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利娅观察着,但见女性多围绕在角斗场的外围,男人占据了场内大多数的位置,惟有一身白素衣的维斯塔大贞女,被允许与男性贵族一同坐在了观众席的前排。
凯撒看了图利娅一眼,目光掠过她额上的伤疤,然后亲自领着她越过贵族和大贞女,走到观众席里最尊贵的位置上,与图利娅并排同坐在所有人之前。
目光自四方八面投来。
“我被告知你是一个严于自律的人,从我们有限的来往中,你也确实给我留下这个印象,”凯撒望着图利娅平静得像雕像的模样,“但坦白说,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
众目睽睽下占据凯撒女伴的位置,可不是一个传统贵女能坐得住的。
图利娅笑笑,“据我所知,政治家都喜欢让人看见他希望别人看见的形象,而非贪婪、堕落的真实模样。”
“很公平,谁都不希望被看见不堪的样子,”凯撒从仆人手中接过两杯葡萄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图利娅,“但你对政治家的印象是不是太过刻薄了呢?让我猜猜看,是布鲁图斯家族的生活让你有如此负面的看法?”他与其他观众一般,拍手欢迎角斗比赛开幕。
图利娅放下杯子,也跟着轻轻拍掌,“负面的是我,抑或真实本来就不正面呢?”她转头望向凯撒,“看来布鲁图斯跟你谈过我了?”
“他是一个正直的男人,他说既然我和你来往,便希望我能正式与你结婚,说你不会受得了情/妇的待遇。”
图利娅点点头。
她要嫁给了凯撒,那布鲁图斯和她的儿子,便会成为凯撒的继子。一边反抗凯撒,同时以儿子和前妻巩固他和凯撒间的联系,没比这更好的买卖了呢。
“看来我得考虑再给他一巴掌了呢。”
“再?”凯撒一顿,“你已经给过他一巴掌了?”
“是的,阁下。”
“噢,”他望着场内的比赛,“那我必须说,这很公平。”
谈话间,落败的角斗士血溅当场,观众的高喊欢呼吵得让人想吐。然而,图利娅只坐在席上,一动不动。散场后,凯撒再次亲自将图利娅扶上软轿,礼遇非常。图利娅问了一句。
“你会杀了布鲁图斯吗?”
凯撒显然并没有传言中那般信任他情人的儿子,而他也没有避讳这点。
却见凯撒笑着说:“不,我会让他成为今年的市政官,协助他的政治前途更上一层楼。”
图利娅定定地看着他,然后转开话题,“我父亲已经同意为你的新政演说。”
“非常好。”
图利娅看了看他,然后转过头来,端坐在轿上离去。凯撒也看了看她的背影,满意地笑了笑。
第27章 凯撒新政
又一场的宴会里,图利娅作为凯撒的女伴出席。随着守门人的唱名,众人都停下了动作,向踏进场内的凯撒低下头,只除了站在凯撒身边的图利娅。图利娅转过头,望向最近都待她礼遇非常的凯撒,凯撒却仅仅回以一个笑容,扶着她到场内最中央的位置落座,陪着她寒暄几句,才离开去与其他男宾客聚话。
女客们分批来向图利娅见礼,其中便有一个眼熟的贵族姑娘。
“很久没见了,夫人,”年轻的已婚女孩,以端庄却顺从的姿态向图利娅低头问好,“或者我有这荣幸,能让你尚且记得我?”
图利娅微不可察地一顿,然后颌首,“确实很久没见了,我高兴再次见到你,莉薇娅夫人。”
这位贵族小妇人,正是尼禄的妻子,杜路希拉家的莉薇娅。尽管她很大可能就是罗马帝/国的第一任皇后,图利娅却没有作出过多的反应。莉薇娅恭谨地向她道谢,说当初贵族派回罗马时,她一家都受到了小西塞罗的照顾。图利娅谦让了几句,便没再多言,低头呷了一口果汁。她没有留莉薇娅在身边陪座。
莉薇娅带着略显失望的表情,得体地退下。
图利娅这才唤来这场宅第的女主人,轻声请她多看顾一下小姑娘。尽管尚未显怀,但看莉薇娅的举止,显然是怀孕了。
不一会儿,捧着碗暖汤的莉薇娅便在远处向图利娅微微点头,却识趣地并没有上前。
“不选她吗?”同样来参加宴会的塞薇利娅,走到了前儿媳的身边,款款而坐,“出身血统都无可挑剔,就是嫁的人稍为懦弱,但也正因如此,她会比其他人都更需要你。你想要助手的话,尼禄家的莉薇娅.杜路希拉是个不错的选择。”
图利娅笑笑,“我何德何能挑她呢。”她低头压了压裙摆,“况且,我只是一个想把孩子们平安带大的寡妇,不需要社交助手。”
眼角带着细纹,塞薇利娅的杏眸却仍是极有风情地横了图利娅一眼,“这不并像是罗马的第一夫人应该说的话。”
“并不是你的主意,”图利娅温声问,“对吗?”
布鲁图斯会去怂恿凯撒与她结婚,并不是塞薇利娅的意思。
“我早提醒过我的儿子了,你不可能接受。”塞薇利娅呷了一口葡萄酒,“先说明哦,可不是因为我会嫉妒。”
图利娅笑着点头,“那是当然的。”
自由身的塞薇利娅,从未稀罕再婚,即便对象是凯撒。
“凯撒从未想过要伤害布鲁图斯,”图利娅轻声道。
“我知道。那个自大到无可救药的男人。”塞薇利娅又呷了一下酒,以手腕挡去了唇部,“他想给我儿子甚么?”
