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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罗马贵妇逃生记 阿匙 19173 字 4个月前

第68章 浩气长存

临近波光粼粼的爱琴海,平静古老的雅典城里,正举行着一场小小的私人婚礼。

春风之中,披上红纱的新娘捧着丈夫亲手做的红玫瑰花捧,弯着唇,抬头,对上新郎的一双黑目,迎向里面温柔的目光。米西纳斯牵着她的手,笑看他的小花跟他一样的笑开了花。

交换过誓词后,在众人的祝福声中,米西纳斯小心地捧起图利娅的脸,低头亲、吻。图利娅闭上眼睛,无声地回应,圆圆的脸颊向上仰,现出光洁的下颔轮廓,白晢秀气的脖子伸长,随即便被指节分明、肤色偏深的大手覆上,稳当地扶住,丁点力气都舍不得让她花费。

“哗~!”茱利娅一把将花瓣高高撒出,欢呼着跳起,两条长长的金色发辫在澄澈的蓝天下飞扬。

小米西纳斯还在摆弄头上被父亲硬套上的花圈,就被茱利娅的叫声吓了一大跳,正要闹,却是看向抱在一起的新婚夫妇,到底忍了下来。表情牙痛似的,少年仍然很给面子地用力拍掌。

阿布将小弟尤利乌斯护在身前,兄弟俩一道拍着手傻乐。

静待在最边上的格尼乌斯抱着手臂,虽是沉默,却也微微一笑,在灿烂的阳光下难得地眉目疏朗。没人知道,格尼乌斯挂在腰间的小袋子中,常年都放有幼时米西叔叔送他和妹妹的家族小玩偶。

一家人中,惟有西塞罗鼓起了脸颊,像条快要被吹破的金鱼。

根本不等他将小女儿的手交出去,他家小女儿的手就自动去黏丈夫的手了!他正想要拆,那已经成为他半子的混蛋便反手牢牢地牵着妻子,还抽空回头给了丈人一个狐狸似的笑容。

“米西,你不要欺负我爸爸。”图利娅小声道。

“嗳~这可不行。”米西纳斯干脆环抱上妻子,在她的耳边小声说,“我这辈子都欺负定他了哦~”

一顿,耳际通红的图利娅捶了丈夫的胸口一下,米西纳斯反倒低笑,眉眼弯弯,拥抱着她,两人一起左右摇了摇。图利娅将头缩在他身前,到底忍不住,轻声偷笑,夫妇俩不停傻笑。在茱利娅的口哨声、小米西的起哄里,图利娅和米西纳斯才稍稍松开拥抱,戴着同款婚戒的他们,转身笑着望向家人。

金戒台上托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在光线下晶莹剔透,品质上乘。镶嵌的戒圈虽然只是透明的琉璃所制,中间却是融进了金棕色和棕色的发丝交缠着。戒圈绕成了常春藤的形状,工艺之精美,相当罕见。

西塞罗看着这样的一对新人,到底是红了眼眶,想起很久以前他的大女儿首度出嫁时,恍惚也是这个模样。

“这才是一场真正的婚礼。”他嘟嚷着说。

阿布拍拍外公的肩。

图利娅向陪在老人家身边的长子点点头,回首时,正好米西纳斯也转向了她。他笑笑,伸手,掀走了图利娅的红头纱,将纱巾转手收起,露出妻子金棕色的美丽发髻。图利娅望着他,定定地望着他,米西纳斯的目光始终不变地注视着她。

半晌,图利娅向他勾勾手。

米西纳斯挑挑眉,厚着脸皮笑瞇瞇地凑过来。

她抬手压着他的后脑勺,便一把亲了上去。早就知道妻子会这样做的米西纳斯,笑着低头,双臂抱在她的腰间,任图利娅好好地亲,随她亲个够。

“咿呀~!”茱利娅看着,脸蛋都要红爆了,却不肯退开,眼巴巴地瞧着,在边上扭来扭去。

图利娅的脸颊也是热起来,但始终不肯放手,米西纳斯也才不会推开她咧!只见他稍稍侧身,默不作声地挡去妻子尴尬的脸,然后用力回吻。

西塞罗一巴掌拍上脸,阻止自己行凶的冲动,众人哄笑,欢渡这本来就应该要快乐的婚礼。

就在这一年的年末,图利娅在丈夫的陪伴下,历经重重阵痛,平安生下了她这一生里最小的孩子,她和米西纳斯之间惟一的女儿,西尔利娅。

消息传回遥远的罗马城时,已经是翌年的事了。

“是你压下了她再婚的消息吗。”坐在书桌后的屋大维,放下密信,抬头望向刚从边境战线回来的挚友。

阿格里帕站在他面前,直认不讳,“是我。”

屋大维面无表情,“你难道觉得我不应该阻止?”

他就是知道屋大维会阻止。阿格里帕尝试说服友人:“你还能为了一场婚事大军压境不成?没人能阻止他们,你何必吃力不讨好。”

“我无论如何都讨不了她的好,这点不在考虑范围内。”屋大维以平静的声线说,“奥古斯都的孩子不适合有继父。我不管他们怎么玩,反正全地中海都知道她讨厌我,但我不预期他们会愚蠢到越过婚姻的界线。”

唔。阿格里帕顿了顿,“好像是因为夫人有孕了。”

“你不需要为他们的任性解释。”屋大维冷斥道,“假如只是为了孩子,我大可以运用权力将她合法化,根本不是问题。即便是不想求我,他们现在也怎么都该离婚了!”

对于友人的责备,阿格里帕却只定定地望着他,说:“你明知道为的是甚么。”

屋大维的下颔线瞬间扯紧,漂亮得有如玻璃珠的蔚蓝色眼眸,映着挚友的倒影,微颤。

“你说得对,有隐患,”阿格里帕走近一步,双手按着桌子,俯身正视着友人,“但真有这么严重吗?他们是会胡乱干政的人吗?”

“你不能将信任寄托在人性上。”

“但从古到今,也只有你一个皇帝是拥有能信任的朋友。”阿格里帕反问:“你有三个好朋友,到底有甚么好不满足的?”

米西纳斯老是骂骂咧咧,却从未缺席屋大维每个重要的瞬间,辅助他到了最后;图利娅也到底未有伤害过屋大维的势力版图,并默默地推动新政,为他控制旧势力。

在这场罗马游戏开始之初,他们就已经是拥有过命交情的朋友。

屋大维抿了抿唇,“我也会是惟一一个被妻子抛弃的皇帝。米西纳斯那个混蛋,凭甚么?”

书房里没有外人,屋大维的眼眶便也放肆地红了起来,在白晢俊秀的脸上格外分明。

“呃,”阿格里帕不好直说,只得抓抓头,“或者你可以看看他们的婚前协议?”

