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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拜托你们把我送回去吗?不然我担心自己的部下因为一个人太害怕而睡不着觉呢。】

——听听,这都什么奇奇怪怪的理由。

“是他自己要求的,有什么问题你自己去问这个怪人吧。”

没错,在目睹了太宰治的一系列神操作以后,他们已经不把对方当一般人看待了。

秋山诚:“……”

确实是这人干得出来的事……啧。

那些人在将太宰治送回来后就离开了,这次没有忘记给牢房上锁。

托那个怪人突然自残的福,他们今晚收集到了好多血液样本,博士在确定了对方的生命安全后就直奔实验室,想必短时间内是不会出来了。

*

等人走远后,秋山诚来到太宰治面前,垂眸细细打量着对方。

黑发少年安静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鬓角处微微有些湿润,浓密的睫毛像是因为睡不安稳一样微微颤动着,薄薄的嘴唇泛着不健康的乌青,整个人都不复之前留给人的印象,仿佛从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黑手党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病人。

秋山诚移开目光,视线落在对方被缠的厚厚的手腕上,顿了顿,将手放上去,小心地碰了碰。

换成一般人这样作死,或许今晚就直接被送走了。

这个人难道都没有痛觉的吗?

“……你不会是想用力按下去吧?”

“?”

一道有些虚弱的声音突然响起,秋山诚转头,发现太宰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一双显得有些水润的眸子正注视着他。

“按下去又如何,”他收回手,语气生硬,“难道您会觉得痛吗?”

“那不是肯定的吗!”太宰治表情震惊,像是没想到秋山诚这么没有良心:“好歹我刚才保住了你一条小命吧?秋山君不感恩戴德地感激我的救命之恩就算了,难道还打算借机发泄不满吗?”

“不满?”秋山诚似是感到惊奇:“原来您都知道啊。”这不是自我认知挺明确的吗。

“……”太宰治哽住了。

怎么回事,这种时候对方不应该非常感动地对他嘘寒问暖才对吗?

“……好吧。”太宰治闭了闭眼,将情绪掩盖下去,再次睁开时,脸上已经重新恢复了平静:“看来我这样的做法你并不喜欢呢,不过我下手是有分寸的哦,不然万一我真的死了,秋山君的小命也保不住了吧?”

说完,他低低笑了起来。

原本已经被忽视的伤口处传来一阵钻入心肺的疼痛,太宰治没忍住“嘶”了一声。

秋山诚真是被这人搞得脑仁疼,他按住对方不安分晃动的身体,本来想帮忙扶住一旁的输液架,结果被手铐的锁链给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啊,差点忘了,手伸过来。”

太宰治晃了晃正在输液的那只手,掌心间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根细细的铁丝。

秋山诚看得一阵心惊肉跳:“不用了,您手别乱动——”

“这是命令。”

见太宰治态度强硬,秋山诚只好将手伸过去,就这样注视着对方像是搞着玩一样随意捣鼓了几下,手铐很快应声断开

“……这样没关系吗?”他俩好歹也是被抓起来的俘虏啊。

“无所谓,反正他们也知道这东西困不住我。”

“……”秋山诚憋了憋,还是将酝酿了半天的话说了出来:“太宰大人,刚才谢——”

“啊,没什么,毕竟之前答应过你。”太宰治不是很在意地打断了他,“况且我也不仅仅是为了救你而已。”

“?”

“经过来回这两趟,很幸运地瞥到了他们的消防路线图呢,外面大门的密码也记住了——嗯,这不是收获颇丰嘛。”

“……就这样大大咧咧地说出来真的好吗?”

“不用担心,他们听不见我们的声音……况且我们现在在别人眼中就是被困在笼子里的小白鼠而已,不管做什么都只是无谓的挣扎吧。”

秋山诚不吭声了。

其实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并不希望太宰治是以这种方式来进行所谓的“守诺”,被人这样保护着并不会令他感到安心。

但这话说出来也太不知好歹了。

更何况,这人现在还说了这么一通话。

秋山诚沉默地注视着太宰治,漆黑的眸子在阴影中显得有些冷。

“你要是实在生气,我也不介意你趁机揍我一顿。”

“……您开什么玩笑。”秋山诚有些无语。

“没有开玩笑哦,感觉你一直在生着什么闷气的样子呢。”

“您不想睡觉吗?”秋山诚强行转移了话题。

都折腾这么久了,这人怎么还这么精神。

“啊……因为光线太亮了。”太宰治的语气一下子变得有些恹恹的,“如果不是全黑环境的话,我睡不着。”

秋山诚看了眼从外面过道上泄进来的白光,又看了看太宰治睁得老大的双眼,提议道:“那要不您把被子盖在头顶?”

“会闷死的。”

“……那您用手挡着?”

“好主意。”太宰治嘴里这么说着,却并没有动。

“?”

秋山诚就这样和他静静对视了一会儿,最后在对方催促的目光中抽了抽嘴角:“您自己不是有手吗?”

太宰治微微挑眉,眼神示意了一番自己绑的跟个猪蹄一样的左手,以及正在打着点滴的右手。

“……”秋山诚良心颤了颤,妥协地绕到床头边,就地坐下,伸出手掌虚虚盖在了对方的眼睛上。

掌心边缘接触到的肌肤有些凉,与对方眼角和鼻尖相碰的部分传来一阵痒意,令秋山诚浑身不自在。

就这样有些僵硬地保持这个姿势过了良久,正当秋山诚以为对方已经睡着打算收回手时,太宰治突然又出声了。

“反正现在闲着没事做,不如聊会儿天吧。”

“哈?”秋山诚差点没忍住将他的脑袋提起来晃荡几下,看看里面是不是进了水。

“您不是要睡觉吗?”

“啊,但是身体不舒服,如果不分散一下注意力的话也无法安然入睡啊。”

“……我可以帮您快速陷入睡眠。”

“是要把我打晕吗?”太宰治语气期待:“也不是不可以,那麻烦秋山君动作迅速一点,如果能让我感觉不到疼痛就更好了。”

“……算了,您想聊什么。”

秋山诚自然不可能真的把人给打晕,不然鬼知道会不会把太宰治这条好不容易被救回来的小命给搞出什么意外来。

“那就先聊个最简单的吧——秋山君当时为什么会跑来救我呢?”

“嗯?”秋山诚愣住了:“……这问题不是您突然想到的吧?”

“嘛,这么说也没错。”太宰治大方地承认了,“所以说为什么呢?这和你过去的观念并不相符吧?”

秋山诚:还挺了解他。

“当然,我已经将你的资料看过好几次了。”太宰治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些什么。

秋山诚听对方这样说也不意外,毕竟是干部,自然会对接触到的人做一个详细调查——但是针对太宰治现在问的这个问题,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毕竟连他自己都没搞清楚自己当时的想法,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觉得很离奇,简直就跟被什么正义使者附身了一样。

等待了半晌,似乎是从秋山诚的沉默中察觉到了什么,太宰治主动开了口:“看来你自己也不清楚原因呢……不过我或许能猜到一点。”

秋山诚闻言一怔,忍不住凑了过去:“……猜到什么?”

太宰治没有立刻回答,他安静了一会儿,将头往这边偏了偏,细长的睫毛从秋山诚掌心轻轻扫过,令后者忍不住蜷缩了一下。

“……你当时应该是觉得,如果换作是中也、芥川、织田作中的任何一个人,他们都会选择来救我吧。”

“什么?”秋山诚的心神立刻被这句话给攥住了。

“……换一种说法,在你眼中,像他们那样的存在格外耀眼吧?因为欣赏而靠近,因为靠近而被吸引——当站在那样的光辉下之后,自己内心的阴影也就无所遁形,温度是可以被传递的,所以啊……”太宰治的声音带上一丝莫名的情绪:“与其说是【想要救太宰治】,你其实是想【和他们更加靠近一些】……对吧?”

“……靠近?”

“毕竟人总是会不自觉模仿自己崇拜的对象啊……那天在地牢里和中也对话的时候,想必你应该是想到了些什么吧?怎么,是对自己过去人生的定位感到迷茫了吗?”

“您听到了我和中原大人之间的对话?”

“啊,毕竟你俩跟个门神一样堵在了楼梯中间——我说过的,秋山君的脸上根本藏不住心事嘛,也就小矮子那个笨蛋才看不出来了。”

秋山诚不知不觉间已经将手给挪开,和那双鸢色的眸子静静对视了起来。

“是这样……吗?”他有些茫然。

他当时选择冲上去救人,违背了自己一贯的明哲保身的原则……是因为受到了中原大人他们的影响吗?

……似乎,有些盘旋在心底的东西确实变得清晰起来了。

但他潜意识里又觉得并不仅仅是这样。

因为当时他脑海里同时闪过的……

“太宰大人,我——”

“啊!”太宰治突兀地打断了他:“突然就睡意上涌了呢!真是太好了,多亏了秋山君呢,那我就先睡了,晚安~”

秋山诚:???

