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两个人在一起而已。
合约的最后,还附有一份已签上男方名字的离婚书,却空着属于她的一栏。他将所有的最终决定权都交给了她。
图利娅的指尖轻轻划过他飞扬的笔迹,良久,她小心地将协议收起,然后举着灯台出了房门,穿过黑漆漆的廊道,敲开了父亲的房门。
尚未歇息的西塞罗,一打开门扉,便看见面色苍白的小女儿。他连忙将人让进来,扶着她在桌边坐下,将早已备下的热水给女儿满上,暖她的手。
图利娅每次怀孕都很辛苦,这回也许跟年纪有关系,呕吐到三餐都不能正经吃上一顿,身上更莫名其妙地起疹子,被折腾到迅速消瘦。她的精神更是愈见不好,尤利乌斯少吃半条菜,图利娅都能静静地望着小儿子,然后无声地疯狂流泪,吓到小兔崽子当场扒拉了餐桌上所有的蔬果进嘴。
家里的气氛在她面前死命压着,实际上是只要一离开她的视线,每个人都暴躁起来。
亏得所有医师都说图利娅的身体状况非常很好,也不是头胎,不算凶险,否则米西纳斯能将所有跟生育有关的神庙都砸一遍。
“爸爸,”图利娅轻声说着,黄澄澄的灯火映着她落寞的脸,“这份协议,对米西太过分了。”
与任何势力平衡和利益交换都无关,米西纳斯放弃他的合法权利,仅仅是为了图利娅而已。
“……不是,我的小女儿,”老父亲的脸都要扭曲起来,“你对那个占便宜的臭小子有甚么好歉疚的?我没把他打死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了。”西塞罗眼看着小女儿又掉眼泪,心里慌到不行,只能将帕子塞了一条又一条。
图利娅双手抱着帕子堆,说:“要是没那些条件,爸爸,我不要嫁,就算是为了孩子也不行。”她才没傻!
“这才对!我觉得你还可以再添些条件,好好分一下这个混小子的家产。”西塞罗从桌底的箱子里,又抱出一小箱子的手帕备用。
“我不要,钱我会赚,我可以自己养孩子。”她板着指头给父亲算,“我在亚历山大买下的田庄,再过几年,至少可以翻三倍的利润。米西说得对,屋大维治下的埃及真的很好赚。”一顿,图利娅的眼眶又变红,“但米西买的那个,我瞧着能翻五倍。爸爸,我养不起米西。”
西塞罗张了张嘴,完全跟不上孕妇的思路。
“我并没有甚么可以补偿他的。对我来说的平等,对罗马男人而言,是不是牺牲呢?”图利娅擦着眼睛问。
西塞罗叹一口气,“你们的协议,我是一辈子都搞不懂的了。”他也一手一臂地兜着双腿上的帕子堆,与他最小的孩子促膝而谈,“我聪颖的小女儿,作为父亲,我惟一能告诫你的是,好好思考结婚的原意是甚么,别忘记每一个行动的初衷。”
图利娅看着父亲突然衰败的精神气,“爸爸?”
早就满头白发的西塞罗,眼底有着深深的灰暗,“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不是没保得住罗马元老院,更不是你哥那臭小子没给我生一个孙子,而是没保护好你们姐妹。”
图利娅一怔,伸手搭上西塞罗的手背,“爸爸,你胡说甚么呢?我和姐姐、哥哥都是成年人,作出了自己的选择,并为此承担后果,仅此而已。”
“我不阻止大图利娅的第一次婚姻,但我承认,我一直觉得你姐夫配不起我的女儿。后来他病逝,我便给你姐姐订了门当户对的人。”他苦笑,“但你看,都是甚么玩意?”
图利娅沉默下来。
第二位姐夫,在西塞罗家族落难时与大图利娅离婚,却也没有落井下石,在动荡的罗马城里算是仁至义尽。
但与同生共死、不曾离弃妻子的第一任丈夫,当然是完全不能相比的。
大图利娅与第一任丈夫,是在西塞罗发迹前就认识的青梅竹马,因相爱而结婚的。
西塞罗的左手,反手拍了拍小女儿的手背,“布鲁图斯和庞贝……是家族拖累你,让你错嫁了,但我最错的,是不应该允许你嫁给屋大维。”他微微咬了咬牙,却仍然止不住低泣起来,“看我的小女儿,都被糟蹋成甚么样了。你这婚离得好,离得好!”
