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状似疑惑地回看他:“我不睡这儿?”
温聿珣:“……”
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捏了捏眉心:“这里是帅帐,你是监军……”
“可我们是夫妻。”谢临打断他,“上次去江南时不也是同住一寝?”
谢临说着意味不明地拉长了声音,悠悠道:“当时侯爷还告诉我说……人多眼杂,不住一起传出去不好听……怎么?现在就不用掩人耳目了?”
第56章 处境颠倒
温聿珣哑然片刻,转身去取被子:“……你睡床,我打地铺。”
谢临:“……”
谢临气笑了:“在江南时,侯爷怎么就没想到这一招呢?”
“此一时彼一时。”温聿珣耐着性子解释道,“军中不比江南,这里……”
“这里更是耳目众多,不是吗?”谢临抬头,似笑非笑看他。
温聿珣看着他清亮的眼神,语气不由加重了些,沉声道:“我们也不比当时。”
谢临这下不说话了。在他愣神期间,温聿珣已然在地上铺好了被褥。
后者像是不欲与他多纠缠似的,吹灭了烛光便要往地铺里钻。黑暗中,谢临眼睫煽动了一下,轻声道:“还没涂药。”
温聿珣:“……”
忘了这茬。
他揉了揉太阳穴,很快从地铺上坐起身:“我再去把蜡烛点上……”
“不用。”谢临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这个位置我自己也不大方便上手。劳驾侯爷帮帮忙?”
温聿珣:“……”
他没理解错的话,谢临这骑马磨出来的伤应当是在大.腿.内.侧……
金创药已然递到了他面前,温聿珣没有伸手去接:“别闹了阿晏……”
谢临没动,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将药递给他。温聿珣无法,压了声音低声警告道:“谢临。”
他这么压下嗓子说话时,实则威慑力极强。军队里身长八尺的壮汉听了都要抖三抖。
可他忘记了面前的人是谢临。且不说谢临会不会被这种虚张声势吓到,光就说他以前对谢临那要星星不给月亮的态度,谢临也很难惧他。
听到他唤自己的大名,谢临只是微微倾身,弯腰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平静却莫名显出几分可怜来:“……不点灯也不可以吗?不点灯,侯爷凭感觉替我抹些,不会有什么僭越的。”
黑暗中,谢临的声音显得极具蛊惑性。明明只是寥寥几句话,落在温聿珣耳朵里却显得格外有画面感。
温聿珣再怎么说也是个正常男人。或许如果谢临再晚几个月追来,温聿珣在面对这番情境时便能做到心如止水。可如今,他根本没来得及有一个缓冲期,也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谢临,便看见自己从前心爱的人,用这种语气、这种姿态蹲在自己面前……
温聿珣默了默,强压住下涌的气血,手指无意识捏紧了面前的金疮药瓶。
下一秒,他便听见谢临的轻笑声传来:“多谢侯爷。”
温聿珣反应过来中计时,已经来不及了。身侧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动静,他没偏头,却也能猜到,大抵是谢临在褪外裤。
而一旁,谢临其实也远没有表面看上去淡定。浓重的夜色掩住了他红的快滴血的耳尖,他咬了咬牙,心一横,将亵.裤.褪下。
指尖刚沾上金创药粉,温聿珣便触碰到一手如羊脂白玉般的滑腻,瞬间勾起他一些显然不合时宜的回忆。
感觉到那里的皮肤的确有些肿胀破皮,温聿珣将动作放的更轻了些。
“唔……”谢临腰身一颤,不自觉闷哼了一声。
“……疼?”温聿珣皱眉止住手。
谢临摇头,随后反应过来温聿珣大概率看不见,这才开口道:“没有。”
温聿珣闻言没再作声。空气再次陷入沉默,只留上药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动静。
半晌,谢临开口唤道:“温聿珣。”
“楚明湛的母亲是舒后毒死的。”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让温聿珣的心情瞬间就不美妙了起来——他并不是很想在这个时候听到楚明湛的名字。
谢临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很快补充道:“我知道你不爱听。我以后也不说了。就这一次,听我说完。”
温聿珣没说话,谢临知道他是默认了,继续道:“当年我家道中落,带着阿蕴走投无路之际,是他出手相救,将我们带回京城,又设法安排我们进入清麓书院。再到之后入仕,每一步都有他的帮衬。”
“如此恩情,我不能不报。但也仅仅只是恩情而已。”他说着认真地看向温聿珣,“虽然我认为一报还一报,但设计陷害舒后一事未曾向你透露,是我的过错。”
“我知道你视舒后如亲母,不奢求你能就此原谅我、相信我。但能不能……不要躲着我?”
在他说话的时候,温聿珣已默不作声地替他上好了药,收回手去。闻言垂眸沉默了好半晌。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谢临终是没忍住,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温聿珣像是这才回神,声音有些低哑:“给我一个理由。”
“……什么?”谢临一时没反应过来。
温聿珣抬眼他,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我需要一个理由。”
“这件事我不怪你,人各有立场,我明白。但……我为什么要不躲你?”
“……或者说,”温聿珣顿了顿,“我躲不躲你对你而言,有那么重要么?”