秋山诚一下子站起来,一脸难以置信:“您刚才不是还非常精神地——”

“呼——”

太宰治嘴里传出了浅浅的呼吸声,宛然一副已经陷入睡眠的安详模样。

他的脸色依旧很苍白,让人觉得如果试图强行把人给弄醒得是一件多么丧尽天良的事。

秋山诚:……

行吧,你赢了。

第77章

秋山诚不知道太宰治是不是单方面和敌人达成了什么协议,总之接下来几天他们得到的待遇还算不错,除了无法自由活动以外,每日的膳食以及住宿条件都有了明显提高——没错,他们在被抓起来的第二天就挪到了一个比较像样的房间,甚至还有独立浴室,简直跟个宾馆一样。

——但总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吧!已经在这里连续关了五天了啊!

五天!他已经看了足足五天太宰治的脸了!

也不知道港.黑那边是什么情况,就算是故意要被抓,也没见太宰治有什么特别举动。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

秋山诚转头看向安静地闭目坐在角落的人,忍不住皱了皱眉。

作为保证他们小命的交换条件,太宰治每天都会配合地被博士派来的人定时抽取一管血液。

连续几天下来,他的气色明显变得糟糕了许多,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感觉随时都会原地消失。

就连献血都不是这么个献法吧。

真把人当什么移动血库了吗?

秋山诚提过一次,但最先反驳他的竟然就是太宰治本人。

【这可是一项非常了不起的实验呢,秋山君难道就不期待吗?】

秋山诚:期待个p

那个什么狗博士没人性,太宰治自己也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两个人都是蛇精病就对了。

自那晚以后,他和对方之间进行交流的次数也寥寥无几,心里总是堵着一口郁气,上不去下不来的。

……

“有什么问题吗?”太宰治掀开眼帘,平静地注视着对面盯了自己老半天的人,语气有些慵懒——这也是他没什么精神的表现。

“这么强烈的视线,都打扰到我休息了。”

“……”秋山诚瞥了一眼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沉默片刻,走到太宰治面前,蹲下身,声音压得有些低:“……您到底想做什么?”

为什么磨蹭到现在都没有动静?是打算在这里养老吗?

“难道你就不期待这位博士的实验能够成功吗?”太宰治不答反问,语气带着一丝引诱:“如果真的制作出能够令普通人获得异能的药物,秋山君或许也能有机会成为异能者哦?”

“你难道还真打算帮他们把实验进行下去?”秋山诚对成为异能者并没有兴趣,更何况还是这种利用人体实验得出来的东西,他连碰都不想碰。

“为什么不?反正实验也进行了这么久。”太宰治倒是一脸无所谓。

秋山诚眼神变沉。

他并不觉得太宰治是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的人——哪怕这家伙再恶劣,手上也沾染了无数条人命,但他应该并不会随意轻贱无辜者的性命。

……这家伙轻贱的从来都是他自己的命。

而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意的人,又怎么会对什么异能实验感兴趣?

秋山诚牢牢注视了太宰治片刻,突然从对方的表情中意识到了什么。

“难道说——”

是首领想要做什么?

秋山诚对森鸥外这个人并不了解,对他而言,这个名字更像是一种抽象的代号,象征着港口Mafia的领袖。

而太宰治现如今作为港.黑干部,听取首领的命令似乎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但是要怎么和外界进行联络?

就算是要里应外合,也需要一种联络手段吧?但他们现在被关在这个不知名的地方,所有的通讯设备也早已被没收,平日里也没见对方有什么特别举动,那究竟要靠什么手段?

“心灵感应哦。”太宰治突然出声,满意地看着秋山诚一脸懵逼的表情,并不打算过多解释。

看对方兀自在那里纠结也是他目前唯一的消遣活动了。

然而,饱受太宰治荼毒的秋山诚从来不惮以最离谱的想法去揣摩对方,因此在听到某个关键字眼以后,他突然有了一个荒唐的猜测。

这个人该不会——??

秋山诚一把拽住了太宰治的衣领。

*

“首领,太宰那边还是没有动静。”中原中也表情有些烦躁。

他已经待机很久了,现在就是满腔怒火找不到地方发泄。

“那混蛋到底在磨蹭什么?既然都已经找到敌人位置了,为什么还不动手?”

“唔,中也君稍安勿躁,要相信太宰君啊。”

森鸥外坐在首领办公室内,耐心安抚着电话另一头的部下:“数据显示一切都正常吧?”

“……是。”中原中也扫了一眼手里的仪器。屏幕上显示着的是一张波形图,一条细细的绿线正在上面平稳地跳跃着,频率非常统一。

每当想到这玩意连接的另一头是什么地方,中原中也心里就是一阵十足的膈应。

那天在医院被支走,他回去的时候才知道太宰治这混蛋干了一件多么丧心病狂的事,当场就气得恨不得将人给原地打死。

哪有正常人在自己心脏上放东西玩儿的!

虽然早就知道对方总是不干人事,但每当他以为这就是极限了的时候,这家伙总是会轻易就打破纪录,在不做人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首领,太宰那家伙难道还有什么其它目的吗?”中原中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明明当初说好等太宰治“潜入”敌营后,找到合适的机会就发出信号直接动手,但这混蛋自打进去后就没了动静,也不知道一直逗留在敌人的地盘是想做些什么。

总不至于是乐不思蜀了吧!?

——更何况,他最担心的并不是太宰治,而是处于计划外的秋山诚。

没错,起先他还不知道秋山诚也被抓了,还是芥川那小子破天荒地以约架以外的名义找上他,表示已经好几天没等到人一起吃饭了,他才意识到问题。

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在派人找了几天未果后,根据时间和路线的推算,他怀疑秋山诚十有八九是被太宰治那混蛋给牵连进去了。

啧。

中原中也按捺住内心隐隐的不安,决定不管结果如何最后都要把太宰治给暴揍一顿。

“想必太宰君那边遇到了一些意外吧,”耳边传来的森鸥外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总之应该就在这几天了,就麻烦中也君再忍耐一下。”

“没什么忍不忍耐的……我明白了,那这边就先继续待命了。”中原中也有些头疼地按了按眉心,挂断了通讯。

……

森鸥外放下手机,微微吐出一口气:“真险啊,差点就被中也君察觉到什么了呢。”

“哼。”爱丽丝正趴在地毯上用蜡笔进行着涂鸦,闻言非常不客气地嘲讽了一句:“真是阴险的大人和小鬼,把可怜的中也骗得团团转。”

“嘛,”森鸥外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这不叫欺骗,只是隐瞒哦,爱丽丝酱。”

没错,隐瞒。

当初太宰治收到了未知身份的人寄来的信以后,将之展示给了森鸥外,上面显示的赫然是正在进行着人体异能实验的一个组织的信息(虽然看懂内容的只有太宰治)。

异能实验。

这个关键词立刻吸引了森鸥外的注意力。

如果是指能够令所有普通人也获得异能的话……那对于整个世界的格局将会是一个天翻地覆的转变。

到时异能之间的战斗或许将会迅速取代热兵.器,多年前的战争又会再次上演,而这一次将会是更大的规模和影响力,原本的规模化军队会变成由独具个性的异能者组成的团体,战斗形式也会变得更加多样与难以把控。

在这种时候,掌握核心技术的人无疑就会拥有极大的话语权……在势力足够强大的情况下,甚至说是有机会一手遮天也不为过。

想到这里,森鸥外眼里划过一抹暗色。

如果他能够——

“人体实验!?”

中原中也在听到这个信息后,当场就惊怒交加地对着首领办公桌猛锤了一拳:“怎么还有混蛋在研究这种东西!首领!请您立刻下达命令!我现在就带领部下去收拾这群家伙!您放心,这种祸害人的肮脏技术属下一定替您处理的干干净净,绝对不留任何隐患!”

森鸥外:……

“不,其实也不必……”

“依靠残害同类来实现自己的痴心妄想,这种人渣真是被重力碾碎一万次都不够!”中原中也依旧愤愤不平,看样子是恨不得当场就扔一颗重力球将实验基地给沉入海底。

“嗯……”森鸥外双手交握,遮住了自己微微抽搐的嘴角:“嘛,确实,这种惨无人道的行径我们是一定要严厉杜绝的。”

他看了眼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的太宰治,沉默了一会儿,对着中原中也道:“中也君,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你先去忙你的吧,我和太宰君商量一下具体事宜。”

“首领,我现在手头上没什么事,不如让我一起——”

“听说横滨最近有一伙人专门在恶意损毁公共垃圾桶,中也君不如趁现在有空去调查一下吧。”

“还有这种事?”中原中也有些愕然——这些人是吃饱了闲着没事干吗?到底图啥啊?