“是我不择手段,怎能怪责任何人?”图利娅想要安抚父亲,最终却还是伏在父亲的膝上,在这小小的房间里,父女俩抱头痛哭。
再来一次,她绝对不会再嫁给屋大维。
也没有勇气再去追随庞贝到最后,更永远都不想再见到那个一开始时明明很温和、却能将她的手腕生生扭断的布鲁图斯。
西塞罗失去了手掌的右臂,带着恐怖的断口,艰难地抚着小图利娅的后脑勺,“是爸爸吓坏了你,吓坏了你妈妈,是爸爸没保护好你们。”西塞罗老泪纵横,“爸爸的小女儿,你已经做得很好,知道吗!”
图利娅愕然地抬起头。
她知道自己在做甚么,所以从没妄想过自己能得到西塞罗的半句赞许。
西塞罗艰难地笑笑,抚着女儿的长发,“你嫁给屋大维是天大的错,但哪管旁人嘲笑羞辱,又何妨遍体鳞伤,”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只求问心无愧,那就连我也不能对你置喙,知道了吗?”
图利娅愣愣地直掉眼泪,然后乖巧地用力点头。
“是的,爸爸。”
小女儿离开后,西塞罗以外袍掩面,冷着声音怒斥道:“臭小子,你满意了!”
米西纳斯从隔间转出,上前扶着老人家好好地坐下来,给他倒了一杯柳叶茶。
“好、好,是我的错,啧,反正我不跟西塞罗家族的人争对错。”米西纳斯半蹲在未来丈人面前,扶着老人家的膝,收敛了笑,一双黑目带着认真之色,说:“西塞罗,这个世界上能解小图利娅心结的人,只有你一个。”
“……”西塞罗左手捧着茶,撇开脸,小声问:“她不怨恨我吗?我就是个没用的爸爸。”他嘟嚷了一句,“你不都知道,她从小就喜欢拿冷脸来堵我,哪天见我跳脚了就真高兴了。”
米西纳斯点头,嘲笑,“这个倒是真的,逗你的确挺好玩。”
西塞罗转回头来怒目而视。
米西纳斯摊摊手,却是暖着声线说:“但你也是个被堵到跳脚都舍不得责罚女儿的父亲。外面的人猜不出来,但我们都知道茱利娅的顽皮到底像的是谁。”他笑笑,“嗳,后花园爬墙的路,都是多久以前,谁家比男孩子还要好动的小坏蛋留下的呢~”
不喜欢待在采光不好的罗马大宅内、总追着阳光跑到后院的人,从来都是小图利娅。
西塞罗再次长叹,“是我没保护好我的小女儿,让她从活泼好动,变到一动不动,望向世界的目光由好奇变成恐惧。”
他记得,小女儿特别早慧,恍惚他第一次抱起她的时候,就已经被她鄙视没先洗手?却不是从第一天起就是现在的模样。
曾经,她会兴奋地趴在他身上,学着别人模模糊糊地叫“西塞啰~”,然后戳父亲的脸,偷摸他的手和笔,抱着他的签名傻笑。
但不知道从甚么时候起,回过神来,女娃娃已经不再放肆地往他的书架爬,只会低头静待他批准,再沉默地拿起刻刀,一字不漏地诵写女祭司的祷文。
尽管,她明明就一次都没进行过祷告。
她硬是压着脾气伏在女神圣火之前,学着柔顺的跪拜,咬字清晰地唱诵艰涩的圣歌,雷打不动地温习功课。由小图利娅跟随西塞罗写下第一个拉丁文单词,到以全罗马第一名入选维斯塔贞女,她用了近十年的努力。
事与愿违,却打下了厚实的学业基础,她后来再艰难都从未间断地学习,一直到现在,小图利娅已经精通父亲所擅长的拉丁文和希腊文,粗通埃及文、希伯来文。天文与地理,数学和建筑,文学乃至哲学,皆有所涉猎,不知不觉间,她惊人地博古通今。
数十年的学海无涯,方有立于讲台之上视帝皇如无物的风釆。
“我是偏爱才思敏捷、直率单纯的大图利娅,但小图利娅才是我最自豪的孩子。”西塞罗擦擦眼睛,也拍了拍隔壁家小子的头,“她不怪你,那我也不会怪你。小图利娅说得对,那次只是意外,你也做得足够多了,傻小子。”
意外地被安抚,米西纳斯怔愣当场。
老人家放缓了声音,说:“有几个人能将少年时的承诺守住大半辈子?多的是人嘴上道歉,转身便逃避责任。你也没有因为爱她就放弃为人的原则,不顾病父的意愿,又或抛妻弃子。若真不管不顾,那叫一己私欲,而非爱情。米西纳斯,你演绎了艰难的正直,而非廉价的欲、望。”
西塞罗要想,其实是能把话说得很好听的。
将他们年轻时的所有不堪,化成长辈的宽容。
半晌,失去笑容的米西纳斯重新摆上笑瞇瞇的脸,拉过未来丈人的手,摇了摇,“那就说好将小女儿给我了哦~”
“……我才没这样说过!”西塞罗立马精神爽利地站起来,快速地甩手,手掌往袍上使劲擦擦,“我为什么要将我们家的小女儿给你这样、”他从上到下满目嫌弃地打量米西纳斯,末了还偷撇嘴,“骗我女儿代做功课的混小子?诗写得差也算了,还总拿出来弄脏别人的眼睛,那就是你的错了。”
“呵、呵呵,”冷笑,“你考到全罗马第一不还是被埃及女王嘲笑脑子进水。”米西纳斯差一点就想私奔算了。他讨厌别人说他的诗写得烂!
