开话题不就是默认啊!
“我的事跟图利娅无关!你他妈的别装正经,我那美丽动人的妻子,数都数不清的入幕之宾里就有你最好的朋友,我可没对不起谁,你少指着我的鼻子说教!”
阿格里帕瞪着的眼睛转向屋大维,屋大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凯撒在内战以前,曾经向图利娅夫人求婚以拉拢西塞罗,”屋大维说,“而夫人现在代表的,还有名将庞贝。我认为凯撒仍然是希望求娶夫人,又或是让夫人成为他的情/妇,替他争取归降的旧势力一派支持。”
米西纳斯轻蔑地撇了一下嘴,“他那好情人塞薇利娅的蠢儿子,最近总是朝旧势力靠拢。呵,布鲁图斯真将自己当回事了吗?宴会不都是他的母亲帮忙安排的?废物一个,还想威胁凯撒新政。”
阿格里帕看着转开话题的两个人,瞬间不知道说甚么好,只得坐到最边上,背着他们生闷气。
可他还是忍不住回头说:“你们就不反省一下自己的失德!”
“那么了不起的,你先去烧了凯撒啊!”米西纳斯回呛了一句,才续道:“到现时为止,凯撒都给不了图想要的东西。这个合作太难谈拢了,我担心她迟早会激怒凯撒。”
屋大维十指交叉,想了想,“激怒倒不至于,舅公没这个闲心,但他要达到的目的也不会轻易放弃。利诱不成,下一步便是威胁了。”
米西纳斯站了起来,抱着手臂烦躁地踱步,眉间微皱。
“叩叩叩!”
别墅的大门响起了急速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吓人。
是有人漏夜拜访图利娅。
在奴隶的通报下,图利娅披着厚重的睡袍走了出来,接见了一名高大的兵士。兵士虽是一身罗马的戎装,却并非正式军服,只肩上的徽章与图利娅手上的庞贝家族纹章戒指一模一样。
在旁的米西纳斯、屋大维和阿格里帕,相互交换了个眼神。
图利娅看毕信件,抬头望向友人。
“我想我知道该向凯撒索取甚么报酬了。”她说。
是她的继子撒克塞图斯.庞贝来信。他的姐姐玛尔利娜,早前嫁给了一名他手下的军官,刚生下一名女孩,玛尔利娜却是出现产后并发症,估计……在图利娅收到信时,大概已去世了。撒克塞图斯希望将女婴送回罗马,交由图利娅照顾。
“我需要凯撒允许孩子回到罗马,以及每年对柏拉图学院二十万的赞助费。此外,”图利娅收起信,冷静地说,“我希望我的父亲成为下届护民官,以获得一年的司法豁免权,不受政敌攻击。”
米西纳斯摸摸下巴,“亲爱的,单是学院的冠名权,不够换这些哦。”
图利娅扬起信,“我拥有小庞贝的全力支持,可以将庞贝留在罗马的余部抢过来,削弱凯撒新政的反抗势力。”
“那就将学院的赞助费提到五十万,正好分一点给小庞贝。”
“可以做到吗?”
米西纳斯耸耸肩,“试试看又没损失。不过第一次开价时,唔……开到一百万左右吧。”
“那结婚或是情/妇的要求?”阿格里帕没神经地问。
收获米西纳斯和屋大维同时投来的白眼。
“谢谢你的关心,阿格里帕,只是,”图利娅笑笑,温声道,“这从来就不是重点。”
第25章 浮世背后
中午,男孩们乘着米西纳斯的软轿,回程城里。
“……”棕发的阿格里帕像是被虫子咬似的,在满是软绵绵皮毛的轿子里,浑身不自在。
米西纳斯占了轿子的一边,裹在被子里补眠,青年精致如女孩的眉目,安静又美好就是轿边坠着珍贵的七彩珠串,叮叮当当的,静不下来。
阿格里帕莫名其妙地很想生气。
屋大维看着,忍俊不禁。他清咳一声,阿格里帕随即道歉。
“抱歉,我……”阿格里帕感到很尴尬,却还是忍不住说,“我总觉得这种奢华的生活方式……非常烦人。”但总算是选了没那么过火的形容词。
屋大维浅笑着拍拍友人的肩,“他出身富裕,在所难免。”
要认真算起来,年幼丧父的屋大维,家里或许还比不上米西纳斯家有钱呢。
屋大维倒是有点好奇,“同样过着奢华生活的图利娅夫人,却不见你抵触?”
