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选倒是还有的。”米西纳斯续道,“小庞贝的妻姐,人就在罗马,德行、出身都没问题,父亲也是个资深元老,我倒是推荐她的;小庞贝的亲姐也在考虑范围内,但她自庞贝死后都疯疯癫癫的。”他向友人扬了一下下巴,“屋大维心里的第一人选是你。”
“因为我是西塞罗的女儿吗?”
“是有这个原因,但不是全部。”米西纳斯看着图利娅,说:“他说,你是凯撒给他挑的新娘。”
“……”图利娅静默了好一阵子,然后以平静的语调向摰友问:“请问我跟你是同一日出生的吗?”
“噢,亲爱的,老糊涂了吗?我记得很清楚我比你大上一个钟哦。”
图利娅面无表情,“我以为那时候我是凯撒的妻子后选。”
她比屋大维可要大上七年!
凯撒也不是知道自己会遇刺早逝,怎会早早给养子挑上并不匹配的她呢?
“鬼知道哦。”米西纳斯摊手,“但凯撒向来是有眼光的。也的确,单看本人的话,我推荐的那个,人品虽是很不错,但手段差上太多,个性也太软弱了点,年纪亦不是小。而你还在生育年龄内,选你不是问题。”
准确来说,三个人选都是年纪偏大的。因为年纪小的尚未长成,少了经历,而年纪大的、甚至已生育过家族继承人的女主人们,更有价值。
图利娅抬手捂脸,“米西,我需要你的意见。”
“乐意为你效劳。”
以屋大维的立场,米西纳斯不太推荐图利娅,反而就是因为西塞罗。屋大维锐意改革,西塞罗却是顽固的保守派,两家联姻的结局不会比当年与布鲁图斯家族好到哪里去。这不是图利娅本人的问题,而是家族矛盾,米西纳斯认为这恰恰是凯撒常常小看了的一环。
以图利娅的立场……
“我建议你答应。”他说,“布鲁图斯那个白痴,已永远沾污了他的家名。作为杀死凯撒的凶手,他的儿子、你的儿子,将来任何一点小事都可能受人攻撃而丢命。可没甚么比有个‘凯撒’亲弟弟能更好地替阿布消去这个弱点。”
假如图利娅生下屋大维的儿子,会是对整个家族最大的保障。
这一点,其实图利娅比米西纳斯有更深的认知。
“我父亲不会答应的。”良久,图利娅轻声说。
米西纳斯撤下了笑容,盯着她,“西塞罗就没拗得过你的时候。我先来找你,可不仅因为我是你的朋友,我也同样代表着屋大维的利益,而你才是真正的谈判对象。”
“我以前提议嫁给安东尼,爸爸就没答应。”
“图,你是学会对我说谎了吗?”米西纳斯的声线蓦地提高,“你爸没答应,是因为你根本就在纵容他!别以为我猜不到,你那个时候是想陪西塞罗一起殉了他那该死的理想主义!”
“不是我想死,更不是爸爸想死,”图利娅回视友人,一字一句地说:“是你们这些政治家想将我们一家迫死。”
他们在夜里的海边吵了起来。
两人之间隔着三米的距离,边往回走,边对骂,直走回图利娅家的大门前还没骂完。
图利娅吵到嗓子都哑了,回到家便面无表情地径直走回房,呯的一声将房门关上。
米西纳斯杵在房门外,双手向天。
“啊!”他狠咒了一声。
西塞罗就站在走廊的尽头,一手牵着七岁的外孙小阿布,看着熟悉的隔壁家臭小子在小女儿的房门前发脾气。
只见臭小子的脾气发着、发着,小女儿便从里往房门踹了一脚,又是呯的好大一声,吓了米西纳斯一大跳,接着他就更生气了,脸色黑如锅底。
“图!你告诉你哦,别这么大声哦!”
“呯!呯!呯!”
“啊!”
“外公,”小阿布拉拉西塞罗的手,“米西叔叔和妈妈在做甚么?”
“嘘,”西塞罗弯下腰,让外孙小点声,“别让你妈妈听见我们在。”
小阿布缩了缩头,“嗯!妈妈发脾气可恐怖了,快跑!”
西塞罗将外孙抱起,回房将几个孩子交给大女儿安顿,才走到了前厅正式会客。但见他的儿子早已到了,一脸不豫地冷待米西纳斯。西塞罗姑且将人都让坐下来,只在听完米西纳斯的来意后,也与儿子一般沉了脸色。
“我不会为了重返罗马而再卖我的小女儿!”他恼怒地道。
“‘再卖’?”米西纳斯冷笑一声,“我想说很久了。西塞罗父子,你们知道自己这个说法听在图的耳里,会变成甚么样吗?”他挑起双眉、抱起手臂,上身向后面的柱子一靠,“你们是在鄙夷她所付出过的一切。”
“我不是……”
“啧,你可得了吧!”米西纳斯嗤笑着,黑眸里却无半分笑意,“你以为她不知道吗,你总觉得她的行为不名誉、不高尚。且让我提醒你,这座宅第里的人都是受到了小图利娅的庇护,没人有资格质疑她。”
小西塞罗站在边上,俯视着米西纳斯,“我鄙视你总行了吧。”
米西纳斯一笑,“反正我也没瞧得起你过。你作为她的兄长,没能力保护她也就罢了,我拜托你别挡她的路。”
“米西纳斯你这混账,布鲁图斯和庞贝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小西塞罗冷声说,“别再来妨碍小妹的人是你。给我滚出雅典!”
“我才懒得跟你们吵。”米西纳斯低呼出一口气,收回嘲讽的神色,上身再度向前倾,认真地向西塞罗父子说:“你们想她留在雅典就这样过下去,但她想要的恰恰相反。图希望的是,自己可以庇护着些甚么,而不是让学院和亲友接济度日。”
西塞罗父子,愣在原地。
“她有足够的自控力和良好的判断力,能为每一个选择负责,”米西纳斯沉声道,“惟一妨碍她的,是来自家人的鄙夷。但我倒是想问问了,她到底做了甚么值得你们这样对她?”
失德的政治联姻里,小图利娅却从未失德。
米西纳斯续道:“我忠告你们,不要用自以为是的道德感去绑架她,妨碍真正必须做的事,你们不觉得那才是真正的不道德吗?”
假若当初图利娅嫁给了安东尼,先不说她自己的命运,但在往后的三头谈判、那场血腥的政治/清洗里,即便未能完全扭转事态,却是不是能有稍为好一点的结果呢?