“……那属下先行告退。”中原中也鞠了一躬,抓起帽子推门离开了。

“……”

办公室内安静了一会儿,最终是森鸥外先按捺不住开口了:“太宰君,想必你知道我留你下来要说什么——”

“不知道呢。”太宰治慢吞吞打断了他:“真过分啊,我觉得这次中也说的没错,那种容易留下隐患的东西确实不应该存在于这世上呢。”

“……行了,别贫嘴。”森鸥外此刻没耐心和太宰治玩你猜我猜的游戏,变得暗红的眸子内闪过了强烈的势在必得,表情隐约有些危险。

“相信不用我多说,太宰君知道应该怎么做……毕竟是我最信赖的学生呢。”

“……”

太宰治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眼底翻滚着与对面之人如出一辙的黑暗。

……

后来森鸥外根据对信上所显示地址的调查发现,这处研究基地私下里是和政府内部的某些势力有所牵扯的。

也就是说,这项研究的存在于政府那边而言并非全然不知情。

森鸥外:难怪可以瞒这么久。

那这样一来他们似乎就不好随意动手了。

虽说已经抓住了一些信息,但毕竟也不过是一些纸面资料,港口Mafia如果现在尝试去交涉的话就会丧失掉主动权,最多也就被划一些可有可无的小恩小惠。

但森鸥外想要的可远不止这些。

……那么【营救港口Mafia干部】这个理由应该就再正当不过了吧?

为了营救宝贵的部下,港.黑的人情急之中贸然闯入,一不小心做的过火了一点似乎也没什么好指摘的。

然后再趁乱“随意地”顺走一些东西,并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而且哪怕不是为了自己的目的,森鸥外也绝对不会乐意让这样的技术掌握在别人手中。

*

“你在生什么气?”

太宰治制止了秋山诚试图扒自己胸口绷带的举动,像是对对方此刻难看的表情感到不解:“这并不会影响到你什么,反正能够确保你的性命安全就可以了吧?”

“哈,我的性命安全?”秋山诚感到一丝荒谬。

太宰治的举动无疑是确定了他的猜测——这个人真的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一种工具,竟然在心脏上安装仪器。

想必是打算根据心跳频率来向外界传达信号。

先不说控制自己心跳这种行为有多么离谱,敢对这么重要的器官随意动刀——是真的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他从来没见过像太宰治这样的人,最为理智,又最为疯狂——然而这种疯狂又全是发作在其本人身上,旁人似乎并没有权利指责些什么。

想到这,他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质问:“你为什么总是做些胡来的事!?”

究竟为什么有人可以对自己不在意到这种地步?

“胡来?”太宰治眸色逐渐变冷:“注意你的言辞。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你看不惯,大可以装作不知道,没必要在我这里彰显什么正义感——我也不需要。”

“正义感?”秋山诚重点有一瞬间跑偏:“你看我像是有正义感的样子吗?”

“……”太宰治还真的认真想了一会儿:“以前不一定,但现在确实变得有些爱管闲事了呢。”

“啊,管闲事,你说得对,我管的最大的闲事就是当时跑去救你——”

“怎么,后悔了?”

“没错。”秋山诚回答的很迅速。

既然对方表现得根本就不需要的样子,他为什么还要自讨没趣?

太宰治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可惜现在后悔也晚了,”他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所以说下次做事请务必三思而后行呢……不然不仅是你自己,也会给别人添麻烦的。”

“是吗,我知道了。”

“……啊,那可太好了。”

气氛一瞬间变得有些凝固,二人都没有再说话,就这么僵持住了。

……

秋山诚以为经过这一番交(吵)流(架),自己会彻底释然。

然而他发现自己越想越气,越气越想打宰,并且深感自己刚才没有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于是他开始继续找太宰治的茬。

“您没有其他想说的了吗?”

“?”太宰治从不知名情绪中回过神来,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刚才就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对话了。

“既然您没什么想说的了,那我还有话问您,”秋山诚单膝跪在太宰治面前,扯住对方的外套领口——他现在已经彻底不在意所谓的上下级关系了,遇到这个人简直就像遇到了什么世界未解之谜一样令人头秃:”您现在做的这些事都是认真的吗?对于那样的——那种实验得出来的东西,就为了那样的东西,您现在把自己搞成这样?觉得很值?”

“……不然呢?”面对秋山诚此刻的视线,太宰治不知为何感到有些抗拒:“我是哪里表现出了在开玩笑的意思吗?”

“行,先不说其他,万一这东西真的被研究出来了,您应该知道会给世界带来多大的动荡吧?像这样的研究会催生出多少暴力与掠夺,伴随多少无辜者的牺牲……这种事以您的智商很容易就能想到的吧?”

秋山诚起初以为太宰治只是缓兵之计,但现在看来,对方竟然是真的打算配合完成实验——就因为这是首领的命令吗?

碍于现在身在敌营,他不能直截了当地这么询问出口,但眼神很明显传达了这个意思。

“你不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很没有必要吗?每个人都在做着符合自己身份标签的事,既然我是黑手党,做这些事有什么奇怪的吗?”虽然这么说着,但太宰治眼里并没有什么情绪,就好像刚才那句话也只是为了符合自己的身份才说出口的一样。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推着他在行动。

秋山诚:……

啊,不奇怪,确实一点也不奇怪,但如果是——

“如果是中也他就不会这么做对吧?”太宰治像是猜到了秋山诚想说什么,眼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嘲讽:“真是连对这件事的态度都和他一模一样呢,你们真的有自己是黑手党的自觉吗?想要玩什么光明友好的游戏我倒不会在意就是了,这世上也确实需要一些天真幼稚的家伙——但你难道还想强迫我也这样吗?”

“这跟什么光不光明没有关系,”秋山诚的关注点并不在这里,他想知道的是太宰治本人的态度,“您说不要强迫你,好——那么太宰大人,您现在做的这些事真的是您内心想做的吗?您真的有明确自己的目的吗?做不做这些其实对您而言并没有任何区别吧?”

“……这种事重要吗?我本来就是漫无目的地于此间行走着,既然做不做都没什么区别,那做了也无所谓吧?”

“所以这就是你的生存理念?”

秋山诚抓住了太宰治的手臂,为了每日抽血方便,上面的绷带已经被解开,只剩下几个明显的针孔,而另一只手的手腕,至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所以像这样随意糟践自己的身体,你也都无所谓?”

“有什么问题吗?”

“这还不叫问题?这样的……这样的行为有意义吗?”

“意义?”太宰治直起身体,眼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那你觉得,人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吗?”

“什么?”秋山诚愣住了。

“几十亿的人口都挤在一片小小的土地上,你知道几十亿是个什么概念吧?所以没有任何人的生命是唯一的,他们像是轮回一样重复经历着生老病死……你觉得这样就有意义了吗?还有那些苟延残喘着也要活下去的人,这样的人生真的有价值吗?”

“……但是,价值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天生就拥有的啊,人生价值是依靠人自己去赋予——

“所以你的意思是,人活着的意义就是给自己的人生赋予价值?”太宰治说完,忍不住笑了起来:“这算什么?不觉得很多此一举吗?为了活着而活着?”

“但他们同时也经历着美好的事,留下了珍贵的回忆——”

“所以?生来就饱经苦难,前路毫无希望的人又当如何呢?他们就没必要活下去了吧?”

“……当然不是。”秋山诚止住声音,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人想活着有什么问题吗?这不是一种本能吗?

秋山诚:怎么会这样……他竟然说不过对方!

这人嘴皮子这么厉害,当黑手党还真是屈才了。

“你还是等自己搞明白了再来对我说教吧。”太宰治靠回墙边,脸上重新恢复了漫不经心:“我怎么想的并不重要,你如果非要问我目的,那我只能说——这也正是我一直以来在寻找的东西。当然,如果你能找到答案,再告诉我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秋山诚松开抓住对方手臂的手,心里非常憋屈。

一堆的话堵在胸口,但肯定又会在说出来的一瞬间被反驳。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但太宰治是在装睡吗?他或许活得比任何人都要清醒,所以才会产生许多在其他人看来不必要的烦恼,表现得如此……

……如此什么呢?

太宰治见秋山诚一脸气成河豚的模样,没忍住笑了两声,引来对方一阵怒视。

“你说你这是何必呢,”他耸了耸肩,“像之前那样无视掉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突然关心起我的精神生活?”

“……因为想不通。”秋山诚依然很憋屈。

“是吗……看来我的行为给你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啊。”太宰治叹了口气,站起身,随手撸了撸秋山诚的头,往门口走去:“不用强迫自己理解我的想法,毕竟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顾好你自己吧。”

没有人会理解他。

这种事他也早就知道了。

他本来就是一个和世界格格不入的怪物。

“……我以前看过这么一个说法。”

“嗯?”太宰治停下步伐。

“……每一个人来到世上都是偶然的。太阳系的形成是偶然的,地球上演化出生命是偶然的,生命由低级演化为高级、最后演化出人类是偶然的,我们的父母能够相遇是偶然的,他们孕育出来一条生命更是偶然的……我们每个人来到世上的概率,这么多偶然相乘,几近于零。”(*)

“零?”太宰治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啊,和您说的几十亿人口不同,每一个人诞生在这个世界的几率几近于零啊。”

“所以……您被选中来到了这个世界,为什么不能更珍视自己一些呢?”

