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番外(2 / 2)

古罗马贵妇逃生记 阿匙 19173 字 4个月前

他一定能找到他的缪思女神。

他要找到她。

才能在这个大染缸里,好好地守护她。

但女神绝~对不会是皱皮大肚子的东方老陶导演就是了,最低限度,也得是老陶家小女儿那般的小美女啊。

看着手上的资料文件,西尔撇嘴,翻手将老陶的照片盖掉。

却是看向另一页上,老陶家小女儿的照片。圆圆的脸,东方人不算大的一双黑眼睛,目光中正,一点都不像是资料上所说般是惯耍手段混圈,也手把手地拉扯着爸爸长大的女孩。

西尔的指尖划过她的轮廓,照片上的她一脸严肃,但他知道,她笑起来时是朵可爱得不得了的小花。

啊当然,他没见过她笑,他又不认识她。这不有一双制片人的锐利目光嘛。

西尔没合上女孩子的照片,随手放在手边,压在手心下,一边偏头问助理:“我让你找老陶,你把小陶都找来是怎么回事?”

助理一愣,“老板不是找女神吗?总不会是老陶吧……”

“我呸!还不如刚刚那个金毛,那脸、那表情,天~生的男神,啧!”

“那要联络金毛……”

“不。”西尔皱皱眉,“我说你,不是帅就能当演员的。这个男孩才不会想当演员。”

“老板不是说他是天生的演员吗?”

“帕,”西尔语重心长地说,“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演员,是在生活里,”他指向首都的方向,“也可以是在政坛上。”

长相普通、还是个高中缀学生的助理小帕,若有所思。

待他整理了今天的学习笔记,回过身来照料老板时,却发现又睡下的老板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戴着银链的左手别扭地按着左胸,恍若心悸。

小帕默默地给老板预约身体检查。文明人不能忌疾讳医。

抬头转眼间,小帕的视线却掠过了老板身下的资料夹。灵机一动,小帕将夹子拉出来,合上,然后放在老板胸口上,让他像抱小熊一样睡。

呃,老板居然真的就放松了睡姿。

小帕猛烈地抽了一下嘴角。

难道,老板一直在寻找的缪思,竟然是老陶!

“图。”睡梦中的老板呢喃道。

小帕一抖,俯身再听。是不是老陶!

西尔却只说:“我一定会找到你的,别怕。”

荷里活霸总的对白,却找不到要对戏的小花。

梦里,还有一只金色的小狼狗处心积虑地抢了他的朋友角色,强占他的戏份,伪装成家犬跑进他的花园里,围着小花摇大狼尾巴。

睡着的西尔,眉宇间闪过阴冷。

小帕蹲在边上看着,下意识地又是一抖。总觉得有点不好的记忆从灵魂深处冒起。

因为家境不好,小帕早早退学了,但他的成绩一流,能认出老板是在用古典拉丁语说梦话,可惜内容就听不太懂了。不过骚包老板的艺术修养是货真价实,会说旧语言也很正常啦。

反正只要是工作狂而不是心脏病就好。小帕松一口气。

这不,《图利娅密码》的时代背景,不正是用拉丁文作为日常语言嘛。

就是金毛这么漂亮,老板居然不想捧进荷里活,小帕觉得有点可惜了那张影帝级的脸。

第70章 番外二 图利娅的秘密

小陶把双脚稍稍分开站,微蹲,双臂一用力,便将行李箱一把提上输送带。背着个小背包,她去柜枱处排队办理好寄存服务,便拿着登机证,再向一直等在离境大堂外的少年小跑过去。

少年一身整齐的白衬衣和牛仔裤,一头金发理得清爽,看着就是个爱干净的好孩子。

“谢谢你,奥古斯都。”小陶向他认真地道谢,“竟然让你配合我说谎,帮我爸爸宣传旧作。”她从背包里拿出一只嵌了人造红石的小耳钉,送给他,“不值钱,但是我亲手做的,希望你能收下随手当成扣针用,留个纪念吧。”

“是我先提出来要这样说的,与你有甚么关系呢。”奥古斯都笑笑,双手接过耳钉,“你为意大利找回这么重要的文物,我们的政府却别说是奖金,连奖状都没给你印一张,你借一点流量根本不算甚么。就当是我代罗马感谢你好了。”他用食指搔了搔脸侧,“虽然也不知道希腊索回文物的要求,国际法庭会怎么处理,哈哈。”

“这些天以来,无论任何场合、任何事,你都给我准备好,现在是连说谎做坏事的籍口都想全了啊。”小陶失笑,“我怎么感觉有你在,我都可以当个废人了。”

这一个月来,奥古斯都对小陶亦步亦趋,明明还是个孩子,却总想伪装成大人去照顾她,即使,他其实没能理解照顾的真正意义。大概只是在模仿甚么?小陶觉着,他本来应该不是这样的人才对,毕竟要每十五分钟就能毫不自觉地吐出恶言也不是常人能做到……这个很聪明的孩子,似乎有着自己的逻辑,与周围的人有着微妙的差异。

然而,奥古斯都真的很努力了。

“你都没肯让我帮你搬行李和排队。”他的视线投向脚尖,没让小陶看见蓝眼眼底的一丝不悦,声线里恍惚只有撒娇的意味,“姐姐,男生的力气就是比女生大,你不用这样勉强的。你应该都交给我去做,我都可以将你照顾好的。”

他不止不会比任何人差,甚至可以做得更好。

“我知道,我没有勉强。”小陶温声哄道,“处理不来的话,我一定会向你求助的。嗯?”

“姐姐要是有了男朋友,也会不肯让他帮助吗?”

“嗯?”

小陶一愣,顿了顿,了然。

她看向这个意国少年的眼神渐渐变得温柔,话里却并没有让步,只听她放缓着语速,细细地给他说。

“我也不知道,毕竟我长这么大了,也还未交过男朋友。但我想,我多少的确会向他撒娇吧。”她尴尬地扯扯嘴角,“唔,大概?哈哈。不过,我认为欺负男朋友和男性朋友,是不一样的。”

奥古斯都,是男性朋友。

“男朋友就可以依靠了,对吗?”