直吵了好几句,西塞罗才以手抹着总算不流泪的眼睛,站在满地的小手帕里,背过身,闷声道:“你别问我,问我的小女儿去!”
“放心,我就是礼貌性地来问你一下而已,”米西纳斯站了起来,拉门离去,“无论你这张不可爱的嘴答不答应,只要图答应了,我就娶定了,啧!”
西塞罗气到原地跳脚,差一点就想告上法庭,拿回小女儿的监护权不让嫁了!
米西纳斯将老人家安顿完,便拿着一件披风走到小小的后宅庭园,见图利娅正坐在藤制的摇椅上,晃啊晃的,没约定好,却在等着他。
清减不少,但在雅典的图利娅,气质总是格外的清新,望着星空的目光始终深邃动人。
听得脚步声,图利娅转过头来,向他笑笑。
就凭她的爸爸,才不会想到怎么安抚小女儿呢。当然是有混蛋在背后出谋划策。
米西纳斯走来,俯身给她仔细地围紧了披风,才在她的身旁落座,“我先说明哦,我绝~对不认同你家自讨苦吃的狗屁逻辑。神经病!”
“你要跟我结婚,不也是自讨苦吃吗?”图利娅轻声说,“米西,我不想你卷进奥古斯都的宫廷。”
米西纳斯现在的状态就很完美,没人敢招惹他,他却也已经从政事全身而退;但图利娅有一双跟屋大维所出的儿女,迟早是要回到罗马的。
“啧,就莉薇娅那个死丫头?我要为了这些无聊的事而不敢娶你,那就真是蠢到家了。”
“米西,我是跟你说认真的。”
“我也是跟你说认真的啊。”米西纳斯伸手拥过图利娅的肩,掌心擦擦她的肩头,“你觉得将来你要有事,我可以袖手?说到底,你是不敢承担跟我结婚的责任而已。”
图利娅偏头靠在他的肩上,偷偷地蹭了蹭,“你连离婚协议都给我预备好,我还有甚么不敢的?”米西的体温暖暖的,超舒服
米西纳斯看着她,不动声色地移好姿势,方便她偷蹭,“私人协议抵不过法律,要真哪天我神经病了伤害你,你家就是拿着协议告上法庭,也顶多将我流放,过个几年我就可以起复。”
图利娅轻笑一声,摇头。这个时代。
亏得还能离婚,也庆幸罗马人铁定会让奥古斯都的贞节计划泡汤。
“地中海里没几个人能动你,”米西纳斯给她仔细分析利弊,“但你要有个万一,不能理事,你爸顶不住的。丈夫的身份天然是压制,西塞罗还是怕,我也能理解,可拿我的财产抵押也限制不了我啊。我不是不差钱,而是不差来钱的途径好吗。只能让你拿着离婚书,有事就先跑、喂痛!你为什么又打我!”
“我妒忌。”不差来钱的途径!
“……”米西纳斯被气到没脾气。
“米西,你不是打算孩子出生后就离婚的吗?想这么长远?”
“离孩子出生还有大半年呢。说不定屋大维明天就喝凉水噎死,罗马大乱,鬼知道会不会又闹出甚么见鬼的事哦?我又不差一张纸的钱,先准备好啊。”
好的、不好的,他总是全都为她准备得妥妥当当。
图利娅垂下眼帘,挡去眼眶泛起的温热,“米西。”
“嗯~?”他感觉图利娅的情绪又不对劲,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姆指轻擦她的眼周。
“你混蛋。”
“……哈!我又怎么惹你……”
米西纳斯嚷着的时候,图利娅直起身来,从外袍里拿出一对红宝石耳钉,却是已被摘去耳扣的部分,只余宝石被系上两条编得很丑的金棕色小发圈,强行伪装成一对戒指,分明是等人的时候临时编的。
“宝石是你买的,权利也是你让的,我绝对不会分你一分嫁妆,也不会放弃已经到手的自由,婚前协议还是要好好签的。”她捧着伪戒指到米西纳斯跟前,“但我不想跟你离婚,我想被认作你的妻子、你被认作我的丈夫。米西,请问你愿意跟我认真结婚,一起过下半辈子吗?请你嫁、不是,请你让我嫁给你,好吗?”