“夫人不一样,”阿格里帕直接反驳,“她几乎庇护了所有庞贝家族的后辈。一位伟大将军的遗孀本就应该受到照顾,我很敬佩凯撒的大度,也不希望见到一位品德和智慧都无可挑剔的高贵夫人受到伤害。”他瞪了一眼睡着的米西纳斯,“就是这混球总是企图去破坏图利娅夫人的宁静罢了!”
“我差点忘了,你由一开始就很喜欢夫人,夫人也向来比较喜欢你。”屋大维轻笑一声,“不,你误会了,我没要攻击她的意思。我非常欣赏她总能冷静地作出决定。”
“你是说凯撒的邀请?”
“不,”屋大维示意向对面睡着的年长友人,“是米西纳斯。”
“噢。”阿格里帕合上嘴巴。他瞧瞧米西纳斯真的合着眼睛没动,才道:“那个,是不太妥当,但我想没人会怪责他和图利娅夫人……有关系。”
“没人,除了她自己。”屋大维抬手止住友人的话,“我不是指道德方面,而是出于实际考量。图利娅夫人现在的优越生活,是基于她父亲西塞罗的名望、儿子对大贵族布鲁图斯家的继承权、以及继子小庞贝正在西西里岛组建的海军。”
“……所以?”
“所以,都是些不稳定因素。西塞罗本就到处都是敌人,贵族派也在反对改革,小庞贝的海军更是不合法。女人的性命无碍,但相关的成年男人却不一样。”屋大维的合理解释,稍为带上了冷酷的意味,“相反,米西纳斯和他的长辈都非常聪明,他的家族是完全安全,不值得冒上风险。”
“好吧,我想你是对的,反正单论身份,米西纳斯也很难迎娶庞贝的遗孀。但我不觉得只是成为情人的话有这么严重。”
“有甚么好处吗?”
“哈?”
屋大维向友人说着,眼睛却望向米西纳斯,“他们的关系只会为米西纳斯带来风险。”
“屋大维,你和米西纳斯的妻子……”
“特伦缇娅只是个无知的女孩,假如米西纳斯有心,不可能没能管束她。他也需要停止这一年来的过分放纵至少直至他有更高的地位、可以保障自己以前。而现在,”屋大维望着米西纳斯合着的双眼动了动,微冷的声线说了下去,“他需要收敛。”
轿子摇摇晃晃地继续往罗马城而去,米西纳斯由此至终都没有醒来。
幽幽的罗马郊区中,图利娅在自己的别墅里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冬日。直至春季快将结束以前,外面开始有了传言,说米西纳斯家那个不安于室的妻子终于收心,为丈夫怀上身孕了,婚后总是相处不好的两夫妇,和好了。
屋大维和阿格里帕的偶尔到访,也让图利娅知道,友人已经停止了不健康的用药和堕落的宴会。
期间,图利娅一步都没有离开过别墅,保持着前一年为庞贝服丧时的深居简出,米西纳斯未有再到访。惟一特别的,只有她的姐姐大图利娅曾在流言最盛时,来小住过一阵子陪伴她读书。
大图利娅也从未告诉小妹,她的到来不是偶然,而是应某个青年亲自上门的恳求,让小图利娅的身边始终有亲友围绕。
盛夏之时,寡居的大图利娅再嫁了。
婚礼上,图利娅与达成协议的凯撒夫妇联袂出席,并在宴席上见到了米西纳斯,以及他身边怀孕的妻子特伦缇娅。
即便快将生产,特伦缇娅非但不显得肿涨,一张心型小脸倒更是红润喜人,娇俏的五官引人注目,是一位在罗马城里远近驰名的美人。米西纳斯扶着妻子上前向凯撒见礼后便要退下,特伦缇娅却不肯罢休。
“很久没见了,图利娅夫人,我以为你还在丧期里呢。”她笑着说,“恭喜你的姐姐,她找到了一个前程可期的政治家,想必对你家会很有作用吧?”
图利娅笑笑,“很久没见。”
“欸,是不是我的错觉?”才十七岁的特伦缇娅,凑了上前,“夫人,你怎么好像长皱纹了?噢!这是生孩子的代价吗?我可真怕啦,你说对吗?”她用力揽着米西纳斯的手臂,“老公?”