“我看过。这根本不算甚么,”屋大维语速极快地道,“只要她说,我也能为她做到。我本来就甚么都答应了的。”一顿,他续说了下去,“她想找人解闷,我都可以忍。”

“你装甚么大方?你是不是以为我会忘记,你妈的居然为了夫人而瞪过我?”阿格里帕忍不住爆脏话。

真的是妈的,何止是夫人,这三个人缠在一起的日子,就连阿格里帕都不堪回首。虽然,这明明就不关他的事!也已经是个稳重将领的阿格里帕,却是直起身来用手伪装扇子,给自己煽风,下火。

但见屋大维的视线移开了一下,下一刻又转回来,问:“你为甚么被她摸过头而不跟我说?我从来不知道你们的关系有好到这个地步。你与我同龄,我既然娶了她,你便应该避嫌,这不是信任的问题,而是应有的检点。”

阿格里帕:“……”算了,不要再提,“我知道,你不甘心,你到底是放过了西塞罗的。”

“是图利娅迫我的。”屋大维皱了皱眉,“当时她的势力发展过大,图利娅也不肯答应我从此放弃插手,只做我的妻子。假如不离婚,我没其他办法去限制她。”

“啊,那回要不是夫人,你真能把西塞罗扔下悬崖。但我不是说那次。”

屋大维抬起头来,望着挚友。那是甚么?

他不记得了,阿格里帕却记得,说:“第一次跟安东尼、莱彼特结盟时,你确实想借大清洗铲除西塞罗,但当米西纳斯要救,你也是故意装作不知道,放了他走,留了西塞罗的头。”

“……我伪装得很差吗?”

“不,安东尼和莱彼特没发现,我也同样没看出来。”阿格里帕笑笑,“我只是相信你没变而已。”

屋大维脖子上的肌肉蓦地一跳,蓝眼睛定定地望着一起长大的朋友。

“米西纳斯担下了责任,万一被安东尼发现我们背着他捣鬼,就可以将他推出去替死,以维持三头同盟,不会影响大局。”阿格里帕直视挚友那总是迫得旁人害怕的目光,“你是想西塞罗死,但不迫到最后,你从来都不会轻易杀人,即使是在你没掌握好分寸的当初。”

“……”屋大维偏开了脸,“他们从不信我。”

“不信吗?”阿格里帕反问,“米西纳斯和夫人肯定知道你动过杀心,但也没道理看不出你最终选择收手,不然,夫人甚至不会答应婚事吧?你看她有多恨安东尼,却也没对莱彼特怎么样。只是后来你真的动手了,她才不能忍了。”

为了他们三个,阿格里帕索性都说开。

“他们维持着让你忌惮的名望,你以君王的力量压制他们的扩张,不就平衡了?米西纳斯和夫人都会很小心的,我相信只要不到最后一步,你们都不会对彼此动手。”他温声劝道,“你们三个人,我都相信。”

“你太乐观了。”反驳着,屋大维却是彻底扭开了头,手下用力捶了一下桌子。

呯的一声。

半晌,屋大维蓦地俯下了身,在阿格里帕的陪伴下,狼狈地痛哭失声。

图利娅结婚了。

她是别人的妻子了。

阿格里帕握着他的手,并没有告诉友人,他突然赶回来是因为收到米西纳斯和图利娅的联名亲笔信,将屋大维拜托给了他。

谁知屋大维却先说了:“是他们叫你回来的。”

阿格里帕:“!”

屋大维用外袍擦了擦脸,失笑,“阿格里帕,你是个少有人知晓的真正天才,但你实在是不懂得说谎。不过我想这点也是在米西纳斯和图利娅的预计范围内,不必担心你没瞒得住。”

阿格里心虚地移开视线。

说得好听,但要没瞒他,让他知道图利娅对他不仅有姐姐般的关心,而是有那么一刻被屋大维打动,真心爱上过他,你看屋大维是放手还是不放手?

“阿格里帕?”领袖的死亡视线投来。

“不、不,没,甚么都没有!”他慌到要命,只想离开书房,逃生。

有点危机、也包含着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的麻烦,地中海终究是迎来了久违的和平,从腐败古老的元老制度挣脱而出,过渡到生机勃发的罗马帝国。

十年后

“呜!”军号长鸣,罗马城飘满了彩带和各色花瓣,人群挤满了从城门至城中心的大道,欢呼之声响彻天际。

他们的领袖,罗马第一公民奥古斯都,亲切地站在城门边与大家挥手致意,他的妻子莉薇娅,也温柔地陪同在侧,并将她和前夫所出的两个儿子都带在身边,让提庇留和尼禄都能够跟随领袖在公民面前曝光。

一名身形瘦削的金发青年,抱着手臂歪站在最边上,无视作为领袖的父亲投来了严厉的目光,就是不要站到人群中心去。然而,青年的相貌极好,犹胜父亲当年,气质更是温和得多,只要他微微一笑,便能引来各小姐大妈的尖叫,根本就不愁人气。

将来待他长大了,要是哪个公民不支持他,铁定会回家被老婆女儿埋怨。

屋大维对儿子的脸是安慰的,好的公众形象实在省事。

莉薇娅望了望自己的两个儿子,非常怨恨前夫的脸。提庇留和尼禄兄弟,一致地将脸往外转。

尼禄先不论,提庇留却是个只想上战场的将军,也已有心爱的妻子,根本不想继承领袖那无日无之的政务,更不想听母亲的话,改娶领袖家的那个疯丫头!

就在第一家庭的各位正摆着笑脸腹诽间,哒哒哒的马蹄声便响起,在公民们的欢呼中,一骑白马率先冲过城门,穿着红色裤装的少女控着马,高高地跳过道道栏架,金色的马尾辫在阳光下飞扬。只见少女一勒缰绳、回转马头,以一个马身位之差,精准地停在了父亲的面前,并露出了大眼高鼻的美艳脸孔。

她就是现时全罗马身份最高的未婚女子,茱利娅.凯撒!

屋大维:“……”这绝对不是他期望的小淑女。

他平静地扭头,望向三天两头就说发烧不要练习武术的儿子。

尤利乌斯一边露出媚惑众生的笑,一边想要逃,却已经被姐姐用马鞭勾住了后衣领。

因为不止他爸,尤利乌斯的亲妈也不允许他不做运动。

这十年间,姐弟俩在生父和生母处交替地留住和学习,各自有了擅长的方向,却任谁都板不了他们的性子。从出生起的性格,茱利娅和尤利乌斯便一直如此发展下来,标准的和平年代孩子。

“亏得茱利娅放了火还懂得赔偿。”跟在后面的软轿里,歪坐着的米西纳斯一手抱着妻子的肩,一手捂着差点乐歪了的嘴,“最乖的是懂得拿她亲爸的钱包去赔,不让可爱的母亲和亲切的继父付出一分。茱利娅真是全地中海最乖巧的好宝宝~”

不像他家的小宝宝西尔利娅,冷起脸来连他都被整了个半死。

图利娅捂捂脸,“你还敢说。米西,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教茱利娅的吗?”