“罗马市政官,”图利娅握住塞薇利娅的手,稍稍用力,“一个非常方便建立民望的好职位。”
塞薇利娅的目光半分不退,“我的儿子是布鲁图斯的家主,他值得更好的职位。”
“请理智一点,要是用人仅凭关系,凯撒就不会走到今日。对实政经验不足的布鲁图斯来说,市政官是一个很好的起步。”图利娅回视,“你需要知道,对一个企图阻碍新政的政敌,这是很慷慨的提议。”
“就像对你的父亲一样慷慨?从甚么时候开始你变成凯撒的人了呢。”塞薇利娅抽出手,站起,“布鲁图斯没想成为凯撒的敌人,他的心里只有共/和国的利益。我会与我的儿子谈谈看。”
送走塞薇利娅,图利娅随即转过头,向不远处看来的凯撒点头,示意塞薇利娅已答应条件。与此同时,凯撒向她扬了扬下巴,图利娅转头一看,屋大维正向她走来,并向她递上一本新出的诗集。
图利娅道谢后平静地接过,眼角却完全控制不住地往书面上的题目瞟。
屋大维失笑着坐下,边往嘴里塞进一颗糖,边说:“米西纳斯告诉我,这一定能让你高兴起来。”
“他总能淘到精品。”反正正事都完成,图利娅便翻开了书页看。
“恕我直言,你仍然不喜欢凯撒吗?”屋大维吃着糖果,眼睛却注视着图利娅的反应。
图利娅抬起头,笑了笑,“是的。”
“但我依来看,你已经不止是欣赏,甚至是相当祟拜凯撒新政。比如外省的奴隶从军制,让奴隶可以换取自由民身份,你更会为凯撒辩护,与西塞罗争执。”屋大维微微颦眉,“这些都不足以让你抛开旧怨吗?”
“这不一样。”图利娅温声说,“我的确不是一个大方的人,我没办法忘记他曾为我的父亲带来的羞辱。”
屋大维静默半晌,“没办法抛开了?”
图利娅想了想,“我不知道,”她笑笑,“至少这一刻没办法。”
屋大维摇头,吃了一颗糖,“这对你没好处。米西纳斯总是在抱怨,他磨破嘴皮子都没能让你掩饰你对凯撒的不喜。”
“屋大维,”图利娅拿走小几上的糖果碟,“你吃太多糖了,这对牙齿不好的。”
“……”屋大维想说甚么,抿抿唇,还是罢手,“好吧,你想笑的话,我并不介意。”
图利娅失笑出声,“是我多事,请你见谅。”
屋大维伸出食指搔了搔脸颊,“我想这是一个好母亲的习惯?”
“你也长大了。”图利娅笑看着他,“去年这个时候,你才跟我一样高,现在应该都比我要高了?”她伸出手比了比高度。
屋大维非常肯定地点头,“是的。虽然还赶不上阿格里帕的个头,但我想我还可以再长高一点的。”
“你要不要试试看练习跳高?”图利娅努力忍笑。
“这是又有甚么科学根据的吗?”但屋大维显然很认真地在请教。
两人随意说笑着,并没有留意到凯撒不时向他们投来的目光。
入夜后不久,图利娅便提早退场了。她回到郊外的别墅,在书房里开始她今天的工作。借着身份之便,她可以取得很多凯撒政令的资料,足以让她作出完善的整理和记录。
“我要将意大利最好的男人都带入元老院。”这是凯撒扩大罗马元老编制时的豪言。
图利娅提起笔,沾上墨,整齐地将一切都记录在自埃及进口的优等莎草纸上。
“毫无疑问,凯撒富有远见,并对罗马作出了合理的改革计划。然而,他的自信和宽容在令人敬佩的同时,也令人不安。”她写道,“他的敌人也许会像我一样,利用他的大度而得寸进尺,但尚在他的可控范围内;也或许……”她没再写下去。
图利娅托着头,坐在书桌后仰望窗外的星空。
“主人,”奴隶来禀,“有客人来了。”
图利娅披着睡袍出来,向有段时间没联络的友人笑了笑,“晚上好,米西。”
米西纳斯拍拍身上的尘土,“只是忽然觉得你可能会想见我、噢不,你千万别回答我。”
图利娅失笑,转身领着他一起进书房,“我的确正在想,要能见见你就好了。特伦缇娅好吗?”
“不用管她,我想怀孕令她更疯狂了。格……算了,反正就是某个你不认识的帅小伙,特伦缇娅最近很喜欢他,我便让他今晚过来陪着她了呢。”
图利娅:“……”
米西纳斯翻了个白眼,“你们总觉得我能搞定特伦缇娅。好吧,我是又聪明又长得好,并且非常有钱,这点我承认啊!”
图利娅捂着脸,“嗯,是的,我知道了。”就请不必再说了好吗。
“不、不,我必须说,再蠢的女人都能感受到真心。屋大维那个自大的臭小子,便开始惹特伦缇娅厌了呢。就算、我是说就算,我真骗到她了,”他站定,抱着手臂问,“一个不爱她的人拿走她的爱,除了符合你们的期待,亲爱的,我就只见到你们的残忍。”
图利娅一怔,然后点头,“你说得对。”
“阿布他们呢?都该睡下了吧?”他问。
“两个男孩一早睡了,小玛尔利娜倒是惹了点麻烦才肯去睡。”
“呵呵,你家的女孩会比较麻烦,非常正常。玛尔利娜的孩子呢?有消息要送来罗马了吗?”
“她最近似乎有所康复,孩子便多留在她的身边一阵子。”
“不送来了?”
“不,会送来的,西西里岛不适合教育孩子。”
米西纳斯摸摸下巴,“希望后辈接受罗马的教育吗……嗳,要我说,你这继子的野心可不小。”
两人走到书房,图利娅整理了一下边上的躺椅,为友人腾出位置,米西纳斯则是走到书桌边,拿起图利娅的稿子看。
“你完全不用修辞技巧了?”他仔细地翻看着,“喂喂,你至少对自己的意图修饰一下好吗!”
图利娅摊开毯子,笑道:“足够真实,你不觉得会更有趣?”