米西纳斯不怀疑小图利娅有这个意愿和能力。
“即便只是一丁点,她也从小就用尽全力去令身边人、乃至这个世界好了那么一点点。她一天比一天活得更漂亮,在这个世界留下了自己的足迹。”米西纳斯神色专注地说,“小图利娅不是维斯塔大贞女,但她将会是罗马最重要的女人。”
深夜
图利娅搂着睡袍、提着油灯踏出房门。沿着漆黑窄小的廊道,推开后宅门,走进后园,她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找到了半瞇着的友人。图利娅解下睡袍,盖到了米西纳斯的身上。
米西纳斯睁开眼睛,向她笑了笑,“你再不消气,我可都要冷死了哦。”
仲夏夜的,冷死倒不至于。图利娅轻拍米西纳斯的脚,他便缩了缩腿,抱着睡袍半坐起来,让出空间给图利娅坐在躺椅的另一头。待她坐好,米西纳斯便将睡袍摊开,盖到两人的腿上。
“米西,谢谢你维护我。”图利娅轻声说。
“说事实而已,”米西纳斯笑瞇瞇地歪了一下头,一副没甚么的样子。
“我知道你是为了维护我。”图利娅偏头看他。
“唔”米西纳斯伸出食指和姆指,单着一只眼比了比,“我是说得夸张了一点点,但这是为了谈判能有更好的效果啦。”
不是没有讨厌她的地方,但米西纳斯也自小就一次都没有否定过她微不足道的努力。图利娅低头轻笑一声。渐渐的,她收了笑,向后一仰,半躺在了躺椅上,隔着葡萄架望向星空。
“一本就好,”她说,“哪怕到最后我都只多保留了一本快将失传的典籍,我也可以觉得自己没白活了。”
“傻哦你,要做就至少一个图书馆才够本啊。”米西纳斯也向后躺,手臂反手抵着额,望向图利娅眼里的同一个星空,“西塞罗与你谈过了?准了?”
“爸爸让我自己决定。”她说,“米西,即便我不答应,其实也不致于招来杀身之祸吧?”
“当然噜,不然你就会是我的第一推荐了。丢命倒不至于的,顶多是继续留在东部被安东尼折腾一下吧!”
“但你知道我最终会答应,是吗?”
“不然我可不会跑这一趟。”
图利娅无声地笑了笑。
“你不用急,屋大维会先与安东尼的继女结婚。那是个只有十二岁的孩子,你不用管的。等他有能力摆脱安东尼了,便会履行与你的婚约。迟则三年、快则一年吧!别担心,其余该谈的条件、婚约书,有我在,我都会安排好的。”
“米西,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不是让你等我回来的嘛。”米西纳斯将手臂向下移,挡到眼帘上,看似欢快的声线却未有变改,“我说过的啊,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图利娅笑笑,也闭上了眼睛,冷静地问:“屋大维是不是对我的父亲动过杀心?”
“没才怪吧。”
果然。
两年前恶梦般的一日,仍然时时刻刻都犹在图利娅的眼前。
“你为屋大维又提供了一次成功的服务呢,米西。”她说。
“呵,这可是我。”
顿了顿,图利娅认真地、重重地踹了米西纳斯一脚。米西纳斯咬着牙忍下,一声不吭。于是,图利娅又再踹他,米西纳斯也一动不动,全部承受下来。
一夜就过去了,图利娅和米西纳斯共同迎来黎明破晓。
夏日结束之时,西塞罗家族从雅典起程,重新回到地中海世界的中心,罗马城。
第37章 都是他的
哒哒哒哒
数辆马车陆陆续续地驶过林荫,穿过高大的石砌拱门,西塞罗家族踏进了罗马地界。
“元老院已经正式撤消西塞罗的流放令,”车厢内,披着皮毛大衣的米西纳斯拿着一封信,给对座的图利娅说着谈判进度,“安东尼正在亚历山大港跟埃及女王风流快活,没空反对。莱彼特倒是还在罗马,”他从信上抬起头,视线投向后面跟着的马车,“屋大维希望西塞罗能分化莱彼特这老狗在元老院里的影响力。”
莱彼特的声名不及安东尼和继承凯撒之名的屋大维,却是三领袖中出身最好的真正贵族,涉足军政的资历也远在两人之上,在罗马上层阶级里的影响力足以形成威胁。
“父亲与莱彼特政见类同,不会强硬抗衡的,”图利娅说,“但抢走元老院的领袖地位,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行,屋大维以后再推出新政需要元老院支持时,那就到时候再谈。但你可得管好西塞罗的嘴巴,至少不能公开反对屋大维。”米西纳斯警告道:“我想你也不想再引来一次大清洗吧?”
图利娅连眉头都没多动一下,“该反对的就是该反对,不然我父亲的公信力何在?没了公信力,他对你们也再没用。但我可以保证,不该反对的,父亲不会再多说一个字。”
“成交。”米西纳斯放下手里的信,拿起另一份文件,“下一项,屋大维会继续支付凯撒曾承诺给柏拉图学院的资助,但要求他和凯撒的雕像要放进学院的大厅。”
图利娅垂下眼帘考虑,米西纳斯的黑眸也仔细地盯着她,留意她的反应以方便作出应对。
半晌,她点下头,“可以放进去,但第一顺位必须仍然是哲学三贤,而且安东尼正管着东部,不能举行盛大的雕像揭幕仪式,以免引来他针对学院。但作为补偿,我可以让所有教科书的首页写上感谢凯撒资助的字句。”
“不止教科书,是经学院出版的所有书籍都要。”
“可以。关于我兄长和叔父的任命……”
在图利娅和米西纳斯敲定各项合作细务间,马车进城了。
彻天的欢呼声让车厢里的图利娅微愣。米西纳斯以食指挑起车帘,挤满道路两旁的罗马公民立即跳进他们的视野中。
“虽然我阻止屋大维杀西塞罗,”米西纳斯挑挑眉,摸摸下巴,“但我不会批判他的想法。呼~这群麻烦的公民。”
西塞罗与儿子、以及弟弟昆图斯.西塞罗一家,尽皆下了马车,徒步接受民众的致意。
“庞贝!”
“小图利娅!”