“如果可以,”小陶说着,双颊微红,视线也偏了开去,“我希望将来我可以找到一个能相互依靠的人。”

“……”奥古斯都抬起了眼,看向小陶,“你在找?”

“嗯。”小陶点点头,“我会努力存好一个人立身处世的资本,但假如有另一个人与我分享人生,也不是坏事吧。虽然在传说里,建立家庭的难度对女博士来说会更高啦。”

“两个人是可以很愉悦,但生孩子会很痛的哦。不找不行吗?”

小陶的整张脸瞬即红爆了,瞪他,“你不要这样说话。”捂捂脸,她无声地叹一口气,“将来的事,谁说得清呢。嗯,你说得对,一个人也不错。”

“……”奥古斯都皱着眉,似乎被甚么卡住了,没办法理清想要说出口的话。

少年青涩的模样看在了小陶的眼里。她伸出手,摸摸男孩的金脑袋。

“你将来一定会是个很好的男朋友呢。”小陶微笑着说。

她并没有说破。

奥古斯都却敏锐地知道,她知道了,并拒绝了。

“……我能要一个拥抱吗?陶。”

“嗯。”小陶一手夹好登机证,主动上前,抱了抱他,拍拍男孩子的背,“我要回去了,下次有机会来我的国家,记得找我哦。”她认真地说:“再见了,祝你幸福,奥古斯都。”

这样说着,却是两个人都知道他们恐怕是不会再见了。

旅途上遇到的人,转身以后,假如将来仍能在网络上问一声好,已属难得吧。

明明这个时代的交通这么方便,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却竟又可以如斯冷漠。

奥古斯都再也忍不下去,猛地收紧手臂,俯身大力地拥抱着小陶。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叫一见钟情,就三星期而已,森林、遗迹、秘密,他们之间已充满了珍贵的回忆。这位要比他年长得多的东方女生,哭哭笑笑的,由警戒到信任,不为人知的敏锐冷静,还有那些温柔的一点一滴,全都鲜活地活在他的脑海里。

男孩子温热的眼泪汹涌地流进小陶的肩颈间。

小陶微怔,然后再次抬起手,轻轻摸摸他的后脑勺。傻孩子。

“我已经十八岁了。”但在她的眼中,他却永远都只是个孩子。

“嗯。”

奥古斯都压着哽咽,说:“我长大以后,你还没结婚的话,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我不能做这样的承诺。万一我要真结婚了,老公会伤心的,你的太太也会不开心。到那个时候,就算你真的来到我的国家,我也都失去接待你的立场了哦。”

“你……你好过分,图。”奥古斯都躬着背,将脸埋在她的肩上,努力地吸着鼻子,不想在她的面前难看,却仍然止不住哭了出声,“你真的好过分。”

再一次的相遇里,她并没有再次爱上奥古斯都。

事情明明白白的,奥古斯都这次真不是故意在她面前哭,想令她心软,求她留下。

……这次?

奥古斯都的思绪有剎那的模糊。

“嗯,是我不好。”小陶眨眨微热的眼眶,手下下意识地越过了界限,轻揉着他的后颈,让男孩子绷紧的肌肉慢慢放松,静听着他的哭声。

“你会找到他的。”最后,奥古斯都说。

不想帮她,但他更不想再惹她讨厌。

他真不是故意惹她讨厌的,为什么就不能相信他呢?

“嗯?”小陶问。

“上电视增加曝光率,用你爸爸的作品带起更有个人特色的话题,增加你的个人形象在媒体上的存续期,我想,或者可以帮你更快找到他。”他语速极快地说。

“找、”小陶失笑,“你这傻子,谁会上电视找老公啊?”她以为是在说前一个话题。

奥古斯都却是突然停住。

他本来并不真的清楚她到底在找谁,但现在好像能确定了。

那个人,是她的丈夫吧。

“你会找到米西纳斯的,图利娅。”在她的耳边,奥古斯都用流利的古典拉丁语说。

他也是这两天才发现,自从那一夜,他突然对拉丁文无师自通。这让他开始相信,某些事或许是真的。

小陶却完全听不懂,再问,少年也没解释。

在好好的告别过后,小陶便转过身,进入禁区,踏上飞机,离开了意大利。

一如既往地走得干净利落。

金发蓝眼的少年,穿着这一个月来才开始请胞姐帮忙配搭的衬衣和牛仔裤,站在了机场的落地窗边,像个大人一样背起双手,望着飞机划过蓝蓝的天空,载走了图利娅。

她到底只想找到米西纳斯。

少年自嘲地笑笑。奥古斯都知道,他知道她是谁。

他遇到他的女神了呢。

死后被前夫屋大维神格化,借代到缪思九女神上,图利娅的形象化成了历史女神克利俄的面容。从此,克利俄都是那一张秀丽温文的脸,也是奥古斯都电脑背景的常客。

她也确实是非常的美丽温柔。奥古斯都的眼周和鼻头依然冒着红,却犹是低笑了声。跟了她这么三周,见识了她身边那竞争激烈的学术圈,他也发现了图利娅隐忍狠辣的一面。

说一便不二,比刀更狠。

但他一点都不意外。

她本来就是个狠心的女人,才能决绝地离开屋大维吧。

但一切都只令她在他眼中益发的美丽。

他闭上眼睛,眼泪再次滑下。片刻之后,他却也重新抬起头来,擦干净了脸,用着遇见小陶后就自然地变得端正的步伐,也没察觉到灵魂深处渐渐浮现的影子,奥古斯都离开了机场,结束这次青涩的冒险,与他的初恋说再见。

一直、一直地思索着图利娅,他偏偏没思索自己到底是谁。

想着她,却将自己都忘了。

而飞机上的小陶,无视同学们对她的冷嘲热讽,也躲在了洗手间整理情绪。半晌,她便也踏了出去,坐好在自己的位上,戴上耳塞和黑框眼镜,继续她的研究工作。

米西。

圆珠笔在洁白的笔记本上落下了拉丁文。

小陶猛地回过神来。

大概是被意国少年的热烈感情惊到?小陶破天荒地在看书时走神。一顿,她瞇瞇眼睛,用笔尖无声地狠戳在这个名字上。

要不是他的“小~花园”,她好好的怎会遇到漂亮动人的小变态!万一被拐走了怎么办!