米西纳斯耸耸肩,“但我拜托你多为自己的小命着想。”他放下稿子,转身半坐在书桌上,抱起手臂望向图利娅,“你刚刚说想见我哦,是因为你写不下去最后一段?”
图利娅一顿,叹一口气,自己抱着毯子坐在躺椅上,“我没办法分辨,这到底是经过客观的观察所得,抑或是我主观的先入为主而影响了论述。”
米西纳斯扬了一下手,“你在说笑吗?你写的东西最终一定会是你的主观所得啊。”
“……米西,请你告诉我,我认为凯撒树敌过多,这是不是其他人都能看出来的事?”图利娅低下头,抬手掩住了脸。
米西纳斯一顿,“除了关于西塞罗的事,你很少会这样说。”
她苦笑,“因为我很清楚,假如凯撒不在了,换一个没那么大度、对罗马没远见的人执政,只怕我和我的家族会再次面临灭顶之灾。凯撒出乎意料地将我捧得太高了。”
“不一定吧?”米西纳斯上前,坐到躺椅边上的另一张小几上,给图利娅披上毯子,“反正贵族派再是不满,也打不过凯撒的军队。”“图?”
图利娅的声音,在黑夜中幽幽地响起,“假如是,军队不在凯撒身边的时候呢?”
米西纳斯愣了愣,下一刻便猛地站起来,“你是说刺杀?”
第28章 斗争爆发
米西纳斯在图利娅的书房里踱步。
“……确实,就算是超级大蠢材都不会选择在战场上弄死凯撒,刺杀才是最好下手的。”他摸摸下巴,“屋大维也说过,新政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偏偏凯撒不以为然……图,是不是塞薇利娅那边有不对劲?”
图利娅坐在躺椅上,扶额的手挡去了脸容,“不,塞薇利娅愿意合作。她很清楚凯撒的能耐,以她的聪明,不会想与凯撒翻脸。”
米西纳斯的眼珠子转了转,停住脚步,“所以说,让凯撒跟你结婚的白痴主意,塞薇利娅没参与啰?”
他也知道这个主意。
图利娅抬起头来,神色微愠,“米西,我知道你拥有愈来愈多消息灵通的朋友,但这未必是好事。你比我更清楚,太显眼只会招来敌人。”
“想要取得权力的人总会有敌人。”
“我相信凯撒正是这样想的。”
米西纳斯抬手揉揉额头,“好吧,我向你承诺,会注意不在人前炫耀我的眼线。”
图利娅瞪了他一眼,才续道:“是的,塞薇利娅说她阻止过布鲁图斯的。”
“有趣,”米西纳斯复又来回走动,“有趣。”他搓了搓手,“一个只会利用妈~妈~来替他争取所有东西的狗崽子,不听妈妈话了?不、不,”他快速地摆摆手,“布鲁图斯虽然是个软蛋,但不是没主见的,他心里一直都很清楚发生着甚么事。塞薇利娅只是他达成目的手段,而现在……”
图利娅接了下去,“布鲁图斯与塞薇利娅出现分歧。对了,可以请你别说脏话吗?”
“谁管这些啦。”米西纳斯转向图利娅,“从前他们母子利益一致,自然没必要反抗,但当目的不一致了,”他拍了一下手,“这个白痴会毫不犹豫地将妈妈牌保姆一脚踢开,根本不觉得没了妈妈的自己就是个一事无成的超级大白痴!”
“所以,他是不会被塞薇利娅说服,接受凯撒的条件。”图利娅看着友人,悟了过来,“我和凯撒都找错人了。”
“又或者,是凯撒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而已。啧,”米西纳斯嗤笑一声,“布鲁图斯这混蛋大少爷,一辈子都是想要甚么就有甚么,他不会知道人的期望是应该要有上限的,妈妈的智慧魔法这回可不管用了呢。”“图?”
图利娅低呼出一口气,冷静地道:“我不能让他真的对凯撒出手,不管成败,对我和阿布都没好处。我们必须让他接受凯撒的示好。”
“嗯。”米西纳斯点着头,“放心吧,我会盯着的。别怕,一切都有我在。”
翌日中午,图利娅和米西纳斯一道进城。
方一进城,忽然,狭窄拥挤的街道上便响起尖叫声,人群不断朝出城的方向涌来,将图利娅和米西纳斯的轿子推撞得东歪西倒。颠簸中,米西纳斯一手揽过坐在对面的图利娅,两人相互扶持着稳住身形,米西纳斯一边喝令从人立即拔刀,将轿子围严实,慢慢退到边上去。
“凯撒死了!”人群中,有声音在高喊道,“凯撒死在元老院了!”
图利娅怔愣当场。
在她的认知里,这远远是太早发生了!
“图利娅!”米西纳斯双手捧着她的脸,低喝一声,将她唤回过神来,“我们昨夜的对话,你一生都不能跟任何人提起,你是阿布的母亲,一旦有了嫌疑,没人会相信你事前是不知道布鲁图斯的阴谋。杀死凯撒的名头,你绝对不能沾!”
图利娅定定地望着米西纳斯,“所以,是布鲁图斯了。”
“别惊讶,一定是他。”他扬扬眉,“他明明清楚你不是个乖巧的贵女,还敢不自量力地向西塞罗提亲,从那时起我就知道,布鲁图斯是个贪心的人。他会为了自己而刺杀凯撒,是全罗马里最不让我意外的了。”他捧着图利娅的脸,凑近她,低声道:“将别墅里的奴隶,全部清理干净,我们的对话一个字都不能外流。”
他要她杀了所有的奴隶,灭口。
“图!”米西纳斯喝道,“你不做,我也会做。”
罗马城里的人/民,惊慌的呼唤声不断从城中心的方向汹涌而至,“凯撒死了!凯撒被元老院的人杀死了!”