不是用完就扔的垃圾协议,而是相爱的人踏进婚姻,互为伴侣,共渡岁月。
图利娅认真地望着米西纳斯,求婚。
“……”米西纳斯的呼吸一窒,随即提高了声量:“瞎说甚么!”他飞快地拿过一只戒指就直往手指里套,“半甚么下半?我们明明就一辈子都在一起哦!上半辈子已经在一起,下半辈子也是,不会算数就别瞎算!”嘴里巴巴巴个不停,黑色的双目却也孩子气地红了起来。
他和图利娅结婚耶!
手忙脚乱的,米西纳斯稍躬着背,两手微抖着弄了好半天,才将左手的无名指塞进歪七扭八的戒指里。
图利娅一边哭,一边笑,直笑得八只牙齿都整齐地亮出,“所以,请问你这是愿意嫁给我了吗?”为了眼前的罗马男人,她也把代表约束的戒指往自己的手里套。
“我愿意啊!”米西纳斯伸手一把将她抱住,温热的脸贴着她的脸颊,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咒骂:“我回去就将离婚那张撕了!啊有病哦,我为什么要跟你离婚啊!我才不要!不要!”
所以,这到底是有没有听清她在说谁嫁的谁呢?图利娅哈哈直笑,伏在了米西纳斯的肩上,双手回抱未婚夫的背。米西纳斯完全没她的办法,任她傻笑,愣是突然说不出半句回嘴的话。
他只能将渐渐伏在他颈窝处哭起上来的图利娅抱紧,手心扫着她的背,姆指擦擦她纤弱的肩头。
“图,我们结婚吧。嗯?”他说,“我爱你,图利娅,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我们结婚吧?”
“嗯,我们结婚吧。”她埋头说,“我爱你,米西纳斯。”图利娅爬了上椅子,手脚并用地死死将米西纳斯抱住,狠狠地打他的背,“米西,我想嫁给你,为什么我们不能早点结婚!你小时候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凭甚么就看我一个不顺眼!混蛋!你是大混蛋!”
米西纳斯使劲回抱她,左右摇了摇,“啊~我是大混蛋。嗯?乖,别哭了,别哭了。”他自己却也滑下了泪水,恶狠狠地回骂:“可明明是你他妈的死活不瞧我一眼,天天装清高,一心只想要混进神庙的啊!我不都帮你拉赞助了,还想我怎样!”
“那是小孩子,我又不是变态,谁会想这么多。”
“呵,呵呵,不是变态,那你天天合着我爸来找我碴!”
“……谁叫你跟我爸爸一样瞧我不起,嫌弃我攀附神庙,还每年都阴着脸瞪我的生日礼物。”
“是你的生日礼物真的多到离谱好吗?你这个骗子到底拉拢了多少长辈啊!”他呼出一口气,被烦死了似的,“我也是好几年后才知道你是想分我礼物。我不从小跟你说,有话不要闷在心里,哭都要比你冷着脸好,嗯?你这不叫体贴,叫找碴!”
“对不起,我这就改。”图利娅姿态难看地乱趴在他身上,“我爱你,米西,请问你也爱我吗?”情侣地狱拷问。
“……啊这亏得你还爱我,不然我真会被你玩死。”米西纳斯发泄痛苦般向天翻了个大白眼,手下却温柔地抚着她的背,替她顺气,“我爱你、我爱你,我从来都只爱我们家小花一个,嗯?坐好,不要哭了哦~哭就不漂亮、啊!图,你又打我!痛的啊!”
调整着姿势,米西纳斯小心地将有孕在身的图利娅抱起,拢过披风将她盖好,将气息明显虚弱下来的她抱回宅内,让她好好休息。
是夜,他守在了她的身边,就像从前的每一天,风雨无阻。
惟一不同的是,睡梦中的图利娅死死地拉住他的食指,不多碰,却是少碰他一点都不行。米西纳斯稍一动,她便立即皱起眉头,表情变得凶巴巴的,凶着凶着,便恍惚要哭出来,蜷缩起四肢,非得米西纳斯在她耳边轻哄,才肯好好舒展身体睡好。
折腾着,两个人跟尚未落地的新生命一起,共同迎来了新一个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