这次谢临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道:“重要。”
“我……”谢临张了张嘴,“心悦你”三个字到了嘴边,却没能说出来。
——太轻了。
这时候说出来分量太轻了。
温聿珣的一句心悦,背后便是十几年。从北疆到京城,数年遥望,步步谨慎。
和他比起来,谢临此刻一句轻飘飘的“心悦”实在做不得什么数。或许会让温聿珣啼笑皆非也说不定。
谢临定了定心神,重新开口道:“如果非要我给一个理由,便当作是你还我的吧。成婚之处,无论如何我都不曾躲过你。现下你不躲我,就当扯平了。”
“至于剩下的……”谢临垂下眼眸,“时间会证明一切。”
谢临说完,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两指交缠在一起。
帐中一片寂静,黑暗里只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半晌,他听见温聿珣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好。”
如蒙大赦。
谢临几乎是本能地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清醒了几分。他站起身,嗓音还带着一丝干涩:“明日还要赶路,主帅需好生休息。你睡床,我回自己帐中。”
温聿珣没有阻拦。
谢临走到帅帐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侧首道:“对了,小时候的事……我都想起来了。”
——
事实证明,即便能一个人睡床榻,接连不断的刺激也足以摧毁主帅的睡眠。温聿珣甚至在想,这是不是谢临的刻意报复。
第二日一早,前一晚来汇报过事情的参将看见温聿珣眼下的乌青,又看了看行动自如的谢临,表情微妙。
温聿珣:“……”
还是谢临路过,看到这一幕意味不明地说了句:“侯爷昨晚做贼去了?”
参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想歪了,脸红脖子粗的跟温聿珣讲完事情,逃也似的迅速退了下去。
待到只剩他们二人相对而立,终是温聿珣先开了口。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谢临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幼时的事,不由挑眉道:“侯爷昨晚没睡好,就是想了一晚这个?”
温聿珣不置可否。
好在谢临也只是随口一说,没有追问,很快便回答道:“你病着那几日,我在你书房中见到了那些画。”
温聿珣瞳孔骤缩——他昨晚对谢临得知渠道的可能做了很多种设想,这是他最不愿意的一种。
谢临瞥见他骤变的神色,唇角微扬,语气悠然:“侯爷也有脸皮这么薄的时候?”
“不过那时我才几岁……实话实说,有人也的确是有些禽兽了。”
不,不是。
温聿珣在心里反驳。他幼时的确对这位在江南偶遇的朋友念念不忘,不过那时他才几岁?于情爱二字完全一窍不通,所以也只是惦念而已。他真正明确自己的感情,是在谢临入京之后。事实上,他在谢临初入京城时便知道了。谢临随手写下的那首诗词,才是他认识谢临的开端。
成年后如遇知音的欣赏钦慕与少时的情谊悄然交织,日渐沉淀,这才融成再难忽视的心动。
心里这么想着,温聿珣却什么都没有说。
——以他和谢临现在的关系,谈论这些,委实有些太过尴尬了。
大军开拔,北行的路途漫长而肃穆。数千人的队伍在官道上蜿蜒如龙,旌旗在干燥的冷风中猎猎作响。温聿珣与谢临虽同行,却各自居于军中要位,真正忙起来,一整日也未必能说得上一句话。
两人之间那点若有若无、不明不白的东西,淹没在行军操练的号令与马蹄声中,反倒成了似乎最不起眼的一部分。
直至大军抵达北疆时,已是寒冬腊月。
谢临勒马停在坡上,身后是连绵不绝、正在安营扎寨的兵士。他望着远处巍峨却孤寂的边城轮廓,呵出一口浓白的雾气,对身旁的温聿珣道:“到了。”
温聿珣亦驻马停下,目光掠过他冻得微红的侧脸,沉声应道:“……嗯。”
谢临忽然想起,他们大婚之时,也是这样一个凌冽的冬日。
不知不觉,竟已过去将近一整年。
那时的他满心不愿,温聿珣满腔热忱。如今时过境迁,两人的境况竟像是彻底颠倒了过来似的。
风雪漫天,他们将与这万千将士一同,在这苦寒之地,共度一个不知归期的冬。
第57章 新岁共度
谢临与温聿珣所驻守的这座城池,名为云河城。他们抵达时,离春节已不足十日。作为边陲重镇,云河城常年笼罩在紧张肃杀的氛围之中,也正因如此,一年一度的春节才显得格外珍贵——这是一年之中最为热闹鲜活的日子。年关将近,大街小巷处处张灯结彩,喜庆的气息渐渐冲淡了边境惯有的冷峻。
除夕这天清晨,谢临是被窗外的爆竹声闹醒的。天色尚未大亮,他披着外衣从房间走出。
监军府位于帅府的隔壁,与温聿珣的帅府仅一道围墙之隔。谢临没怎么犹豫,拐了个弯便走进了帅府。
门口的守卫一见是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并未阻拦。谢临身份太微妙,一来身为监军,对主帅有监察之能;二来他名义上和主帅还有一层夫妻关系,于情于理都拦不了他。
帅府里外已是一派新年气象。廊下挂起崭新的红绸灯笼,门窗擦拭得一尘不染,旧桃符被小心取下,新写的春联墨迹未干,正待张贴。院中老树上也缀了几缕红绡,平添几分喜气。
更显热闹的是府中的人声动静。厨房里传来密集的剁馅声,仆妇们高声商量着饺子馅的咸淡;粗使丫鬟一边扫着院子,一边笑骂着赖床的弟妹;外院还有小厮抬着年货穿梭往来,脚步匆忙却带着笑意。
处处透着年节的忙碌与鲜活,可谢临心里清楚,温聿珣怕是根本没心思感受这些。连月以来,他日夜与北庭诸将商议军务,帅府天天升堂议事,忙得脚不沾地。谢临甚至觉得,年关前夕,温聿珣见得最多的人,恐怕不是自己,而是那位北庭总督。
走到温聿珣房门口时,温聿珣恰好推门而出,两人迎面撞见,温聿珣明显一怔,而后微微皱起眉:“怎么穿的这么少?”