在米西纳斯要开口打岔以前,图利娅却已自行解决了。
只见她微笑着点头,柔声说:“我想是的,特伦缇娅夫人。”
特伦缇娅的挑衅恍惚一拳打在棉花上。她不甘心地还想再说,米西纳斯却已拉着她的手。
“那是你的朋友吗?”他笑瞇瞇地说,指向不远处妻子的其中一个情/人,屋大维,“别碍着凯撒和图利娅了,我们去跟你的朋友打招呼吧,嗯?”
被指着的屋大维:“……”手里正在喝的饮料,似乎继续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他的友人阿格里帕,背过身,憋笑。
哑然的特伦缇娅,被米西纳斯顺利带走。
“这个莽撞的小女孩。”凯撒的夫人加普尼娅,摇摇头。
凯撒耸耸肩,“我想你们大可交流一下,我先失陪去找一下安东尼了?”
加普尼娅面无表情地望着风流的丈夫,“老公?”交流甚么?
自知失言的凯撒摸摸鼻子,向两位夫人点点头便默言退走,利落地从女人堆里抽身。在凯撒和安东尼打着招呼时,图利娅对上了安东尼不友善的眼神。但就在下一刻,安东尼便向她笑了一下,然后扭头与凯撒结伴而去。
因着安东尼和西塞罗的不和,图利娅曾经仔细翻查过安东尼的背景。在偶然的机会下,才发现,安东尼的继父在多年前被西塞罗在卡特林谋反案中处死,名字就在图利娅曾经见过的名单上,只最近才认出来。
此时,凯撒在罗马城里最著名的情人、图利娅的前婆母,塞薇利娅,也笑着迎了上来。
“恭喜你的姐姐了呢。”她的嘴边噙着优雅的微笑,在凯撒的夫人面前熟稔地握过图利娅的手,“我真心替她高兴。”
加普尼娅夫人扶上图利娅的另一边手臂,说:“我记得,你们以前是出了名感情好的婆媳。真是可惜了,你们不再是家人。”
“任何事情都不能将我们分开,”塞薇利娅拍了拍图利娅的手背,“毕竟我还是小阿布的祖母。”
塞薇利娅和加普尼娅,皆将目光投向夹在中间的图利娅。
“我希望今日的招待能令你满意,塞薇利娅,”图利娅借着整理衣袍的动作,从前婆母手里抽出手,站到了凯撒夫人的一边,“不过,事前能请得加普尼娅为我们家掌眼,我相信今天的婚宴应该还算能过得去?也需感谢你以往的教导,我才懂得举办合宜的宴会。”
塞薇利娅看看她,微笑着退开,“我相信这是最好的宴会。”目光却渗上了寒意。
图利娅表情不变,平静地将夫人们都让到了位上。抬头转眼间,看见年少的特伦缇娅正狠盯着她,又大又水灵的双眼都要喷火了似的,长长的指甲快要掐进丈夫米西纳斯的手臂里。
待确定那指甲确实将人掐痛后,图利娅向特伦缇娅轻轻颔首,回以一个无声又充满高贵气质的微笑。
“!”特伦缇娅气得要疯,差点失态,指甲掐得更深了。
米西纳斯:“!”将手臂自妻子手下拯救出,然后默默地退开,完全不敢触图利娅的霉头。
图利娅分明是在恶整特伦缇娅和他。
那个高贵笑,是他九岁的时候亲眼见证图利娅为当上贞女而练就的。
米西纳斯抱着手臂,揉了揉。他这一退开,却刚好望见了正盯着他和前妻图利娅看的布鲁图斯。米西纳斯一顿,然后向布鲁图斯回以一个带点不怀好意似的笑容。笑眯眯~的。
布鲁图斯噎了噎,猛地转开身,狠狠地往嘴里灌了几口酒,脸色阴沉,惹得自己新婚的第二任妻子一脸不解。
他也没注意到,跟图利娅家上下都极为熟稔的米西纳斯,悄悄地命人将布鲁图斯的酒换成烈酒,就等着他再多灌几杯以后出丑。
至于另一边的图利娅,在心里默唱着希伯来文字母歌,神色平静地上了主家席,在父亲和兄长的包围下,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端庄秀丽地坐在了这光怪陆离、毫无下限的古罗马宴会之中。
“蜂蜜与黑土的女主人!”此时,守门的奴隶大声唱名,豪宅的两扇铜门大开,“埃及女王,克丽奥脱佩拉.菲洛帕塔,到!”