老将军庞贝的名号,少许的,也夹杂在其中。
原先不打算凑热闹的图利娅,在听到庞贝的名字后顿了顿,便压着裙摆走出车厢。米西纳斯半起身扶着她出去后,退回了车内,没有露面。
庞贝家的三个孩子也从后挤了过来她的身边。庞贝长子所生、十一岁的格尼乌斯和九岁的玛尔利娜兄妹,一人一边地靠着图利娅,图利娅也从奶妈手里牵过庞贝女儿所出、已然五岁的科洛利娅,然后举起戴着庞贝家族纹章戒指的手,向民众挥手。
图利娅的儿子小布鲁图斯,被姨母大图利娅抱着留在车里,没敢露面。
半停半走,在他们接近城中心时,人群的另一边起了骚动,渐渐的往着图利娅的方向开出了一条路。
在一众同样穿着镶红边白袍的支持者环绕下,年仅二十岁的屋大维,也穿着罗马元老的服饰,一步步走到了图利娅的面前。
两人对视了一眼,屋大维随即转向西塞罗。
西塞罗的左手捏起袍角。
半晌,他们同时走向对方,伸出左手交握,并在民众面前拥抱。公民们再次发出欢呼声。作为大清洗的幸存者,西塞罗的举动无疑是将屋大维在其中的责任剔出,为屋大维的名誉作保。
图利娅垂下眼帘。
这意味着西塞罗承认了一个军/阀,就像当年被逼承认前三头同盟。
“他又不是三岁孩子,”米西纳斯牵着小阿布走到她的身边,说,“西塞罗知道自己在做甚么。”
图利娅看向他,米西纳斯回以一笑,牵着小阿布继续往前走,护着阿布将他平安带到屋大维的面前。阿布肖似生父的深绿色眼睛眨巴着,看看身边的米西叔叔,又回头望向妈妈,一脸茫然。
他从前有见过屋大维的,但不太熟悉,年纪又小,早就认不得人了。
阿布也不知道,眼前金发蓝眼的青年,正是将他生父的脑袋割下来、尸身抛到荒野喂狗的人。
屋大维的目光掠过图利娅,然后俯下/身,将布鲁图斯的儿子抱了起来。在凯撒继承人的保护下,没人能再对一个孩子说甚么。
十一岁的格尼乌斯却是已经懂事了,知道凯撒对庞贝家意味甚么。但他只对图利娅笑笑,将妹妹交给她后,主动走到屋大维的身边。屋大维便带着阿布和格尼乌斯,与西塞罗并肩越过罗马城广场,在众多元老的拥护下,一并接受民众的欢呼。
屋大维是在示/威,向他的政敌表明新凯撒的身后又多了西塞罗家族和庞贝家族,甚至,是旧贵族。
“你知道的吧?屋大维的亲生父系不是贵族血统。”米西纳斯回到图利娅身边,帮着她看顾两个小女孩,护着她退出嘈杂的人群,“可你看他,啧,凯撒、庞贝、布鲁图斯、西塞罗,这些响亮的姓氏,全都是他的了呢。”
“不都是你的功劳吗?”图利娅说。
“嗳,你就等瞧吧,绝~对不仅仅是我的功劳。”
人群中的屋大维,蔚蓝色的眼睛再次望向了图利娅。
到手的姓氏,屋大维没要放手的打算,娶个年长许多的妻子根本不算甚么。图利娅望着这个男孩,她知道,她真的又回到罗马了。
在米西纳斯的处理下,很快,他们的家族财产就都被发回,从各方涌来的政治/资金源源不绝,西塞罗带上已达年龄要求的儿子,父子档重新进入元老院,而他的弟弟则是作为阿格里帕的副官,到了山北高卢任职,并着儿子们再次掌兵。
大图利娅的前夫倒是主动希望复婚,却被西塞罗家族拒绝。大图利娅住到了小妹的别墅里,承担起养育孩子的工作,远离了一切社交,闲时只写诗度日。
远在西西里岛的小庞贝,则是暂停了对罗马海运的搔扰,暂且摆出了与屋大维交好的姿态,趁机获得陆上补给,伺机而动。
一切重回正轨。
图利娅本人则是忙于米西纳斯的书社里,与罗马的学术界重新接轨,并尝试着协助罗马公共图书馆与新柏拉图学院进行交流活动。最近,罗马城都因为小图利娅的归来而愈来愈多各地的学者进驻了呢,人人都以参加米西纳斯的书社、与小图利娅交谈为荣。
“图?”米西纳斯和屋大维刚一踏进书店,便看见图利娅要走。
图利娅低头行礼,笑了笑,解释:“我约了瓦罗先生,快要到时间了呢。”没说两句,她便带着奴隶和一堆书卷走了,眨眼间就不见踪影。
瓦罗是罗马公共图书馆的前任馆长,出了名的博学,既是旧柏拉图学院被毁前的最后一批学生,也曾投效庞贝、与西塞罗和凯撒结交,更受过安东尼的迫/害,与图利娅可谓一见如故。二人的会面频繁得,要不瓦罗是个长者,米西纳斯都要怀疑图利娅是不是迟来的春天了。
米西纳斯撇嘴,撇到嘴巴都要歪了。
屋大维挑挑眉,“看来不只有我一个被冷落。”他的顾问这表情,酸得。
“嗳、嗳,别拿我跟你比哦,”米西纳斯在年轻的领袖面前,却是非常自信,“图绝对是比较讨厌你。”
屋大维:“……”这有甚么好得意的?边走进内室,他续道:“我以为夫人只是对我比较冷淡,但现在看来,她是对我们整个集团有所不满。”
“你还不知道她?她可从未原谅那场大清洗。”米西纳斯耸耸肩,“图以前跟莱彼特的关系也很不错的,这趟回来却没应过他的约,跟大部分的政治人物都保持了距离。”
“连你都不能得到谅解吗?”
“我可差点没被她揍死在雅典,”米西纳斯顿了顿,“更何况要娶她的人是你。你的求婚多少打破了她对你的信任,”他耸耸肩,“你可不再是能得她青眼的后辈,而是需要被警戒的政治家了哦。她家一向对联姻很敏感的。”
屋大维微微皱眉,“但就我所知,夫人不是无法处理联姻的类型。她跟了布鲁图斯和庞贝时,都可以尽力担任一位好妻子,”他稍稍站直了身,正好让阳光打在他的金发和俊秀的轮廓上,“我不认为我会是比他们差的人选。”瞧他的脸。
“……”米西纳斯翻了个白眼,“这大概是因为你本人真的比较讨厌。”
“我已经很温和,并学习对她温柔,但始终没效果。”
“我说你,不要跟我讨论这些好吗?妈的,难道你还想我给你建议不成?”
屋大维眨了眨眼睛,默默地望着他的顾问有何不可?
米西纳斯瞬即大发脾气,“该死的!屋大维,你别太过分!”