“……”太宰治一瞬间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些闷,他扯了扯前襟,声音有些滞涩:“那像我这样的家伙还真是辜负了这世界难得的好意呢……这样的机会留给别人不好么。”

把他扔到这个世界,又撒手不管,任他独自在无尽的黑夜里徘徊——根本就找不到答案啊。

“……”

……

最后打破沉默的是一阵粗暴的开门声,几日不曾露面的博士大踏步走进来,一把抓住了太宰治,眼底布满了血丝,神色比之前见到的那一次还要糟糕许多,像是精神已经快要崩溃。

“为什么——”他声音沙哑:“为什么还是得不出来结果!?明明只差一步——就差一步!!”

太宰治在门被推开的时候就已经迅速调整好了情绪,并未对这样的突发状况表示慌张:“……啊,正好我想着也差不多了吧。”

“什么!?”

“都已经过了五天了……如果真的能有什么突破性进展应该早就发现了吧——还是说是你的能力问题呢?”

“你在质疑我的能力?”博士手下逐渐用力,污黑的指甲嵌入了太宰治的皮肤。

“看来光是血液还不够——解剖!对!我要直接解剖你!一定能找到什么方法——”

“闭嘴吧。”太宰治冷漠地甩开了对方,看着手臂上几道深深的月牙印,没忍住皱了皱眉:“看来你快把自己给搞疯了呢,这样可是研究不出任何东西的。”

“你懂什么!”

“啊,懂不懂的,让我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博士怔住了。

“都到这个地步了,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了吧?对于自己的异能力,我想必还是比外人更清楚一些,如果把我解剖了也找不到突破,那不就得不偿失了吗?不到万不得已,你也不想这样吧……如何?或许我可以帮你打开什么新思路哦?”

“你——”博士眼神混沌地注视着太宰治,心里有些挣扎。

……但他确实再次遇到了瓶颈,而且眼前这个人毕竟被称为港口Mafia的智囊,通过那天晚上对方的行为,他也看出来这人骨子里有着一股偏执的疯劲,说不定能想到什么特别的办法——反正对方现在被关押在这里,总归是逃不走的,或许可以试试。

权当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看来是达成共识了呢。”太宰治扬起一抹人畜无害的笑容。

“……那你跟我过来。”博士说完,挥了挥手,外面又走进来几人,给太宰治戴上了手铐。

“虽然知道这东西对你不管用,不过劝你还是老实一点,别想着逃跑,你的同伴可是还在这里。”

“当然,”太宰治回答的很轻松,“同样的,希望你们不要趁我不在对我的部下做什么坏事呢。”

“哼,我对普通人没有兴趣。”博士恶声恶气地威胁了一通后,指挥着手下推着太宰治走了出去。

“咔哒。”

房门重新被关上,屋内只剩下了秋山诚一个人。

他一直安静地听着身后传来的对话,并没有回头。

就这样吧,不管太宰治想做什么也跟他没有关系了。

这人根本就是油盐不进的。

说到底,他为什么要这么费力地想得到一个答案呢?这根本就不是他的一贯作风。

不是一路人……

啧,太宰治就不是个人!

秋山诚撑着地面缓慢起身,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开始发起了呆。

秋山诚:心累.jpg

……

“咔哒——”

没过几分钟,门口又传来了动静,秋山诚疑惑地抬头望去。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是什么东西忘拿了吗?

“顾问大人……”

“啊,不用在意,我就是看看……”

“……好……”

秋山诚:!?

门外传来的对话令他瞬间意识到了不对劲。

秋山诚站起身,有些警惕地看着一个陌生人走了进来。

对方随手合上门,对着他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不用这么警惕,我就是想和你聊聊——太宰治的部下,秋山君,对吧?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秋山诚依然没有放松。

对方看上去感觉没比自己大上多少,一身雪白的打扮,站在这个白色的房间里,简直像是要与环境融为一体。

这个就是他们口中说的那位大人?

这人为什么会突然过来?还是挑在太宰治刚刚离开的时候?

他有什么目的?

“抱歉,看来我的行为有些失礼,吓到客人了。”对方慢慢走近,状似苦恼地皱起了眉。

秋山诚突然发现这人长得还有点好看。

不像是一个搞研究的。

“那么,请允许我先做一下自我介绍——”

对方并没有等待秋山诚的回复,自顾自地说了一长串话。

然后从嘴里流畅地吐出一个名字。

“什么?”秋山诚有些愣神。

他刚刚是听了一串外文吗?

“没关系,我可以再说一次——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如果记不住,你可以称呼我费奥多尔。”费奥多尔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对着秋山诚伸出右手,一双玫瑰紫的眸子里带着友善的情绪。

“那么,以示友好,让我们先握个手吧。”

第78章

太宰治跟随着博士一行人走在一条长长的白色走廊上,两边的墙壁反射着白炽灯刺眼的光芒,地面光洁地能够倒映出人的身影,“哒哒”的脚步声在这狭窄的两壁间回荡着,透着一种令人压抑的沉闷。

“你们生活在这里不觉得无聊吗?”太宰治的声音突然幽幽响起,吓得众人一个激灵,瞬间警惕地看向他。

“我就是问问,没打算做什么。”太宰治耸了耸肩,“不用这么警惕吧?”

众人:……

谁知道你会不会突然又搞什么骚操作。

他们也算是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了,就没见过像太宰治这样的。

“到了。”

博士停下脚步,站在一扇银色的机械大门前,用手遮挡着输入了密码。

“嘀”的一声,仪器屏幕闪烁了几下,伴随着一声厚重的轰隆声,大门缓缓向两边推开。

“……”

太宰治眯了眯眼,注视着门内的景象——是一片比他想象中要大上不少的空间,大概有几百平米的样子。整齐布置在中央的架台上摆放着不少器械和玻璃器皿,墙角堆满了内容不明的麻布口袋,一股混杂着化学药剂气味的冷气激起皮肤一阵颤栗,整个房间都透着一种冰冷而机械的氛围。

“这是什么?”太宰治非常自来熟地径直走了进去,一路走到了房间尽头。

原本应该是墙壁的部分换成了一面很长的玻璃,透过玻璃可以看见下面竟然还有一个封闭的小型场地。而从这个位置可以很清楚地观察到下面的情况,因此场地表面已变得乌黑的痕迹也格外明显。

太宰治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猜测。

“别误会,我们可是做的正经实验。”博士将手掌贴到玻璃上,似乎透过它看到了什么景象,露出一副回忆的神情:“我们请的都是一些自愿帮忙的普通人,毕竟能够获得异能可是人人都梦寐以求的事。”

“但是你到目前为止研究出来的都是半成品吧?”太宰治声音很轻,“所以那些实验失败的人结果如何?”

“明知故问可没有意思。”博士的眼里没有丝毫愧疚:“这都是为了世界的进步所必要的牺牲。”

“呵。”

“你笑什么?”博士皱紧眉。

“不,我只是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罢了,”太宰治摆摆手,像是不再感兴趣一样转过了身,“那么不要浪费时间,我们直接开始吧。”

*

……

费奥多尔脸上依旧挂着完美无缺的笑容,右手举在空中,完全没有一丝颤抖,就仿佛被无视了十分钟的不是他一样。

——没错,他已经保持了这个姿势足足十分钟,明显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秋山诚没想到这个人这么稳得起。

这难道就是外国人对于礼仪的执着?

如果对方强制要和他握手的话,他身在敌营也没法反抗,但这个自称费奥多尔什么什么的人偏偏看似是将选择权交给了他的样子,从态度上表现得无可挑剔——连嘴角勾起的弧度都没有丝毫变化。

……明明就是一个非常强硬的人,却装的像是一个绅士。

十分钟,看来是拖不到太宰治回来了。

秋山诚垂眸看着对方骨节分明的手掌,顿了顿,妥协地将手伸了过去。

费奥多尔的眸子闪了闪。

“可以了吧。”秋山诚敷衍地和对方冰凉的手碰了碰,一触及分——然后迅速被紧紧握住。

“?”

费奥多尔握着他的手上下摇晃了几下,语气突然变得有些轻快:“很高兴认识你,虽然是意料之外的客人,不过来者是客,或许我们可以聊聊。”

“我觉得没有必……”

“请坐。”费奥多尔抬手示意了一番,然后将自己的披在外面的斗篷脱下,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垫在了床沿边。

“介意我坐在这里吗?”

“……介意。”

“啊,但是这个房间没有椅子,希望你能谅解。”费奥多尔说着,一脸歉意地坐了下去。

秋山诚:……

看吧,他就说这个人其实很强硬。

“你想说什么?”秋山诚语气硬邦邦的。

不知为何,他第一眼看到这个人就喜欢不起来——虽然对方长得还行,但整个人流露出来的气质却令人浑身难受,那双瑰丽的眸子像是蒙上了一层玻璃,完全看不出任何真实情绪。

“你不坐吗?”费奥多尔非常有耐心地注视着他。

“……”

不想再浪费十分钟,秋山诚直接走到床头位置坐下,与对方隔了一米多远。

费奥多尔也不在意,微微侧身,双手交握放在膝上,首先提出的是一个令秋山诚意想不到的问题。

“请问秋山君,是什么身份呢?”

