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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不要叫我富冈老师。……

富冈义勇向来是个很有边界感的人, 不会太过问她的事情,所以当他问起昨夜她彻夜未归的去向时,着实令她有些惊讶。

不过在得知新任的两位柱是她弟弟之后, 就轮到他露出呆愣的表情了, 难得的有些可爱。

两人站在千年竹林的训练场中, 上次被中断的“凪”的教学今天又重新开始。

“你最近好像很空啊?”

在富冈演示过一遍刀法后,她拎着木刀走上前去,摆好起手式。

富冈义勇自创的绝技水之呼吸十一型·凪,要求自身进入宁静止水的状态,同时使进入自身刀刃的攻击距离内的术式均无效化。

听起来神乎其神,但是自从上次见过他用这招后今月就悟了, 这不纯粹就是速度快吗!

瞬息之中将刀在身周舞得密不透风,以至于看起来像人没有动一样。

“我休假三天。”

“休假?你不是从来都不休假的?”

听到她诧然的疑问,富冈没有答话,只用他那澄澈的海蓝色眼睛默然瞥了她一眼,来到她身侧,将她的手肘抬起几分。

“从这个角度挥刀, 手腕不要用力,用小臂的力量带出刀势。”他顿了顿,语气沉静, “挥刀时要静心。”

“哦……”

早春的竹林,叶子是青嫩的绿, 散发着一股刚抽鲜叶的清新香气, 风吹过沙沙作响,将阳光也打碎在她身上,富冈低头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少女脸上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被染成金色。

他恍然回神, 后退几步,为她留出了练刀的空间。

今月照着他的演示和指导练了几遍,总觉得有些不得要领,也不是说学不会,但是没法向他那样做到完全无死角的防守。

有破绽的防守不如全力以赴的进攻,这是她的战斗理念。

不过这在富冈看来,她已经学的很快了,以至于到傍晚收刀之时,富冈义勇脸上少见的有了些微不可觉的柔和笑意。

“你还没回答我呢,怎么突然休假了?”

教学结束后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穿过竹林斜照在这条巷道里,一种清新又寂静的淡绿色光线如同清澈的溪水般浮动在空气里。

今月走在富冈身侧,同他一样迈着不急不缓的步伐,眼睛却灵动地转着,带着狡黠的笑。

“不会是为了教我才特意休的假吧?富冈老师——”

“……”

明明说着敬语,却把语调拖得长长的,这声‘老师’听起来让人一点也感受不到尊敬,反而像是在调笑一般。

“富冈老师——富冈老师——”

她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一样围着他转悠,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富冈义勇蓦地停下脚步,别开眼不去看她打趣般的目光,低沉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气闷。

“不要叫我富冈老师。”

“好的,义勇老师。”她肯定般点点头,从善如流,知错就改。

“……”

富冈义勇掉头就走。

日子如往常那般过,就像她说的那样,自从时透兄弟当上柱之后,他们见面的机会就很少了。

由于每个柱都会划分自己的监管区域,就连兄弟两之间也不常见面,好在有一郎的睡眠障碍已经好了许多,让她不至于太担心。

作为水柱继子,她有时候会跟富冈一起出任务,但是几乎都用不着她出手,后来她就提交了独自任务的申请,考虑到她的实力,富冈也没有异议。

蝶屋那棵名为‘必胜’的樱花树很快绽放,粉白色的花朵一簇簇挤在枝头,风轻轻吹着春天,花瓣落在庭院里,庭院笼罩在春日晴朗的暖阳中。

“你们在看什么呢?”

今月刚从医疗室走出来,将捋到手臂上的袖子放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抬眼就看到走廊上三小只并排挤在玻璃窗前,朝外面张望着,时不时还发出一声惊叹。

听到她的声音,三小只齐齐回过身来,小奈穗一脸兴奋地指着窗外花圃的方向,“阿月,你快看,好漂亮的蝴蝶。”

她俯身凑到窗前,循着小奈穗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三五只颜色绚丽的蝴蝶在花圃中翩翩飞舞,鳞翅在阳光下闪着幻彩,格外优雅美丽。

“是哦,真好看。”

三个小姑娘眼睛亮闪闪的,似是对自己发现并分享了这份美好的事情感到十分自豪,她笑了笑,瞥见蝴蝶上下翻飞的身影,突然想起从前小时候玩过的一个游戏。

“你们谁能去帮我拿几张白纸来?要用来写字的那种。”

小清高高举起手,第一个响应,在她点头准许后一溜烟就跑走了,没过多久就将纸取了回来递给她。

带着她们来到院子里,今月四下寻摸了一阵,找到一根细长的树枝,将白纸撕成小片,叠成一个类似蝴蝶的形状,用细细的棉线将它串到树枝上。

“喏,拿着这个在院子里挥,就可以吸引蝴蝶过来哦。”

她信誓旦旦的表情成功说服了三个小女孩,她们商量了一下决定让小澄拿着树枝去引蝴蝶,但是没想到蝴蝶非但没被引过来,反而被纷纷惊飞,越过院墙飞到远处去了。

“呃……”面对着三张委屈巴巴的小脸,她不禁有些心虚,脑子里疯狂思考着补救的办法,却什么也想不出来,一时束手无策。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无一郎?”听到久违的熟悉声音,她有些惊喜地回过头,眼中一亮连忙冲他招招手,“快过来,你来得正好!”

在听她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后,时透无一郎平静地指出她的认知误区。

“只有菜粉蝶才会被这种白纸片吸引,你们刚才看到的应该是某种凤蝶或者闪蝶。”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今月用敬畏的目光看着他,可恶啊,这样显得她很没常识一样!