屋大维脸色不变,冷静地回道:“我记得你说过,你要给夫人找最好的丈夫。我以为你会希望我能对夫人好,夫人也可以在我的房子里过得快乐。”
嗳。
米西纳斯气极反笑。
这小子。
低呼出一口气,米西纳斯姑且给出建议:“你随她去就可以了。以小图利娅的性格,一天是你的妻子,便一天都不会做出不符合这个身份的事,其他的你根本不必多管,也无需担心她会给你找麻烦。”
“这只是基本要求,”屋大维说,“我问的是建立一个好家庭的方法。相对于安东尼的放/荡,我需要具有德行的家庭形象,助我将民心抢过来。”
米西纳斯抱起手臂,向后靠站着墙,“我当然知道你的意思,但我的忠告不变。不是因为我爱图利娅而不想说,而是就算站在你的角度,这也是最佳的处置方法。培养了感情,便需要负责,人不是机器,到时候不是一句战略所需就能轻易抽离。即使是你这样狠心的小子都不会例外的。”
屋大维坐了下来,十指交叉,双眉微挑,“你似乎很肯定我跟小图利娅走不到最后?”
米西纳斯嗤笑一声,“你先看看你那一串长的情人吧!”
“据我所知,这不是罗马贵族夫妻能不能走下去的必要条件。”
“嗯~你没说错,但我们在讨论的是图,而不是任何一个其他罗马女人。”米西纳斯断言道:“她不适合你。”
第38章 蓦然回首
图利娅在收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后,便在一个明媚的春日里,带上儿子,拜访了前婆母赛薇利娅。
穿过寂静无人的中庭和厅堂,图利娅走到清幽的庭院,看见正坐在木椅上品酒看书的赛薇利娅夫人。她清减了许多,一头金发亦已全然变白,却被盘成精美的发髻绑在脑后,在髻边坠着一只小巧的水晶蝴蝶,不夸张,也不显得随意,细致地过着居家的漫长日子。
“你来了。”赛薇利娅扭头望来,带着深刻皱纹的杏眼打量她,唇边噙着一如既往地优雅的笑意。
图利娅低下头行礼,仪态端庄,“夫人。”她远不及塞薇利娅在眼波流转间自然散发的风情,却有着几分与前婆母相像的高贵大方。
她们都曾是顶尖贵族布鲁图斯家的女主人。
小布鲁图斯依着母亲的教导,也眨巴着眼睛小声叫道:“祖母,早上好。”
赛薇利娅看着肖似儿子的孙儿,出神。片刻之后,她笑着招来小阿布,跟他聊了几句,却便放开了手让奴仆领下去玩了。
“不是个聪明的。”她向前儿媳苦笑道。
图利娅笑笑,“阿布很好。”
她记得,从前隔壁家的男孩在七岁时已精明得不象话,想骗他的钱都得她预先计划个好半天。她家的阿布,却总是被妹妹们骗糖吃。然而,被骗了,找妈妈和姨母哭哭,下回再得了糖,阿布依然会跑去跟妹妹们一起分享,记吃不记打。
“你说得对,没甚么不好的。”赛薇利娅点点头,给图利娅倒了杯掺水的葡萄酒,“有时候我会想,大概是我教坏了布鲁图斯。我蔑视他不够聪明,却又给了他太高的期许。”
图利娅温声道:“那或许我得埋怨我的父亲,不该让我去读书?”
“你这鬼灵精。”赛薇利娅也笑了起来,“也是,要没肯让他去战场,我的儿子大概也是要埋怨我的。”
就算是死亡,布鲁图斯也曾是一军主帅,有资本与安东尼和屋大维开战的人;不像小阿布,已经可以预见他只能谨慎一生。
她们坐在花园里闲谈了一个晨间,就像往日尖锐的对峙都从未发生。中午时,图利娅不便再打扰,便要告退。她问赛薇利娅会不会想留阿布住数天,赛薇利娅却是拒绝了,让她们只管好好过日子,偶尔到访便可。
“我以为推翻暴/君是布鲁图斯一族的命运,”最后,赛薇利娅说,“没想到,却是父子都认贼作父。”
她居然知道图利娅和屋大维的秘密婚约。
图利娅一愣。
这消息灵通得,可真不得了。
赛薇利娅笑着摇头,“你做得很好,非常好。去吧,我可爱的女孩,你长大了。”
图利娅便低头告退了。她走到宅内要去接回儿子时,却见赛薇利娅的二女儿也来了,好好的一个贵夫人,正跟个贩商不知道在吵些甚么,咋咋呼呼的。图利娅便上前接手。等她都处理好,托着头等在边上的二小姐向前小嫂子露出难看的笑容。
“我至少对妈妈是有一丁点用的。”她说。
二小姐的丈夫,是三领袖之一的莱彼特。两个家族兵戎相见,夫妻却也到底是没有离婚,如今正是莱彼特给岳母赛薇利娅提供保护。
两人告了别,图利娅带着孩子走到中庭,却又刚好遇上熟悉的一位叔叔,西塞罗的摰友、同时是塞薇利娅的旧友,罗马第一富商阿提库斯。这大概就是塞薇利娅的消息来源了。
“阿提库斯叔叔。”
“小图利娅啊!”
寒暄数句,已变得胖敦敦的阿提库斯便往里走,还招呼着奴隶搬着一箱箱的书籍、珠宝往里抬。未几,后院传来赛薇利娅的笑骂声。图利娅一顿,突然察觉到了甚么,心里一悸,没忍住,转身探头去看。只见花园里的赛薇利娅带着笑靥,阿提库斯一脸故意的怪模怪样,不知道在说着甚么,逗到她直笑。
幽幽的别墅,被笑声冲散了沉郁。
出身贵族的赛薇利娅,与士绅阶级的阿提库斯,是很多年、真的很多年的老朋友了。
图利娅微微张了张嘴,看赛薇利娅在同样满头花白的阿提库斯面前笑得失态。避在另一边的二小姐,向她比了个嘘的手势,图利娅向她点点头,便静静地牵着儿子离开了。
乘着华贵舒适的软轿,图利娅母子回到了城中。西塞罗与儿子外出办事了,大图利娅和其他孩子也留在郊外的庞贝别墅,城中心的大宅里就只有图利娅。她刚一回到家,奴隶便来禀,屋大维来访。
将儿子安顿好,图利娅更衣梳装整齐后,便走到中庭会客。
金发蓝眼的年轻凯撒,穿着象征成年的外袍,一手扶着腰带,站在水池边候着。
她上前便要低头行礼,却被屋大维亲手扶起,但图利娅下意识地立即抽回了手,屋大维尴尬地定了一阵。两人之间恍惚连空气都是别扭的。图利娅转开话题,请他到饭厅先行用午膳,勉强将这一段带过。
席间,却无论如何都回不到从前自然的相处。
屋大维抿了抿唇,“今天的苹果不错。”
“……”图利娅滞了半秒,随即微微一笑,“是的,是很不错。”
自知失言,屋大维的脸色未变,只眼睛不停地眨,下颌的轮廓微微绷紧。
图利娅看了看他,恍若无事地拿过另一盘无花果,递向了他,温声道:“你要试试这个吗?这回的水果似乎全都挑得不错,也挺清甜的。”
“好的,谢谢。”他起身来接,却不小心碰到了图利娅的手。
图利娅的手本就不便,这又是一缩,没被拿稳的玻璃水果盘便掉在桌上,咣的一声,在空洞的饭厅里回响。图利娅和屋大维同时定住了身形,然后各自将脸转向相反方向。
不行,救不了了。
二人以这种身份共坐,连一顿餐都用不下去。
“……小图利娅夫人,”良久,屋大维率先开口,“我们去庭园走走?”