她不讲道理地往米西纳斯身上甩锅。

小陶的心情本来就不好,在机上又要抽时间侍候院长,这一下飞机,才刚要打开手机查查看这个月的奖学金到帐了没,好提振身心,她却又接到了哥哥的电话。

“……”她冷眼望着震动的手机。

小陶哥平日都没有对白,要有了,那就一定是家里又出事了。

无声地叹一口气,她将手机放到耳边,接通,小陶姐的声音便猛地传来。

“小宝!”女声尖叫,“小弟要斩爸爸的手、啊!该死的,放下屠刀!”

“姐、妹,斩了爸的手,我们家就天下太平了。”某平板的男声传来,只隐隐的透着疯癫。

小陶平静地说:“我就不问发生甚么事了,毕竟细节没必要深究,我也不希望浪费钱叫计程车,所以请爸爸再等我一个小时再丢手吧。”

“哈啰~”手机的另一端,却是换上了一把从未听过的男声,“你就是陶小宝小姐吗?我想跟你谈一谈哦。”

美式英语。

“荷里活?”她问。

“中!就是荷里活哦。是不是感到很惊喜和荣幸呢~?”

小陶一愣,然后果断地大叫,务求兄姐听到她的呼唤,“姐、哥,就算斩了爸的手,也请绝对不要再让他签任何合约!”

“噢该死的!你维持一下温文的人设好吗!”男声猛地咒骂起来,“啊我的耳膜!”

小陶也捂住了耳,“先生!你也没很小声!”

“啊我现在聋了一边,当然是没很小声啊!你傻哦!”

“对不起,你年纪轻轻就如此,我会为你祈福的。”

“我呸!你的资料上明明说你没信、仰!”

“请问先生是已调查过我们一家四口才来行骗的吗?”

“呵,你家是要被骗债券吗?”

小陶沉默一瞬,“嗯,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家没有一毛钱好骗的。”

“嗯~还算你乖。”

无声地深吸一口气,小陶再次大叫,遥距下达家族一级指令:“哥哥姐姐看好爸爸的手!”

就不准签!

不等对面再说话,小陶便挂掉线,然后撸起了衣袖,背着包包、拖着行李,拼了命地在机场的入境大堂奔跑,不顾接下来的一周都会饿死的风险,毅然跳上计程车,赶赴家中,救场!

车上,小陶痛苦地一巴掌捂住了脸。她不想背负一个亿的责任!

爸爸你还是改行吧?那怕退休也成!

另一边的西尔,摔了手机,双手捂住被重伤的两只耳朵,声音从牙缝间挤出:“帕。”

“老板?”目睹全过程的小帕,总觉得自己对那位陶小姐姐相当有好感。

其实小帕想吼老板很久的了呢

西尔瞇起了眼睛,“我他妈的就要定这个项目了。不让这脑子进水的一家子看看真正的霸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穷死的!”他一点都不见外地走近小陶家客厅的书架,精准地从里抽出一本被藏起的言情小说,勾起嘴角,阴恻恻地笑,也不知道在打甚么坏主意。

帕:“……”算了,反正是番外,老板喜欢就好。

穷死了的老陶,以及分别抱着父亲的一只手不让乱签合同的陶哥和陶姐,对视一眼甚么情况?

这家子人里除了陶小宝,向来都是搞不清楚状况的。

二十分钟后,一辆计程车停在了某公职人员宿舍的小区大门前,司机帮忙着提行李下车,小陶谢过后,便静静地看着自己的饭钱绝尘而去。

好恨。

无声地叹一口气,小陶便低下头,两手并用,用力提起滚轮破掉的行李箱走进小区。

却是被一道男声叫住。

“陶~小~宝~”东方的语言被流利地说出,还加上了老不正经的调调。

图。

小陶心下一悸,循声望去,只见在小区护卫亭的檐下阴凉处,有一名金棕色短发的外国青年正倚站在亭边,抱着手臂,微扬着轮廓精致的下巴,等候着她。见她望来,他小小地挥挥手,恍惚在说:我在这里哦

姿态可恶到了极点。

青年穿着的休闲款西装,一看就是贵到不行的货色,出色的剪裁将他流线般的身形衬得益发出众,那天生的偏深肤色,更让他露在衣领外的锁骨格外分明。

只可惜,这人明明就一毫米都没被阳光晒着,他偏要架着副不知所谓的太阳眼镜,掉价到不行。

但当他向她走来,摘下眼镜,露出了那双浅蓝眼眸,锐利有力的眼神立即平衡了所有的骚包,一切都变成了青年强烈的个人风格,旁人复制都复制不来。

小陶镇定地向可口的青年点头,“下午好,先生。”

西尔看着她的反应,一顿,眼里冒起了笑意。只听他说:“女人,你引起我的注意了。”

小陶:“……”哈啰?

西尔扬手打了个响指,假装自己不存在的助理便立即踏前,将一本言情小说放到老板的手中。西尔双手拿著书,笑瞇瞇地将封面扬给小陶看,还跟着歪了歪头,怕这一撃不够将女生伤害死似的。

书名:《娱圈霸总爱小花(心)》,出版社:绿j。

为什么呢?小陶想。为什么这年头的外国友人都会东方语言了呢?