抬手按在米西纳斯的手背上,图利娅点头,“我做。”她声线镇定地说,“米西,这是政/变。”
米西纳斯立即会意。他们对视着,同时出言。
“屋大维。”他说。
“屋大维。”她说。
政/变里,执政家族的男继承人会是最先被清洗的目标。米西纳斯立即下轿,将图利娅也扶下来后,随即扬声,带着从人弃轿赶往屋大维的住处。
两人用力牵着对方的手,另一手提着衣袍,一起拚了命地往山上的住宅区跑。
他们赶到时,屋大维家的四周也已守卫林立。米西纳斯和图利娅立即进宅,大门在他们的背后牢牢地关上,奴隶们将重物移回门后挡着。
“外面到底是甚么情况?”比他们更早赶到的褐发少年,阿格里帕,沉声问道。
米西纳斯喘着气,一手扶着腰,一手扶着边上的高脚桌子,摇头,喘得说不出话来。
“布……”图利娅也涨红着脸,喘了口气才道,“凯撒死在元老院了,是布鲁图斯带着贵族派做的。”
“你肯定?”阿格里帕追问,“在元老院杀死凯撒?凯撒真的死了吗?”
屋大维面无表情,半扬起手止住友人,“这不是重点。如果凯撒没死,我们最多是白逃一趟,要是死了,后果才是不堪设想。先按凯撒已死来设想吧。妈妈,”他转向坐在最边上的女人,“你和姐姐先留在这里,等继父回来再说。有继父的护卫在,女人暂时不会有事。”
“那你呢?”妇人搂着美貌的少妇,焦急地问。
米西纳斯缓过劲儿来,插/进对话,“夫人,布鲁图斯是个比凯撒更喜欢沽名钓誉的白痴,因为他惟一拥有的就是家族名誉了。他不会动女人的,而凯撒以外的男人,他也未必会动,你不必太担心。”
阿格里帕立即道:“但屋大维必须要先走吧?这可一点都不安全!”
“没错,”米西纳斯说,“屋大维,你立即收拾行装,我们这就出城。”
屋大维点点头,却说:“我们要先汇合其他凯撒家族的人。只有我们的话,一旦布鲁图斯真的动手,仅凭我们是没有足够的力量反抗。”
“一般来说,你的方针是没错啦,”米西纳斯望着屋大维,“但你不一样,屋大维,你必须要先走。”
“嗯?”屋大维一愣,然后看着四周,无论是米西纳斯、阿格里帕、图利娅,甚至他稍稍转身,他背后的母亲和姐姐,全皆以同一眼神望着他。
图利娅打破沉默,说:“屋大维,凯撒将你立为他的继承人。”
“……你们全都知道?”屋大维似乎想错了甚么,有点疑惑地望向在场他最亲密的亲友们。
米西纳斯耸耸肩,“哦,所以你别告诉我,你以为凯撒会随随便便地捧个小孩子啰?你当上高级祭司的时候,可还不满十五岁。正常的高级官员门槛,至少都得三十。”
“不,我当然知道舅公看重我,但我以为他只是希望我能成为他儿子的监护人。”
米西纳斯嗤笑一声,“喂,凯撒哪来的儿子?就埃及那个杂/种哦?”
屋大维抿抿唇,指向图利娅,“图利娅夫人仍然相当年轻,她有很大机会为凯撒生下健康的继承人。”
“……噢、我的天!”米西纳斯抬起双臂,用力向天挥了一下,“呵,你觉得我会让图答应这种划不来的事吗?她吃好、住好的,凭甚么嫁个满地中海都是死敌和情/妇的老头啊?”
屋大维眨眨眼睛,“不,我不认为我的判断出错,凯撒很明显是在给图利娅成为罗马第一夫人而造势。不然……这是为了甚么?”
图利娅摇摇头,“很遗憾,我尚未来得及明白凯撒的目的。但我们都可以肯定的是,凯撒的继承人是你,屋大维。”
凯撒的继承人,当然是眼前金发蓝眼的俊秀少年,盖乌斯.屋大维。
此时尚未满十七岁的屋大维,沉默了下来。在众人的注视下,他稍稍低下头,抿着唇思考,而大家都在等着。良久,他抬起头来,蔚蓝色的眼里,目光镇静。
“至今为止,舅公立我为继承人的事只是你们的猜测。”他抬手止住众人,“你们先听我说。我不是怀疑你们,而是我没有证明。倘若我要继承凯撒之名,我需要舅公的遗嘱。没有遗嘱,我没办法展开行动。”
“盖乌斯,你不能接受继承!”屋大维的母亲突然道,“在遗嘱宣告的一刻,也就是你被凯撒的政/敌杀死之时!”
米西纳斯摸摸下巴,点头,“屋大维必须先出城,但我们也要将遗嘱拿到手,或至少确保遗嘱被当众宣读,没人能篡改内容。”
阿格里帕不解地道:“所有遗嘱都由维斯塔大贞女保管,当然没人能篡改的吧?”
“噢,我亲爱的朋友,”米西纳斯摊手,“我敢担保,祭司的品德是罗马的十大笑话之一。”
“你这样不尊重神明……”
“嗳,我十岁时就懂得收买大贞女了,男孩!”