图利娅点头,“好的。”
赶紧离开一桌子水果的饭厅才是正经。
他们走在西塞罗大宅那优美的庭园里,屋大维昂首挺胸,图利娅则半垂着头,落后他半步,随着他的步伐来调整自己的速度。屋大维偏过头来,发现图利娅落后,抿抿唇,强行拉起了她的手将她拉近。这回图利娅倒是能控制住没反抗,但眉宇间透着的难受,让屋大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们停在了马赛克铺成的花园小径上。
屋大维并没有放开她,执着她的手说:“我必须承认,我很失望,也颇为挫败,我没想过你会抗拒到这个地步。”
“……”图利娅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尝试放松下来,“我也没想到。很抱歉,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不,这不是时间的问题。”屋大维快速地道,“讨厌的人不会因为习惯而变得不讨厌,相反,只会日益难以忍受,改变是需要契机的。夫、图利娅,我们需要将问题解决,不可能因为无法同房而令联姻失败。”
图利娅需要他的孩子来保证家族的安全和繁荣昌盛;屋大维也希望有一个关系网广阔的继承人,以弥补他生父早亡、遗产不多的家庭背景。即便不论跟小庞贝的和谈,这也是一桩非常合适的政治婚约。
但即便罗马法律里允许他婚后硬来,屋大维也没想见不到隔天的太阳。
他和图利娅得好好谈谈。
“我很惭愧,”图利娅也皱起了眉,“但请你务必了解,对于婚约,我并无半分不愿,也是我的荣幸。我很抱歉冒犯了你。”只她到底是没忍住,将手抽了回来。
“是我的相貌不符合你的标准吗?”屋大维问。他不是罗马普遍的高大威猛类型,却与米西纳斯差不离啊?
图利娅愣了一下,抬起头,少有地认真看看这个已经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的年轻人。金发蓝眼所自带的英俊光环自不消说,屋大维的五官气质更是罗马人里难得一见的斯文清俊,其实百分百是她的类型,然而……
“我……”图利娅有点难以启齿。
屋大维稍稍低头,认真地等待她的回答,“请说。”
图利娅无声地又呼出一口气,然后望着屋大维,坦白:“我也仔细反省过,我想,我可能是接受不了比我年纪小的。”
“……”屋大维,深感被冒犯了。
美丽的花园小径里,鸦雀无声。
过了很久、很久,他们并排坐到了树荫下的长木椅上,之间隔着一个身位,两人一起双手托着头,望向前方,四目皆有点无神。
“其实也不意外,”屋大维半是自嘲,“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就相处得不太好。”
图利娅也笑了出来,轻声道:“但时间一长,你和阿格里帕就像我半个弟弟,我担心你们两个孩子会在政争中受伤,却怎可能有别的想法?我的年纪也委屈你了,我倒是好奇凯撒当年都在瞎想些甚么呢。”
屋大维却是突然双目一亮,直起了身,“我想我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嗯?”图利娅偏头看他。
“不是年纪的问题,米西纳斯有时候也相当幼稚,你却毫不反感,是因为你们一直以同辈相处。”屋大维分析道,“但我不一样。相比起你的其他联姻对象,我们早在谈及婚约前就相熟,却是依前后辈的身份来相处,才会引起你的反感。”
图利娅顿了顿,“我能明白你的意思,”她面无表情地说:“但可以请你不要分析我的感情经历吗?屋大维,这真的相当冒犯。”
“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屋大维却是笑了起来,也偏头望着图利娅,“我没说过吧?图利娅,你在我眼中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我完全不觉得跟你来往是勉强。你不妨也试着从看待男人的角度与我来往吧。”
只论脸,屋大维真的不输任何人。然而
图利娅沉默了一阵,然后以平静的声线问:“请问你知道我不开心的时候,阿格里帕会让我摸摸他的头吗?”
屋大维:“……”
他被图利娅记住的,始终是小时候那张男孩子的小脸蛋。
而长大后的屋大维,几乎变成了另一个人。
离开的路上,屋大维从外袍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来自米西纳斯的忠告。
规则一:要是气氛放松不下来,就将图带去庭院。
屋大维以食指搔了搔侧脸,利用走路的时间,继续默背后面的忠告条款。
至于大宅里的图利娅,想到的也是她的友人。
会告诉屋大维她比较喜欢待在庭园里的,还能有谁?图利娅想要动气,却又沉默下来,垂下眼帘,脑海里闪过赛薇利娅和阿提库斯。
胸口的悸动,变成了钝痛。
她坐在庭园里,抬首独自望着夕阳。慢慢的,她将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直起身端正着坐姿,端庄、秀丽,仪态无可挑剔。
日落后,图利娅轻压着裙摆站起,去了书房,继续做功课。
第39章 主动激化
“可以开始了。”坐在庭园石椅上的屋大维说。
就坐在他身旁的图利娅点头,“是的,阁下。”
她无声地深呼吸,然后抬起了手。屋大维向她伸出了手,手心向上,蔚蓝色的眼睛盯着图利娅的表情。只见图利娅平稳地将手放到了屋大维的手上,一、三、三,数秒过后,平静依旧,两人同时舒一口气。
“我现在要合上了。”屋大维说。
“好的。”图利娅点头,浅蓝的眼眸全神贯注地望着他们交叠的手。
屋大维慢慢合上五指,握住她的手。图利娅有一瞬间想要逃,已经非常有经验的屋大维立即咬了一下舌头,制止自己条件反射地想要强行捉住她的冲动,以免做成反效果。然而,图利娅也同样累积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了。她到底是定住自己,然后向屋大维点下头,表示许可。屋大维便再次收紧手。
就在今日,他们成功将手牵住了!