这本书的拥有者,陶小宝,一巴掌捂上脸,耳边传来青年放肆的嘲笑声,耳尖瞬即通红。在合约谈判开始以前,他就已经先将对手嘲进了地狱。

饭都吃不上了还要偷偷买小说,小陶其实也真的没甚么好说父亲的。

“霸道总裁也没甚么不好的,天凉王破才是大众最爱。身心舒畅本来就是最基本的娱乐。”重新回到陶家的小公寓里,西尔一边用流利的东方语说着,一边抱起手臂,在书架前继续巡梭,“你要能说服你爸加点大众元素,你家也不至于吃西北风了。”

书架上除了书,还有各项的奖状。没陶哥的份儿,就像连名字都懒得起了一般,是棵爸爸不要的杂草;陶姐的真名叫陶美宝,大宝只是乳名;而小陶的大名,却就是陶小宝。

爸爸最珍爱的小宝宝。

西尔捂着嘴忍笑。

“谢谢你的好意,”小陶从厨房捧着沏好的茶出来,给帮忙提了一半行李的小帕一杯,对于不提行李、却耐心地慢慢陪着她走的西尔,也给他的座位前放上了一杯,最后才给自己摆上,“但可以请先生对别人家的东西有点基本的尊重吗?”

“要不是尊重你父亲的作品,我用得着花这功夫来了解你们这家人吗?”他转回头来,眼神一示意,助理便会意地出门,让出了空间。

陶爸已经被长子长女拉出家门镇压,小帕也出了去,小小的客厅内,便只剩下一坐一立的小陶和西尔,他们的中间放着两份一式一样的合约书。

“我知道你们的经济状况,签了它,我便可以先给你们打一半的酬金。”西尔向小陶走来,微俯着身看她,一手按着桌面,一手放在合约上,指尖敲了敲文件夹面,“你的父亲仍然会是总导演,而《图利娅密码》的代理权,则归我。当然,剪辑和后制也得听我的。”

小陶抬头,神色冷静地问:“我能问你排除我的父亲和兄姐,而选择跟我谈的原因吗?”

“因为合约也包了你,拍摄期间你必须进组,给我看好老陶。”他直起身来,摊手,“我才不要花时间跟你爸那脑子打交道。你哥是军、籍,你姐是公职,都不是可以随便走开的吧。”

“我就可以吗?”

“嗳!别误会,我不是小看你的职业。”西尔再次抱起了手臂,斜站着,俯视这个其实与他同龄的女生,“但你也正好需要一个休学,不是吗?你的论文质素和出席研讨会的数目,在进入研究院的四年间逐年下降,骗不了人的。天天写那些垃圾,你已经在质疑自己在做甚么了。”

“……”被戳中弱点,小陶却面不改色,反问:“先生就知道自己在做甚么了吗?”

“哈?我?”

“我没听过先生的大名,但就看方才你的助理给我的作品名单吧。先生高中时就已经仰仗家族资源,制作改编舞台剧,一举攻陷百老汇。我还领着死工资时,先生便是荷里活的制片人了,但经手的作品全变成爆、炸、纸醉金迷的大制作,与早期的风格不是差太远了吗?你,”小陶笑笑,“又知道自己在做甚么吗?”

“噢,对啊,”西尔嗤笑一声,拉开她对面的椅子,与她隔桌而坐,“每个霸总都有不得不说的心底伤痕,是吗?”

小陶微笑着回道:“每个学者也必得忍耐垃圾的产出,才能有空间累积自己的学养,是吗?”

她在生气。

对于西尔肆意点评她的人生,她在生气。

“抱歉。”西尔察觉到这一点,顿了顿,坐直了身,向她郑重地道歉,“我不为我的轻率言词再作辩解,但我希望陶小姐能再听听我想跟你谈的理由。”

小陶看了看他,点头,“请说。”

“因为这是你的人生。”西尔伸出食指,直直地指着她,“你的兄姐在国家机构工作,个人信用不能有瑕疵;你爸要是自己背债,便会立即被强制拍卖所有版权。到头来,一切债务都押在了你一个人身上。陶小宝,只有你父亲翻身了,你才能解、放。比起姑且算是自作自受的老陶,你才是更应该得到改变命运的决定权吧!虽然在我看来,纵容父亲的你多少也有责任就是了。”

小陶怔住。

成年人的生活过得如何,她当然是有自己的责任,对方并没有为了博得好感便强行撇除她的错,但他同时看到了她行动的原因,恍惚她轻轻松松的就能得到了理解。

继而取得他想要的谈判结果。

小陶垂下眼帘,提高了警觉。象牙塔里的小心机虽令人满身难受,但跟商业社会的谈判比起来,就像是小孩子玩泥沙的程度罢了。

“陶,我想跟你合作。”西尔仔细地打量她的神色,“我对烂泥可没兴趣,想改变自己的人,才是一套作品成事的最好动力。”

“我很感谢你对我父亲的赏识。”说着,但未有应下。小陶借着翻看文件的动作,掩去被牵着走的情绪。

西尔也不迫她,反而道:“我给你付律师费吧!你尽管去检查这份合约,我敢保证,我的条件是全个圈子里最公道的。”他向后靠上椅背,还是多嘴了一句:“别骗自己了,你在那间学校已经忍不下去了哦。”

送走了人,小陶背靠着门板,看着对方留在桌上的合约书,不发一言。半晌,她拿起手机打给了父亲的好友,一位也是相关行业里工作的叔叔,仔细打听这位西尔先生的身份。

西尔是资方,占尽优势,但对她这家子普通人给予了容忍,并未咄咄逼人,让出了给她考虑的空间。

跟这个人一起努力的话,说不定,真的可以改变人生?

“傅叔叔,请问你可以再给我介绍一个……”小陶看看西尔给她留的霸总支票,“不,三个律师吗?”

但合同还是要仔细瞧的!