“你们都是对的。”图利娅的声音响起,平静地说,“兵分两路,你们先送屋大维出城,我去维斯塔神庙看管凯撒的遗嘱。”
所有人都立时皱起了眉,米西纳斯更是拉过图利娅的衣袖。
“你这讨厌鬼又犯甚么傻!”米西纳斯的眉头锁得死紧。
图利娅却是笑笑,“请相信我,这里没人比我更清楚该如何与维斯塔神庙打交道。”
第29章 圣火熄灭
将护卫都让给屋大维,图利娅带着剩下的奴隶赶往位于城中心的维斯塔神庙。
沿路上已渐渐看不见人,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罗马城的中心更是一片死寂。脚下不停,图利娅侧首看向平静地矗立的白色建筑物,罗马元老院。作为资深元老的西塞罗,今日也必然在其中亲眼目睹凯撒之死。
图利娅扭回过头,加快了脚步,面无表情地直往神庙而去。
维神塔神庙的台阶前,她遇上了另一行人。
“噢!”安东尼高高地挑起了一边眉毛,身边还带着凯撒的遗孀加普尼娅。
图利娅也停住脚步,而加普尼娅也立即跑到图利娅的身后,分明是急于脱离安东尼的胁迫。安东尼哼笑了声,毫不在意地摊摊手。
“要进去吗?”他指向神庙大门。
神庙的四周除了他们两伙人,也早已有另一队兵士驻守。图利娅的目光掠过安东尼身后全副武装的护卫队,然后点头,伸手作请。安东尼勾起一边嘴角,食指向图利娅虚点了点,率先转身踏上台阶。“图利娅?”加普尼娅叫了一声。
图利娅微不可察地深呼吸,然后重新抬起头,向加普尼娅颌首,便也转过身,微微提起裙摆,一步步、以最端庄的仪态,踏上已十多年未曾踏足的维斯塔神庙,她曾经理想中的应许之地。
咣嚓!
敌对的兵士拔出军刀,将他们挡住。
安东尼就要强行闯入,图利娅轻轻拍了拍他,踏前取代他的位置面向兵士。
“作为少数听令于布鲁图斯家族的兵士,我相信你们也参加过上次的内战,归于庞贝的麾下。”图利娅反手扬起指上的庞贝家族纹章戒指,“请问你要向主帅的遗孀动刀吗,百夫长?”
两位百夫长对视一眼,为图利娅让出了路,却不肯让安东尼和加普尼娅通过。
“我是不是也要去嫁个老头才行?”安东尼气笑,“妈的,张开你们的狗眼,我可是马克.安东尼!”
图利娅从后双手分别按在两位百夫长的肩上,在他们的耳边轻声道:“布鲁图斯给你们的命令是守卫神庙,而不是挑起内战,对吗?”她说,“杀了安东尼将军和凯撒遗孀的后果,请问你们认为布鲁图斯会不会为你们负责呢?”
兵士们无言。
安东尼耸耸肩,说:“你们会像垃圾一样被抛弃,被凯撒的支持者撕成碎片再扔去喂狗,我罗马的兄弟。”
所有护卫都被挡在外面,只图利娅、安东尼和加普尼娅被允许进入。他们在祭司的引领下走进廊道,嗒、嗒、嗒、嗒,零散的脚步声回响在十多米高的内室之中。
“你这张嘴巴,还真是西塞罗那老混蛋的女儿。”安东尼稍稍侧身,低头靠近图利娅,“你需要我的军队,是吗,小图利娅?”
“我相当好奇你居然还敢留在城里。”
“噢,我还能怎么办呢?这群高喊着保护共/和国的人,说不要滥杀无辜哦。”他一边笑着,一边诅咒道:“那我当然是要活着回来,将这群龟孙子踢进地狱去。”
图利娅垂下眼帘,低声道:“所以,他们是在惧怕你的军队,不想开战了。”
他哼笑一声,“凯撒被这种软蛋捅死,有够冤的。”
吱吖一声,神庙内室的大门被打开,光亮照进昏暗的房间,图利娅第一时间看见了内里的西塞罗。西塞罗瞇着眼睛,好一会儿才看见门外的小女儿。图利娅急步上前,察看元老白袍上沾了血的父亲。
“是凯撒的血。”西塞罗握着她的手让她安心,“布鲁图斯‘邀请’我来作见证。”
表明他完全不知道刺杀行动,事后才被扯进来的。
图利娅扭过头看去,内室的另一边正站着数十个元老。布鲁图斯就在这群人之中。
他走了出来,无视一身的血,昂首,说:“承认吧,西塞罗,你也希望让共/和国从暴/君的手里解放!现在正是共/和国需要你的时候,你怎能退缩!”
西塞罗的右手食指和拇指捻起外袍,抬起下巴,讽刺道:“共/和国需要我的名望来裁定正义,而你需要我的名声来掩盖你的卑劣。”
“说得好!”安东尼拍着手进来,“我第一次喜欢你的垃圾演讲。”
西塞罗微微撇嘴,“那我得说,被你喜欢的感觉相当令人厌恶。”
布鲁图斯的妹夫之一,元老卡西乌斯,将布鲁图斯护在身后,一脸肃穆地道:“这是在拯救共/和国的伟大计划!安东尼,布鲁图斯宽容地饶你一命,你别得寸进……”
安东尼怒道:“这个软脚蠢蛋‘饶’我?你……”
“布鲁图斯,为什么你要来这里?”没理会其他无关的争执,图利娅一边扶着父亲,一边望向前夫,“既然你们宣称凯撒是暴/君,他的遗嘱便不具效力,何须劳烦众位尊贵的元老亲自前来?”
房内霎时静下。
因为,他们虽然杀了凯撒,却仍然惧怕凯撒,不敢随便让他的话流传下来。
布鲁图斯的脸颊微微抽搐,正要说甚么时,图利娅却转开了脸,望向站在祭坛之前的维斯塔大贞女。
“大贞女,请看管好你手上的遗嘱。”图利娅冷声道。
安东尼也笑着威胁:“我向你保证,你要敢碰凯撒的遗嘱一下,我立即扭断你的脖子!”