无一郎扯了张白纸,灵巧的手指翻飞间,一只精致的纸蝴蝶就出现在他手中,引来小姑娘们阵阵惊叹,他随手将纸蝴蝶递给她们,又折了好几个不同模样的放在旁边。

“可以去找颜料给蝴蝶上色哦,拿去玩吧。”

在她十分大方的借花献佛之下,三小只欢天喜地捧着纸蝴蝶走了,无一郎上前牵住她的手,此刻他雾青色的眼中才有了些浅淡的笑意。

“姐姐,好久不见。”

说来也有一个半月没见了,不是她有任务出门就是他们两个不在家,来来去去竟错开这么久,她的目光柔软下来,回握住他的手。

“嗯,我也很想你。”

她今天在蝶屋的事情已经做完,同蝴蝶忍道过别后就跟着无一郎回了家,如今富冈宅和时透宅都有她的房间,一应生活用具都齐全,她在哪边住都方便。

再加上蝶屋的那间,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狡兔三窟?

回家路上,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离奇的比喻,令她不由得笑出声来,引来了无一郎疑惑的一瞥。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一个有趣的事。”

她连连摆手,将刚才的想法说给他听,说完自己又禁不住乐起来,笑呵呵的。

时透无一郎倒是没觉得这件事有多好笑,反倒是有些沉默,目光落在与她相扣的手上。

“……是啊,姐姐有好多个家。”

“哇,无一郎,你不会吃醋了吧?”

轻而易举地洞悉了他语气中的落寞,今月有些失笑,晃了晃牵着他的手,“不对不对,对我来说,只有你们在的地方才是家。”

“真的吗?”

“当然啦,我可是和无一郎天下第一好的!”

月亮从影影绰绰的乌云中露出来,脚步和谈话声都渐渐远去,唯有两道影子被月光拉长,缓缓扫过青石砖路,转过巷口,消失在门扉后面。

换过睡衣后,她很自觉地来到了主卧,无一郎已经将床铺好。

虽然有自己的房间,但在弟弟们锲而不舍的粘人行为下早就形同虚设,哪怕晚上她自己一个人睡得好好的,第二天醒来也会在被窝里收获一两个睡得死沉的八爪鱼。

真是的,不要仗着她对他们没有丝毫防备心就搞夜袭啊!

有时候也会觉得有些不妥,毕竟是男孩子,但是看着他们单纯的眼睛她又不好直说,总觉得在污染他们幼小纯洁的心灵,旁敲侧击的拒绝他们又听不懂。

尤其是有一郎难得能在她身边睡个好觉,她也就只好妥协。

反正见面的机会也不多,以后再说吧。

原以为今天就会这么平静地过去,格子窗外却传来笃笃的声响,像是鸟儿用喙在敲打窗沿,今月走过去拉开窗,扉扑棱着翅膀飞了进来,落在她的手心里。

“嘎——支援!——南方沿海的鸟川镇,已有十二名队员失踪——请速与水柱富冈义勇于鸟川镇汇合,并协助任务!”

支援任务通常会就近派发,只有在人手不足或者评级危险的时候会发往总部,最近富冈在外出任务,发到他手中倒是正常。

听到任务内容,她下意识拉开系统地图扫了一眼,位于地图下方名为鸟川镇的地方,代表富冈义勇的蓝色光点和一个梅红色的光点几乎重合。

在看见梅红色光点下标注的名字后,她的脸色瞬间苍白。

——鬼舞辻无惨!——

作者有话说:姐姐看似妥协,实则是没招了。

日常太多了,开个小副本玩玩,后面几章是鱼鱼主场[墨镜]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又想逼自己一把日更了,看我能坚持多久[狗头叼玫瑰]

顺便下一本鬼灭同人已经在全文存稿中了,收藏作者到时候开文会有提醒哦(疯狂暗示[狗头叼玫瑰])

下本v后可以日更,有存稿就是不慌,预计26年年中开文,和鱼鱼的青梅竹马文学真的不吃一口吗?

第42章 你不敢看我,为什么?……

鸟川镇港口的海水清澈透亮, 泛着粼粼波光,如同一块巨大的蓝绿色玻璃,倒映着天空的云影与停泊的渔船。

远处, 碧海与晴空相接, 几缕薄云浮在天际, 宁静而悠远。

“两月前起,从这里出港的渔船就开始陆续失踪,至今已经有六艘船失联。我们派出了两波队士随船出海,一同十二名,其中还有三位甲级队士全都失联了,甚至他们的鎹鸦也没有回来。”

今月倚着栏杆眺望海面, 身侧是站得笔直的富冈义勇,他对面有两位穿着蒙面制服的隐队员,其中一位正在向他们报告任务细节。

细浪轻轻拍打着沙滩,卷起朵朵白色的浪花又悄然退去,只在沙滩上留下一道道湿润的痕迹。

隐队员有条不紊的叙述声和浪花的喧闹夹杂在一起,听得人不由得心慵意懒起来, 她的眼皮半掩,有些昏昏欲睡。

“渔船遇到海难也是常见的事,为什么会判定和鬼有关系?”富冈义勇眉头微皱。

“平常会遇到海难出事的船, 大多都是私家小船,这次失踪的还有远洋捕捞的大船, 抵抗海上风浪的能力远远高于小船, 而且失踪事件过于频繁。”隐队员解释道。

沙滩上,几个小孩子赤着脚奔跑嬉戏,欢笑声随着海风飘散,惊起了栖息在岸边的海鸥, 它们振翅起飞,在空中盘旋片刻,又纷纷落在港内渔船的桅杆上。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消息吗?”

“还有一件,不过不确定和鬼有没有关系。”

“什么事?”

“据说南边有个盛产珍珠和珊瑚的珍济岛,每个月都会有商队的船载着货物过来交易,也有两三个月没来了。”

“这样,”富冈义勇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他正想说些什么,余光瞥到一旁靠在栏杆上眼睛都快要合上的今月,一时有些沉默。

“哎,你干嘛!”