“不然呢?那臭小子敢伤我们家小小花的心,就该让他得个教训啊。”他才不心虚。

茱利娅早几年回城时,遇上了由屋大薇收养的安东尼之子,两人谈上恋爱,却是被尤利乌斯揭发对方心怀不轨,想借勾、引茱利娅来报复屋大维。茱利娅倒没跟父亲投诉,只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带上人马,将对方家里的人都赶出来后,一把火烧了前男友的家,成为罗马城该年度的第一谈资。

居然还被好事的罗马公民们赞好,茱利娅的黑色人气高得不行,屋大维差点没真的下令让卫兵将女儿囚在家里教训。

最后是被图利娅一封亲笔信压着,茱利娅低着头向附近的住户逐家上门道歉,并在中心广场上公开表示放火不好,得到民众谅解,也主动进行罚款、蹲了一个月牢房,这才算了事假如不算上她觉得被囚着很惨,向民众提出不止打打杀杀,罗马法应承认亦为惩罚之一,并得到广大公民的声援,导致她亲爸仍在为修改法典的事烦的话。

“小心地预先布置,也备好了水,没任何人命伤亡,”米西纳斯抱过妻子轻哄,“小朋友也有自己的分寸啦~”

图利娅反问:“请问这是分手的分寸,抑或放火的分寸?”

“啧,放火和甩男人本来就是罗马贵女的天赋义务。”

唔,好吧。

图利娅虽是应下,但仍有一点纠结。米西纳斯笑着亲亲她的头顶,姆指擦擦她的肩头,陪在身侧,却放她自己纠结去。图利娅垂下眼帘思考,手下无意识地拿过丈夫的手指玩。

此时,软轿已经穿过了城门,他们回到睽违十年的罗马。

书社的众天才诗人们非常给面子,纷纷穿上最好的衣服、备上最好的颂歌,在道路的两边守着,想要将他们的亲笔书稿送给高贵的图利娅,满足她的收藏癖。

“图利娅、图利娅!”民众也呼喊着她的名号,期待看见这位足迹和名声都遍布整个地中海的共、和领袖。

一直至今日,元老院仍然在运作,无甚实权,却会指着奥古斯都的鼻子骂,然后躲到图利娅的名号下抖着保命。屋大维以和平富裕挟着大量民、意,坐拥无人能敌的军力,但也没有彻底废除元老制。他用表面的低头安抚民心,也可以接收意见,修正政、策,假装自己不是“皇帝”,仅仅是“第一公民”。

两相无事,各得其所,罗马帝国,海晏河清。

屋大维心知人们始终怀念没有皇帝的日子,蓝眼瞥过民众的反应,脸色冰冷了一瞬,却也立即转换过来,带着谦和的笑意,捧着鲜花,亲自迎向软轿。

软轿停住了,奴隶将帘子掀起,图利娅与米西纳斯相携而出。

她的发色不若年轻时鲜亮,变得偏棕的发髻夹杂着银丝,一如既往地梳在脑后,整洁优雅。眼角带上了细纹,曾经光滑的肌肤变得松弛,图利娅的举手投足间却有着年轻人难以企及的风仪,自若地站在这一片土地上,抬起头,深邃的浅蓝眼眸望向了熟悉的罗马城。

西塞罗至死都没肯再踏进一步的,罗马帝国首都。

图利娅望向城中心,众人自觉地安静下来,为她让开道路,让她恍惚瞧见了那座花费十多年时间后终于在今日完全落成的应许之地,全地中海最大的高等学府,罗马、凯撒学院。

她的右手别扭地揽过外袍,抬步向前去,沿着石板街,走上属于她的道路。

米西纳斯笑瞇瞇地向屋大维打了个招呼,圆回场面,然后对着他手里毫无品味的花束撇了一下嘴,便也快步跟上妻子。

被鄙视了才回过神来的屋大维,心下闪过恼意,视线却没能离开图利娅的背影。他刚才怔住了,错过向她递花的时机,而她,也根本没看向他。

她谁都没看,只直直地往城中心走。

直至她真正见到,那由阿格里帕担任总设计师的建筑,矗立于地中海中心的凯撒学院。

师生们早就恭候在外,迎接他们的学院初创人,并即将上任的第二任院长。

图利娅这趟回来,自然和孩子们的婚事以及政局有关,但明面上的理由,是她将要以学者的身份接掌这座学府。

她在众人的陪同下参观了建筑群,穿过摆放了哲学三贤雕像的大厅,走过立有凯撒和屋大维雕像的教务主楼,也看见以她父亲命名的图书馆外,有西塞罗的胸像。胸像做得非常仔细,连西塞罗的胸口常年别着的一块扣针,也没遗下。

扣针上的肖像,是与他从小一道长大的贴身奴隶,但就在他被安东尼追杀那天,为保护他们父女而早早逝去。西塞罗一辈子都没忘记过他,并将这位身份为奴隶的友人葬在了家族墓地,认作了家人。

图利娅的指尖轻轻滑过父亲熟悉的面容,米西纳斯拥过她的肩。西塞罗前些年逝世时,图利娅好险没缓过劲来。

生老病死,却再平常不过。图利娅偏头向丈夫笑笑,谢过众人,便轻压着裙摆踏上台阶,夫妇俩走进院长室。

里面有第一任院长瓦罗老先生的半身像,旁边,则是图利娅簇新的胸像。

图利娅看着自己的雕像,总觉得别扭又奇怪,只好扭头不看,看向一屋子的故纸堆。是瓦罗老先生留给她的文稿,由老先生所编纂、已几近完成的,罗马百科全书。他在过世前指名由图利娅完成最后的修订,并必须在史学部加上图利娅一直在写的著作,方能定稿。

米西纳斯翻了翻几卷,砸了一下嘴,“不愧是西塞罗盛赞全罗马学识最广博的人。”

这位罗马图书馆前馆长,以一己之力写百科全书耶。

图利娅长呼出一口气,“米西,我怕。”她真的接得下这份工作吗?

重回罗马,比起政局和宫廷,其实对她来说这才是更需刻苦上百倍的工作。图利娅站在浩瀚的书堆前,只觉自己渺小得束手无策。

“你是写不出来这些,”米西纳斯挑挑眉,“但是,现在的罗马也惟有你一人接得下瓦罗的稿子。你不做,还上哪找涉猎学科这么广的人?太艰深的部分就再去请教其他教授好了啦~还有属于你的部分,也等着添进去啊!”