“什么?”秋山诚见对方表情认真,有些不解,“你不是知道吗?黑手党……”

“不,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

秋山诚愣住了。

什么意思?他应该知道什么?

“不愿意说吗?”费奥多尔歪歪头,沉思了片刻,“嗯,要求你单方面给出信息确实不太合适,那么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吗?或许我们可以进行交换。”

“不,我确实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可以直说吗?”秋山诚有些头秃,怎么这些人都这么喜欢当谜语人,就不能坦诚一点吗!

“不明白?”费奥多尔闻言眸色沉了沉,收敛起笑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不再说话。

秋山诚见状,沉默地回视过去,并没有轻举妄动。

……

过了片刻,似乎是确定了什么,费奥多尔突然轻轻笑了一声。

凝滞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原来你自己也不知道,真有趣。”

“……什么意思?”

“失礼了,本来以为秋山君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想到会有意外发现呢。”

“我本来就是个普通人。”

“啊,而且还是不自知的——说起来,你对异能感兴趣吗?”

“嗯?什么?”秋山诚还在思考对方刚才的话,猝不及防就被带到了下一个话题。

“你对异能是什么看法呢?”

“……”秋山诚不知道对方到底想做什么,因此回答地很谨慎:“大多数异能就是像武器一样的存在吧?只不过对于武器的用法是因人而异。”

“因人而异……说的没错呢,武器本身只是冰冷的死物,是人类让它成为了罪恶的存在……那么现如今作为武器载体的异能者,如果他们无法合理运用自己的异能,其本身是否就变成罪恶了呢?”

“……这和有没有异能并没有直接关系吧,就算是普通人也有坏人和好人的区别,哪怕没有异能……真正想作恶的人又不会局限于某种固定手段。”

“……你说的没错。”费奥多尔沉吟了一会儿:“所以罪恶就是人类,只要人类还存在,那么世界上就永远无法迎来真正的和平——嗯,看来秋山君和我能够十分聊得来呢。”

秋山诚:???

“不,等一下,我并没有说那种话——”

“好了,虽然很短暂,不过我们之间的交流就到此为止吧。”费奥多尔打断他,拿起自己的斗篷抖了抖,披在身上:“本来只是顺路过来看看,没想到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呢。”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管试剂,朝秋山诚走了过去。

“你要做什么?”秋山诚迅速起身跑远,紧紧贴在墙角,一脸警惕。

他就知道这个人不安好心!还装模作样演这么半天!

秋山诚:tui!

“别紧张,我手里这个和那位博士研究出来的半成品不同,还是有很大几率可以成功的,说不定秋山君运气不错,能够激发异能呢?”

“我对这个不感兴趣。”秋山诚心里隐隐有些慌。

这东西颜色这么诡异,看着就很不靠谱啊!

“既然是这么珍贵的东西,何必浪费在我这个普通人身上,你不如自己享用?”他试图挣扎。

“我本来就是异能者,不需要这个呢。”

“你是异能者??”秋山诚愣住了。

“没错,而且我之前已经对你发动了异能——不过看样子没有成功。”费奥多尔已经完全褪去了伪装,露出了其疯狂的本质,他的瞳孔里不断闪烁着危险的色彩,一脸兴味:“我的能力从来没有对人失效过,所以我对你身上接下来会发生的变化非常好奇……这东西本来是打算留给那位黑手党干部的,现在看来,果然还是你这边更有趣一些啊。”

至于这个实验,既然连异能无效者的血液都没用的话,似乎也可以舍弃掉了。

*

太宰治快速翻阅着资料,手上动作不停,几乎是一目十行地将所有文字与图片转换成信息传入大脑,然后迅速过滤掉无效部分,只留下有价值的记忆。

在进来的时候手铐就已经被取下,他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天,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消化着所看的资料。这间私人办公室内一时之间只有纸张翻动的声响。

博士一脸焦躁地来回踱步着,见太宰治突然停下,立刻迫不及待地冲了上去:“如何!?”

太宰治手指敲了敲桌面,没有直接回答:“按照你的研究结果,异能者的DNA里有一个明显不同于普通人的活跃片段,但它的编码序列一直都在以仪器无法捕捉的速度进行着无序改变,而当样本离开人体二十四小时之后,这个片段内容会全部消失——因为我的血液可以使其在保留编码内容的情况下暂停活动,所以你才想依靠这个来研究出异能者具备异能的原理?”

“……没错。”博士有些心惊于对方的理解速度,他至此已经彻底对太宰治的能力感到信服了。

“但你的血液效果过于强烈,到目前为止,不管我只提取多么微量的一点,编码内容都会在被暂停的一瞬间迅速消失。虽说序列组合不计其数,但哪怕能够让我们锁定其中一段……”

太宰治沉默了一会儿,转而问起了另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想到用我的血来进行研究?”

“……”

“如果不能掌握足够的资料,我也爱莫能助呢。”

“……是顾问大人,”博士现在一心只想把研究搞出来,“他告诉了我们你的存在,这方法也是他提出来的。原本我们是打算抓住‘荒霸吐’——”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个名字。”太宰治打断了他,“是上面的人告诉你的?”

“……什么上面的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只是我自发的研究而已。”博士的视线有些闪避。

太宰治见状微微挑眉:“愿意告诉我这位顾问的存在,却对‘上面的人’避而不谈吗……看来你口中的这个顾问并不属于对方阵营呢,是中途才加入进来的吗?”

“……”博士的脸颊神经质般抽搐了一下。

“啊,看来你们和他之间是私下里进行了什么交易啊,想必那些所谓自愿协助实验的普通人也是对方提供的吧?”政府那边的某些人虽然愚蠢,但应该还没那个胆子敢用这么多普通民众进行实验。

不过……如果继续按照现在这个方向进行下去,与其说是在研究可以激发普通人异能的药物,倒更像是在寻找消除异能者能力的办法。

完全就是两个不同的方向呢。

——看来那位顾问也是个喜欢玩窝里反的。完全被利用了啊,这些人。

不过这样一来,似乎不能再拖下去了。

迟则生变,那人身份未知,一明一暗,他根本无法掌握足够的讯息。

而且根据他现在看到的部分,老实说,太宰治并不觉得这群人能够再有什么突破性进展了,尤其是这个博士,明显已经黔驴技穷,思维早已被固定住。

至于他血液产生的效果,如果真的是因为异能原因,那么也不大可能找得到安全保存片段信息的办法,毕竟能力的克制是绝对的,更何况,还有当下科技水平的限制,再怎么提取也无法达到理想效果。

之前研究出来的药物都是基于强行改变普通人的DNA,他先前看过一些录像,那些参与实验的人无一例外,要么直接当场暴毙而亡,要么就是在成功得到某种突破后不久再暴毙而亡。

而那种所谓的“突破”,相较于天生的异能而言还是差的太远了。

不过毕竟是研究了这么久的东西,这些资料确实具有一些价值,如果换一种思路,说不定真能找到什么方法——就这样交给森鸥外的话他也算是交得了差了。

至于他血液效果的部分——算了吧,他又不是真的想当一辈子小白鼠。他丝毫不怀疑黑心首领在知道这一点后会提出什么丧心病狂的要求来。

“你究竟想到什么没有!?”见太宰治一直沉默不语,博士有些急躁地抓住了对方的手臂。

“这么急?你们可是研究了这么久都没有进展,真把我当什么绝世天才了吗?好歹给我一些时间吧?”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太宰治面上并未露出异样。

“好,那你现在就给我想——”

“不行呢,我现在突然有点困了,如果睡眠不够的话大脑就会供血不足,会影响智力发挥的。”

“你怎么这么多事!”博士有些气急败坏。

“啊,那干脆就把我给解剖了吧,虽然我有了一点思路,但你如果这么沉不住气的话我也没有办法了呢。”

“你已经有思路了??”

“嘛,大概吧,也就一点点。”

“……行,你最好说的是真的。”博士眼神挣扎了半晌,最终妥协了。

“说起来,你们那位顾问大人打算一直不露面吗?”太宰治佯装随意地问了一句。

“顾问大人今早才刚回来。”博士收拾着桌上的资料,冷哼了一声,“如果不是因为一直得不到进展,也不会让你有机会看到这些资料——”

……你刚才说,”太宰治蓦然打断了他,声音有些沉,“那个人刚回来?”

“啊,有什么问题——你做什么!?”

太宰治没有理会博士惊慌失措的怒吼,在顿了几秒后,直接推开门冲了出去,越过大厅内一脸惊愕的众人,一路跑到大门边,迅速循着记忆按完了密码。

在不耐烦地等待门缓慢开启的过程中,博士已经从后面追了上来,他愤怒地拽住太宰治,高声质问道:“你想做什么!?”