确定成功后,两人同时放开手,将脸撇向相反方向,长呼出一口气。
“这个感觉并不好。”屋大维说。明明一整个早上都坐着,他却像是做了十条希腊文阅读理解习题一般,累得几乎出汗。
“你大可以说是差透了。”图利娅苦笑,“你还说跟我来往并不勉强的呢,年轻的凯撒。”
“愉悦是指作为一个男人的立场,”屋大维也回给她一个苦笑,“但这并不包括被当成没有性别的弟弟。”
转过头来,彼此对视,半晌,他们同时轻声失笑,结束今日的练习。
“给安东尼在东部抗撃帕提亚帝国的补给军,”图利娅轻声问,“请问你是不是已经决定好食言了?”
“我会再给他送一次补给,以确保将帕提亚人锁死在罗马国界以外,”屋大维从奴隶处接过手帕,擦了擦手汗,一边声线平静地说:“但以后安东尼还想愚蠢地追撃的话,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他的夫人在今天的宴会上,只怕不会满意这个答复。”
“富尔维娅夫人吗。”屋大维低头思索了一阵,“她代表的是她的丈夫安东尼,利益上与丈夫的兄弟安东尼乌斯并不一致。你可以试试在老兵安置的问题上做文章,分化他们,转移富尔维娅的注意力。我不希望付出补给,但也没必要与安东尼现在就撕破脸,你应该尝试将矛盾转移到他们自己家族内部。”
图利娅垂下眼帘。
屋大维蔚蓝的眼珠转向她,“你有其他建议。”
“安东尼在埃及得到女王的支持,夫人则负责整合他在罗马的利益。夫妻一体,安东尼也不是能信任近臣的个性,再没比夫人更能令他无后顾之忧地出征的代理人,”图利娅冷静地说,“我认为要分化的应该是安东尼夫妇,毕竟我们最大的威胁是安东尼,而不是他未成气候的兄弟。”
“……”屋大维十指交叉。
图利娅续道:“但如果转移分化目标,会难以达到你希望制造兄弟矛盾以拖延补给的想法。孤立无援的夫人,很可能与同在罗马的小叔联手抗衡你,短期内罗马城的安东尼派会呈现团结。”
“的确,是完全不同的战略目标,补给问题近在眉睫,分化安东尼派却也是不容忽视的长远考虑。”屋大维想了想,“先按你说的做,你提出的问题比较重要,补给问题方面我会再与米西纳斯商量。”
“是的,我明白了。”图利娅低头应是。
屋大维看看她低垂的脸,一顿,然后向她伸出手。图利娅看着眼前的手,抬起头,与屋大维对视。半晌,她将手交给了他,屋大维便牵着图利娅一同站了起来,预备出发前往富尔维娅夫人的宴会。
屋大维与西塞罗家族一起到达安东尼大宅。图利娅虽是由兄长扶着进场,但两家日益亲近的表现,图利娅和屋大维的关系放在有心人眼里已不再是秘密。
“我总以为亲人的死亡难以忘怀,”富尔维娅夫人在大门处亲了亲图利娅的双颊,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但看来果然是荣华富贵比较重要?”
图利娅儿子的生父,是屋大维杀的。因着布鲁图斯以往抛妻的名声,倒是少有人拿这事堵到图利娅面前,但对富尔维娅来说,自然是能刺则刺。
只见图利娅微笑着说:“我相信安东尼将军心里存的是共/和国的利益,而非个人私利。莱彼特阁下也自当如是。”
内战里,与各方凶手沾亲带故的可不只图利娅。
富尔维娅闻言,笑得无比灿烂,姿态亲热地挽着图利娅的手臂进场,“我倒是小看了你,勾。引我的丈夫不成,又勾。引我女儿的丈夫。”
“至少我已成年。”图利娅平静地回道,压着裙摆在上首与女主人一道落座。
放眼望去,被打扮得与年龄不符地富丽堂皇的小少女科狄娅,小心翼翼地跟在名义上的丈夫屋大维身后,才刚到屋大维胸口高的女孩子,苍白着一张稚嫩的小脸。放在二千年后,她的父母、“丈夫”,绝对得被拖去坐牢。
富尔维娅拿过边上的羽扇,摇了摇,“我给了我的女儿一个光明的未来。怎么?那臭小子耐不住了?”
图利娅拿过酒杯,“国库不足用不是凯撒的责任,安东尼将军或许可以试试看向埃及女王求助?”
“是想赖掉补给,还是想挑拨我和安东尼呢?”富尔维娅歪坐着,伸出手指卷起图利娅鬓边的金棕发丝,“我可不是幼稚地争风吃醋的小女孩。”
“夫人的美貌和理财能力,能令安东尼都折腰,”图利娅笑笑,呷了一口酒,“自然不是像表面口没遮拦的愚蠢模样。”
“记恨我当众叫过你贱/人吧?”富尔维娅扬起红唇,轻掀唇瓣,“你这装模作样的小贱/人。”
图利娅却是忽然失笑,在对方疑惑的目光里解释:“恕我冒犯,夫人与埃及女王实在是有几分相似。”
富尔维娅轻哼一声,“我年轻时可要更漂亮。”
“但她是一位女王。”图利娅轻声说,“女王已经怀孕了,待她产下安东尼将军的孩子,夫人和你的孩子地位不保将成事实,而非我危言耸听。”
“那我只能说你太不了解罗马男人。”富尔维娅脸色不变,“外族杂。种再多,他也会需要一个高贵的罗马妻子。”
“但罗马女人不是多的是吗?”图利娅反问。
“他需要我在罗马,你省一口气吧,”富尔维娅瞇着眼睛说,“婊。子。”
“我想安东尼的上任妻子,大概也是这样叫你的?”图利娅保持着得体的笑容,站起,“失陪。”
图利娅走到别的宾客处寒喧,转了好几个圈子后,也在场的米西纳斯才不动声色地走到她的身边,恍若聚旧般给她递去一串青葡萄,却是渐渐的将图利娅带到角落,旁人难以听到他们谈话的位置。
“屋大维跟我说过了。你的想法也行,补给的事我可以再处理,”米西纳斯抱起手臂,斜靠在柱子上,看宴会厅里进来一队身披薄纱的舞者,“但富尔维娅这么精明的女人,能中计吗?”