谢临轻笑弯眼:“还以为侯爷头一句要问我,怎么来得这么早。”
温聿珣看了看他身上单薄的衣物,确定自己不是很想在这个时候跟他插科打诨。屋内点了炭火,比屋外暖和很多。他侧了侧身,让出一条道:“先进来。”
屋内的热气暖融融的,蒸得人不自觉就放松了很多。窗外,百姓家燃放的爆竹声已连成一片,远远传来,如同持续的闷雷。
谢临给温聿珣倒了杯热茶,又给自己满上,听着外头的动静,轻声感慨:“这云河城的年,倒是过得比京城还热闹。”
“边城百姓,更惜团圆。”温聿珣言简意赅。越是身处危境,越需要这样热烈的仪式来确认生活的延续,来祈求来年的平安。这道理,他们都懂。
谢临颔首,又随口问道:“今日还需巡营吗?”
“嗯,慰劳值守将士。”温聿珣说完,看到谢临的神色,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午前便回。”
谢临正想说“我与你同去”,被他最后一句话一压,顿时挑起了眉。
“今日不去找北庭总督谈事情了?”
温聿珣无奈:“大过年的,拉着人家处理公务,怎么看都不像话。就算我不过年,人家有妻有子的,总要团圆。”
“你也有。”谢临淡淡接道。
温聿珣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应那句“有妻有子”,眉梢一挑脱口便道:“你肚子里?”
经过上回“孕吐”的打趣以及这数月的磋磨,谢临觉得自己现在脸皮渐厚,听到这话脸不红心不跳,只道:“劳驾。怀孕的基本步骤,首先,侯爷得把您那数以万计的子孙投放给我。您有过吗?”
温聿珣:“……”
他说完那话就后悔了,这话对他们现在的关系来说,怎么听都不那么适宜。但和谢临朝夕相处一年的惯性,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正欲喝口水掩饰尴尬,忽而就听见谢临的后半句。温聿珣顿时呛得死去活来。
“咳……咳咳咳……”
……阿晏的长进速度的确是让他刮目相看。
明明喝了水,却觉得更加口干舌燥了。
温聿珣缓过来,揉了揉眉心,“抱……”
歉字还没说出口,谢临便起了身,从容地打断他:“别抱了。”
“我在侯爷这儿睡个回笼觉,你回来叫我。下午……无事的话我们一起去逛逛?”
——
谢临再醒来,是被几道不那么和谐的声音吵醒的。
“监……夫……”婢女来叫谢临吃饭,想喊监军,又觉得在家里应当喊夫人,两相为难之下,张了张嘴,一时卡住了。
恰逢温聿珣走进房间,闻言顿时皱起了眉:“谁是奸.夫?”
谢临:“……”
他就是在这时候醒的。
小婢女脸涨得通红,许是还有些怕温聿珣,结巴道:“不,不是。我是想说……”
谢临看了看床前欲哭无泪的婢女,又看了看刚走进来的温聿珣,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刚睡醒太阳穴还有些胀痛,谢临揉了揉眉心,挥手对小婢女道:“你先下去吧,没事了。”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之后叫我公子就好。”
小婢女如蒙大赦,感激地点点头,忙退了出去。
谢临起身喝了口水,问道:“上午怎么样?”
“一切顺利。”温聿珣顿了顿,“听人说城西那头今日有市集贺岁表演,还能放平安灯。你想去的话,下午可以去看看。”
谢临自是不会拒绝。
吃过午饭后,谢临披了件狐裘,便同温聿珣一道出了门。
街上人流极盛,几乎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人人脸上都带着辞旧迎新的喜气,手里提着各式年货。卖炮仗的摊子前围满了半大的小子,卖糖瓜、花馍的铺子则被妇人和孩子们占据。
小贩清亮的吆喝、孩童追逐的嬉笑、以及不知哪家铺子传来的咚咚锵锵的锣鼓练习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混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而诱人的年节气味——刚出笼的糯米蒸糕的甜香、熬制糖浆的焦香、还有弥漫不散的硝烟味。
最中央那条巷子最为热闹,被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锣鼓喧天。谢临刚一转进去,视线立刻就被巷子中央那色彩斑斓、蜿蜒腾挪的舞龙队伍吸引了去。想来这便是温聿珣先前提及的贺岁表演了。
边塞的龙和狮子造型较京城更加粗犷,颜色也更为浓烈,有“龙狮镇边关”的寓意。谢临前几日便听长住在这边的军士提起过,此刻还真生了些好奇心。
他正想看得更真切些,身侧人流却因前方队伍的移动而一阵拥挤推搡。温聿珣不动声色地侧身半步,手臂微抬,将他更稳妥地护在了靠后的位置,用自己的肩背隔开了大部分的人潮冲撞。
谢临心头微动,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倾身道:“挤得有些闷,先出去。”
周遭实在是太吵了,谢临不得不扯着嗓子抬高声音,以保温聿珣能听清。冷风吹的他鼻头和嘴唇都有些发红,裹在毛绒绒的狐裘里,还真像只小狐狸。
温聿珣不自觉带上了些笑意,扬了扬下巴,抬手指了个人少的方向:“去那边。”
刚走出巷子,便路过一个写春联的老先生摊前。谢临驻足看了片刻。老先生笔力虬劲,写的“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颇有风骨。
温聿珣见他目光停留,低声问道:“要一副?”
谢临摇摇头:“我那院门,贴这个太过扎眼。看看便好。”
话虽如此,他还是买了两张裁好的红纸,又挑了一支不错的笔和一小块墨。“虽不贴大门,屋里总要有些喜庆气。”他対温聿珣解释道。
温聿珣没多想,顺手付了钱,又将东西接过自己拿着。
街道的另一头有个湖,是专门用来放平安灯的地方。所谓平安灯,其实是边塞一带特有的习俗,形制与常见的祈福孔明灯相似,但寓意不同。灯上写的是远征未归亲人的名字,或是寄托着新的一年战事平息、商路畅通的愿望,因此取名“平安灯”。
平安灯通常要在入夜后放才好看,此刻天还亮着,湖边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倒的确是整条街上最清静的一处了。
谢临和温聿珣一道走过去,顺手在小摊贩那里买了两盏灯,又借了两支笔。
两人寻了一处临水的安静角落。温聿珣偏头问道:“现在放?”