维斯塔大贞女定在原地,想要烧了文件的手不敢再动,满是皱纹的脸转向了布鲁图斯一派,请求示下。
卡西乌斯见状,压低声音向布鲁图斯说:“我早告诉过你,不能放过安东尼!你应该趁现在……”
“别告诉我该怎么做!”布鲁图斯用力甩开妹夫的手,“我没甚么好隐瞒的,”他朗声说:“我绝不会在神庙里动刀!背负布鲁图斯之名的人,只会依神明的指示行事,保护共/和国!”声线里却带着过于激动形成的颤抖。
看着,与凯撒差远了。
静静地退后的图利娅,看着他们的丑态,然后低下头,俯身捧起边上的水盆。贞女每天都需要亲自打水,清洁神坛,所以供奉着代表维斯塔女神的圣火之地,必有水。图利娅捧着水盆,两手往前一泼,毫不犹豫地将圣火泼灭。
房内顿时变得更暗了。
大贞女顿时失声尖叫:“小图利娅!你竟敢……”
众人也一时愣住。
图利娅将盆子随手甩开,铜盆碰在石板地上,发生咣当的声响,“维斯塔圣火象征罗马的昌盛,绝不可熄灭,否则贞女便需以身相殉,为守护不力而负责。这是我三岁的时候就被告知的。”
“不是贞女,而是导致圣火熄灭的罪人须以死赎罪。”大贞女混浊的双目瞪着曾经最出色的学生,“这次的熄灭,不是有贞女失德触怒女神,而是你!”
“那又如何?”图利娅笑了笑,“我是西塞罗的女儿,所有人都在争取我父亲的支持,企图将自己合法化,没人会杀了我的。那谁该为圣火熄灭负责呢?”
大贞女看看四周。
在场的人都有利益牵扯,谁都不能让对方去死,在场中能负责殉死的,只能是大贞女。
“我知道你在玩甚么把戏,小图利娅,”大贞女缓缓颔首。
这是贞女间最普通不过的把戏。
大贞女蓦地提高声量,宣布:“这次的圣火熄灭,是神明警示罗马将陷入危险。政治家们必须警惕!”
圣火熄灭不是人为失误,而是女神对国运的预兆。
凯撒的死,被神庙定性为罗马的灾难了。
换句话说,刺杀者是不义者。
“不!”布鲁图斯猛地上前,狠狠地握住图利娅的手腕,“小图利娅!我命令你……”
不等他将话说完,图利娅忍住腕上的剧痛,以平静的声线同时说:“贞女,请在凯撒的遗孀面前,完整地宣读遗嘱。”她回视布鲁图斯的双目,“而你,在想好杀了我的籍口以前,都不会敢背负杀妻的名头。更莫说,我有父亲。”
还轮不到布鲁图斯想对她怎样就怎样!
怒火中烧的布鲁图斯,大力扭紧前妻的手腕。
西塞罗一把用力推开前女婿,拿过小女儿淤红的手腕,怒视布鲁图斯。图利娅下意识地缩了缩手。
她大概是骨折了。
西塞罗挡在小女儿的身前,喝道:“共/和国的事,我们会再‘谈’的,现在,请你离开我的女儿!”他愤怒得像是双颊鼓涨的金鱼,模样有几分可笑。
却没人笑。
卡西乌斯上前,将妻子的兄长暂且劝退。神庙已经失控,要是再让西塞罗作出不利贵族派的宣言,他们的民望就全都玩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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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女。”图利娅轻声道。
大贞女便拿起被蜡印封口的卷轴,啪的一声打开,宣读
“……盖乌斯.屋大维继承凯撒之名。除留下给贞洁可敬的妻子加普尼娅一笔安家费外,屋大维将与以下两人均分凯撒的遗产,他们分别是……”
没再出错了。
图利娅低呼出一口气。
凯撒的儿子,必须是屋大维。
宣读完毕后,众人暂且散去,离开神庙,约定今晚再次进行谈判。满额冷汗、脸色苍白的图利娅,被西塞罗扶持着慢慢往外走,身后却传来大贞女的声音。
“你仍然可以入选的,小图利娅。”大贞女说,“一旦现任贞女团里有人早亡或失格,可由德望俱佳的寡妇取代。”
图利娅回过头,望着年华老去的大贞女。
“虽然这样出身的后备贞女不能当上首席,你也有伤疤在身,但以你的背景和人脉,要取得罗马大祭司的特别许可,不会是问题的。”她向有生以来最出色的学生说,“我老了,而你,会成为最出色的维斯塔大贞女。”
“……我明白神庙现在需要我,”图利娅放开父亲的手,转过身来,正面向着曾经的老师,“需要我在即将来临的内战中保住你们岌岌可危的权威。然而,在我需要你们之时,你们非但没有保护我,甚至落井下石,请问我现在又为什么要保护你们呢?”
“你怨恨我们?怨恨神明?噢,天晓得,你当时只有十岁,哪来这么大的怨愤!那只是一般的做法!”
图利娅笑了笑,“请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在女神抛弃我后,我都经历了甚么。”
大贞女尚要再争,但她的眼睛在渐渐适应了光线的同时,也逐渐见到了背光的图利娅在平静的声线里,睁着一双满怀恨意的眼眸。
“……愿女神保守你。”最终,大贞女说。
“谢谢,但我已经不需要了。”图利娅转过身,继续往外走,踏出阴暗的神坛,没回头地说:“大贞女,你刚才为什么不将火种立即再点燃就好了呢?”
这群残忍堕落的罗马政治家,竟没一个人敢将圣火熄灭的事糊弄过去就好。
图利娅无声地叹一口气,走到阳光之下。
“抱歉,父亲,我并非一位贞洁虔诚、服从父母的理想女儿。”她轻声说,“我有尝试过的,但我实在没办法达到罗马的标准。”
西塞罗确实是被小女儿破坏神坛的举动吓到。然而……
“你本来就是个小坏蛋,”西塞罗伸出手,牢牢地扶稳被前夫打成骨折的女儿,“父母也本来就是活该被儿女气死的。”
图利娅垂下眼帘,避开剧痛的手,侧头靠在了父亲的肩上。
庙门之外,安东尼在等着图利娅。
“你不是为了你的父亲而来,而是为了那个男孩,对吗?”安东尼说,“告诉我,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拿着凯撒的名字能干甚么?玩战争游戏吗?嗯!”