但这次后者异常暴躁地甩开了他。

“你最好祈祷什么事也没有。”太宰治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把手.枪——博士迅速认出那是自己身上的,粗暴地抵在对方眉心间,脸色凝结成冰,浑身浓烈的杀气惊地所有人直接被冻在了原地。

这是对方第一次向外流露出黑手党暴力与残忍的本质。

之前的所有表面和平于此刻被撕得粉碎。

……

太宰治凭借着记忆迅速往回赶着,大脑一直没有停止过思考——一旦停下来,他的思绪就会忍不住往最坏的结果发散。

既然之前都不在……那为什么是今天回来?

博士为什么是今天找上他?

而他此刻刚决定停止潜伏,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向外面发出动手信号。

在此之前太宰治并不知道那个所谓的顾问竟然和这群人不是一条心。

对方明显是在利用政府私下里的研究以实现自己的目的。

……很有可能就是在寻找消除异能的办法。

而在研究了自己这位【异能无效化者】的血液后,实验依旧没有实质性进展,在短期内也不可能会有进展——连他这个刚被抓来不久的人都能看出的结果,他不信对方会看不出来。

既然当初选择寄信给自己,那么对方一定是对他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

自己能够猜中对方的真实目的,并且因为身为港口Mafia的异能者,断然不会再继续配合这种可能会找到消除异能方法的实验,甚至可能会选择开始动手——这几点对方想必也是非常清楚的。

在知道这个实验基地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的情况下,那个人会做什么?

如果换作是自己——不想在政府那边留下痕迹的话,最好是能够将所有线索全部毁掉,而借用别人的手就是一个很好的手段,到时把锅全部推给其它势力,自己就可以轻松地置身事外。

而像这种不属于己方阵营的实验基地,自然也是消失掉最好。

看来当初选择寄信给自己,不仅是因为异能力的缘故,也有想要利用港口Mafia来混淆视听的目的。

啧,港.黑的行动路线完全被摸清了——不如说,根本就是在乖乖地按照对方的计划来发展。

这就是信息不对等的弊端。

所以那个人是一位反异能者吗……

但不管是不是,绝对不是一个正常人就对了。

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人……

总而言之,如果事先知道有这种不可控因素,哪怕是保险起见,他都不可能会将秋山诚一个人留在房间里。

太宰治想到这,不禁更加烦燥起来。

……希望是自己想多了,毕竟秋山诚看上去也就是一个普通人而已,按理说并不会惹人注意……

……

太宰治跑回去的时候,房间门口依旧站着那两个守门的人,对方在看见他的时候也只是疑惑了一下,并未太过慌乱。

一切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

但他没有放松下来,直接冲过去一把推开了门。

“秋——”

太宰治声音顿住,一眼发现自己要找的人正安静地躺在床上,被子也散乱地堆着——与往常并没有什么区别。

睡着了?

房间内没有其他痕迹,东西的摆放相较于他离开时也没有太大变化,门外的人也没有表现出异常……

……

是自己反应过激了吗?

太宰治的呼吸还略微有些急促,额角沾着汗珠,心跳到现在都没有完全平复。

他用力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走到秋山诚床边,俯下身仔细观察起来。

……身上没有伤口,表情平静,脸色也很正常,呼吸平缓——

太宰治眼皮微颤,突然僵住了。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站了很久,大脑有一瞬间什么念头也没有。

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的手指已经探到了对方的鼻翼附近。

没有给他对这个下意识的举动表示抗拒的时间,太宰治的耳边此刻只能听见自己清晰而剧烈的心跳声。

呼吸……

没有呼吸。

第79章

疼。

虽然很微弱。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进行感知的能力正在逐渐变弱的缘故。

原本密不可分的事物正在强行被撕扯着抽离,一种剥离感像是要把人带到另一个被完全隔绝起来的空间。

因即将溃散而浮动的不安与空茫占据了所有,似乎有什么一直在维持着的东西已经变得不再稳定,马上就要消失——

“哗——”

*

秋山诚醒来的时候,大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完全放空的状态。

耳边一直响着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虫子在小声嘶鸣,又像是什么受到干扰的电频信号……然后某一瞬间之后,所有杂音全部消失,世界重新恢复了安静。

他轻轻眨了眨眼,一段类似模糊影像般的片段逐渐浮现在脑海中——依稀记得是一个叫费什么什么的人突然找上来,先是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然后掏出一瓶奇怪的液体想用他进行异能实验……再之后的事情就记不清了。

所以……

秋山诚有些迟钝地将手掌举到空中,来回翻看了一下。

身体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是失败了吗?

还是说已经成功了?别吧,那他现在岂不是相当于改造人?

“你醒了。”

就在秋山诚内心进行着天人交战的时候,一道声音突然响起,吓了他一大跳。

“?”

他转过头,发现太宰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对面的床上看着他。

“您……”秋山诚撑着身子坐起来,刚一出声,发现自己的嗓子有些沙哑,于是默默咳嗽了几声,停顿了一会儿。

这期间太宰治都异常安静,没有催促,也没有发出其他声音,只是一直望着他。

“……您那边已经结束了吗?”秋山诚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他总感觉气氛有点怪异——或者说,太宰治现在给人的感觉有点怪异。

内敛、静默,散发着一种他并不熟悉的气场,像是把所有情感都收敛在了一个封闭的盒子内。

“嗯。”太宰治回答地很简洁,眼底一直浅浅浮动着一抹奇异的情绪。

“……”秋山诚莫名有些不自在。

“对了,之前您离开的时候有一个自称费——”

“啊,这件事的话我已经知道了。”太宰治打断他,站起身慢慢朝着这边走了几步,然后在距离秋山诚一米远处停下。

“所以你现在什么感觉?身体还有哪里不适?能不能正常行动?”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目前没什么特别感觉,”秋山诚见太宰治表情严肃,下意识回答起来,“只是头还稍微有一点晕,但并没有太大影响,行动的话……”

他挪动身体,双脚踩下地面,站了起来,试探着向前迈出了一步。

——然后就看见太宰治迅速往后退了好几步。

就像在躲什么病菌。

秋山诚:???

秋山诚愣住了,有些懵逼。

见对方微微皱眉,他心里突然涌上一个可怕的猜测。

……该不会因为那个试剂留下的后遗症,他现在身上正在散发什么奇怪的味道吧!?还是说自己脸上长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等一下,不会是直接毁容了吧??

“没有,你担心的事情都没发生。”似乎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太宰治淡定地摆了摆手。

“那您刚才——”

“既然你还能正常行动的话,”太宰治打断他,从兜里掏出一把手.枪递了过去,“先把这个拿着吧,以防万一——虽然里面装的是真正的子弹,但你应该不至于因为这样就开不了枪了吧。”

秋山诚:……

秋山诚从醒来开始就一直处于一种一头雾水的状态,现如今也只能下意识照着对方的话去做。

太宰治像是满意地笑了笑,又提起另一个话题:“对了,趁我不在的时候钻进来的那只老鼠不是对你用了一管试剂吗?不过万幸的是他手里的东西似乎是失效品,所以对你的身体并没有产生影响,你现在还是一个普通人——如何,失望吗?”

“要真是这样我高兴还来不及……不过您怎么知道那东西失效了?”

“如果你实在是不放心,可以等出去以后去医院做个体检。”

“出去以后?”秋山诚抓住了关键词:“是要动手了吗?”

“啊,我已经发出了讯号,过不了多久港.黑的人就会开始行动,不过除了我们——”

“轰——”

太宰治话未说完,外面突然炸开一声剧烈的轰响,像是要直接震穿人的耳膜。过了几秒,又是一声响起,这次的声音离得较远,宛若沉闷的雷鸣。

脚下的地面随之震颤起来,头顶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掉落起细小的石子,像是随时都要崩塌。

“这是……”秋山诚迅速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港.黑做的?”

这是要直接把整个基地给炸了吗??

“还有天花板和墙壁上的洞……也是我们的人做的??”秋山诚其实在睁开眼时就被头顶一个巨大无比的洞给惊住了,等他坐起身后又发现四周也是一片狼藉,宛如废墟,更是懵逼的不得了。

但当时他脑子还是一团浆糊,思维也有些迟钝,而且还有一堆的问题没搞明白,因此就暂时将其搁置在了一边。

“……都不是。”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动手,太宰治皱了皱眉,语速加快,“现在的爆炸是其他势力的人做的,至于这个洞——你昏过去的时候被一颗陨石砸穿的。”

“?”能再敷衍一点吗?