今月捂着疼痛的额头,不满地横了他一眼,“富冈义勇!别以为有队规在我就不会揍你了啊!”

要知道她可是不眠不休地赶了两天的路,现在还没睡着已经算她毅力惊人了,原本担心他会和无惨撞上,后来发现只是虚惊一场。

还好是虚惊一场。

“一会儿回去再睡。”

富冈义勇收回了手,平静地移开视线,看向不知何时低下了头的隐队员。

“能尽快给我们安排一艘出海的船吗?”

对方似乎有些为难地摆了摆手,“最近渔船出事太多了,镇上谣言四起说是海神发怒,需要举办祭祀典礼平息海神怒气后才能出海,得再等两天。”

不远处人群聚集的地方突然爆发出一阵欢笑声,这边正在讨论任务的几人都转头看了过去。

“他们在做什么?这么开心。”

今月强行打起精神打量着那边热闹的景象。

沙滩边上摆了一个木头建的平台,上面摆着一个描金绘银的彩色瓷盆,一群穿着各色花式浴衣的女孩正依次上前,每人都从瓷盆里拿了一个小贝壳出来。

“那是在选海神新娘,贝壳里夹了一张小纸条,如果纸条上写了‘婚’字就是被海神选中的新娘。”

先前答话的隐队员有些无措,他这两天着重收集了失踪渔船的资料,但是对于镇上的娱乐活动并没有过多关注,还好身边的队友及时替他补充。

“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事啊,一般这种给神鬼选新娘,最后都会用来献祭吧?”

她伸手将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挽到耳后,很是不解地站直了身子,一脸疑惑。

“没有这种事啦。”那名隐队员慌忙摆手,连连摇头否认,“被选中的新娘只需要在晚上捧着‘龙宫玉’绕小镇走一圈,然后去山上的神社静坐一晚上就行。”

“据说新娘会收到海神的赐福,以后嫁人会给夫家和子孙带来无尽的好运,所以镇上符合年纪的少女都会争相报名。”

“这样啊……”

听起来是个很正常的祭典,她顿时兴趣缺缺,整个人失了力气般往旁边一倚,额头抵在富冈义勇的背上。

她是真的很困,毕竟来之前还刚刚抽过一次血。

面对突如其来的重量,富冈依旧面不改色,“你们先回去吧,船找好了再通知我们。”

“注意安全哦~”

她眯着眼努力跟周公作斗争,听见这句话勉强抬起右手朝隐队员们挥了挥。

“是,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两名隐队员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见了同样默契的光芒,两人强压着激动行完礼,一溜烟跑走了。

等跑出了一段距离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像找到了组织般双手紧紧相握。

“你看出来了吧!”

“你肯定也看出来了!”

“没错!”“没错!”

仿佛对上了什么暗号,他们激动地浑身都颤抖起来,甚至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尖叫,捧着脸一脸痴汉的表情。

“阿月小姐还是那么温柔,明明那么困了还在关心我们。”

“没错,而且水柱大人看起来生人勿近,却对阿月小姐的靠近并不抵触呢!”

“就是就是,他们两个之间的氛围绝对不对劲!”

“嘿嘿嘿——”

诡异的笑声惊动了草丛中偷懒睡觉的小猫,小猫咪顿时炸毛,喵了一声窜到树林深处去了。

富冈义勇并不知道自己和今月成了他人的八卦对象,他维持着站立的姿势,低声提醒身后几乎快要睡着的人。

“走了,先回旅店休息。”

“嗯……”身后的人有气无力地回应了一声,但是并没有任何动作。

他先是疑惑了一下,在察觉到对方此刻的状态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蹲下来顺势将往前倾倒的人背起,沉默着慢慢往旅店走去。

海风裹挟着微咸的水汽,在低空打着旋儿,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的步履沉稳,手臂牢牢托着今月的腿弯,耳边是她平缓的呼吸声,温热的气息扑在他的颈侧,带起一股陌生的痒意。

这感觉令他有点不适地侧了侧头,手指微微收紧几分。

桅杆上的海鸥被风托起翅膀,顺势腾空又随着气流的转向滑翔而下,风过之处,渔船缆绳轻叩桅杆,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像是擂鼓一般。

——太吵了。

当月亮跃出海面时,她才从昏沉的梦中醒来,隐约记得是一个悲伤的梦,但具体的细节却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我睡了多久?”

“五个小时。”

“这么久!你怎么不喊我?”

富冈义勇没有接话,他背对着今月站在窗边,双手撑着窗台低头朝下看去。

他们休息的房间在临街的二楼,这条街是镇上的主要干道,两旁各式店铺林立,游人如织。

习惯了他的沉默,今月也不恼,她从榻榻米上爬起来走到他旁边,将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墨色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垂在她的耳侧,几缕发丝在夜风中飘荡。

“好热闹啊。”

夜幕笼罩下,鸟川镇的灯火却越发明亮,街道两侧挤满了镇民和游客,他们手持纸灯笼,暖黄的光晕连城一片流动的星河。

鼓乐声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悠远,像是从海底升起的古老歌谣。

猎鬼人总是昼伏夜出,时常在深山老林里转悠,她有好久没见过这么热闹的祭典了,偶尔看到就难免觉得触眼新奇。

“我要下去逛逛,你一起吗?”

“嗯。”

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还真的同意了,虽然意外于他的回答,但她也没多想,将装着日轮刀的布袋背在身后,她冲富冈招了招手。

“走吧,我饿了,先去吃饭。”

等两人来到街上时,还没来得及寻摸吃饭的店家,人群忽然骚动起来,低语声如浪花般扩散。

“新娘来了!”