谢临略一颔首,已然敛了袖,提笔在灯壁上落字,神色显得格外认真。温聿珣静静看着,并未多问,也在自己的灯上落笔。
两盏灯缓缓升空,谢临忽然偏过头来看向温聿珣。水光映进他眼底,漾开一片清浅的暖意,他眼里带着不甚明显的笑意,轻声道:“新年平安,温聿珣。”
那目光过于清亮,竟让温聿珣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了片刻。他喉结微动,望着那愈升愈高的灯火,低声回应道:“新年平安。”顿了顿,又像是许下一个更深的愿望,补充道:“岁岁平安。”
待到两盏灯都已完全消失在视野,谢临和温聿珣这才转身,顺着人流走向主街。
“回……”谢临才刚开口,话语便顿在了口中。
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从温聿珣身侧急匆匆挤过,似是被人推了一把,整个人不由自主要撞进温聿珣怀里。
温聿珣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道了句:“小心。”
“对不住,对不住!”那少年连忙躬身道歉,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慌张,手却极快地在温聿珣腰间一蹭,随即就要退入人群。
温聿珣在他道歉时并未出声,待他转身欲走,却倏然出手,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少年腕骨纤细,被牢牢制住,动弹不得,脸上那点慌张瞬间化为惊惧。
“东西。”温聿珣语气平淡,目光却沉静如水,落在少年另一只紧攥着、正要往袖子里缩的手上。他的指缝间露出一角玄色织金的布料——正是温聿珣的钱袋。
第58章 烟火轻吻
谢临此时也已转过身,看清情形,不由挑眉。
少年咬咬牙,攥着钱袋的手更紧了些。他倏地抬起膝盖,朝温聿珣裤.裆顶去,随即转身就要跑。被温聿珣揪着后衣领拎了回来。
温聿珣自是没有让他踹到,谢临脸色却沉了下来,冷冷道:“身手不错,胆子不小。”
少年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四肢徒劳地在空中扑腾,却仍死死攥着钱袋,梗着脖子嚷:“你穿得这么好,还缺这点银子吗?我偏不还!”
温聿珣垂眸看着手里张牙舞爪的玩意儿,气笑了。他反手拧过少年胳膊,准备强取。
“嘶——”少年吃痛,却硬是咬着牙没松手,反而扭过头来挣扎道:“你带我回去!我什么都能干!端茶送水、看家护院……总比你在街上跟个叫花子抢钱强!”
彼时温聿珣已经从他手里取出了个钱袋,不欲再多纠缠,松了钳制他的手,抬脚便要走。
谁曾想少年一把扑下来抱住他的大腿,一副无赖模样:“我不管!你今天不带上我,我也就不走了!好不容易搞到点饭钱又被你抢回去了,你不带我走,我就要饿死在这儿了!”
他声音不小,加上这浮夸的动作,街上不少人都已频频侧目,打量起这边的状况。
温聿珣没了耐心,正欲一脚把他踹开,谢临却不动声色地拦了拦他,打量着地上的少年,试探道:“你不是雍人?”
少年高鼻蕃目,眼窝凹陷,长长的睫毛卷翘着,衬得那对瞳仁颜色愈发浅淡,在日光下透出些许琥珀般的色泽。纵然此刻神情惊惶愤懑,仍难掩其五官的深邃立体感,与周遭常见的雍人面貌有着微妙的差异。
“我,我……”少年似是也没想到谢临的眼睛竟然这么毒,硬着头皮强装镇定道:“放你的狗屁!小爷是如假包换的雍人!”摆明了色厉内荏,声调都不自觉抬高了不少。
谢临摇了摇头,对温聿珣道:“既如此,我们走吧。”
“等,等等!”无赖少年见情况不对,立马出声,他咬了咬唇,声音低而迅速:“好吧……我父亲是雍人,母亲是赫兰人。不过我从小就是在这边长大的,绝对没有什么二心!”他抱着温聿珣大腿的手更紧了些:“带我走吧,二位老爷!我,我真的什么都能干的……”
听到“赫兰”两个字,温聿珣这才正眼低头看他,神情变得若有所思。
下一秒,少年突然抬起头,目光定格在温聿珣的下颚线上,咽了咽口水,神色有些飘忽:“做……做那个也是可以的……”
他声音含混,温聿珣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根本没听清他讲的什么。谢临却已然意味不明地开口:“……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不知为何,少年忽然觉得周遭气温都降了几度。一阵冷风吹过,他打了个哆嗦。
谢临看向他抱着温聿珣大腿的手臂以及贴在温聿珣腿上的脸,忽然就觉得碍眼了起来。
他正欲开口,温聿珣却像是回过了神来,先一步出声。话却是对着那跌坐在地上的少年说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你认得我?”
少年抬起那双颜色浅淡的眸子,茫然地摇了摇头,脏污的脸上带着纯粹的困惑,显然从未见过温聿珣。
“起来。”温聿珣不再多问,只简洁命令道,“跟上,我带你走。”
这话一出,谢临和少年俱是一怔。谢临下意识地侧首看向温聿珣,温聿珣却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而那少年在短暂的错愕之后,脸上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也顾不得身上疼痛,一骨碌爬起身,忙不迭地应道:“好!我跟你走!”
——
他们回到帅府时,天色将晚,恰好赶上年夜饭开席。
府内早已热闹非凡,刀疤和一群亲卫,连同温聿珣的几位心腹副将都迎了上来。年节的气氛到底不同,众人比平日活泼许多,有人见温聿珣与谢临并肩进来,便壮着胆子高声笑道:“大帅,这是掐着点儿约会回来了啊!”