图利娅想了想,点头,“嗯,米西,你说得对。总有办法的。”

米西纳斯放下卷轴,拍了一下手,啪的一声,摊手耸肩,“当然~”

她转过头来看他,轻声失笑。米西纳斯笑着地拥过妻子,轻拍她的手臂安抚,两人靠在一起低声细语,好像根本听不到外面为了迎接他们而起的喧嚣,自成世界。

屋大维站在门外,望着在重新见面的一刻仍然能令他心下微微悸动的女人,追逐着那双未曾变改的浅蓝眼眸。

好奇怪,明明他和她都早已不是二八年华,不再鲜亮,也并不青涩。

“爸爸?”茱莉娅手下扣着弟弟的衣领,跳到父亲的身边。

屋大维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回应:“她仍然是这样美丽。”

只需要一个垂首低眉,都能让他像个傻子般移不开眼。

莉薇娅在旁冷眼看着,却若无其事地背过身,为丈夫遮掩失态。只要屋大维爱着图利娅一天,就都没人能凭年轻貌美从她手下抢走皇后的位置。没甚么不好的,她对自己这样说。

就算比图利娅年轻,莉薇娅也毕竟都开始消逝了美貌。

屋大维到底是没能亲自奉上他早早备下的鲜花,在门外止住了脚步。领袖只向后摆手示意,让所有人都退开。外面继续着他刻意举行的政治庆祝活动,以欢迎共、和的领袖、帝国继承人的生母归来,然而,屋大维没有允许任何人进来打扰图利娅。

“能守着她的人,不是米西纳斯,是我。”他说。

茱莉娅和尤利乌斯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望向父亲逻辑?

屋大维面无表情地转开脸,避而不答,眼睛倒是看向了跟在长兄布鲁图斯身边的小女孩,西尔利娅。

孩子有着圆圆的小脸蛋,远没有姐姐长相精致,轮廓却是毫无攻击性的秀丽柔和,年纪小小便已有斯文端庄的举止,瞧着,跟图利娅一模一样。

屋大维顿了顿,上前,果断地将孩子拢到身前要哄。

西尔利娅:“……”向领袖笑笑,然后偷偷望向兄姐。

茱莉娅和尤利乌斯,痛苦地双手捂脸,阿布只傻笑着,看屋大维没恶意,便未有上前阻止。

“你应该是我的女儿。”屋大维认真地对小女孩说。

西尔利娅:“?”不,这到底谁啊!

最后是面无表情的莉薇娅将孩子救出魔爪,一巴掌拍开了愚蠢的丈夫。

外面的世界热闹非凡,却传不进院长室之内。

两耳不闻窗外事,图利娅在净手后,便已迫不及待地翻开瓦罗老先生最新近的文稿,对这些她尚未阅读过的部分,先睹为快。

米西纳斯打了个响指,毫不见外地指使屋大维和莉薇娅去带孩子和善后,便也揽过外袍在房内坐了下来,不顾舟车劳顿,与她一道审阅繁杂的篇章,以罗马第一谋臣的眼界,补充图利娅始终与这个时代有点对不上的思维盲点。两人围着同一张书桌,各有所长地一道展开了工作。

“米西。”

“嗯~?”

“这里……”

认真工作着的图利娅不知道,或者连屋大维、阿格里帕乃至全罗马的人,都不知道,只有米西纳斯和已故的西塞罗心里稍有预感,图利娅的工作对这个世界无比重要。

由她所著的瓦罗百科全书史学部分,涵盖古罗马自打倒王政后建立共、和国,直至屋大维称帝的新政年代。数量庞大的史学篇章,在数百年后被后人抽出,独立成书,冠以《罗马共、和国》之名,作为西方史学界里第一本真正有严谨考据的史学巨著。

东方史学之父为汉司马迁,开西方史学先河的,是古希腊的希罗多德,而图利娅却是恍惚曾熟读东方的经史子集,又阅遍西方的古典文学,集百家之大成。

从她失去贞女资格后开始尝试动笔,到她五十岁重回罗马城时终于完成初稿,又再用了十年,六十岁时才最终定稿出版,总共历经五十年的时间,几乎用尽毕生的力气,才完成这本她一生中惟一的著作。

自此书起,西方史学的基本原则便被划定,是历史在西方世界作为一门专业学科存在的奠基者。

她所点出的各项史学原则中,最重要的一点,是与年代相近的司马迁都在各自的地界里恪守的,史家之品德。着史者,必须谨记真实与公正,既要有冷静分析事件的头脑,也要有绝不向帝皇家折下的脊梁。

甚至有后世学者怀疑,踏遍地中海所有名胜景点的图利娅,说不定是在旅途中接触过东方书籍呢!

这本书出现在每一个史学生的桌上,图利娅这个名字传遍世界。她的确是帝皇的生母,但被人提起这些,是用作分析她的史料来源;她的生父,是古典拉丁文语法最大的贡献者,将高等学术从希腊文抢到拉丁文里的大文豪,西塞罗。但学术界在研究图利娅时,却更着眼于出生背景对她文字风格的影响,其父的成就掩不过小女儿的风采。

她也曾经是四个男人的妻子,还都是些在罗马史上占一席位的男人,但这些,到头来,都通通只是分析她著作的佐证罢了。

战乱、古卷、雅典、罗马城,都只是这部巨著的一小部分,她的一小部分。

时间让宏伟的帝国都瓦解,风吹雨打侵蚀了曾经坚实的建筑,惟有智慧与文明,流芳百世。

伴着《罗马共、和国》,透过盛载她一生和灵魂的文字,图利娅活过了古罗马,活过了黑暗的中世纪,活过了二千年,直至今日。可以预见得到,她将会继续活下去。

图利娅.西塞罗,以史学家的身份奠基了一门学科,成为古罗马史上最重要的女人。她无须任何男人或大、小等编号来证明她的存在,史书一概将她通称“图利娅”。

但当然,她抛弃奥古斯都的故事,也被笑了二千年啦。

她和第四任丈夫米西纳斯携手渡过每一个春秋,并于同年同月同日一道在睡梦中安详离世的爱情,全皆化成了历史故事。

总是退居幕后的盖乌斯.西尔利乌斯.米西纳斯,到底是因着他慷慨地赞助艺术的事迹,而被书社里的大诗人们颂扬。他的名字,成为了西方“赞助人”一词的代称。

藏在他与图利娅相互争辩过、共同审核编辑过的无数文章里,两人交缠的灵魂转化成文字,密不可分地一同在这世上继续流转,跨过风雨,四季相伴。

图利娅与米西纳斯,相互牵起的手,穿越了时光,再也无惧生死。

“米西!你再帮我看看这里……”

“啊痛死了!图,我说了很多次,你能不能别一激动就对我动手动脚……啊好、好,亲爱的,当我没说过。嗳~你打得真舒服、喂你真打!不是,你……好吧,给你摸~摸完要乖乖哦~”

第69章 番外一 米西的小花园

“小陶!你还没好吗!”