少女们手持花篮,将收集来的樱花与海棠花瓣洒向空中,花瓣纷扬如雪,落在清扫干净的街道上,浓郁的花香浮动在空气中。

四名壮年渔民抬着神轿缓步前行,轿身装饰着粉白色的珊瑚和珍珠,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海神新娘穿着用同色丝线绣满浪花暗纹的白无垢,乌黑的长发被挽起,发间簪了一枚莹白的贝壳,衬得她越发肤色如雪。

她的双手捧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珍珠,珍珠表面流转着七彩光晕,仿佛将整片星海都封存其中。

“那就是传说中的龙宫玉啊!”

人群发出惊叹,孩子们踮起脚尖往前挤,还有妇人双手合十低声为家人祈福。

场面一下子拥挤喧嚣起来,今月差点被人流冲散。

正当她左右张望着寻找富冈时,斜里伸出一只手将她的手腕握住,轻轻一带就将她从人潮中扯了出来。

“小心点。”

这力道不轻不重,恰好令她堪堪停在对方的面前。

只不过来得太过突然,让她一抬眼就撞进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画面被抽空了声音,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她并不是个善于回忆的人,能分清楚两个人的不同。

但此刻,一种身不由己的恍惚如同流水一般静静地淌过,她的脑海中掠过一丝不由自主的惆怅。

她真的分清了吗?

如果她真的分清了,怎么会一次又一次地默许自己的越线。

这不公平,无论是对谁。

她第一次躲开了这双澄澈湛蓝的眼瞳,视线停在他规整扣拢的领口,一时间没有说话。

“你想吃什么?”

“……什么?”

“不是饿了?”

“哦、哦……随便吃点就行。”

拥挤的人墙背后反而格外冷清,她匆忙抬起头左右环视一圈,随手指了一家店,“去那家吧,看着还不错。”

富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家卖海鲜的本地餐馆,门口用彩纸扎了一个大大的红色螃蟹灯笼用作揽客,十分显眼。

他并没有异议,略一点头就朝着那边走去。

今月跟在他的身后,目光落在那只还拉着自己手腕的手上,不由得有些出神。

她向来漂泊不定,很少被人抓住,但最近似乎不太一样。

剑士的手心都有茧子,粗糙又温热的手掌贴着她的手腕,有种被包裹的安全感。

被触碰会感到安全,安全会产生依赖。

她迷迷糊糊地被牵着走,脑中思绪纷乱,直到一个略带困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宛若惊雷。

“你不敢看我,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到底是为什么呀[狗头]

第43章 我不需要。

不同于传统的和式小店, 这家店铺融合了西式装修,里面灯光明亮,靠街的门和落地窗都嵌着大块的透明玻璃。

厚重的店门合上, 街上的喧嚷被统统关在门外。

两人选了个靠窗的座位并排坐着, 点好的饭菜很快被端了上来。

富冈义勇没有再提起那句被遗落在街上的话, 她也只当做没听见,依旧若无其事地同他一起吃饭。

通透的落地窗外是逐渐远去的新娘队伍,余下的人群恢复了秩序,在街上交错穿行,如同深海里聚居的鱼。

她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面前的海鲜盖饭,目光在街上逡巡着, 考虑着等会儿吃完饭后可以去哪家摊子上逛逛。

那个捞金鱼的摊位看起来很有趣,钓水球和套圈好像也不错,射箭和投靶她不太感兴趣,只扫了一眼就略过。

被店家擦得锃亮的玻璃窗突然间花了,一点一点逐渐密集的水珠拉出一道道断线,像是有人在外头轻轻敲打。

雨滴渐渐汇聚成流, 顺着窗玻璃蜿蜒而下,模糊了窗外的景象。

她抬头望了望天,厚重的乌云堆积, 雨势似乎不小,逛街的打算肯定泡汤了, 只希望等会回旅店的时候不要太狼狈就好。

春夜的雨总是淅淅沥沥, 缠缠绵绵,一时半会是不会停的。

等吃完饭推门出去,就看到摊主们都忙活着盖防水布收拾毯子,屋檐下挂起一道雨帘, 帘后是潮湿冰冷的世界。

“还好旅店隔得不远,我们跑回去吧?”

她微微探出头,用手举在额头试图降低被淋湿的概率,估算着饭店到旅馆的距离。

唰拉——

头顶的光线突然按下来,一把淡黄色的雨伞遮蔽了视线,她忍不住惊讶。

“哪来的伞?”

“结账时问老板借的。”富冈低下头看她,言简意赅,一边将伞朝她递过来。

“给我?那你怎么办?”

“我不需要。”

这句话配上他那副表情看起来真像是在嘲讽。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本想说可以共撑一把伞回去的话被掐灭在嗓子里,她接过雨伞掉头就往回走,只留下一个浅葱色的背影,墨色的长发安静地垂落在背后,渐渐隐入雨幕之中。

富冈义勇在原地无声停驻了一会儿,下一秒身形消失。

他没有直接回旅店,负责驻扎在鸟川镇的队士失踪了,夜巡的事情暂时没人接手,他既然在这里,自然是要顶上。

在小镇上仔细巡查了一遍,回到旅店已经是后半夜,他没有打扰老板,悄然从二楼的窗户翻了进去。

房间里漆黑一片,但是柱的夜视能力很好,让他能轻易看清楚室内的状况。

出于安全考虑,结队出任务的人不论性别都会被安排在一起休息,他们也不例外。

不想吵醒正在熟睡的她,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角落放行李的柜子旁边,背过身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悄然无声钻进了另一个铺好的被褥里。

浅淡的冷香在室内若隐若现,他阖上眼,这股香味越发明显,他知道这香气是从哪来的,之前借给她的羽织也染上过。

富冈侧过头,正好对上那张陷入熟睡的脸。

她纤长的睫毛下是一片青黑,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梦,眉头微蹙着,那总是带着似有若无笑意的嘴唇抿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脆弱。