待西尔接到陶家发回来的合同时,也得到了小陶已经退学以预备进组跟拍的消息。

“这真的太可惜了,”小帕坐在长长房车的一侧,看着手提电脑上的沟通电邮,摇头叹息,“陶小姐的学术背景这么优秀,就干脆放弃了吗?其实可以办理休学的吧。”

歪坐在另一侧的西尔,摸摸下巴,“嗯~是比我想的要干脆,但有很意外吗?”

“嗯?”

西尔伸出食指摇了摇,笑着说:“嗳,可别小看她。对着资方呛声,说明她有底线,甚或有底气。主动背了千万债务也没把自己吊、死,你觉得这个会是容易对付的女生吗?她心里的主意正着,可别被宝宝的小圆脸骗了哦~”

鸡飞狗跳地定下合同,他们又一起用了足足一年半的时间来筹备,《图利娅密码》的重制才在一个夏日里正式开机,并到了意大利取景。

他和她,又回到了罗马。

“不行!”烈日下汗流浃背的老陶,跳脚,“古罗马是会有公共垃圾桶吗?那个时代到处都是垃圾和污水!摄影给我再仔细一点!全部人再来一次!”

所有人叫苦连天。

小帕也含辛茹苦地给老板搬果汁。

“谢谢你,帕。”小陶顺手也帮着搬了两箱。

葡萄汁?小陶偏偏头看看牌子。嗳,还是有机农场出产的呢。

“这没甚么,”小帕却是笑得开朗,“老板其实是个好人。”

小陶轻笑,拍拍小帕的肩,“嗯,是的,西尔是一个好人,但小帕也是个好孩子哦。听说你考上意大利的建筑学院,也拿到奖学金了?恭喜你!”

闲话数句,小陶才回到边上大大的太阳伞下。戴着太阳眼镜的西尔,坐在伞下的导演椅上吹着电风扇,一手看着文件,另一手也给了她一杯冰镇葡萄汁。小陶双手接过,便叼着吸管,在伞下另一边的导演椅上落坐。

一副太阳眼镜递到她的面前。

小陶转头看来,正好对上西尔笑瞇瞇的脸。

好吧。

小陶便也戴上太阳眼镜,学着西尔的坏模样摊坐在椅上,看片场众人忙碌地跑来跑去,只有两个太阳眼镜人悠悠地喝果汁、晒太阳,活得像个观光客。

“噗。”伪装了一阵霸总的小陶,憋了憋,还是忍不住哈哈直笑。

西尔一手托着头,侧首瞧着她的笑脸,也弯了弯唇。

稍事休息,小陶见没甚么要忙的,便拿过背包掏出笔记本学习。对学术圈的人来说,有着完全空白产出的年期是很可怕的事,没有导师带领,更是毫无前途可言。然而,就在这种校外的忙碌生活中,离开了大学的小陶反而更能静下心来打稳基础,不再焦躁、急着落笔。

她就沉静地去看、去学。

失学近两年,小陶却一刻都没有放下过书本。

西尔望着她认真得微微绷紧的眉眼,笑笑,便也转过头来做自己的事,没打扰她。两个人分享着同一柄太阳伞、一张桌,分坐在两张椅子上,各自安静地工作。只有偶尔的,分吃西尔给她买的零嘴,又或相互倒一杯小陶给他泡的花茶。

守在背后假装自己不是灯泡的小帕:“……”有种不能言喻的憋屈感从灵魂深处冒出。

结束一程后,小陶回到酒店洗过澡,便打开手机看看社交平台。

她没有联系那位金发少年,只在平台上上载了一张罗马的照片,示意自己回来了。在她发出动态的五分钟后,奥古斯都便也上载了一张伦敦的照片。孩子是去了参加大学国际辩论赛,为国出征,正巧没在罗马呢。

明明留意着她,却没肯给她发讯息。

知道他的意思是他并未放下,不能跟她做朋友,小陶苦笑,便也放下了手机,没如他的愿先去联络他。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在别样的感情后成为朋友,惟有不再去打扰,作最后的尊重。

“叩叩!”

房门被敲响。

小陶打开门,不意外地看见西尔。西尔摇了摇手上的袋子,装着满满的披萨、可乐和鸡腿,嗳,居然还有水果盒。

“还没到你晚自习的时间吧?偶尔吃吃垃圾也不错啦。”他再扬起了另一手上介绍旧电影的小书和记忆棒。

小陶看着他,堵在房门前的他歪着头向她微笑,四目相对。

片刻之后,小陶侧身让进,“嗯,我带了东方的凉茶,待会儿也让你尝尝吧?吃了香口的东西要下火。”

西尔的目光瞥过她微红的耳际,“嗯~好啊。”

虽然香口,但暂时是得先下火,等时机成熟再吃啦~他笑瞇瞇地进了房。耶!

拍摄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当地市政府发下通知,允许他们进入已经完成基本维护工程、却尚未对外开方的图利娅秘密图书馆。

小陶却不高兴。

“大规模的拍摄工作会损毁遗迹的。”片场里,没去扫其他人的兴,她只站在角落小声跟西尔说。

“我亲爱的宝宝,”西尔抱着手臂,靠在她身边低声回道,“文物乃至文明,都有它的生命限期,只差在长短而已。将它放在人的手里发光,照亮在世者的生命,不更好吗?”