第26章 第一夫人
抛下喧嚣的喜宴,图利娅应埃及女王之邀,一道走在西塞罗大宅的庭园之中。
“你有一个美丽的庭园,”年轻女人头戴假发和金冠,身穿亚麻透薄长裙,她仰头望着棚架走道上的葡萄串,手下不经意地拨弄着边上的各式花草,“是依你的喜好设计的吧?”她偏过头,稍稍扬着脸,看向走在她身旁的图利娅。
夏日的夜风吹至,图利娅抬手将散在鬓边的碎发拢在耳后,“是的,女王陛下。”
埃及女王克丽奥脱佩拉,笑了一声,“真是奇怪,西塞罗这么骄傲自大的男人,居然是如此疼爱女儿。”她的目光掠过图利娅,“你知道吗?你不适合头纱。”
图利娅轻声回道:“在罗马,有身份的女人出席正式场合或外出时,都需要披上头纱。”
“而我能看见你一点都不喜欢这些规矩,”女王的嗓音像少女般甜美,眼里的灵动神采却毫不幼稚浅薄,“虽然,你在嘲讽我不懂你们罗马人的规矩。你不觉得这样很讽刺吗?”她停下脚步,脸上带笑,双眸却紧盯着图利娅,“拿你自己都瞧不起的陈规陋习来鄙视别人。”
图利娅点头,“你说得对。”
“我很好奇,凯撒的妻子是怎么能做到真心对你和颜悦色的。噢,那不是个擅于说谎的女人,我能看出来,她不讨厌你,”女王勾着图利娅的手臂,继续漫步,“就因为你是罗马人吗?”
“在罗马,政治婚姻随情势更改是理所当然的,”图利娅平静地说,“没必要为此而挑起不必要的争执。”
“所以,”女王扬起下巴,望着比她稍高的图利娅,“你是凯撒的下一任妻子了?”
图利娅笑笑,“我建议你去问你的情人。”
一个埃及女奴上前,扬起巴掌,“不得对女王无礼!”
图利娅一动不动,回视着没有阻止奴隶的女王。
半晌,女奴的手都没有挥下。
女王笑了笑。
“蠢材,退下!”女王说着,坐到走道上的一把藤椅里,托着下巴,“告诉我,是甚么让你胆敢对一位女王无礼的?”
“无意冒犯,”图利娅在埃及奴隶的瞪视下,平坐在了女王的对面,“但你不是我的女王。”
“看来你以为自己是罗马的皇后?”
“我不是,”图利娅微笑着说,“你也不是。”
女王克丽慢慢勾起嘴角,“当你跟凯撒根据你们愚蠢的罗马传统结婚后,你会明白,我才是凯撒真正的妻子。”
“你不是凯撒的妻子,而是他的情/妇。”
“所以你看我不起?”
“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是,我是埃及的女王,而你只是个可悲的罗马娃娃。”
“你说得对,但事实也通常有两面,”图利娅站了起来,拢了拢身上的披风,俯视着埃及女王,“我是罗马皇后的后选人,而你不是。”
女王克丽瞇起了眼,随即笑了出声,“我第一次听到有罗马人毫不避讳地谈及称/帝呢。你想做皇后,踩在我的头上,对吗?”
“事实就是事实,凯撒企图称/帝,这正是我父亲不认可他的理由。”图利娅转身缓缓地往回走,一边没回头地说:“顺道一提,我不会和凯撒结婚。”
“为什么?”
图利娅一顿,轻笑一声,回首,说:“我不需要他。”
“……”女王克丽再次瞇起眼睛。
两个年岁相若的年轻女人,相互凝视。
“你知道吗?”女王克丽说,“你的确不适合罗马女人的头纱,你需要的是一顶金冠。很感谢你陪我出来走走呢,小图利娅,我们的对话令我获益良多,”她勾着嘴角,目光尖锐,“以两个妓/女间的交流来说。”
图利娅保持着笑容,说:“谁说不是呢。对了,差点忘了。庞贝家族向你送上问候,埃及的女王。”她拢着披风,端庄地点头回礼,然后径直转身继续离开。
女王沉下脸色,知道她和小图利娅只能是敌人。
宴会在深夜散场时,凯撒走到了庭院接女王克丽离开。
“你来迟了。”克丽说。
“噢,方才布鲁图斯喝多了,吐了起来,场面有点混乱。”他问:“是我令你心烦吗?”