窗外的雨依旧潇潇,细细密密地敲打着屋檐,空气里满是潮润,他隔着雨声穿望她,簌簌泠泠的雨声又为她横添了少许可怜。

富冈安静地收回视线,望向木质的天花板,他原以为今晚会睡不着,意识却逐渐昏沉,不断陷落进一片迷蒙的黑暗之中。

第二天正当他们整装待发,准备去镇上再打听一下失踪海船情报的时候,一名隐队员匆匆赶来,带来了个不妙的消息。

“昨夜在神社静坐的新娘失踪了,并且今早港口飘进来一艘幽灵船,现在渔民们都不敢出海,我们找不到船。”

所谓幽灵船,就是出海后失联又重新回到港口的船只,但船上空无一人,十分诡异。

沿海的民众因为靠天吃饭,天然对鬼神之说更加迷信。

原本寄托于海神祭典可以平息风波的渔民们在双重打击下变得更加胆小,不管给多少钱都不愿意出海了。

“幽灵船还在港口吗?”今月出声询问。

“是的,暂时还没人敢动,不过晚点政府可能会派人来处理。”

“我知道了。”

她转过头,正好对上富冈看过来的视线,“新娘失踪的事情也需要探查,我们分头行动吧,你想去哪边?”

“我去港口。”

相比新娘,港口的船与鬼相关的可能性更大,富冈义勇几乎立刻做出了决定。

“行。”她点点头。

猎鬼人的战场都在对鬼有利的夜晚,白天的情报搜寻并不会有太多的危险,况且鬼舞辻无惨早就离开了这个镇子,她并没有太多的担心。

那个胆小的鬼王经常到处晃悠,大概是来找蓝色彼岸花的,没找到就走了。

两人约好了汇合的时间和地点,各自去往不同的方向。

供奉海神的潮音神社建在鸟川镇北边的山上,蜿蜒而上的参道上是一长排红色的木造鸟居,两旁古树的树冠在高空交织,筛下细碎的天光。

如果不是山脚聚集了一堆闹哄哄的人,这里会更像神明居住的净土。

穿过鸟居就代表进入了神域,镇民们就算再着急慌乱也不敢多往前一步,唯恐对神不敬遭到天罚,只好拥拥簇簇挤在山脚的空地上。

今月站在外围旁听了一会儿,是昨夜失踪新娘的父母家人在要求神社的宫司把他们的女儿交出来。

宫司正在焦头烂额地解释着新娘昨晚独自待在神社的本殿内,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失踪的,但这个浅薄的理由他们哪里能够接受,还是不依不饶地闹着。

听到了关键词,她没有再留下来,悄然隐入一旁的树林中,沿着山路去往神社的本殿探查。

供奉神体的本殿是神社里最神圣的建筑,通常仅有神职人员可以出入,哪怕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本殿的大门依旧紧闭着。

但这肯定拦不住她,她自有办法溜进去。

门窗紧闭的大殿内光线昏暗,前方供桌上燃着两支烛火,正中间的红木台上一颗拳头大小流光溢彩的珍珠格外醒目。

那是昨晚新娘手中捧着的龙宫玉。

珍珠前方的地上有个蒲团,看样子是供新娘静坐用的,她摸了过去,发现蒲团湿湿的,还有些海水的咸腥味,伴随着一丝轻微的恶臭,是鬼的气息。

看来新娘的失踪确实和鬼脱不了干系,就是不知道渔船那边和这里的鬼是不是同一个。

她环视了一圈,暂时没有发现其他异常的地方,正准备撤退,门口响起一道清澈的声线。

“谁在里面?”

穿着红白巫女服的女孩推开了本殿的门,光线从仅能容纳一人的缝隙中漏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着的微小尘屑。

她倚在门口,目光定在前方,头微微一偏,像是听见了什么。

“不介意的话可以下来聊聊,我没有恶意。”

房梁上堆积的灰尘不少,估计许久没人打扫了,今月跳下来时扬起一团尘霾,呛得两人都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抱歉。”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小巫女淡然摇头,表示自己并不介意。

明神夏代是家中世代传承侍奉龙神的巫女,或许是因为天生目盲,神明赐给她能听见万物声音的神奇听觉。

这敏锐的听觉让让她规避了不少危险,也让她听到了一些被掩埋在黑夜里的晦暗。

静室中两个女孩相对而坐,中间的矮桌上热着一壶水,壶嘴咕噜噜冒着白色的蒸汽,一杯热茶被推了过来。

“你是说,昨夜的新娘是自愿跟人走的,那带走她的人是谁,有什么特点吗?”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和人类不一样,应该就是你说的恶鬼。”

明神夏代端坐在蒲团上,两眼无神地直直朝前,语气平静,面上也没什么波动。

“你不害怕吗?”今月忍不住好奇。

“害怕。”夏代点了点头,仍旧是一副平淡无波的模样,“但是害怕并不能解决问题,所以没有表现出来的必要。”

“啊,这可真是……”

眼前这个比她还小的女孩子,心态竟然如此成熟稳重,也不知道经历过多少难言的事情。

在夏代的讲述中,鬼是半夜来的,进入本殿后和新娘交谈了几句,然后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将新娘带走了,她并没有听到有人从殿门走出来的声音,就像是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他们谈话中说了什么?”

“昨夜雨声太大,我听不清楚,只隐约记得有一句‘你终于来接我了’,然后两个声音就消失了。”

今月闻言皱起眉头,如果新娘是自愿和鬼走的,那鬼很可能是她认识的‘人’,既然如此,或许该去调查一下新娘的身世过往。

日照西斜,快到和富冈约定的汇合时间了,她起身同小巫女告辞,沿着参道慢慢走下山去。

“扉,你留在这里,有什么事及时通知我。”

想起和队士一同失踪的鎹鸦,她用手指蹭了蹭扉头顶的绒毛,又补充了一句,“警惕一些,注意安全。”

黑色的鎹鸦啼叫一声,振翅从她肩上飞离,落在了神社的檐角。

走到山脚时,围着的人已经少了一半,而新娘的父母还在不依不饶地同宫司拉扯。

“我女儿好端端的怎么就失踪了,是不是你们见色起意害了她!”