作为凯撒的副将,按传统,他是可以接任凯撒集团的主事人的,所以他才会急急赶来。安东尼完全没能料到,凯撒在遗嘱里竟是半点东西都没有留给他。
图利娅让凯撒的遗孀先上轿,预备随他们一道离开,一边回道:“你仍然是凯撒派系里最大的将领,不是吗?”
“那个男孩在哪?”
“谁知道呢。”
“你不信我会杀了你?”
“不,我信。”图利娅微笑着说,“但至少会等今晚的会议过后。安东尼将军,我现在是你的朋友,不是吗?”
安东尼瞥了西塞罗一眼,“现在。”
“现在。”图利娅点头。
“你知道吗?要不是这讨厌的西塞罗是你的父亲,我绝对会向你提亲的,凶狠的小美人。”
在西塞罗生气以前,图利娅便反驳回去。
“是吗?但我只喜欢有钱的老人和容易控的软蛋呢。请问你是哪种?”
“啊。”安东尼勾起嘴角,食指虚点了点图利娅,随即背过身,沉声叫来卫队,“护卫!”便领着人大步离去。
图利娅转过头,与西塞罗交换了眼色。
罗马接下来的局势发展,端看今晚了。
第30章 去吧男孩
“我一定要布鲁图斯这个白痴、软蛋、垃圾,死无全尸、粉身碎骨、下地狱!”米西纳斯从牙缝里挤出诅咒,然后猛地转向坐在边上洗漱的西塞罗,指着他破口大骂:“西塞罗!你这个蠢材,连女儿都保护不好,却天天喊着保护共/和国~~呵呵,有趣!该死的有趣哦!”
西塞罗将染血的毛巾挞在水盆上,一把站了起来,“我还没质问你、”他指向也在座的阿格里帕和屋大维,“和你们这些臭小子,安全地躲在我小女儿的别墅里,却让她去面对那些刺了凯撒足足二十三刀的疯子!他们就像仪式般,一人分上一刀才算完满!”
“我是因为知道你一定会被他们扯去神庙做见证,才会答应让图去的!我怎知道你会让你的女儿在你的面前被打!”
“你这是甚么意思?小图利娅受伤是我的错吗!你就只会躲躲藏藏,让旁的人去小图利娅身边,你要是个男人的就堂堂正正挡在她面前!混账小子!”
“呵,还给我推卸责任是吧?凯撒死了,贵族派是凶手,安东尼又是个军痞,整个罗马城的人都指望着‘伟大的西塞罗~’主持公道,你却连个女儿都没看好!不是你的错又是谁的错?你个该死的老糊涂!”
两人面朝面地对吼着,几乎要打起来似的。
却在阿格里帕要上前拉架时,他们又各自背过身去,怒气冲冲地分坐在书房的两个角落。
“妈的,”米西纳斯扶着额,“是我的错。”
“不,”西塞罗佝偻着背缩在角落里,“是我没保护好我的小女儿。”
阿格里帕:“……”他决定也坐了回去。
屋大维看了看两边,“城里气氛紧张,没任何人为凯撒的死欢呼,表示公民们都不认可贵族派的‘拯救’。小图利娅夫人再抢走了神庙的认可,是进一步削弱他们刺杀的合法性,布鲁图斯的失控是再正常不过。”
恍惚嗖的一声,米西纳斯和西塞罗同时转过头来,盯着发言的金发少年。
“不,别误会,我没有冒犯的意思。我只是想说明,布鲁图斯的反应反映了贵族派现在的绝望,他的失控背后有着合理的理由……”屋大维在来自两个角落的冷嗖嗖目光里,没能说下去。他抿抿唇,眨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阿格里帕说:“屋大维,我决定今日讨厌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尝试说明局势……”屋大维一顿,随即改口,坚定地说:“布鲁图斯是个失败的垃圾疯子,要操作得好,我丝毫不怀疑我们有条件将他斩开数件。”
刺得人头皮发麻的目光瞬即解除。
屋大维镇定地咽了一下口水。
阿格里帕说:“我决定明天都要讨厌你。”
“……屋大维是对的,”米西纳斯呼出一口气,皱着眉头站了起来,“完全没有欢呼声,有的只是公/民的恐惧和憎恶,”他扬了扬手,“那群垃圾知道自己的双手已经被绑住了。”
“这对我们是好事啊。”阿格里帕说,“如果布鲁图斯占了上风,凯撒家族肯定会被清洗的。”
“是、是,但狗急会跳墙哦。”米西纳斯向后一靠,靠站着墙边,抱起手臂,“万一迫得过紧,布鲁图斯不再装君子,直接出手了呢?嗯?连安东尼都一度只能逃出城……我们手上没有武装力量抗衡,可没资本作胁迫方。”
阿格里帕的脸色也难看起来,“他们不想被民众仇视,我们也没资本抗衡,也就是说我们跟他们必须合作了吧?但难道就这样算了?他们可是杀了凯撒!我不服!”
米西纳斯一手扶着下巴,没说话。
静默片刻,屋大维冷静的声线响起,“我认为你们说得对,所以合作会是今晚会议的最终结果。贵族派会退一步,不会坚持将凯撒定性为暴/君,所以凯撒的一切命令仍然有法定效力,我的继承权可以确立。”
米西纳斯点点头,“嗯,没错。”
屋大维续道:“安东尼是现任执政官,他一定会坚持继续自己的任期。”
阿格里帕站起,“这说不通,凯撒的死要怎么交代?”