温聿珣笑骂一句,作势虚踹了那人一脚,气氛顿时更热烈了。
还是刀疤心细,目光落在温聿珣身侧那个陌生的少年身上,凑近些低声问:“大帅,这位是……”
温聿珣语气平常,声音却足以让周围几人听清:“你们未来的同僚。”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武将都愣了神,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少年身上,打量着那略显单薄的身板,眼神里满是怀疑,分明写着:这……能行吗?
少年被这么多直率的视线注视着,下意识地将腰背挺得笔直,清晰地说道:“我叫傅玉,往后请各位多多指教。”
这些人都是爽朗的性子,见少年虽显青涩却落落大方,便也收起疑虑,一阵起哄声中,热情地将傅玉拉进了队伍,随即又簇拥着温聿珣和谢临朝主位走去。
“别杵着了,都坐。”温聿珣抬手比了个向下压的手势,方才还嬉笑喧闹的众人立刻应声而动,桌椅板凳一阵轻响。
几坛度数不高的酒开封后,席间的气氛愈发活络起来。一群军中汉子,年夜饭上若没有酒,总觉得缺了年味。但温聿珣治军严谨,即便是在年节,也顾及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军情,只让大家小酌几杯,点到为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便从吉祥话慢慢滑向了轻松的军务闲谈,继而不可避免地转到了家长里短上。一位面相憨厚的副将端着碗,眼神有些放空,喃喃道:“唉,我家那口子,带着娃在老家……也不知道这个年过得好不好,炉火烧得旺不旺……”
这话头一开,勾起了不少人的思念。另一个将领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洪亮却带着感慨:“想开点!明年过年说不定你们就阖家团圆了。”他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主位,随即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话锋一转:“再说了,咱们这儿不是有人嘛!可比咱们强多了——大帅可是能把‘家属’带在身边的,天天见着,哪用受咱们这相思苦!”
他刻意加重了“家属”二字,目光在温聿珣和谢临之间来回逡巡。众人心领神会,顿时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和起哄。
“就是!还是大帅有福气啊!”
“嗐,咱们哪能和大帅两口子比啊!人比人那是要气死人咯!”
喧闹声中,温聿珣握着酒杯,眼风扫过起哄最凶的几人,笑骂了一句:“喝了几口黄汤就敢拿本帅打趣,皮痒了是不是?”
他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他与谢临现今微妙的关系只有他们二人自己清楚。既然谢临没有公开他们婚变的意思,温聿珣也不至于轴到当众与他划清界限。
一片起哄声中,极为自然地抬手,将温聿珣手边快要空了的酒杯续上了些许温酒。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众人眼里,引得调侃之声更盛。
酒酣耳热,谈兴正浓,不知不觉竟已聊至深夜。窗外骤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爆竹响,紧接着,噼里啪啦的声音由远及近,很快连成一片,绚烂的光亮透过窗纸映了进来。
“嚯!子时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席间众人这才恍然,旧岁已尽,新年已至。大家纷纷起身涌向窗边和院中,仰头望去,只见漆黑夜空已被各家各户燃起的烟火点缀得流光溢彩,忽明忽暗的光映在一张张带笑的脸上。
温聿珣与谢临也并肩站在廊下,望着这辞旧迎新的盛景。在这爆竹声与漫天华彩的掩映下,谢临微微侧过头,声音不大不小,“新年新气象。侯爷可愿给点好彩头?”
他话音才落,旁边几个本就竖着耳朵的副将顿时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帮腔:
“听见没!谢监军亲自开口讨彩头啦!侯爷可不能小气!”
“就是就是,咱们这群光棍汉,想找人讨个吉利话都没处讨呢!”
“侯爷快表示表示,也让咱们沾沾喜气!”
或许是这夜色太暖,烟火太盛,空气里弥漫着令人松懈的气息。温聿珣鬼使神差地转过头,对上谢临的眼睛:“想要什么?”
谢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与他静静对视数秒,忽然侧头朝旁边那几个仍围着看热闹的副将挥了挥手:“转过去。”
“啊?什……”一个愣头青还没反应过来,已被身旁几个有眼力的同僚一把捂住嘴、按着脖子齐刷刷转了过去。
“哎哟我这肚子……酒喝急了!”
“我也去透透气!”