“西塞罗家的小图利娅不适合你。”克丽说,“固执、清高、虚伪。我能见到她很聪明,”克丽偏头望向站到身旁的凯撒,“但她的聪明和西塞罗的聪明是一样的毫无价值,只会令她自取灭亡。她不适合做你的罗马娃娃,还不如就你现任的加普尼娅。”
“不是指名道姓的话,我还以为你在说你自己呢。”
“你!”
凯撒笑着将手按在克丽的肩上,“说不上绝世美女,但也足够秀丽的外表,配上精心设计的仪态和装扮,再以海量的阅读培养出来的见识和气质,”凯撒的手下稍稍用力,“就跟你一模一样,不是吗?我一点都不意外你会讨厌她。”
“……”克丽感觉到凯撒的不悦,不动声色地笑着说,“你大可以娶她,没人能阻止你,毕竟你是凯撒。但可别说我没警告你哦,跟她结婚的男人绝对没有好结果。”
凯撒却认为克丽没有好好地回应他的不悦,收起了手,背在身后,“冷静,我和她的协议已经完成,没有结婚的需要。她不会生下我的孩子。”
“可你说我不够漂亮,或者说,拿我,一个女王,跟那个贱/人相提并论?”克丽将话题倾斜至女人的争风吃醋上,而不是企图干涉凯撒的决定。
凯撒接受她的示弱,伸手将她扶起,结伴离开,“噢,小图利娅当然跟你不一样。”
“一个高贵的罗马妻子吗。”
“她的确是。”凯撒颔首,“我会很乐见我的儿子有这样的妻子。”
“哈哈,我的凯撒里昂可比她要小上十几岁,她这种下三流的妓/女远远配不起埃及的王。”
“嗯,你说得对,我不质疑你。”
宾客都要走了,图利娅也站在父兄的身边送客。米西纳斯与西塞罗交谈着,她的前婆母塞薇利娅则是上前,与图利娅友好地相互亲了亲脸颊,并以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线说话。
“你要知道,阿布的将来建基于他的父亲身上。”塞薇利娅说,“你在毁掉你的儿子。”
“如果布鲁图斯尚有半分顾念我们母子,”图利娅说,“那就请他别自掘坟墓。”
“凯撒想要称/帝,而我的儿子在拯救共/和国。”
“共/和国需要被拯救,”图利娅笑着说,“而你在毁掉你的儿子。”
“……”塞薇利娅笑着退开身,轻拍前儿媳的手,“你以为自己的翅膀长硬了,对吗?”
“我当然做得不太好,”图利娅回握前婆母的手,“但请你承认吧,我做得也不差。”
“这就是你想我向我的儿子转达,他孩子的母亲所想说的话了吗?”
“不,”图利娅说,“请告诉你的儿子,请他下地狱去吧。”
喜宴散尽,小西塞罗被父亲扔去收拾场面,图利娅则揽着父亲的手臂,在西塞罗的主动提议下,再次走在庭院的小道上。虫鸣吱吱,火把之下树影婆娑,图利娅摘下了头纱和首饰,靠在西塞罗的肩上散步。
“父亲,很抱歉我为了你咒骂埃及女王的文章而与你争执。”
“噢,你居然认同我,我是不是应该要去叫医师了?”
“不,父亲,我仍然认为你不应该发表这种无益的文章,不过,”她抬起头,说,“我也骂了女王了。”
“我的小女儿,出言咒骂不是甚么值得羞愧的事,当然,前提是你得骂得好看。假如你能在骂人的同时押上韵,我保证没人能因此而鄙视你。”
图利娅一顿,然后放声大笑。
“可是,爸爸,我骂的人远远不止一个呢,这样也可以吗?”
“那我得说,我可一点都不意外,毕竟小女儿通常都是坏脾气的那个,我家也不应例外。”
几天后,一个天气晴朗的上午,图利娅随着凯撒首次来到一个角斗场。
罗马共/和国早已进入礼崩乐坏的阶段,女人、特别是贵妇,观看角斗士、去戏院并不算事儿,只传统上女性不应进入这类娱乐场所,以西塞罗的家风,自然不会带女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