“抱歉,院长,我这就来。”长相秀气的东方女青年,应下催促,却仍然在电脑上将论文的一个段落敲完毕,这才起身,遵从吩咐给对方去搬大叠的参考资料。

她搬得满头大汗,灰尘都散落在她的廉价衬衣上,院长却犹是不满。这名年约五十岁的单身女院长,一边翻资料,一边指桑骂槐。

同学们背后都说,单身女上司是最难缠啊啥的。

小陶从来没多说,她只会永远地低头应是,然后默默地直起身,托了一下鼻梁上的黑色眼镜框,顶着同学们不屑的目光,转身又回去继续自己的研究工作。

“这样拍马屁,”一名衣着光鲜的女同学,倚在办公室门边嗤笑,“还不是为了奖学金和出版推荐的名额。”

小陶将一个单词输入好,才转回头来,向女同学点头,“是的,你说得对。”

女同学一窒,却没罢休,嘴里难听地骂骂咧咧,活像没了小陶,考上的人就会是她自己般。

小陶被吵得头痛,无声地叹一口气,放开滑鼠,摘下眼镜,站了起来,转身直视着同学们。

“!”女同学下意识地一惊。

围着起哄的其他男女同学,都条件反射地往后缩。

只见小陶表情平静地说:“如果你认为我的入学成绩是假的,请上教育局投诉;假若你认为我的论文质素配不上推荐,也欢迎你向学校申诉。不然,我就要申诉霸、凌了。”

“你这个心机婊,我不是说你的成绩,是说你的人品!好好的省状元,却自甘下贱,活得像老姑婆的洗脚婢!”

“请别忘记,我们这次来意大利参与的是女性研究史学论坛,”小陶褪去了表情,冷声斥道:“却不有事说事,遇到不如意就嘲笑对方的性别和婚姻状况,开口便用婊,难道就不是自甘下贱吗?我的路费是由院长私下全额资助,被a级刊登的论文是经公开评审,我问心无愧,也经得起核查。”

小陶的声量不高,却生生迫得所有同学都不敢作声。

只因她的成就货真价实。

这个世界上惟一不会被任何人鄙视的,便是实力。

“院长私下给的?”女同学愣了愣,“不是,你这些年的奖学金都被黑洞吞了?”

“这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我要出门吃晚饭了,请你让一让。”

拿过手机和钱包,再将自己套进大衣,小陶挺直着背,迈着稳定的步伐走出大学。

然而,走着、走着,仗着这是陌生的异乡,小陶的眼眶渐渐红了起来,脚下愈走愈快,终于,她在陌生的罗马街头埋头跑了起来,也不管泪水模糊了方向,只管有多远跑多远。

最终,她跑进了一座不知名的森林里,蹲在泥地上,低着头,微微抽搐般偷哭。

但也没允许自己哭多久,她便抬起那张仍然年轻的脸,望着翠绿森林的上方,那傍晚时分的艳红天际。深呼吸数遍,便风干了泪痕。她低头看看手表,当时针踏进七,她便拿起手机,拨了网络通话。虽然不够稳定,但这可比国际通话线便宜得多。

“小宝?”父亲的声音很快就从地球的另一端传来,“吃饭了吗?”那边哗哗啦啦的,听着是在炒鸡蛋?

“嗯,吃过了。”发脾气跑出来后没吃饭的小陶,以平静的声线唤道:“爸爸。”

“噢噢我怕了你了,你、你别叨,大宝已经去银行办好这个月的还款。哎,爸爸会将家里打理好的!”

“嗯。”信你有鬼。小陶面无表情地说:“就是说我们家只剩一千五百六十七万元的欠款了呢,真是太好了呢。我每个月的学校补助金可是有一万块呢。人生满希望呢。”

活着就是不断各种闯祸的小陶爸:“……”想死,“要不,我还是申请破产……”

“不行!”小陶毫不犹豫地否决,“那你的作品版权会全被强制拍卖的。”

结束与父亲的谈话后,小陶又打给了早与父亲离异的母亲例行问好。小陶妈虽然不知道前夫家又怎么了,但不用脑子都知道肯定又苦着孩子,友情给宝宝多转了点私房钱。

漂亮的小陶妈,再婚对象家境不错,但她自己没工作,全靠丈夫养活,不方便带小陶一起走。小陶从不曾质问,反正她也不愿意离开,毕竟她家爸爸就像小萌花,放着不管会自己死掉的。

要不,还是放着算了?

收起手机后,小陶仍然蹲在地上,望着变得黑漆漆一片的异国森林,发呆。肚子发出咕~的响动,她还是一动不动。

小陶爸是一名专攻文艺电影的导演,声誉不差,但作品往往叫好不叫座。让他改,却是艺术家脾气,改不过来,家里每隔几年就会血亏一次,本身是小明星的小陶妈到底撑不下去,在小陶和兄姐都还在上小学时,婚姻就破裂了。

但总有办法的。

毕竟,她不还至今活得好好的嘛。

小陶更相信,她爸爸的作品,是真的好作品。

而且家里这个状况,小陶还是闷着头往不挣钱的文史专业钻,自讨苦吃,也实在没甚么好怪责父亲的。

“要不爸爸你改行当画家吧。”她小声道,“不行,颜料贵。要不写书?我可以给爸爸买笔记本哦。”

至少她勉强一下,三兄妹应该能养他个基本。

但电影甚么的,是普通人能养的吗?

听说荷里活的大公司能亏个一亿。

想到这里,小陶抖了一下,然后皱起了五官,绝望地呜咽出声。

“呜……”

她觉得,她爸哪天真能亏一个亿!

十、不对,八个零!

永远都不会真的让父亲放弃的小陶,抱着膝,埋头在破旧的牛仔裤上,自己一个人低头蹲着,像个孩子般哭得脸颊涨红。

恍惚在等着谁哄她。

但始终都没有人来。

就在小陶差点真的找棵树了结本文的时候,一把好听的少年嗓音,伴着不甚流利的英语,传到了她的耳边。

“小、姐,你没事吧?”

小陶抬起头来,在刺眼的手提灯白光下瞇了瞇眼睛。定定神,视线逐渐清晰,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金发蓝眼的意国少年。

皮肤白晢的少年,鼻梁高挺,那双蔚蓝色的眼睛就像玻璃珠一般漂亮。少年穿着当地私立高中的深蓝色西服,身量不算高,但身形比例恰到好处。气质俊秀的少年,背着书包,向她露出了略显羞涩的笑,脸蛋微红,在手提灯的光环下,他活像神话里的天使。

小陶的手却是摸到了大衣口袋里的万用刀。

这不,外国夜里的森林耶,万一遇到漂亮的变态可怎么办?