“这便是凯撒派需要做的让步,”屋大维十指交叉,蔚蓝色的双眸望着地上,“我们要不作追究。两派在原有的位置上待着,各自蓄力后再算总账。”
米西纳斯直起身,走到书房的中央,“屋大维,你不能出席今晚的会议。”他指向阿格里帕,“你看他都气成甚么丑模样了?所有的凯撒支持者都会讨厌死了这个提案,你不要沾手。你应该立即离开罗马,将谈判的事推给安东尼。”
“……”屋大维想了想,颔首,“就这样做。米西纳斯,你去整理这次出行我们需要拉拢……”他抬起头来,冷淡地说:“以及除去的人。阿格里帕,缩减随行卫队的人手。我们不能大张旗鼓,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清楚已经没危险的情况下,为逃避责任而离开罗马。”
“是。”阿格里帕应道,大步走了出去安排下去。
米西纳斯也离开,“别墅里的奴隶,我去处理一下。”
他们都走了,屋大维安静半晌,转过头,望向一言不发地坐在角落里的西塞罗。
他们相互对视着。
西塞罗向少年点点头,然后谨慎地起身,捏住袍角,慢慢地退出了书房。他走到小女儿的房间才回过神来。
“凯撒到底是从哪里捡来的孩子?”西塞罗的神色尚有点愣,嘴巴微张。
坐在窗台上的图利娅扭头望来,“嗯?爸爸?”
“我知道米西纳斯这混账小子是个机灵的,”西塞罗眨巴着眼睛,捏着袍角的手扭来又扭去,“但……这不一样。而且就算是米西纳斯,也远远还不到为官的年纪,何况是屋大维……”
“父亲,是‘凯撒’。”图利娅纠正道,“屋大维是凯撒了。”
“是、是……”西塞罗甩了甩头,径自在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些甚么。
图利娅看着,噗一声笑了出来。她从窗台上安静地下来,用没伤的左手倒了一杯柳叶茶放到父亲的身边,再将他按坐下来。今夜的会议前,受了整天惊吓的西塞罗需要好好休息。
在太阳下山以前,屋大维便要走了。
同行的除了他的挚友阿格里帕,还有米西纳斯。
图利娅来到后院,将正在指挥队伍整装的阿格里帕悄悄叫来,让从人将一柄精品罗马短剑交给他。
“是我哥哥的,”她温声说,“它陪着我们度过了在希腊的日子。希望你也能用得顺手,平安归来。”
阿格里帕拿起短剑,爱不释手,“谢谢你,夫人!啊,”他指向图利娅手上的伤,“你还好吗?”
图利娅笑笑,“嗯,我没事,谢谢。”
他们坐到了走道的栏杆上,等着友人的到来,看着天边金黄的晚霞。
“我第一次经历罗马政/变,是十岁的时候,”她轻声说,“我还记得当时母亲害怕得崩溃。她是苏拉政治/清洗的幸存者,我可以理解她的,但这不是、也不应该是正常。这个国家的动/乱必须要停止,凯撒新政是对的。”
阿格里帕重重地点头,“屋大维也是这样说。我亦不会放过杀死凯撒的人,我……”他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是有些不自量力,毕竟我这样的出身……但如果是跟屋大维站在一起,或者有一日,我都可以终结这些混乱。凯撒是对的!”
图利娅偏过头,看向眼里满是理想的褐发少年,“我知道你们都是很厉害的人,但稍为无礼地说,在我心里,你们都还是孩子。请你们无论如何都要多加保重。”
“我、我一直都很感激夫人的关照……”少年的脸都红了起来,不敢望向图利娅浅蓝色的温柔眼眸。
“……”图利娅想了想,试探性地伸出未有受伤的手,摸了摸阿格里帕的头顶。
阿格里帕红着脸,低下头,让图利娅摸。
图利娅:“!”
她可是知道“阿格里帕”这个名字的呢,是继凯撒之后最负盛名的罗马大将军哦。
哗
“谢谢你,”揉着阿格里帕的头顶,她的唇边划开真心的弧度,甚至有几分调皮的味道,“真的谢谢你。”图利娅说。
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们聊了几句,屋大维和米西纳斯也结伴从宅内走出来了,西塞罗跟在其后。图利娅和阿格里帕便没再说下去,都站了起来,预备出发。
屋大维来到图利娅面前,郑重地道谢,并祝愿她早日康复。
“我会将布鲁图斯斩开数件的,”他眨了眨眼睛,“虽然,应该不是我亲手斩。”坚定的发言后,屋大维感觉自己的背部收获不少慈爱的视线。
图利娅失笑着点头,“好的,谢谢。”
屋大维便与阿格里帕走了开去,让米西纳斯来到图利娅的跟前。
“你没有杀掉奴隶们,嗯?”他抱起手臂,压着声音问。
图利娅才不怕他,回说:“我会请父亲的人帮忙,将别墅里原有的所有奴隶都关起来,不会走漏风声的。待大局一定,他们说甚么也就都无妨了,反正我可以抵死不认啊,背主的奴隶本也不足采信。”
“我就知道。”米西纳斯翻了个白眼。
“你不认同吗?”图利娅偏头望他。
“你就得意吧你!”米西纳斯撇嘴,“好吧,能保密就好,方法不重要。”他认真地望着图利娅,说:“你没看错,等大局一定,你的地位重新稳住,就没人能再伤害你。”
图利娅笑笑,点头,“别担心,你在城里的族人,我都会顾好的。”
“图,记住,让你哥今晚一定要在场。”
“嗯?”
米西纳斯笑瞇瞇地说:“噢~不、不,没甚么,我只是绝对不会再信西塞罗而已啦。”
图利娅瞪了他一眼。
他们对视着,然后同时伸出手,在夕阳洒下的温热金光里,握手。
“保重,米西。”图利娅说。
米西纳斯收起了坏笑,黑亮的双目透着锐利之意,“等我回来。”
太阳完全消失在西边以前,图利娅站在后门边上,在父亲的扶持下,送走了男孩们。
“内战又要开始了。”她几不可闻地说。
她手里,有着米西纳斯刚才留给她的密信。虽然还未看,但想也知道不会有好事。
西塞罗想要反驳,最终却只能叹息着说:“我们只能做我们可以做的事。”他随即传下命令,让名下的产业预备接收战争而来的流民,并将各处所的大门一再加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