小陶想了想,“你也说得对。不过,”她抬起头来认真地向他说:“为后世者尽量保存,也是当世者的责任,你得告诫工作人员小心处理,也尽量少让不相干的人进去。”

又隔了好几天,工作队才浩浩荡荡地进入米西纳斯的花园。

出入口已然被清理出一条康庄大道,现代人的踏足也带来了生气,渐渐的,烟灭了最后一丝前人的气息。

“宝宝,还是不高兴?”西尔站到她的身边,问。

小陶顿了顿,“不,”她看着森林和山间,蓝天与白云,终究是微笑起来,“活生生地活着,其实也挺不错的。”

那段时光到底是过去了。

米西。

西尔一怔,好像有甚么人在叫他。

“西尔,”小陶回过头来,向他笑了笑,“趁着其他人还在准备,我们先进去看看吧?我想看很久了。”

“嗯~,”西尔也向她回以一笑,“当然好啊。来,小花。”

他们结伴踏上几乎甚么都不剩下的花园,穿过了刻上古老字句的铜门,在电灯的照耀下,走下石阶,就在他们扶着彼此的手踏落最后一个阶级时,便同时一起看清了那一间小小的地下藏书室。

满满当当的书架,已经被现代的玻璃封起;书室的中央有着一方大石桌,边上甚么都没有,但他们都知道,应该会有两张已然腐化的木椅,方便两个人一起坐着工作,争论文章。

他和她都怔愣当场。

有些甚么,压抑了他们的呼吸。

“图,要看就上去再看吧!这里太黑了,对我们家小花的漂~亮蓝眼睛不好哦。”

“等、等一下,我找一下……米西,你有没有看到那段?我好像记错了……”

身体里有着奇怪的栗动,甚么都记不得的两人,下意识地牵起了对方的手。他们对视一眼,然后一同走进二千年前的书室。围在室内静静地看的时候,他们看到了石桌的桌脚上,好像刻上了甚么。蹲下来,擦去了尘土,秀丽的字迹便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是东方字。

小陶和西尔愕然地对望。

“啊这,假的吧?”西尔难得地不顾骯脏,趴了下去仔细察看,“上面是繁体,下面还有一行是简笔的,啧!肯定是……不对,”说着,他皱了皱眉,“图,你来看看。”

“米西?”小陶也打开了手机的灯,跟着他一起趴下去缩在桌下,仔细地看。

专注之中,谁都没发现自己说着的语言变了。

他们只发现,在那两行东方字之下,是现代英语的译文,还有一行现代法语。

除了双语运用,博士生需要学习第三语言,而小陶正巧是学法文的,所以能看得懂。

《周易》里的同一句,被人以四种现代字体整齐地刻上,不像是无聊的到此一游。

却也像是有谁,曾到那一游,并勉励自己和后人要守着君子之道。

是早在他们以前就已经有人进来过,抑或……

西尔拿过裤袋里的锁匙,伸手就要去将字句划花,小陶连忙拉住。

“你干甚么!”

“图利娅的文章结构和思想流派,本就被质疑与东方典籍相似,这四行字一出,会对她的名誉造成伤害的!”

“她能写下,那就是不怕。是她的学养造假了,还是那一笔笔历尽艰辛保存的史料是假的呢?她抄袭谁了吗?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修养德性容纳世间万事万物,只要问心无愧,穿越又如何!”

“既然问心无愧,就更应该好好的保护她!妈的,从没神明庇佑过你,那这起神神叨叨的事也不应该沾到你身上!”

“米西!谁又知道这不是科学的原因!”

争持不下,最终西尔收起了手,没去彻底毁坏字迹,然后并着也妥协了的小陶,两人一起将泥土重新封上桌脚的,封得紧紧的,至少在图书室对游客开放以前,不让其他人找到图利娅的秘密。

只要一开放,这些事的真真假假便能混在其中,也变得不重要了,不会盖过了《罗马共、和国》的真正价值,以及图利娅的风采。

“她其实很想死吧?”从石桌下钻出来,西尔拍去手上的尘土,皱着眉说,“健,才自强不息。是不是在期待不用再见到太阳升起的一天,就不用再自强了?我一直就在怀疑哦,她纵着西塞罗那脑子进水的,是心底里也有着纵身一跳了事的愿望吧!啧!”

“我不知道,毕竟人生在世,辛苦得想死的时候并不少见。”小陶说,“但她将自己的秘密藏在丈夫给她建的小宝库里,这还不够吗?”

“……”莫名其妙地恼火起来的西尔,看看小陶拉着他的手,感受着她的体温,这才渐渐平静下来,“亏得她还爱米西纳斯。好好的,为什么要写这些?自讨苦吃!”

小陶却是面无表情地说:“她爱米西才是自讨苦吃吧。”

“啊喂!米西纳斯爱她才……”砸砸嘴,西尔说不出口,“算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心甘情愿着呢!他就爱她啊,还能有甚么办法!你觉得他有好好受哦!一次又一次,没能力保护自己爱的女人,他也很想死好吗!”

“……”小陶垂下眼帘,“你说得对,不是苦。她一定很高兴自己能爱上米西纳斯的,不然,她大概真会在那个时代疯掉的。”

西尔望着眼前跟自己讨论爱情的东方女孩,忽然道:“宝宝,你知道十八、九世纪的时候,西方男人求婚时会说甚么吗?”

“嗯?”

“请你嫁给我,好释放我的痛苦。”

小陶抬头望着他,然后猛地抽手,“我要上去找爸爸。”转身便逃走了。

西尔的眼里闪过笑意,快步追上,“宝宝,慢点跑~你等等我啊,我认真给你说哦……”

“我们甚么都不是,请你不要乱说!”

“嗳,这不行啊,四舍五入的,我也叫作进过你的房啊~”

“请你不要说!我们的身份不适合!”

“宝,你不会以为霸总跟小白花结婚真有很难吧?钱是我的,我爱娶谁就娶谁;你的身份证是你自己的,你爱嫁谁就嫁谁啊。”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在工作场所有不适合的关系。西尔先生,我们做朋友吧!”