“总之,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太宰治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过头,大踏步朝外面走去:“先赶快离开这里吧,这个基地今晚过后就会不复存在了。”

“……”秋山诚感觉自己昏迷的这一会儿像是错过了一年的剧情,但他现在也只能暂时按下心中一大堆疑惑,迅速跟了上去。

……说起来,这好像还是他和太宰治难得一次和谐的对话。

……

在跨过地上博士的尸体时,秋山诚心中姑且还算淡定,但当看到外面一堆死状惨烈的尸体后,他终究是没忍住停下了脚步。

周围的区域已经被某种力量给暴力破坏掉,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残垣断壁。每一具尸体都被紧紧嵌在墙壁上,表情狰狞,浑身浸泡在血液之中,红色的衣角还在不断往下滴着液体,地面甚至已经汇聚出了大滩血迹,流淌成一片充满着死亡气息的海洋,几乎让人无处落脚。

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因为嗅觉较之以往变得迟钝了许多,因此这片浓烈的血腥色彩可以说是在秋山诚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直接闯入了他的视线。

鼻间毫无异常的气味与视觉上所看到的凄惨景象产生了强烈的冲突,令他油然而生一种诡异的错位感,仿佛是在看什么没有生命的壁画,眼前的一切不过只是暂时停留在人的视网膜中的死物而已。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是冰冷的。

那些从人体中流淌出来的血液是冰冷的。

这里已经逝去的无数条生命也是冰冷的。

在这已经被破坏的不成样子的空间内,明明有一股象征着死亡的浪潮正向他猛烈袭来,但秋山诚内心中生命的分量于此刻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渺小。

这些存在……还可以说是生命吗?

生命原来是这么脆弱又无形的东西吗?

这种在凋零之际,丑态毕露,一点也不美好的——

“不要看。”

太宰治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过来,伸手虚虚挡在他的眼前。

“别在这里逗留了,先出去吧。”

“?”秋山诚的注意力一时之间被对方手腕上触目惊心的狰狞伤口给分散了不少:“您的手——”

“啊,没什么,之前刚结的疤不小心裂开了而已。”太宰治若无其事地将手收了回去,背在身后。

“……”

见对方一副不打算多说的模样,秋山诚没有再追问,他再次看了一眼那些人的死状,眼底不禁流露出一丝无法掩盖的茫然与排斥,语气有些犹疑:“这个也是……其他势力做的吗?”

“……”

太宰治没有立刻回答,他平静地注视着秋山诚此刻的神情,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嘴唇像是被紧紧黏在了一起,他费了很大劲才张开:“……”

“轰——”

又是一声从远处传来的巨响,墙上有几具尸体终于在一次次震动下无力地砸向了地面,以一种丑陋而扭曲的姿势停留在了生命的终结处。

完全不是书上所说的,宛如花瓣凋零般凄美。

简直就像是从墙面随意剥落的一块污垢。

秋山诚有些怔忪地看着太宰治,睫毛微微颤动着,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对方刚才那句几乎要隐没于爆炸声中的低语——

【不,是我做的。】

*

……

当发现自己指尖没有感觉到任何气息的时候,太宰治大脑内某根神经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收回手,静静注视着躺在床上的人,一时之间没有再动作。

现在……该做什么?

时间仿佛已经被静止,唯一流动着的只有堆积得越来越多的不知名情绪。

沉重地像是要将人给压垮。

因崩塌而往下坠落的失重感,像是要拖着人的双脚沉入水底……那是一种令他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刚才还在胸膛处吵个不停的心跳声突然消失,就像是从来都不曾存在过一样,脑海内在一瞬间似乎闪过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

太宰治的脸上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茫然,感觉自己的五感像是突然被抽离了出来,漂浮在半空中,所有的知觉都远去了,只余下自己的双手在重新做着没什么意义的动作。

探脉搏、摸心跳、甚至是有些粗暴的推攘——

没有回馈给他任何反应。

毫无动静。

就像是死了一样。

……死?

……

“——你这臭小子到底在做什么!!”博士带着一群人姗姗来迟,刚冲进来就是一声怒骂。

“不过是一个被抓来的俘虏罢了!谁给你的胆子这么嚣张!不要以为我真的不敢动你——”

“砰——”

“唔啊——!!!”正在不停发泄着愤怒的人突兀地惨叫一声,“扑通”一下摔倒在地,鲜血迅速染红了地面。

跟在后面的警卫在惊愕一瞬后,立刻举起了枪。

“嘘,别吵。”

太宰治收回开枪的手,并没有转身,目光更是从始至终都没有移开过。他的眉毛不自觉皱起,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画面。

……

是啊,确实难以理解。

这家伙是这么脆弱的吗?

还是说人类的生命都是这么脆弱的吗?

……那为什么连一个认真想要活着的人都能如此轻而易举地就被夺走生存的权利,反而是他这样一个不断尝试着自杀的存在却可笑地活到了现在呢?

死亡如果是这么容易就能实现的东西,那为什么要独独抛下他?

这个世界……太荒谬了。

“——放下武器!把手举起来!”见太宰治一直没有反应,被冷漠无视的一群人终于按捺不住,疾声厉色地向对方发出了威胁。

太宰治依然没有理会。

“都给我动手……”博士一脸痛苦地被人搀扶着站起,他心里还记得太宰治的作用,因此被血染红的手直接指向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给他点颜色瞧瞧!先对准这家伙——”

听到这句话,太宰治眼神微动,终于将视线放在了对方身上。

那一瞬间,仿佛被什么恶魔给盯上,博士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恰似愚昧之人不慎踏入了凝聚世间所有恶意的污浊之地,一种黏稠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无形之物从口鼻钻入身体,直直攥住了他的心脏,强烈的窒息感混着血腥气从胸口涌上喉咙,浑身的血液于此刻在业火之中开始熊熊燃烧。

博士宛若一条离开了水面的鱼,嘴唇在无力地张合几下后,“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乌黑的液体,然后瘫软下去,彻底没了动静。

“博士!!??”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住了,一时之间又惊又怒,纷纷对准对面一躺一站的两人扣动了扳机——

“轰——”

密集的枪声被一阵巨响给淹没,房间顶部坚固的天花板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似有千斤重的不明物体猛然砸穿路上遇到的所有障碍,直直降落在了地面。

漫天的灰尘裹挟在剧烈的狂风中,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只能隐约看见电花在闪烁。

中也?

太宰治撑着手臂从床上直起身,看着静止浮动在眼前的无数颗金属子弹,又迅速否定了这个猜测。

……

“……谁给你们的胆子。”

烟雾尚未散尽,伴随着一声显得格外压抑的陈述语气,一道有些瘦削的人影踩碎一地还未停止滚动的石块,逐步走进众人的视线。

当看清对方略显奇异的装束和稚嫩的外表时,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但经过刚才那一幕,他们完全不敢放松警惕,几乎是在那道身影出现的同时,立刻瞄准对方扣下了扳机。

“砰——”

“砰——”

连续几声枪响,不速之客出人意料地不闪不避,但所有子弹在撞上去后都像是没有攻击力一样软绵绵地掉落在地,连一丝伤口都没给对方留下,差点让他们怀疑自己手里握着的是一把玩具枪。

“你也是异能者?谁派你来的!你知道我们是——”

“唰——”没有给他们说完话的机会,站在原地不动的人不过是轻轻一挥手,在场所有人都立刻被一道无形的力量给狠狠甩了出去,直接砸穿房间,深深嵌入了钢筋混凝土做成的墙面。

他们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很快就晕厥了过去。

“……”

太宰治沉默地看着这个情绪不显的人向这边走来,眸色变得有些暗沉。

——齐木楠雄。

秋山诚的邻居。

对方果然不是一个普通人。

这样的破坏力,已经堪比中也——而且这还不是对方唯一的能力。

不过太宰治此刻没有心情进行更深入的思考,他只想问清楚一件事——

“你能救他吗?”

齐木楠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定在床边,隐藏在镜片后的瞳孔微微闪着红光,只说了两个字。

“让开。”

第80章

“……”

太宰治松开手,没有过多犹豫,配合地起身站到一旁,视线紧紧追随着对方的动作。

齐木楠雄一手揽着秋山诚的后背将人扶了起来,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后者眉心,指尖浮现出一个小小的乳白色光团,紧接着,二人周身凭空出现了无数个细小的光点,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

太宰治的瞳孔突然颤了颤。

秋山诚的身体像是被掷入了石子的水中镜像般波动了一下,然后隐隐变得有些透明,但随着周围光点的聚拢,又重新变得凝实起来。

一股肉眼所无法察觉到的能量波动向着四周扩散开来,在快要触及到太宰治的时候,又瞬间消失。

“你站远一点。”齐木楠雄语气强硬地命令道。

内心隐约察觉到了些什么,太宰治垂下视线,默不作声地退到了对面。

身体突然变得透明……这样的景象,他曾经在秋山诚家中也见过一次。

原来那时不是他的错觉吗?