她的动作并不明显,少年的视线却是捕捉到了。他将手伸往裤袋里想要掏证件,但见小陶的神色更形戒备,少年一窒,要将手抽出来也不是,可不抽又不是。

他到底略显艰难地将钱包拿出,将自己的学生证递给了这位东方旅客,并努力地挤出和善的笑容,以免吓着女生。

已经举着闪亮小刀的陶小宝:“……”上下打量了一下少年,再看向证件。

她不会念意大利文,只勉强能认出是欧洲旧贵族的姓氏,而少年的名字,是欧洲男孩里很常见的“奥古斯都”。

奥古斯都见小陶还是紧攥着小刀不放,仍然红着的眼眶里,却是冷静地审视他的黑眼睛。他想了想,将灯交给她,然后把自己的书包拿下来,打开,扬给女生看看里面一概是上课用品,让她知道,他真的只是个路过的普通好少年。

他对她,没恶意的哦。

“抱歉,是我误会你了,能请你原谅我吗?”小陶的英语极其流利,但她迁就少年,放缓了语速,东方女生的嗓音听在少年的耳中,显得格外的温柔。

奥古斯都笑笑,重新背好书包,将沉手的灯接回,为她提着,照亮她的脚下,“没关系,你人在异乡,小心点是正确的,这不怪你。”说着,他从裤袋里抽出一方手帕,递给了她。

从一开始,他不过是想这样做而已。

尽管胡里胡涂地对峙了好一会儿,她大概也不需要这方手帕了。

小陶却郑重地双手接过,认真地道谢后,用男孩子乱放得有点皱的手帕,擦擦脸,整理仪容。

“咕~”

他们对视一眼,然后一同望向小陶的肚子。

小陶沉默地扭过了脸。

奥古斯都轻笑了声,但见小陶的耳尖红透,还强行板着脸装冷静,他好歹抿着唇忍下笑意,在西服外套的口袋里抽出一排巧克力,送她。

他们一起坐在了一方大石上,奥古斯都偏过头,就着手提灯的幽光,看这个东方女生低着头,动作秀气地啃巧克力,收起了方才凶巴巴的模样,安静乖巧地在他的身边待着。

奥古斯都的心里,忽然有种小小的满足感。

小小的,却隐秘地涨满了心房。

少年的唇角不自觉地微扬。

“你喜欢森林?”他问。

小陶将嘴里的一块吞下了,才开口说:“嗯,是的。”虽然不是故意闯进来森林的。

就是跑着跑着,无意之中,进来了。

“你要去看看米西纳斯的花园吗?就在后面而已,我想你会喜欢的。”

“抱歉,米甚么?”小陶并不熟悉罗马史。她念的是东方史。

“是‘米西纳斯’。”副修拉丁文的少年,也是第一次活学活用,注意着咬字,将这个名字以古典拉丁文的发音重复给她听。

“米西纳斯。”意外地,也不懂拉丁文的小陶,第一次念就已经将这个名字顺畅地念出,甚至比起勉强读着的少年,她的发音要更精准,如同已经将这个名字念过千百万次。

念罢,小陶的胸口里像是有甚么悸动着,涨涨的,酸酸的,压抑着她的呼吸。

米西纳斯。

“我这样说吧,你可能会更有印象。”奥古斯都拿过手机,按了一下,将开屏画面递给她看,“米西纳斯是图利娅的丈夫,这个小花园,是他为妻子重回罗马长住时准备的,是《罗马共、和国》成书之处,也是他们夫妇共同逝世的地方。”他有点尴尬地扯扯嘴角,“虽然现在都残破到不剩甚么,没甚么游客会来,但我认为,你应该会喜欢的。”

“嗯,我记得了。”这样说,小陶的确就听懂了。毕竟谁会记得司马迁和希罗多德的妻子姓甚名谁呢。

但作为史学生,就算非专业项,也不可能不知道图利娅的。

但,重点是,为什么奥古斯都要将图利娅的半身像设定为开屏画面?

“我认为她是全罗马最美丽的女人。”少年神色认真地说,“不仅是秀丽的外表,她拥有一个亮丽的灵魂。你看看她的文章就知道了,结构缜密,批判明明辛辣,却永远不会让人觉得刻薄。她是一个非常温柔美丽的女人。”

她所著的书、写下的每一个文字,他都倒背如流。

“却太过隐忍了,不是吗?”小陶也有看过图利娅的文章,“浩瀚的篇幅,没为屋大维政、权的残酷遮掩过半字,却居然也未有任何一篇是会越过触怒屋大维的程度。其间分寸的拿捏,我光是想一下都觉得窒息,而她足足推敲了数百万字。你口中的温柔,是血泪铸成的。”

“智慧本来就是痛苦的。”奥古斯都却说,“不然,你以为美丽会是从浅薄中诞生的吗?正因为我们都知道她在受苦,她才显得如此美丽。”

小陶顿了顿,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少年快速地眨眨眼睛,“我不是说要虐、待她的意思。假如以成就来换取更顺遂的一生,我认为也不错的。”

小陶点点头,“嗯,我明白了,请不必再说。”

奥古斯都根本就是图利娅的变态粉丝。

意识到怎么都圆不回来,少年用食指搔搔脸,不再说了。心下有被拒绝的准备,他却还是尝试向她伸出手,“你要去看米西纳斯的花园吗?我可以带你去的。”

小陶看着意国少年白晢的手。尽管警戒未曾放下,但她的心底里,其实从不觉得他会故意伤害她。一顿,她也伸出了手,放到了少年的手里,就着他的力度站起来,跟着他,一道走进森林的更深处。

在少年的扶持下,靠着一盏灯,小陶走过愈来愈难走的小径,踩在落叶枯枝之上,咔嚓咔嚓,慢慢的,连路都开始不见了。

他们绕到一处狭窄的山谷间,一棵巨大的断树横在他们面前。少年狼狈地先行翻了过去,再伸出带着些许擦伤的手,将小陶安全地接了过去,小心地将她护得密不透风。

他正要继续走,小陶却拉着他先停下来。她从大衣口袋里拿出独立包装的酒精棉棒,给他擦擦掌侧的划伤,动作轻轻的,生怕弄痛了他。

少年望着她的头顶,眨眨眼睛,突然像是很痛一般倒吸了一口凉气。

“啊,抱歉,”小陶凑近他的手,给他吹吹,“你乖,忍一忍,嗯?”

奥古斯都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好,我会忍的,麻烦你了,陶。对了,你似乎也不只是游客,是哪间大学的留学生吗?”

小陶给他擦好酒精,又拿过猫咪款创可贴,给他贴好,“不,我只是访问学者,下个月就会离开罗马了。”

少年一顿。“只是”访问“学者”?

“你是研究生?”

“嗯,是的,”都搞定后,小陶抬起头来,一点都不觉得有甚么问题地说,“我是东方历史学系的博士二年生。”

还只是高三生并从来没想过要念博士的奥古斯都:“……”东方人的脸。还要是圆的,超难猜。他轻咳一声为失态作遮掩,转开话题,“你一个人跌倒过很多次吗?”

“嗯?”

奥古斯都以眼神示意向她的百宝口袋,笑笑,努力地温下声音:“辛苦你了,图。”他的发音下意识地岔开了一瞬。回过神来,他也只觉自己是被对方的年龄惊得闪了舌头。

也只认为对方是难以发出东方的音调,小陶没在意,却为他的话微愣。

半晌,她的小圆脸上向他扬起了温柔的微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时间真的很晚了,路也不好走,”她问,“不如我们下次再来吧?”