“我没想骗她,我只是告知她事实而已。这不是你教我最好的谈判技巧吗?”图利娅捧着葡萄串,仔细地剥着葡萄的外皮,“富尔维娅夫人已经在动摇了,她很担心女儿的安危。”她将剥好的葡萄交回给友人。
米西纳斯接过,将葡萄抛进嘴里,边问:“你怎么知道的?”
“她今天叫我贱。人的声量小了许多。以前她也从不叫我婊。子的,因为她接受不了跟妓。女说话。”图利娅用手帕擦着手,说。
米西纳斯脸色不愉,“嗳,她可差点没弄死安东尼上一个老婆呢。上过她床的也多到……”他没在图利娅面前说下去,只道:“这个该死的老婊。子。要敢让我听见她再骂你,我绝对不会放过她。”
图利娅却是忽然停住,“米西,请问你对婊。子是有甚么误会吗?”
“哈?”
“婊。子不一定需要上过床的。”
米西纳斯嗤笑,“那男人图甚么啊?女人当我们都是傻的吗?”
图利娅看看他,放下手里的帕子,认真地说:“你就是傻。”
“喂,”米西纳斯差点没跳脚,“我到底又哪里惹你生气了!回到罗马后,你都好一阵子没找我玩了好吗!”
“因为我与富尔维娅、塞薇利娅她们都是一样的,米西。”她说。
“……”没被允许装傻,米西纳斯撇开了脸,道:“去屋大维身边吧。拿富尔维娅的女儿去刺激她,矛盾会激化得比较快哦。”
“嗯,你说得对。”
于是,图利娅走到了屋大维的身边。她低声向他说了几句,屋大维便将手扶到了她的肩上,避在角落、却是众人眼里,两人姿态亲密。
等同宣告屋大维抛弃他的现任妻子,即将结束他和安东尼方的联姻。
小少女失措地望着母亲,富尔维娅远比女儿镇定,却在背后狠掐着手心。安东尼会为了继女而对抗日益势大的屋大维、乃至小图利娅背后的众多家族吗?
“忍一忍。”屋大维低声说着,移着脚步,将怀里图利娅的身形完全挡去。
“是的,麻烦你了。”她低下头应是,手心同样被掐破了,却非但没有将屋大维推开,反而主动向后靠在他的身前,冷静地拨快进度。
她半转过头,与身后的屋大维对视。
半晌,屋大维收紧了抱着她的手,协助图利娅适应她的新位置。
规则二:信任她,配合她就好。
注视着事态发展的米西纳斯,放平了嘴角,喝了一口酒,锐利的黑目却没落下众人的反应,仔细地观察在席的目标人物,富尔维娅和安东尼乌斯。
以图利娅身后的势力作踏板,屋大维即将踏出摆脱安东尼的第一步。
数月后,赶在安东尼抛弃她以前,富尔维娅夫人发动了叛乱。
第40章 抢夺罗马
罗马三领袖之一安东尼的妻子,富尔维娅夫人,以各军团老兵分获的退休地不公为籍口,以她的巨额财产资助丈夫的兄弟安东尼乌斯,在一个夜里发动了针对屋大维的叛乱。
“图。”米西纳斯推开房门。
图利娅向友人镇定地点头,并没有受大宅外的喊杀声影响。
已经收拾妥当的她跟着米西纳斯走到大厅与屋大维汇合。这场叛乱是他们有心激化的,为的是削弱安东尼留在罗马的势力,所以他们都早有准备,一应女眷家人都已秘密送走,只他们几个需留下来掩人耳目,以免走漏风声。
在小西塞罗的带队护送下,图利娅随屋大维、米西纳斯离开了西塞罗的大宅。没有点燃火把,他们沿着黑暗的巷道,踩过一地污水,越过紧闭门户的民宅,准备出城。
烧焦的味道却是飘进众人的鼻息间。
他们回首一看,只见罗马城里的一角起了大火,洪洪的火光将夜空都照亮了半边,罗马的天红得发紫,紫里带着不祥的黑蓝浓烟。
“该死的!”米西纳斯咒了一句。
图利娅也认出来了。
那是罗马公共图书馆的位置。
她微微睁大了眼。是因为她,才会被烧的。图利娅随即冷静下来,刚要抬步往回走,米西纳斯便已提前捉紧了她的手臂。
“你疯了吗?”他低喝道,“分明是富尔维娅引你回去的圈套!”不然没事谁会烧图书馆啊!
他们也才会疏忽了图书馆的安置,被富尔维娅捉到了图利娅的痛脚。
图利娅定定地望着挚友,平静地说:“米西,我不能走。”
“……”米西纳斯望着她浅蓝的眼眸,数息后,放开了手,“护卫不能给你,你要自己想办法。”面对屋大维投来疑问的眼神,米西纳斯解释道:“富尔维娅这个疯女人烧了图书馆,但她应该找不到重要馆藏的位置,图现在回去还有可能救得下来的。”
屋大维沉吟片刻,望了望图利娅的神色,根本不是任何人能阻止的。他点下头,“去吧。”
图利娅扭头望向兄长,小西塞罗也已将护卫队的指挥权交给副官,提着出鞘的剑,一个人守在了小妹的身边。图利娅这回没有让兄长先走。
待见屋大维一行人进了一处民宅,进入地道后,小西塞罗拉下边上的手掣,隆隆声起,将秘道彻底封死,断了他们兄妹的退路,也没人能循此径追杀屋大维。
“……”地道里的米西纳斯,没回头地走着,眉间却是紧紧地皱着,嘴角放平,双拳牢握,表情严肃得骇人。
屋大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安静的身后,说:“我们应该打晕她的。”他不制止图利娅,除了是评估图利娅的意愿和形势,更大的一部分是因为他所信任的顾问决定放她走。
“啧,我又能有甚么办法。”米西纳斯撇开脸,在昏暗的地道里,没再让人看见他的表情。
“或者由我来说不太适合,”屋大维一边走,一边道,“但你应该要知道,是你的放手让你一次次失去她。”
米西纳斯说:“那我又能有甚么办法。”
在他们的身后,图利娅已经脱下了累赘的外袍,提着长裙裙摆,与兄长携着手拚了命地跑。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却不是图书馆,而是前馆长瓦罗的家。瓦罗的宅第此时也正是一片忙碌,老馆长正召集着奴隶前去救火,见了小图利娅,立即迎上前。
“又是安东尼吗!”瓦罗怒道。
“是针对屋大维的叛乱。”图利娅简单解释了形势后,再道:“富尔维娅和安东尼不一样,不会为了泄忿做没意义的事,只要你们别为了此事找她的麻烦,事后她也不会伤害你们的,大可不必担心,拜托你尽量请大家都来帮忙扑火吧。”
瓦罗一顿,“那你呢?”