“宝宝你脸红了哦、啊痛!你别打……”

跑出了遗迹,年轻的两人在蓝天之下的笑容,同样的鲜活亮丽。

边上看着的小帕和老陶:“……”都有不愉快的灵魂记忆。

后来,《图利娅密码》顺利上映,大卖,小陶终于从重重的家庭责任里解、放出来,她的父亲也熬出了头。电影落幕后,她拒绝了好些相关的工作邀请,头也不回地脱离了五光十色的电影业,一边做兼职养活自己,一边预备文件,重新报读研究课程。

就在她得到心仪学校的录取信当日,她哭着打网络电话给地球另一边的西尔报喜时,西尔向她正式求婚。

他们的生命里,再次拥有了彼此。

这两个人在千禧年代里再一次爱上了对方,结婚,放闪

在社交平台上看见婚照的奥古斯都,也已经是一个社会新鲜人了。他正以脸的优势,撃败了名牌大学毕业的莉莉,取得党青年代表一职。犹是起步阶段,他却已算得上是少年得志的青年俊材,并向着更高的位置进发。

比起同龄人,他的身上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风范,已经察觉到自己优势的奥古斯都总能适当地利用这一点,轻而易举地脱颖而出。

但他仍然止不住自己盯着婚照的目光。

点开了对话框。

最终,又关上。

抬起头来,看见莉莉缩在角落用剪刀虐、待盆栽泄忿,奥古斯都心底的浊气才舒坦一点。穿着西服的他合上手机,左耳戴着红色耳钉,端着人模狗样的微笑,走向了某建筑学院,预备为应届的奖学金得主颁奖。据说今年的得奖者是一位勤工俭学的天才呢,值得结交。

晚上,好不容易回到家的奥古斯都,挣扎了好一会儿,才肯爬起来好好洗过澡再倒下床。

图利娅。

他猛地闭上眼睛。

不知不觉间,工作累了一天的他进入梦乡。

恍恍惚惚间,他走在刷上褚红墙身的廊道里,鼻息下是老房子特有的微妙怪味。奥古斯都甩了甩像是被蒙了一层纱的脑袋,脚下已自动往中庭走去,看见了正斜坐在水池边上、抱着女儿哄的妻子。

阳光自天井洒落到她们母女的身上,听妻子温声细语地说着些甚么,犹在吐泡泡的小坏蛋在母亲的怀里小小地踢着脚。

奥古斯都怔住,停了脚步不敢走近,就靠在廊道边上盯着她们看。

其实从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已经觉得她相当美丽。那时她仍是未嫁的少女,却在书会里侃侃而谈,不被接纳观点亦没有退缩,只会温和地笑笑,然后耐心地安慰受到冷落的小作家。

一点都看不出来她会凶巴巴地掐着维斯塔神庙的咽喉,迫对方作出“有比成为贞女更重要的使命”,这种在当时看来有够夸张的预言。

抑或,其中也有米西纳斯的手笔?

图利娅。

奥古斯都苦笑,自嘲他的鼻梁又酸起来了。他总在她的面前表现得不堪。

“屋大维?”图利娅听得脚步声,扭过头来,向丈夫笑了笑,“你想要用早餐了吗?”她一边抱着孩子,右手却是稍有不便,整个人有点艰难地想要站起来给丈夫服务,“请你稍等一下。”

图利娅在他的家里,原来是这样委屈的样子吗?

奥古斯都快步上前,连忙将她扶住,“你别忙了,昨夜不是看书看晚了吗?”

“抱歉,丈夫,”她笑笑,“我会注意安排时间的。等莉薇娅过些天有空回来帮我了,便会好了的。”

奥古斯都一手拥着她,另一手逗了逗坏蛋小嫰脸。

茱莉娅后来竟然爱上了早年丧妻的阿格里帕。奥古斯都倒是乐见其成的,毕竟尤利乌斯的身体不好,熬到继位后,也大概不会有下一代,而阿格里帕其时的权势也相当大了,两家联姻、过继他们的孩子给尤利乌斯,才是最好的选择。

也幸庆茱莉娅的爱,不然奥古斯都只怕当日不会有勇气踏进米西纳斯的花园,向前妻说这桩婚事。但就算是这样,他也是被图利娅轰了出门,阿格里帕的后脑勺差点没被图利娅拍坏。

米西纳斯还说甚么“嗳~小花,当屋大维的朋友,你以为阿格里帕会是甚么好货色哦?”

“她倒是该睡一下了,”图利娅说,“昨晚闹了这么久,都没怎么睡呢。”

奥古斯都一顿,“孩子闹了?”他怎么不知道?

“嗯。”图利娅却对丈夫的忽视不以为然,唤来奴隶,将倒头就睡的女儿交过去,再转手接过一条湿巾,侍候丈夫餐前净手,“下回碰孩子以前,也记得要先洗手。孩子体弱,容易生病的。”

奥古斯都任她动作,蔚蓝的眼睛注视着她,“图利娅。”

“嗯?”她抬起头来。

“不,没甚么。”

他隐约知道现在发生了甚么事。然而,他没去书房,也没去挽回任何决策上失误,奥古斯都只跟在了图利娅的身后,一直跟着她。她去训示奴隶,他便坐在她的边上;她去接待贵夫人,他也偷偷地坐在廊后的小板凳上陪着;她亲手收拾他的书房时,他便站在她的身后,她转一下身,他也跟着转一下。

就一直跟着她,寸步不离。

图利娅:“……”现在是发展到人盯人了吗?

黄昏,察觉到丈夫今天不太对劲的图利娅,拉着他到书房的窗台边坐下,握起他的双手。

“屋大维,你是不是有甚么不高兴的?”说着,她习惯性地抬手理理他耳边被剪坏的丑头发。

关心他的眼神,不是作伪,坐稳帝位数十年的奥古斯都可以清晰地分辨这一点。

“图利娅。”

“嗯?”

“我牙痛。”却不敢问出他想问的问题。

图利娅一顿,憋着气般强压下凶巴巴的表情,但还是忍不住轻斥了声,“你睡前又不肯漱口了!”她稍稍起身,凑近了他,“让我看看,嗯?”她仔细地检查他的脸颊、嘴里,眉间微皱。

扶着他脸颊的手,稳定又温暖。

右手手心里却有着不能忽视的恐怖伤痕。

“你有爱过我吗,图利娅?”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她,问。

“……”图利娅停下动作。半晌,苦笑,反问:“这个答案并不影响任何事,你又何必一再问呢?”苦涩的,却温柔的微笑。

奥古斯都红起了眼眶和鼻头,一把将她抱到身前,紧紧地拥抱着她,泪水再一次滑落到她的肩颈间。

为什么他要到这个时候才发现,从不回避问题的图利娅,却从未正面回答过他这个问题?