“就在附近而已,而且,”他不以为然,“你不是想去看吗?我可以带你去的,这根本不困难。”但或者,也带上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坚持,“我可以带你去看的,陶。”

小陶以为是少年许下海口,面上过不去,不好更改。想了想,横竖她也不想回大学,便点下头,顺从他,同意试着再走一段。

奥古斯都如愿以偿地扶着她,两人一起又走了一段路。

然而到底是夜深了,森林里的路相当难认。就在少年都需要留神找准方向时,小陶的脚步反倒加快,甚至先他一步找到了入口。

茂密的森林旁,倚着罗马的山,月色星光映出了这片广阔土地上的千年遗迹,断断续续的石块围出了一个一望无际的范围。颓垣败瓦,却也足以让人想象出这座花园在二千年前所拥有的宏大规模。

“米西纳斯的花园,‘花园’?‘小花园’?”小陶愕然地扭头望向少年,“这根本就是国家公园的级别吧?”

“是他自己总说,这是送给妻子的小花园,所以这个叫法才一直流传下来的。”少年也是轻笑着摇头,“但你说得对,这座花园已达国家级别,在他们夫妇死后,便被遗赠给了屋大维,成为皇室财产。大概他们也知道,他们自己放肆就罢了,但他们的家族后代不适合私人占用这种建筑吧。”

“米西纳斯到底多有钱?”小陶不知道怎的,想骂人耶。仇富!

但她的目光,望着这已经甚么都不复存的花园,移不开。

总觉得,这里一定种满了橄榄树和玫瑰花,有流水潺潺而过,流到了可以放松身心的人工温泉。花园的前半部,有着广大的空地和草丛迷宫,方便孩子们乱跑乃至骑马;后半部,却会有幽静舒适的起居室,以及一栋做好各项防火、防水、乃地震设施的私人图书馆。

看着这片甚么都没有的土地,异样的栗动从小陶的脊梁末端冒起,直颤动她的背部至双肩,心脏一嘭一嘭地清晰跳动。

她的脑袋微微模糊了一刻,温热了她的眼眶。

米西纳斯。

“很漂亮吧?”奥古斯都注视着她的反应,“我想女孩子都会喜欢这样的故事。而且,我认为你一定会喜欢这里的,所以想给你看。”

在哪呢?

小陶捉住了少年的衣袖,问:“在哪?”

“嗯?”

“图书馆,他们的图书馆,在哪?”

“没人知道。”奥古斯都说,“罗马帝国后期有一个暴、君曾火烧罗马取乐,那场大火也毁了花园,已经没人知道当时实际建筑的模样了。”

“米西不是这样的人,他一定有周全的计划,不会在这种事上输给一个无聊的暴、君。”说罢,小陶拉起大衣的下摆,大步跳下斜坡,进到了有如荒野的千年遗迹。

“嗯,我也认为你说得对。”少年颔首,“但你不是说你不太清楚古罗马史,忘记了米西纳斯是谁的吗?”他干脆将累赘的书包扔下,只带着灯,也下了斜坡跟着小陶进入遗迹。

小陶没有回应他的话。

她没空回应。

陶直觉知道,自己必须往里走。

在破石块间寻寻觅觅,一边用手机即席查找相关资料,她和少年一起试图找出图书馆大楼的位置。

奥古斯都本想劝她放弃的,这么多考古学家都没能将花园真正复原,他们两个外行人又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有甚么成果?但看着小陶认真得微微绷紧了的眉眼,他抿起了唇,脱下校服外套,拉起白衬衣的衣袖,舍命陪君子。

小陶不惜浪费数据,开启定位系统,比对着花园的方位。

在哪?

米西纳斯藏哪了呢?

小陶一一走过网上推论最有可能是图书馆的位置,但都一无所获,夜色也已经浓得恍如化不开了。也解下大衣的小陶,跟奥古斯都一同坐在冒着杂草的破石板上,疲惫地微喘着气。

找不到。

米西纳斯这个大坏蛋藏了起来,她找不到。

“抱歉。”她轻声说,“连累你大晚上的跟着我瞎忙了。你明天还要上学吧?”

奥古斯都也累了,但他只向她微微一笑,“能陪着你是我的荣幸。”

小陶转过头看向他,少年尚且青涩的脸上有着暖人心扉的认真。小陶轻声失笑。传闻中,除了法国,全世界里就数意大利的男人最博爱。现在就连这小小年纪的高中生,都如此会打动人了吗?

还是果然是因为脸的关系?

她笑着伸出手,摸摸他微湿的金发脑袋,“傻孩子。”

唔。奥古斯都不太满意这个称呼。然而,他没有退开,反倒将头往这位东方小姐姐的手下再推了推,无声地央她多摸几下。

“我们回去吧。”休息够了,她无声地呼出一口气,站了起来。

奥古斯都拉了拉她的手,仰着头说:“再找一下吧。反正回去也睡不下去,离天亮也还有点时间。”他蔚蓝色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她,“你很想找到,那我就会陪你找到的,图。”在他意识到自己在叫她时有合上五指将她握紧的冲动,少年便及时收回手,避免莽撞冒犯了小姐姐。

并无结果的浪漫异国邂逅,应该守好绅士的礼仪,才能为彼此留下美好的回忆。

也才不会为这相伴过的一小段时光感到叹息遗憾。

“嗯,”小陶认真地点头,“我很想找到他。”一顿,改正,“它。”大概真累了?她居然用错了代词。

两人站了起来,提着灯,相互掺扶着疲惫的身体,又再在广阔的花园里走了走。

“不会是近着河边,这样对书卷不好。”小陶垂下眼帘,利用排除法尽量缩小范围,以免跑断了腿……她一顿,“图书馆不会离主卧太远的,米西这么懒,不会想跑断了腿才找到妻子。”

“餐厅的位置是确认了的,也是保存得最好的部分。”屋大维扶着她跨过一道已然干涸的水渠,“来,图,我可以带你去的。”他们一道踏过写有spqr,即罗马共、和国简称的渠盖。

这样的简称,刻遍了整个古罗马的公共建筑。乃至今日的罗马现代建筑,也会当作特色地刻上这罗马帝国曾经的荣光,于意大利随处可见。米西纳斯的花园在献给皇室后,也自然会被刻上国家的徽号。

跨越一个又一个的古罗马徽记,在奥古斯都的引领下,小陶终于都走到了她的应许之地。

惟一仍然留存的餐厅建筑,附近是一片虚无,全是荒草。但就在这个时候,小陶放开了奥古斯都的手,凭直觉走向餐厅的东方。她绕了几个圈,最后,在一处平平无奇的空地上站定。她的脚下踏了踏,用力地踏了踏,发出了与其他土地都要不一样的声响。

他们对视一眼。

下面有地窖。

小陶突然蹲了下来,不顾骯脏,光用双手便使劲地扒,直至趴在地上,满身泥泞。奥古斯都也跪了下来,在边上帮着她,双手被擦出道道伤痕也不吭一声,只尽力协助她清理。

他多伤一点,她便少伤一点,不是吗?