“胡闹!怎可对宫司大人不敬!”

神社的人员天然有着崇高的地位,周围有镇民发出不满的训斥,下意识维护他们。

“说不定是和人私奔了,梨奈先前那个心上人,不就是你们一直不满意人家是个孤儿才把人逼走,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一时冲动也是有可能的。”

“你胡说!我家梨奈从小就是个乖巧的孩子,怎么可能丢下父母和人私奔!”

一个中年男子闻言怒气上涌,一把攥住了恶意揣测的人的衣领,眼见着众人吵嚷起来,场面越发混乱,今月凑进去浑水摸鱼打听了一下。

原来那位海神新娘名为咲花梨奈,曾经有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叫做忠胜寿。

忠胜寿的父母在他小时候因为海难身故,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从小在港口做一些搬运的劳力赚钱糊口,是个勤劳肯干的小伙子。

这些年他省吃俭用攒了一些积蓄,去岁托了媒人去梨奈家里商量婚事,但是被对方父母一口回绝,后来听说是伤心之下远走他乡了。

根据巫女夏代的说辞,能让梨奈自愿跟他走的人,很可能就是这个忠胜寿。

从剧情中得知,鬼是不能群居的,也不能轻易离开自己的领地,或许他还在这一带附近。

今月从人群中灵活地挤出来,一边思考一边朝外走去。

忠胜寿带走梨奈又是为什么?

人变成鬼之后情感和记忆会被扭曲,许多鬼第一个吃的就是自己最亲最爱的人,她已经见过许多例子,但这次的鬼看起来更理智一些,并没有直接伤人。

线索越多,谜团也越大。

她无奈地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知道富冈那边有没有什么进展——

作者有话说:好耶,又一起睡觉了!

——语言的艺术(bushi)

第44章 下次记住,鬼的弱点是脖……

富冈义勇到达港口的时候, 那艘幽灵船已经被单独栓在一个角落,和另一端成群的船舶遥遥相对。

这是一艘两百吨的蒸汽机延绳钓船,全长约三十米, 根据过往记录来看, 这艘船是一个月之前出港的, 搭载了十五名船员。

无线电最后的通话记录是在出港后的第三天。

他纵身一跃,落在船尾的甲板上,沿着走廊一间间房探查过去,船舱内一片死寂。

驾驶室的门是开着的,里面干净整洁,看起来毫无异常, 只有船长的咖啡杯仍搁在控制台上,里面还剩半杯褐色的液体。

船员舱内,一本翻开的杂志摊在枕边,钢笔滚落在地,墨迹在纸上晕开,像是书写者突然松手。

厨房里的炉灶上有一锅被烧成黑色炭化的不明食物, 砧板上有切到一半的洋葱,菜刀斜插在未完成的断面上,长桌旁的椅子歪斜着, 仿佛有人匆忙起身,却再也没回来。

富冈义勇走到船尾, 铅灰色的天幕下, 几只海鸥收拢翅膀,轻轻落在桅杆的顶端,发出短促而沙哑的叫声。

甲板上海风呜咽着穿过缆绳,空荡荡的救生衣挂在舱壁上, 随着船身摇晃轻轻碰撞,延绳钓机的卷轴停在一半,鱼线垂入海里,无人收钩。

整艘船的船员就好像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凭空消失了一样。

他将手撑在栏杆上,任由海风将他的衣摆不断拍打着护栏,视线望向远处的海平线上,那是乌云与海浪的交界处。

这艘幽灵船看上去并没有异常,却处处都是异常。

没有打斗的痕迹,船员却凭空消失,如果不是某些灵异神怪作祟或者他们自己想不开跳了海,那就只有千奇百怪的血鬼术才能达到这种效果。

可能是在太阳下晒了好久,船舱内没有半点鬼的气息,只剩下大海的咸腥味,因此他也不能完全确定。

明白再探查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收获,富冈义勇走下船,一旁等候的隐队员迎了上来。

“水柱大人,根据您的吩咐我们去调查了失踪船只的航线图和失联海域范围,这里是调查报告。”

对方递过来一张航线图,失踪船只的轨迹被红色的线迹标示出来,不出所料,无线电中断的时候这几艘船都在同一片海域。

“这里是什么岛?”

富冈指着离那片海域最近的一个小岛问道,海图上并没有标注小岛的名字。

“这里……请稍等,我查一下。”

隐队员翻了翻自己手里的资料,对比过后确认道,“这里是珍济岛,以盛产珍珠和珊瑚闻名……”

这句话颇为耳熟,两人俱是一愣。

——据说南边有个盛产珍珠和珊瑚的珍济岛,每个月都会有商队的船载着货物过来交易,也有两三个月没来了。

“难道……”

隐队员猛地睁大了眼睛,心中有个不太好的猜测。

鬼也许会袭击船上的人,但它不会一直躲在海里,总是要上岸的,但现在不确定的是它上的到底是哪个岸。

这艘船是半夜入的港,幽灵船带来的不一定是幽灵,也可能是恶鬼。

富冈义勇抬头看了看天色,橙红色的太阳已经压上了海平面,他收回视线看向隐队员,神色冷静。

“我先回去交换线索,船的事情你们继续联系。”

“是,水柱大人。”

……

等他到达汇合点的时候,今月已经吃上晚饭了,听到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示意对方坐到她对面。

“老板,再来三份荞麦面。”她举手示意。

“好嘞,您稍等!”