图利娅笑了笑,“请大家将护卫借我一部分。”
将附近学者家的人都召集起来,补充了人力后,图利娅才再赶往图书馆。被烧的是主建筑部分,其他的尚且完好,毕竟对方的目标也不是图书馆。奴隶们紧跟着主人们去救火,纵/火的流氓们也没有阻止,只渐渐地将图利娅和小西塞罗围了起来。
富尔维娅正在包围圈之外,望着图利娅。
在夫人们的一声令下,两边人马立即打了起来。小西塞罗一边指挥,一边护着图利娅,到底上过战场,指挥自若,在不擅长的巷战里也守得尚算稳妥。流氓们大多是退役老兵,倒也没被迫退,凶狠地进攻着,双方一时争持不下。
图利娅和富尔维娅几乎是同时扬声。
“今晚活下来的,每人赏五百罗马币!”
“活捉小图利娅的,赏五千罗马币!”
片刻
图利娅高喊:“杀了富尔维娅的,赏一万!”
富尔维娅也不落下风:“其余的,一个人头赏一千!”
两边人马打斗得更形激烈了,却始终分不出胜负。待图书馆的火势渐渐受控,不必再拖延,时机已至,图利娅便一把摘下腰间系着的钱袋。富尔维娅瞧见她的动作,立即分出更有纪律的近身护卫去堵,却没抵得住图利娅已撒下漫天闪亮的金币。流氓们立即蜂涌争抢,富尔维娅方控制不及,图利娅方的压力骤轻。
小西塞罗正要带着小妹突围,远方却传来马蹄声。
想都知道不可能是自己人。
却不想,富尔维娅同样脸色大变。
图利娅看了看她,“你不信任安东尼乌斯?”
富尔维娅直翻白眼,“我是得有多疯才会信罗马男人。”
捉到图利娅的人要不是富尔维娅,而是安东尼的兄弟安东尼乌斯,那图利娅可操作的空间会大得多,大不了就是答应联姻,就能立即转换立场。如此一来,富尔维娅既不能从中得到好处,更会白白壮大了丈夫兄长的势力。要知道,虽同属一派,又是兄弟,却谁都没规定安东尼乌斯必须听命于安东尼。
更莫说是要保障兄弟妻子改嫁带来的女儿了。
两个女人交换了个眼色,在混战中有志一同地靠近了对方,谈判。
“你带走我的女儿,保证她的安全,”富尔维娅说,“我便放你走。”
图利娅却说:“你这一反,她已当不成屋大维的妻子了。这一点我不能保证。”
“还不是你也有份儿挑衅我的?我就是知道迟早都当不成,才要先下手杀了那金发蓝眼的小兔崽子。至少他还不敢光明正大地杀了前妻,你只须保证我女儿的生活所需,也别让旁人找到借口弄死她。”
照顾小科狄娅一生,换来图利娅的人身自/由乃至一命,很公平。
“好,我答应你。”图利娅认真地点头。
将女儿留在不能伤害前妻的屋大维方,那无论谁胜谁败,富尔维娅的女儿都会是安全的。安东尼乌斯截撃屋大维不成,便企图从她手下抢过小图利娅的举动,让富尔维娅对安东尼派系的信任彻底破产。
女人们伸出手,撃掌为盟,响亮的啪的一声后,随即分开。小科狄娅被母亲从角落里拖出,推到了图利娅身边。小科狄娅不愿离开母亲,哭喊着,被富尔维娅利落地敲晕了,扔到一匹马上。
她让人立即牵来了马给予图利娅方。
在富尔维娅的放任下,图利娅被兄长也抱上了马,在安东尼乌斯的人已隐隐出现在街尾时,小西塞罗领着人向罗马城门使劲冲去。
呼啸啸
城门被关上以前,马队风似的越过了门,两扇高大厚重的城门随即关上,铜闸也咔啦咔啦地落下,将罗马城与外界隔绝开来。
“守门的太迟钝。”小西塞罗说。
“哥哥,”安全地缩在兄长怀中的图利娅失笑,“当然是因为预先被收买过的啊。”
他们早有所料,已有地道脱身,却还会费神让人折返收买城门的人是谁、又是为了谁,不问可知。
“我小时候被大米西纳斯骗过钱。”小西塞罗面无表情地说。
他说的,是米西已逝的父亲。
图利娅忍俊不禁。这钱其实大半最后都会落她手上。
“火灭了?”小西塞罗问。
图利娅扶着兄长的手臂,扭过头望去,只见夜里的罗马城虽是被火把照亮,图书馆的大火却是已然熄了。难免有损毁,但就这么点时间,重点珍藏的重要文献应该都是好好的。
“嗯,”图利娅回转过来,“灭了。”
小西塞罗重重地点头,“那就行,不然爸爸又会打我。”他扬起马鞭,一抽,带着小妹快马脱离罗马地界。
一天后,太阳东升之时,图利娅一行终于追了上来,与屋大维等在卢比孔河汇合。在兄长马上的图利娅,发丝凌乱、满脸风霜,一身长裙皱得不成样子,却是在看见他们时,扬起了难得一见的清爽笑容,浅蓝的双眼在清晨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比任何宝石都要更璀璨美丽。
未曾合眼的米西纳斯,丧着一张五官精致的脸,见了图利娅那不知死活的笑容,直想将人揪下来打一顿。
然而,他的唇边却也同样拉开了弧度,看向她的目光完全移不开。
瞧着,就跟个大傻子一样。
屋大维看看年长的友人,双眉微挑。转过头,屋大维看见马队的最后还有已经变成他前妻的女孩,一顿,也想将小图利娅揪下来打这不就是带回来要他养的意思吗。前妻就应该送回娘家,不然以后养得好是错,养不好也同样是错。
然而,屋大维抬手止住想要解释的图利娅,并未追究,“先休息,等见到阿格里帕再说。”
追兵在后,不是闲话家常的时候。
图利娅被兄长抱下马,点头应是,“是的,凯撒阁下。”
十天后,他们在高卢与驻地的阿格里帕成功汇合,大军集结,调头向意大利进发,挥军南下夺回罗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