几人极其配合,嘴里胡乱嚷着,脚下生风,一溜烟便消失在廊檐转角,还不忘把通往后院的门轻轻带拢。
转眼间,喧闹的廊下只剩下他们二人。漫天烟火仍在绽放,明明灭灭的光影掠过温聿珣微怔的面容。
爆竹声仍在此起彼伏地炸响,而这一方天地,却仿佛缓慢的安静了下来。
谢临长睫微颤,不再迟疑,伸手揽住他的后颈,微微踮脚,吻了上去。
第59章 锋尖醋意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不同于温聿珣买醉那晚冲动和发泄下的产物,也不同于谢临先前以“喂粥”为借口的触碰,这一次,两个人都清醒着。
虽然谢临认为,这个吻算是他抢来的。
他对亲吻的所有认知,都来自温聿珣上一次的强吻,但这一次,谢临要温柔得多。当唇瓣轻轻相贴,他凭着记忆模仿温聿珣当时的动作,生涩地用舌尖试探对方的唇缝。
他感觉到温聿珣睫毛抖了抖,随即齿关微松,给了他钻空子的时机。谢临顺势探入,舌尖缠住温聿珣的,不容他退避地追了上去。整个过程并不强势,却像绕指柔般,让人挣不脱。
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还有些重,尤其是温聿珣。谢临看不透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只觉得那目光深沉得让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别开了眼。
他上一次见到这样的眼神,还是在栖霞客栈那个荒唐的夜晚……
他微微低头,随即心跳漏了一拍。
隔的太近,温聿珣身体的变化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谢临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视线,有些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低涩道:“要不要我帮……”
“不用。”温聿珣呼吸沉了沉,没让他把话说完。
“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温聿珣说着便转身迈开了脚步,看上去还真像那么回事,如果忽略他差点同手同脚的话。
谢临自己脸颊也烫的厉害,但从他的背影里看出些落荒而逃的意味时,还是不由失笑。
“温聿珣。”他开口叫住他。
前方的人脚步一顿,略显迟疑地半侧过身。
谢临眼角弯起,眼底漾开清浅的笑意:“新年快乐。”
“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
年节过后,云河城的一切逐渐步入正轨。温聿珣作为主帅的忙碌频率算是恢复了正常,北庭总督也终于不必半夜被从被窝里叫起来商议军情,着实松了口气。
赫兰在边境线上的几次试探都被温聿珣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一连在城内抓到三个间谍后,温聿珣知道,赫兰人怕是要坐不住了。
于是这日,帅府升堂过后,温聿珣单独找来了傅玉。
“近来武艺练得如何?”温聿珣随口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礼貌性的关切。
“回将军,颇有进益!营里的几位大哥都夸我身手见长。”傅玉跃跃欲试地搓了搓手,“哪天若能和将军切磋过两招,那就再好不过了。”
温聿珣轻笑了一声,没对他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切磋”发表言论。
寒暄的差不多,温聿珣便切入了正题。
“你上次提起,你母亲是赫兰人?”温聿珣正色看向傅玉,“详细说说她的情况。”
谢临进来时,温聿珣和傅玉还在说话。傅玉脸上洋溢着笑意,说起话来眉飞色舞的。温聿珣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但谢临知道,这一般是他听的很认真时的神态。
见到他来,傅玉脸上的笑容迅速收敛,鹌鹑似的低下头。温聿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是顿了顿,一时没说话。
谢临扯了扯嘴角,看来是自己碍事了。
和他面对面的傅玉头都快埋到地底下去了。老天奶!!他在内心鸡叫。
自从知道谢临和温聿珣的关系之后,他一想到自己初见时当着谢临的面说了什么就脚趾抠地,心虚得直躲着谢临走。
当着老板娘的面撬墙角……他怕自己哪天就因为左脚先踏进帅府的门而被轰出去。
此刻也是。他倒没想过自己和温聿珣说话落到谢临眼里会有什么不对,只是条件反射的看见谢临就心虚。
见温聿珣没说话,傅玉“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结结巴巴道:“监……监军大人好!您找将军有事的话,我晚点再来?”
这话本是再正常不过。可落到此时的谢临耳朵里,就像是在说,他谢临只有“有事”的时候才能找温聿珣,事后还得把人还给人家。
赤裸裸的示威。
谢临脸色更冷了些:“不必。”
“既是监军,自然是履行监察之职。你们聊,我听着便是。”
傅玉这下更是坐立不安了。他迟疑地张了张嘴,不知该走还是该留,下意识看向温聿珣。
温聿珣却没看他,而是皱了皱眉,抬眼看向谢临:“在闹什么脾气?”
这不是句质问,而是句疑问——他看出了谢临在生气,却看不明白他在气什么,思来想去都觉得自己最近应该没得罪他。
谢临没说话,也没动,只是站在原地远远和他对视上。
也不知道温聿珣从他这一眼里看出了什么,半晌,前者轻轻叹了口气,朝谢临招了招手。
“过来。”
傅玉在心里替将军捏了把汗。他本来以为这位看上去脾气很大的谢监军依旧不会搭理将军,没想到下一秒,谢临还真抬脚走了过去,姿态……怎么说……
别扭,但略显乖巧?
傅玉被自己心里蹦出来的两个词震了个激灵。
谢临不知道自己被别人在心里贴上了什么标签,刚走到温聿珣面前便被他握着手腕按到了旁边的座位上。
谢临心跳漏了一拍,心里的那点不爽顿时消散了很多——自来到北疆,温聿珣已经很久没有主动与他有过肢体接触了。这似乎是数月以来的第一次。
温聿珣却没注意那么多,他给谢临斟了杯茶,像是默认了他要旁听的行为,随即朝前方扬了扬下巴:“傅玉继续。”
傅玉连忙敛神:“是,将军。……刚刚说到哪了?哦对,我幼时去过几趟赫兰……”
——
傅玉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虽是在汇报情报,却硬是被他说出了说书先生讲故事的味道。一上午过去,两壶茶见了底,他才终于停下来。
他向来喜欢和人聊天,可从前人人都骂他“杂种”,没谁愿意听他多说半句。如今谢临和温聿珣却不同,两人都是极好的听众,全程几乎不曾打断,只在关键处偶尔问上几句。
这一番畅谈下来,傅玉感动得眼眶发热,心里暗暗发誓,今后定要更加努力,绝不辜负将军!嗯……还有监军大人。
而房间另一头,谢临与温聿珣自然不知这少年内心戏如此丰富。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傅玉口中那些鲜活琐碎的故事,落在他们耳中皆是情报。只这一上午,谢临心中已大致勾勒出赫兰族这个民族,以及他们现任首领的轮廓:
莽撞,自负,还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天真。
“倒是和这几天抓的几个细作说的基本都对的上。”傅玉走后,温聿珣如是道。
谢临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挑眉道:“侯爷怀疑他不干净?”
温聿珣摇头:“不能确定。但谨慎些总没坏处。”
“那你还把他带回来?”谢临睨他,不咸不淡道,“看人家长得好看?”