这是一家主打面食的街边小铺,面积不大,只有六张桌子供客人吃饭,好在客人也不算多,将将够用。

老板动作麻利,很快就将面条端了上来。

灰褐色的面条在竹屉里堆成小山,上面还撒了一小把海苔丝,配上一碗热鲣鱼汤冲的蘸汁,麦香和鲣鱼的鲜味碰撞,令人胃口大开。

今月抽空将竹屉往对面送了送,“快吃,一会儿凉了。”

“给我的?”

“当然啦,我都快吃饱了。”

她理所当然地回道,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你要是不喜欢,可以自己重新点别的。”

“……没有不喜欢。”

荞麦面被筷子夹起,在蘸汁里短暂地浸了一下,随机被吸入唇间,富冈吃饭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偶尔筷子和碗底的细微磕碰声。

在他吃饭的时候,今月已经吃好了,坐在对面安静地托腮看他。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同桌吃饭,但是像这样面对面看着他吃确实是头一回。

咀嚼时腮帮微微起伏,却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响动,吞咽也只是喉结的一次轻微滚动,像某种训练有素的机械动作。

“吃太快了对胃不好。”她眨了眨眼睛,笑着提醒道。

富冈正端着碗喝汤,闻言抬起眼帘,海蓝色的眼中带着一丝无奈。

“那就别在我吃饭的时候盯着我看。”

“这也赖我?”

今月可坚决不肯背上这个黑锅的,乐得调侃他,“那也是你心理素质太差了,被人盯着看就紧张。”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都会弯成柔软的弧度,像掺杂了几缕阳光的初秋晨雾,柔和又沉静地将人笼罩其中,渺茫找不到出路。

富冈义勇默不作声地看了她一眼,平静地放下空碗,起身结账。

街边的小面馆自然不是交流情报的好地方,约在这里也不过是方便解决‘晚上吃什么’的人生难题。

考虑到神社是鬼最后出没的地方,两人还是准备趁着夜晚再去搜查一番。

月亮慷慨地铺陈着银青色的辉光,他们从山脚慢慢往上走,鸟居的朱漆在夜色中褪成暗红,石阶上苔痕泛着幽幽磷光,仿佛是通往异界的路标。

“你是说那只鬼可能最初是在珍济岛上,然后随着幽灵船来到鸟川镇了?时间倒也对得上。”

“只是猜测,鬼轻易不会离开领地,如果它真的从珍济岛来,那岛上的居民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珍济岛上有多少人?”

“约三百人左右。”

吃的人越多,鬼的能力就越强,如果着三百来个人都已经变成鬼的腹中之物,那它的实力就不容小觑了。

今月顺着石阶一步步往上,在潮湿中滋生的青苔格外厚实,踩上去有种黏糊的不适,夜路打湿了鞋子,她每走一步都带着湿滑的水声。

“可我还是想不通,它为什么要带走咲花梨奈。”

脚底传来被湿冷包裹的感觉让她的语气有些烦躁,“甚至她还是自愿跟着走的。”

“如果它真的是忠胜寿,那带走新娘的鬼和珍济岛的就不会是同一个。”

富冈义勇走在她身侧,低声提醒道。

鬼的成长需要时间,一般的鬼通常需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才能吃下数百人的份量。

当然也有单纯杀人泄欲并不吃的情况,这种比较少见,尤其是在封闭的海岛,这样做对那只鬼没有任何的好处。

忠胜寿去年才离开的鸟川镇,就算在那时候变成了鬼,也远远达不到这种程度。

“我当然知道,它不可能是忠胜寿。”

今月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脚下的石阶上,叹息一声,“忠胜寿已经死了。”

下午离开神社后她去打听了一下忠胜寿的去向,孤身一人的青年实在没什么亲朋好友,她险些无功而返。

也是意外从他以前的邻居哪里得知,去年求亲被拒后,忠胜寿立志去东京大城市闯一番事业再回来迎娶心爱的女子。

但是命运弄人,他在路上不幸生了急病去世,消息还是一同出去的同乡带回来的。

因为没有父母和亲人,他的死亡就像一滴水落入海中一样悄无声息。

邻居不想徒惹是非,就没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尤其是他的意中人咲花梨奈。

“所以新娘看到的‘忠胜寿’,很可能是鬼假扮的,或许是幻觉,或许是变换了容貌。”

她继续拾级而上,脚步沉缓,像是被某些莫须有的重量拖住一样,神社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她在神社前的空地停下,抬头望着天上那轮明月,目光怅惘又悲哀。

“怎么不走了?阿月。”

走在前面的人回过头来,澄澈湛蓝的眼中满是疑惑不解。

“虽然知道不是真的,但我还是想说……”

今月一眼不眨地定定看着他,山间的晚风突然变得很冷,冷得她眼眶发疼,但她还是笑着开口,“好久不见,吉田。”

“你说什么呢,我们今天不是一直呆在一起吗?”

他似乎没有听懂,着急地上来想要拉她的手,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阿月,你到底怎么了?”

少年担忧地望向她,“是最近太累了吗?要不你先回去吧,夜巡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我不累。”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和颤抖,眼中的悲哀几乎要流淌出来,“我只是……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吉田低下头,一截银光从胸中穿入,他有些呆愣地看着她,像是无法理解现下的情状。

“对不起,那天没有陪你去夜巡。”

她的声音小到几乎是在呢喃,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忏悔,握着刀的手不住地抖。

“竹坂屋的牛肉丼我去吃过了,很好吃。”

“遗书我也看了……你是笨蛋吗,写那么长……让我看了好久。”

“对不起,我……”她的声音哽住,其余的话用眼泪连续下去。

“明明阿月才是笨蛋吧,太长就别看了,反正都是些闲话。”

吉田抓了抓头发,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他却丝毫不在意。

“下次记住,鬼的弱点是脖子。”

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明亮温柔,温暖的掌心覆上她握着刀柄的手,慢慢将刀从胸口拔出来,轻声鼓励她。

“出刀吧,阿月,这次砍准点。”