不用多久,他们便扒开了泥和草,清出了一片空间。小陶深呼吸一口气,满布血痕的手向浅浅的泥层伸出,往前用力一抹,以自己为圆心,划出了一个半圆。

一道青铜大门便出现在地上。

门上,以飞扬的字迹刻有用古典拉丁文写成的短句。

奥古斯都还在吃力地回想学过的语法,想要解读,而没有半点拉丁文记忆的小陶,却怔怔地将短句读了出来。

细细的嗓音,说出了拉丁语,字正腔圆。

【𝟜?𝟠?𝟙𝟝𝟿𝟞𝟞

“献给我挚爱的妻子,图,愿我能永远守护她,米西。”

说罢,她在顷刻间已然泪流满脸,怔愣地跌坐在地上,双唇微张,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米西的字迹,黑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青铜门。

“米西。”她轻声说着,出口的,自然也是拉丁语。

望着她惘然到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甚么的眼神,奥古斯都的目光渐渐变深。说实在的,她自从走到这个花园,表现便有点怪异,好像无需他带领,她自己都能找到这个理论上她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更别说,这一口流利的古典拉丁语。她明明说她不认识的。

“陶?”他试着叫了声。

她却像是魔怔了般,甚么都听不见,只盯着地上的“米西”二字不放,眼眶通红。

“图。”奥古斯都又再叫了一次。

这回,她转向了他,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地向他说:“屋大维,我找不到米西。没他,我都会努力地活下去的,但没了他,我真的很痛苦。米西到底在哪?屋大维,我找不到米西,我快要疯了。”

记忆中,他几乎没见过图利娅有这种表情。

记忆中?

奥古斯都的眉间微颦,甩头将一剎那间冒出的荒唐思绪甩开,只用力拍了拍她的双颊,让她清醒过来,“陶!”

小陶眨了一下眼,一双黑目里犹如被蒙上的一层薄纱,渐渐散了,眼神恢复清明。

“嗯?”她愣了愣,“奥古斯都?怎么,你是能认这些字吗?”她吸了一下鼻子,傻笑着说:“我居然客串了一回考古学家。请问能麻烦你联络相关单位吗?我不懂意大利文,不太方便。”

真记不得了?

她长呼出一口气,望着铜门,“我们要好好保护文物,不能乱碰,但我真的很想知道里面到底有甚么。说不定,比起那些为了上期刊才特地迎合着写的狗屁论文,这才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发现呢!”

奥古斯都一边应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神情。

可不少人玩这套来博取眼球的。

然而,直到他们待天一亮便将发现上报国家,乃至应付蜂拥而来的媒体时,小陶半字都没提起过这些,更记不得自己有说过要找甚么人。

奥古斯都便也保持了沉默。

神神叨叨的事,对一位专注于研究的年轻学者来说是毁灭性的打撃,所以他不会提,不然会伤害她的。

他不会再伤害她的。

这样决定着,他却根本没发现,学业成绩不算好、拉丁文学得很烂的自己,当刻到底是怎么听懂了她对他说的拉丁语。一串又长又急的话,他无需多想便能理解,就像呼吸一般自然得没有发现自己的异样。

奥古斯都甚至没发现,她叫他屋大维。

屋大维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图利娅。

他只记得,她叫了他,并想找到那个他,而奥古斯都下意识就觉得不悦,并有想要出手阻止的冲动。

半月后,荷里活的国际机场,独立贵宾室

电视里,正报导着米西纳斯花园出土图利娅私人图书馆的事。一个脸蛋圆圆的东方女生,面对着众多国际传媒,仍然相当镇定,东西方的语言在她的口中流畅地自由转换,语文的基本功打得相当扎实。

“……是的,是我和奥古斯都一起发现的。”小陶偏头望向这些天都守在她身边的金发男孩,“我们是偶尔在一间以旧电影为主题的咖啡厅认识,说起了我爸爸的作品《图利娅密码》。嗯?是的,正是我爸爸的得奖作品,《图利娅密码》。兴致一起,我们便一起找了相关资料,没想到真的会找到图利娅的秘密图书馆呢。”

“没错,就是《图利娅密码》。”奥古斯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着,并伸手虚扶着小陶,以免她被地上的电线绊倒,“看来《图利娅密码》的真相,原来是阿里斯塔克斯的日心说古卷呢。”

记者们哦哦哦地应道,镁光灯眨个不停。

“嗳~”看着电视,青年嗤笑一声,一手摸着下巴,“这到底是想提多少次她爸的作品?那个小朋友是收了钱还是怎样?对大姐姐一见钟情吗,啧。”

“西尔先生,”助理向他躬了一下身,“该登机了。”

“嗯。”青年从舒适的大沙发上站起,一身名贵的意国休闲款西装,腕间戴着瑞国古董表,表带缠着一条的细细银链,“我不说过了,在外面不要叫我的名字。”

“是,抱歉,老板。”

在助理的跟随下,青年走出贵宾室。他的身形有如模特儿般出众,就这样随随便便地走在路上,已超~有台风――假如他不是在室内走道中拿出了太阳眼镜,并且戴上的话。

骚包的青年,登机后便在头等机舱中继续歪坐,看美丽的空中小姐给他奉上红酒和美美的笑容,他却是一眼都没多瞧,只随手翻看了手边的机舱影视列表,然后放下,打了个响指。就坐在后面的助理立即会意上前,听候吩咐。

“《图利娅密码》,找来我看看。”他说,“说不定值得一个机会。”

助理望着老板的太阳眼镜,“要同时找来导演的资料吗?”

“那当然啊。你都跟了我半年了,不是还要我逐一吩咐吧?”西尔不耐烦地说,“对方是甚么人都不知道,那是要我怎么下手捧?先下去吧。”

在大如床铺的沙发上东歪西倒地假寐,西尔还是相当不满足,琢磨着等下部片子再赚钱了,他要养私人飞机,再在飞机上养小花。

待丰富的餐点送上,这个男人才总算肯好好坐起来,并摘下钟爱的太阳眼镜,露出了一张比女人还要精致的脸孔。

以及一双浅蓝色的眼眸。

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沙拉和牛排,西尔托着头,微躬的背曲成了漂亮的弧度。

不要误会,他才不是甚么大明星,西尔向来都讨厌站在幕前的。

西尔先生是一个制片人。

众多轰动全球的大片背后都有他的影子,是在圈内比大明星们都要炙手可热的幕后推手,堪称捧一个红一个,年纪轻轻便已经操纵着一个大银幕帝国。

但见尽五花八门的剧本和演员,西尔总觉得,他还没能找到他心目中想要的那一部。

恰巧《图利娅密码》有一个稍稍触动了他的名字,让他想要一试。

其实找不到,也应该没关系的,反正他绝对能找到其他赚钱的片子,但要真一直找不到,他的胸口便像是永远地缺了那么一块,不能完整。每天都等着阳光转到地球的另一端才醒来,西尔空虚到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到底在做甚么。

圈内人喜欢的灯红酒绿,他由一开始就极其厌烦,惟有电影里的艺术感能稍稍缓和他的痛楚。

人人都说世事无完美,以他的年纪来说,成就已然很高,无需苛求,现在的状态也很好。

屁。

他偏不信。

狗屁的没完美,那只是要求低。要他说,找到了女神,但女神额上有一道浅疤,那才叫人生没完美……也不对,西尔觉得,女神无论如何还是很完美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