温聿珣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谢临大概率是在打趣玩笑,却还是解释道:“若真是细作,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反倒安心些。再说……”
他看了一眼谢临,把原本话到嘴边的“哪里好看?”咽下去,只道:“谁利用谁还不一定呢。”
谢临没注意他话里的停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与他看法不同:“我倒觉得,赫兰部就算要派细作,也不至于派个这么缺心眼的。”
温聿珣不置可否:“若是真照他说的,我赌,不出三日,赫兰部便该有下一步动作了。”
事实证明,主帅在感情上嗅觉不一定敏锐,但在军事上是绝对敏锐的。
第二日黄昏,天色将暮未暮,营中巡哨的士兵便在西北角的粮草囤积处逮住一个形迹可疑之人。那人一身牧民打扮,却脚步矫健,眼神闪烁,正偷偷将引火之物泼向干燥的草料堆。兵士一拥而上,当场将其按住,搜出身藏的火石与火绒。
押到温聿珣面前审讯,那人只梗着脖子,一口咬定自己是寻常过路的,不慎迷途,身上带的火种不过是塞外夜寒,用来取暖的,绝无他意。这番说辞漏洞百出,温聿珣听罢,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便让人带了下去严加看管起来。
当晚,那人便在狱中咬舌自尽了。
待到第三日,天色刚亮,城下便传来了震天的喧嚣。
赫兰部的骑兵黑压压一片,如乌云般卷至城下。为首一员彪悍将领,策马扬刀,用生硬的官话高声叫骂,言语极尽侮辱之能事。
温聿珣刚登上城墙,便有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禀报:“将军,下头骂阵的那个是赫兰部的一名小将,名唤乌勒格。”
“城上的南蛮子听着!尤其是那个姓温的黄毛小儿,给爷爷滚出来!”乌勒格在下头高呼。
“日前抓我部无辜百姓,算什么本事?他一个迷路的牧羊人,你们也要构陷罪名,可见你们南人尽是些阴险狡诈、胆小如鼠之辈!你温聿珣更是其中翘楚!”
“怎么,你那点能耐,就只够欺负一个落单的牧民吗?你的赫赫威名,是靠裁赃陷害得来的吗?”
“没卵蛋的缩头乌龟!你要是还算个男人,就真刀真枪出来与你爷爷一战!”
城墙上,温聿珣无动于衷,冷眼俯视着城下的喧嚣。身旁几名副将却已都是气血上涌,按捺不住,纷纷抱拳请战:“将军!容末将出城斩了这狂徒!”
乌勒格精准的捕捉到了城墙上方最中心的人,倏地露出一个淫.邪的笑容。
“哦——我都忘了,你哪算个男人,你是个兔儿爷啊!这三军统帅,怕是靠给人舔舐痈疽当上的吧?哈哈哈哈哈……”
他身后的赫兰骑兵们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纷纷鼓噪起来。
乌勒格更显得意,骂得也更加不堪:“你要是没胆下来,不如让你那男老婆替你!换上罗裙,让我弟兄们尝尝滋味。要是满意了,我们也便绕你这个懦夫一马,如何?哈哈哈哈哈!”
第60章 复杂心事
城墙上,温聿珣神色莫辩,副将们却已然哗啦哗啦跪倒一片,甲胄碰撞之声不绝,纷纷抱拳,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将军!末将请战!必斩此獠首级!”
“末将愿往!忍不了这口恶气!”
“将军!”
就连刚学武没多久的傅玉也跪了下来:“末将也愿往!”
温聿珣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停留在最末尾的年轻面孔上。
“傅玉。”温聿珣平静开口。
众人皆是一怔,连傅玉自己也愣住了。
“将军!”一位性急的副将忍不住开口,“傅玉他……资历尚浅,恐非那蛮将对手啊!”
“是啊将军,乌勒格是赫兰部有名的悍将,让傅玉去,岂不是……”
温聿珣抬手,止住了所有声音。他看着傅玉,语气不容置疑:“你去。”
傅玉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重重一抱拳:“末将遵命!”随即起身,快步奔下城墙。
就在傅玉的身影消失在阶梯口时,温聿珣望着城下开始微微骚动的赫兰骑兵,淡淡地对身边众将说:“他们没打算在这里战。”
话音刚落,城下的情形便有了变化。只见乌勒格见城内果然有人出战,非但没有迎敌,反而脸上露出计谋得逞的狞笑,他大手一挥,高喊了一句赫兰语,原本叫骂鼓噪的赫兰骑兵顿时后队变前队,竟是要撤退!
傅玉刚策马冲出城门,见状一愣,下意识就要催马追击。
“傅玉,回来。”温聿珣冷冽的声音从城头传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傅玉勒住战马,不甘地望着后撤的敌人。
温聿珣眼神一厉:“弓箭手!”
城头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但赫兰骑兵显然早有准备,后排骑兵迅速举起皮盾,护住要害。箭矢或撞在盾牌上弹开,或被他们手里的兵器阻挡住。赫兰军阵型在烟尘中稳健后撤,毫发无伤。
乌勒格在亲兵的重重护卫下回头望向城头,隔空比了个粗鄙的侮辱手势,张狂的笑声随着风隐隐传来。
温聿珣突然取过身旁侍卫手中的长弓,张弓搭箭的动作行云流水。但这一箭并非射向乌勒格,而是射向城楼角楼上悬挂的战鼓。
“咚——”
鼓声震天响起。
正准备全面撤退的赫兰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鼓声惊得阵型一乱。电光火石间的迟疑,温聿珣已夺过身旁士兵手中的长枪。
下一秒,长枪破空而去,竟是被温聿珣掷了出去!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那杆被当成箭使的长枪已然精准地穿过盾牌的缝隙,在所有赫兰骑兵惊骇的目光中,“噗”地一声,正中乌勒格后心!
乌勒格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他低头看着从胸前透出的染血枪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随即一头从马背上栽落。
城上城下,死一般的寂静。
赫兰军也是始料未及,顿时阵脚大乱。这一乱,就被城墙上的弓箭手钻了空子。撤退顿时变成了溃逃,一众人慌不择路。
温聿珣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城墙,“清理战场。”
——
谢临核对完粮草帐簿,刚从营帐中走出,便听见不远处几个将士聚在一起,兴奋地低声议论。
“大帅今天可真是……太神了!”