图利娅一如既往地没说话,只抚着他的背,揉了揉他的后颈,似乎一早知道他们二人的结局,镇定地接受了他们的未来。

“你为什么要将莉薇娅放在我身边?”

他怎会看不到,莉薇娅是图利娅特意为他挑的,并手把手地将能教的都教给她。

“我并不是试探你,你需要的话,满罗马城都是人选,我没必要这样羞辱你和莉薇娅。”她的声音细细地传到他的耳边,“但假如哪天你能遇到真心相爱的人,好好的幸福起来,那就真的太好了。”

好吗?

这样真的好吗?

早就不再是孩子的屋大维,没戳破妻子的谎言,就假装不知道她爱他,甚至就算他终于察觉到,她原来现在就知道莉薇娅会是他的最后一任妻子,奥古斯都也再没去追问,只闭上眼睛,像个孩子般吸着鼻子,捉紧时间,抱着她不放手。

不想放手。

就算终于看清楚她如何委屈到了极点,也不想放手。

他有预感,这一趟回程很快就会结束,在这个图利娅所不知道的瞬间,将会是他永生永世最后一次的拥抱她。

朦朦胧胧间,奥古斯都再次张开了眼睛,望着公寓的天花板,蔚蓝色的漂亮双目不停地滑下泪水,打湿了脸颊、枕头。

他知道自己是谁了。

奥古斯都只是个直到七十七岁逝世时,虽然对妻子感到抱歉,却仍然没办法不去爱已经先一步离去的前妻,那样的大混蛋,一个被嘲笑都死性不改的傻子。

片刻之后,他从床上爬了起来,拿过手机,按进社交平台。奥古斯都望着图利娅的婚照,以及她身边那一看就知道是谁的讨厌鬼。姆指微动,他按下了赞好,然后……到底没能将她删掉,奥古斯都仍然维持将她的消息置顶。

他按熄了手机,坐在床边,十指交叉,微俯着身看着地板,啪答,水滴打在了地上。奥古斯都在满脸泪水中扯了扯嘴角。

不是错过,而是他和她从头到尾就没对过。

他长大了,所以,祝你幸福,他无比美丽的图利娅,以及他忠诚机智的友人,米西纳斯。

奥古斯都再也没去打扰过图利娅夫妇,并决定明天要跟建筑学系的小帕同学好好交流一番。或许,他也可以少欺负莉莉一点,假如她不来跟他抢议席的话。

他庆幸自己的脸比米西纳斯好,是读者永远的男主,由此得到了他和她再次相遇的机会。即使只有三星期,也是对他无比重要、珍重一生的三星期。他必须在她遇见米西纳斯之前,再遇到她一次,才能甘心。

明明这次是他先找到她的。

但在今天过后,他便要继续没她的男主命格,开启《奥古斯都在现代》的故事了。

他会努力去获得位面之子的幸福,同时,用他的方式继续爱着图利娅。

再见,图利娅。

愿你永远幸福,你的前夫,凯撒.奥古斯都。

“叮!”

地球的另一端,小陶的手机传来一声响。

“宝宝~”酒店的豪华套房内,靠坐在床头的西尔,翻着杂志,向浴室的方向叫道,“你手机有响哦~~”

“你先给我看一下吧!”

“我才不要,婚姻会破裂的哦。”

满头都是泡沫和问号的小陶:“……”哈啰?“西尔。”平静的声音配着哗啦啦的花洒流水声。

有种女鬼降临之感。

“你就不爱听我的忠告!”西尔没她的办法,只得歪过身、伸长手到床塌的另一边,拿过她的手机,随手就猜中了她的密码,解锁,一看,“嗳~~~~~”

“嗯?”

“金毛小帅哥给你的婚照赞好耶。宝宝,你要不要给你的亲亲老公解释一下,为什么这臭小子的消息是你的置顶呢?”

哗啦啦

洗去满头白沫,小陶从门边伸出半个头,“他真的赞好了?”

“嗯~”

一怔,她向丈夫扬起了笑容,“请帮我取消置顶吧。”

那就真的太好了,她想。

西尔挑挑眉,却甚么都没问,按她的意思给她改了设置,撇撇嘴,却也随得金毛继续在她的社交名单上躺列装死。

他们夫妇要是离婚了,金毛铁定又复活明明没见过这个讨厌鬼,西尔却很肯定这一点,嘴巴差点没撇歪。

弄完手机,只见妻子还在门边,他浅蓝色的眼珠子悄悄地转了转,下一刻,他便将手机扔开,身手敏捷地跳下床,大步冲向了浴间。

小陶马上要关门,“西尔!明天还有下个行程的,你别再乱来!”

“行程?”西尔一手撑在门边歪站着,笑瞇瞇地反问。

“?”小陶再将头伸出来,“对了,你说将蜜月行程都交给你就好,但现在也该向我说说明天到底要去哪了?”

“明天啊~”他笑得像只狐狸般,眉眼弯弯,用力推开了门,“我三天都没排酒店以外的行程哦。当然,宝宝要想的话,三天后还可以继续的呢!”

小陶:“……米西!”

“跑甚么跑。图,比心哦~”

“你能不能别再拿我偷藏的小说开玩笑?你先出去!”

“小花不想我留下吗?”

“唔。想。”

让彼此的体温盛满了自己的心脏,由此开启了他们暂时目测是不够的三天之旅

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到哪天才会发现称呼的问题,毕竟,这样的叫唤对二人来说,早如呼吸一般自然,大概要到停止呼吸的那天才会发觉?

但大概也没关系了。

无论再来多少次,只要相遇,他们就会相互吸引;要没遇上,也会将彼此吸引到自己的身边。

然后,共渡下一个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