没有再分出心神给不相干的人,齐木楠雄闭上眼,意识顺着能量波动在秋山诚的大脑内仔细进行着搜寻,过了许久,终于在最边缘的位置发现了那个紧紧扒住这具身体不放的小光团。

……太好了,还在。

齐木楠雄长舒了一口气。

一直紧绷成一根弦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由于和世界意识达成了协议,不得改动该世界的时间线,因此他是无法使用时空回溯的。

最初他以为秋山诚是肉.体死亡,因此着实受到了不小暴击,差点气的直接当场把这个小世界给整个炸了。

幸好……

由于这具身体的特殊性,因此只要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死亡,在意识核心尚未离开躯体的情况下,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齐木楠雄一边安抚着散发出不安气息的小光团,一边对这具身体的能量波动进行着修正与巩固,心里不禁有些欣慰。

这么努力地想要留下来……

看来是在这个世界找到了令你留恋的事物啊。

嗯,比如某位任劳任怨的邻居。

……

过了许久,光芒消失,小光团亲昵地蹭了蹭来自老父亲的意识后,重新沉寂了下去。

齐木楠雄放下手,动作小心地扶着人躺下。

一直沉默地观察着事态发展的太宰治眼尖地发现秋山诚的胸口重新开始了起伏。

“……”

像是猛然从令人窒息的水底挣扎了出来,他一直紧紧握着的拳头终于松开,有些迟钝地察觉到了从掌心传来的刺痛。

齐木楠雄站起身,最重要的事解决完毕,他强行压制在心底的怒气又重新涌了上来。

自己辛辛苦苦养了这么久的崽、不,邻居,竟然说动就动,是当他死了吗。

他看向外面被钉在墙上的一群人,内心隐隐浮现出一丝杀意,但几乎在这个念头产生的一瞬间,齐木楠雄就感觉到了这个世界对自己的一股排斥力。

齐木楠雄:……

依然是和世界意识达成的协议——不得抹杀这个世界的生灵。

啧,他当初就不该答应。

但这个世界的意识不仅能力菜的一匹,脸皮也非常厚,齐木楠雄在以前就已经见识过对方的无耻嘴脸了,一些妥协不做也得做。

……所以说都是一个世界的,为什么意识和意识之间的差距就这么大呢。

“你是不能杀人吗?”始终保持着安静的太宰治突然出声了,他的观察力一向敏锐,很容易就猜到了些什么。

“……”齐木楠雄重新看向这个被自己遗忘在一边的人,没有说话。

“如果只是杀人的话,我还是能够做到的——不如说,这正是我最擅长的东西呢。”见对方皱眉,太宰治下意识又补充了一句,“……反正在这里的每一个人手中也不知沾染了多少条性命,如今这个结局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吧?”说到这里,他声音微微顿住,然后没什么感情地笑了笑。

不再等齐木楠雄回应,他直接握着手.枪走到门口,在经过瘫倒在地生死不明的博士时,他头也不回地补了两枪,那具身体因为冲击力微微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没了动静。

太宰治毫不避讳地踩进血泊中,穿过勉强还能看得出形状的房门,停下脚步,神色漠然地扫视了一圈被钉在墙壁上尚处于昏迷中的人,举起枪,食指轻轻扣下——

“砰”、“砰”、“砰”。

“唔呃——!”

被剧痛强行扯回神志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迅速被再次袭来的黑暗给吞噬,脸上的表情也永远定格在了如遇恶魔般的惊恐中。

……

起初几声枪响之间还间隔了一段时间,到了后面,整片空间内回荡着的只剩下规律到近乎机械的节奏,一次又一次,随着心跳一起进行着冰冷的律动。

原本是对充斥在心底的满腔怒意与不明情绪的发泄,但逐渐的,似乎变质成了另一种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行为。

子弹用光了就扔掉再换一把,生命轻飘飘的分量让手上的动作变得不再具有任何意义,仿佛只是在重复着某种由肌肉牵动的记忆性运动而已。

无数朵血花在视线中炸开,粘稠的红色像是化掉的糖果一样,在太宰治鸢色的眼眸中晕染开浑浊的色彩。

每从指间扣动出一声枪响,他的耳膜内似乎也能清晰地响起一声令灵魂都跟着战栗的轰鸣。在无人注意到的地方,有什么裂纹正在逐渐扩大,穿梭于缝隙间的风声宛如濒死鸟兽的嘶鸣般尖锐而破碎——像是生灵于此间微不可闻的挣扎。

从很早以前开始,当意识到自己对于夺走别人性命这一行为早已习以为常时,太宰治就已经知道了,从他全身流淌而过的某种滚烫之物正在逐渐冷却,胸口处柔软的器官也在这片冰凉的温度中变得麻木而僵硬——迟早有一天,会像一块劣质的玻璃工艺品一样被摔得粉碎吧,然后他或许就会发现,里面根本没有填充过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这几年来于挣扎中勉力进行着的追寻,不过是一场装模作样的自娱自乐式表演罢了。

……亵渎生命的人,终将被命运所玩弄。

“咔——”

手.枪再次传来空膛的声音,太宰治思绪回笼,眼帘颤了颤,松开手指,面无表情地垂下了隐隐作痛的胳膊。

眼前是由他一手制造出来的惨不忍睹的景象,但这片被血色覆盖的画面只是在其瞳孔内停留了短暂几秒,很快就被完全抛在了身后。

“虽然这些人已经被处理了,但罪魁祸首似乎并未出现啊。”太宰治站在门口,顶着齐木楠雄冰冷的视线,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了下去:“我今晚就会让港口Mafia的人开始动手,那只躲起来的老鼠应该也提前就做了什么准备,这里恐怕很快就不安全了——说起来,刚才这么大动静,怎么不见其他人过来?”

“现在该考虑的不是这个。”齐木楠雄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不难感觉到他一直被压抑着的怒气。

这几天他不仅在应付突然又活跃起来开始频频找茬的白泥鳅,还要顾及被困在小岛上的一群同学的性命安危,已经非常头秃了。结果不过是于百忙之中抽空往这里看了一眼,竟然就撞见了那样惊心动魄的场面。

齐木楠雄情急之下连瞬移都忘了用,直接从上面砸下来,闹出了不小动静,方圆百米内不断有人在迅速往这里赶,为了避免被打扰救人,他直接在这一片区域施加了一个障眼法。

——但这些都没有必要告诉对方。

“嘛,好吧。”太宰治也不在意,双手插在兜内,漫不经心地用脚碾了碾地面,见鞋底的血迹不减反增,很快就放弃了这个举动。“所以,你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齐木楠雄并不意外自己的想法能被看出来。

“啊,你能这么快就明白也省了不少功夫。”他站起来,遥遥与对方进行着对视:“第一件事,不许告诉秋山刚才发生的事情。”

“嗯?你是指你的能力还是他自己的——”

“全部。”齐木楠雄顿了顿,又补充道:“关于我的能力,我自己会找机会告诉他。”

“……这倒是没什么不能答应的。”太宰治的视线重新挪到秋山诚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眼底没什么情绪:“但是,为什么?”

“你只需要照做就行了。”

“……感觉你对我敌意很大啊,我是哪里得罪过你吗?”太宰治说到这,突然一脸恍然,随后有些抱歉地笑了笑:“啊,我明白了,是因为秋山君的缘故吧?呀……以前确实是因为一些误会和他之间闹过不愉快,毕竟他的身份怎么看都很可疑呢……所以,可以请你告诉我吗?”

太宰治收敛了笑意,神色有些复杂:

“他到底是什么人?或者说……他是人吗?”

“他是人。”

齐木楠雄回答地很笃定。

但与其说是在否定太宰治的话,不如说是在强调着什么。

太宰治扯了扯嘴角,并没有被敷衍过去:“如果说是类似人形异能的存在——也不对吧,毕竟之前我已经与他接触过了,并没有发生什么异常……还是说是什么更为特殊的,或者等级比我更高的存在?是人类触碰不到的那个层面的东西吗?还有刚才那股有些违和的能量波动、远超于一般异能者的能力、没有在任何人记忆中留下痕迹的邻居……你真的是这个世界的人吗?”

“……”齐木楠雄沉默了一会儿。

“嗯?”太宰治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你刚才是在对我使用什么能力吗?不过似乎并没有成功呢,啊,看来我的【人间失格】对你还是能够起作用的嘛。”

齐木楠雄:……

“唰——”

一颗石子突然从太宰治额角擦过,留下了一道鲜红的痕迹。

太宰治感受着这股火辣辣的刺痛,嘴里叭叭讲话的举动一时间停住了。

“看来物理攻击还是有效的。”齐木楠雄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里稍微舒坦了一点。

这人也太离谱了,一般正常人会往那个方向去猜测吗?

“……”太宰治轻轻用指腹碰了碰伤口,撇撇嘴,老实地回到了一开始的那个问题:“所以,秋山诚到底是什么人?就算要我按照你说的做,起码还是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吧?”

齐木楠雄目光穿过对方,先是看了一眼外面带有浓厚血腥色彩的画面,再看看眼前这个一脸云淡风轻,毫不自知地散发着黑泥气息的人,眼里流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嫌弃。

太宰治:?

“我可以告诉你,但是……”

“要提条件吗?没问题哦,不管是这条性命还是其他什么——”

“你这条命在我眼里没有任何价值。”齐木楠雄说话一点也不客气。

太宰治不甚在意地低笑了一声:“嘛,所以到底要我做——”

“离他远点。”

“……”

齐木楠雄注视着对方微微睁大的眸子,表情平静。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