“那可是长枪啊!隔着近百步,一枪毙命!这臂力,这准头……”
“要我说,那乌勒格纯粹是找死!敢当着大帅的面那般辱骂谢监军,简直是自掘坟墓!”
“嘘……小声点!不过说真的,上次我违纪被谢监军重罚,私下里也抱怨过几句……现在想想,幸好没传到大帅耳朵里,不然……”那士兵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谢临脚步一顿。
他知道今天有人在外头叫阵,却没当回事。若是谁来骂两句都能让一军主帅出城迎战,那还得了?
更何况温聿珣年少从军,历经战阵,应对这种挑衅理应经验丰富,断不会因几句不痛不痒的污言秽语而动摇判断,贸然涉险。
可现在听来……今早似乎出了些状况?而且似乎和自己有关?
谢临眉头微蹙,不再停留,加快脚步朝着帅府的方向走去。
“你去迎战了?”谢临推开温聿珣的房门,里头的谈话声戛然而止,参将和温聿珣同时向门口望去。
“待房中只剩二人,温聿珣才缓缓答道:“没有。只是放箭射死了他们叫阵的小将。”
谢临眉头仍蹙着,显然对这回答并不满意,索性直接问道:“受伤没有?”
温聿珣一怔,随即无奈摇头:“没,我没下场。”他简要将经过说了一遍,不过自然略过了乌勒格那些污言秽语。
听到温聿珣派傅玉出阵时,谢临神色微顿:“你还在试探他?”
温聿珣略一颔首。
“结果如何?”谢临追问。
温聿珣停顿片刻,只道:“暂时没有破绽。”
没有破绽和没有问题区别还是很大的。谢临知道他这是仍不信任对方的意思。
他在温聿珣身侧坐下,意味不明地低叹一声:“那小孩在街头随手一抱就抱中了你的大腿,还真是倒霉。”
倒霉小孩傅玉此刻正捧了把冷水洗脸。刺骨的寒意冰得他一激灵,他这才呼出一口气,缓过神些来。
方才乌勒格被射中时,他是己方离得最近的,也是看的最清楚的。眼睁睁看着乌勒格被射中,从马上跌落,傅玉觉得他那一刻才真正知道,什么叫战场。
莫名的,他联想到了自己。
若是赫兰军不是抱着或戏耍雍军或请君入瓮的念头撤退,而是在第一时间迎战,或许死在刀枪乱箭之中的就是不是乌勒格了。而是他。
手腕不自觉发着颤,他想到城墙上面无表情的温聿珣,像是无论什么都无法让他失去冷静,却因为乌勒格的几句话,一枪掷死了他,仿佛踩死一只蝼蚁。
被这样一个人放在心尖上……傅玉很想知道是什么滋味——但他不敢想。和这样一个人朝夕相处,大概和与虎谋皮无异。
他想到上回看着别扭但实则很“听话”的谢临。所以其实谢监军……应该也是怕他的吧?
“不冷?”耳畔突然传来一道玉质的声音,傅玉猛地抬头。
——是谢临。
傅玉一怔,而后顺着谢临的目光看到了自己被冷水沾湿的衣襟,一缕一缕黏在脸侧的头发。
他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脑子清醒一些,站起身给他倒了杯茶:“监军怎么来了?快坐。”
谢临也没与他客气,顺势坐下道:“听说你今早出城应战了,例行来问问情况,不用紧张。”
傅玉也是第一次参军,并不知道军队里实际上有没有这个规矩。但既然谢临说了,他也就没多问,只点点头。
“看你状态不太好。吓到了?”
傅玉下意识点头,反应过来后又忙摇头:“不是,没有,我不怕。死人而已……”他咽了咽口水,越说越小声,自己好像也有点觉得底气不足,有点脸热,“我以前也见过的……”
谢临轻笑一声:“你年纪尚小,就算怕也是人之常情。”
傅玉低下头,半晌才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
谢临没再说话,只拍了拍他的头,随即自顾自地饮起茶来。他这般随意的姿态,不像是来审问,倒真像是例行公事走个过场,反倒让傅玉绷紧的肩线稍稍松了下来。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半晌还是傅玉先开了口,话题却与战场全然无关:“监军,您同大帅怎么认识的啊?”
云河城位于边境,消息闭塞。是以举国上下沸沸扬扬的温聿珣强娶一事,竟还没来得及传到傅玉耳中。
谢临默了默,半晌挑了个最简单的答案:“小时候认识的,玩的投缘。”
傅玉张了张嘴,显得十分诧异:“那岂不是青梅竹马?难怪……”
谢临笑了笑,不置可否。
要真是就好了。他心道。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反问傅玉。
傅玉摇了摇头,神色再次显得低落起来:“只是好奇……”
谢临盯了他半晌,语气倏地变得有些复杂:“你不会真的……暗恋温执昭?”
傅玉愣了一下,脸一下子就红了,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赶忙否认道:“没有没有没有!只是想象不到,大帅那样的人居然会喜欢什么人……”他下意识喃喃,说完似乎意识到这话有歧义,很快补充道:“不过看到监军便想象到了。”
谢临感受到了他的求生欲,忍俊不禁:“聊天而已,不必那么紧张。”
“你觉得他很喜欢我?”谢临问道。
傅玉茫然点头。这不是很显而易见的事情吗……
“我们最近在闹和离,看得出来吗?”
傅玉愕然:“……啊?”他讷讷地张了张嘴,迟疑道:“是谁……提的?”
“他。”谢临坦然道,“因为我做错了一些事。”
言到此处,谢临没打算再多说。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时辰不早了,我不打扰了……”
“等,等一下。”
傅玉像是这才反应过来,开口叫住谢临,深吸一口气道:“监军,或许我可以帮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