如月般银白的冷光在夜色中转瞬即逝,春寒料峭的晚上,风冷得人发抖。

她第一次觉得,挥刀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发吉田的刀[求求你了]

第45章 用他无可奈何的束手就擒……

富冈义勇赶到山顶的时候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银白色的刀光挥散了一个雾状的身影, 从还未消逝的轮廓中隐约能看见五官,是他熟悉又陌生的模样。

月光沉沉地压下来,一寸寸临摹着那道纤细的身影, 风掠着山间的一切, 她垂下头, 像是在风中凝固成一座化石。

他走上前两步,或许是脚步声惊动了她,她慢慢转过头来,在被风扬起的发丝间,她幽暗的眼中盛满了隽永深切的悲哀。

“抱歉……”

她的声线依旧平稳,低垂的眼睫却像垂死挣扎的蝴蝶般颤动不已, “……可以让我靠一下吗,我有点累。”

若说猜不出刚才那道身影是谁,那绝对是谎言,富冈义勇沉默着没有动作。

现在并不安全,恶鬼还未消灭,说不定正潜伏在附近随时可能发动攻击, 不能被情绪左右,这会让他们都陷入危险。

一万条拒绝的理由在脑海中浮现,可当他望进那双麻木又凄凉的眼睛, 就像看见一场冻结了的大雨。

他该如何阻止一场雨的落下。

用一个无声的拥抱,用他无可奈何的束手就擒。

属于人体的温度穿过层层布料包裹住她, 驱散了春夜的寒气, 今月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伸出双手回抱住他,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有细长的影子在无声蜿蜒, 从草头树梢间试探地冒了点尖出来,像无数条潜藏在暗处的小蛇,在此刻抓出了猎物的破绽,从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富冈瞬间察觉到空气中袭来的杀意,立刻松开了怀抱,神色一凝正要拔刀,但今月的速度比他更快。

[月之呼吸·二之型·珠华弄月]

霎时一道浅葱色的影子如利箭般穿行其中,深蓝的夜幕下一抹银白的辉光分外耀眼,被斩碎成无数段的黑色藤蔓从空中纷纷坠落,还没接触到地面时就已化为灰烬。

像是察觉到彼此之间实力的巨大差距,一个隐于林间的铅灰色身影后退两步,掉头朝着山的另一边逃去,

可是没跑出几步,她就发现刚才斩断了她藤蔓的女孩子从前方的小道旁缓步踱出,她骤然一惊,下意识回头,富冈义勇从后面挡住了她的来路。

“咲花梨奈。”

低声念出她的名字,今月的神色颇为复杂,“没想到竟然是你。”

失踪的海神新娘才是真正的恶鬼。

她回想起昨晚那场祭祀游行,咲花梨奈捧着龙宫玉路过的时候,因为人潮涌动,各种纷杂的气味融合在一起,再加上花瓣雨的浓香,属于恶鬼的气息被遮掩得严严实实。

“我们之间无冤无仇,就不能放过我吗?”年轻的女鬼面露恳求,楚楚可怜。

“如果你愿意乖乖地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些。”

今月将手搭在腰间的日轮刀上,拇指抵在刀镡边缘,语气格外冷淡,如果不是还有些事情没弄明白,她早就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要将她碎尸万段。

“看来是没得商量了。”

咲花梨奈攥紧了拳头,突然一挥手,身旁的地面钻出了一个硕大的藤蔓包裹的球体,球体上方的藤条松动几分,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睁着无神的眼睛朝着今月转过头来。

她的脖颈处一根尖锐泛着寒光的藤蔓正蓄势待发。

“哈,你们大可以试试,看看能不能在她死之前先杀掉我。”咲花梨奈笑容扭曲,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癫神色。

这名被挟持的人质正巧是她下午见过的那位小巫女,明神夏代。

今月抬眼朝她身后看去,同富冈义勇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轻轻点头。

“你为什么认为我会在乎她的性命?”

她冷笑一声,握住刀柄做出了拔刀的姿势,“下午那杯茶里的药,可是给我添了不少麻烦呢。”

若不是她及时察觉,现在恐怕还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睡得昏天黑地。

已经没有多费唇舌的必要,他们决定速战速决,火焰状的纹路自颈侧浮现,她俯下身蓄力,嘴边呼出一口透明的雾气。

拔刀出鞘,刀刃闪过锐利的寒光。

透明的世界中,一切时间都变得很慢,她清晰地看见咲花梨奈因震惊而紧缩的瞳孔,以及她下意识挡在藤蔓球之前的动作。

原本挥向她脖颈的刀锋一转,刀背狠狠敲在她的肩膀上,将她击飞出去,今月也没闲着,追上去用刀将她钉在地上。

“啊!!——”

日轮刀的刀尖穿透心脏,对鬼来说虽不致命,但也足以让她动弹不得。

另一边富冈义勇已经将明神夏代从藤蔓的缠裹中解救了出来,这个一贯淡然的女孩此刻却露出了慌张的神色,跌跌撞撞地朝着今月和咲花梨奈的方向奔过来。

“不,不要伤害她!”她扑倒在地上,张开双手用身体护住了恶鬼。

“是我给你下的药,有什么就冲我来,别伤害她!”

“我劝你还是离她远一点。”

今月叹了口气,这一幕着实有些眼熟,但她们似乎没有那么幸运。

受了伤的鬼对人肉的渴望会大大增加,她眼见着地上的咲花梨奈目光逐渐浑浊,尖利的犬齿微张,有透明涎液从嘴角淌出来。

此前还愿意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夏代的梨奈,如今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贪婪和渴望。

在那双尖齿咬上夏代的喉咙前,今月及时伸手将她拉开,梨奈咬了个空,牙齿磕碰间发出一声冷峭的钝音。

小巫女被这个声音吓得打了个寒噤,神色茫然,像是终于认清了现实。

——这并不是一个复杂的故事。

一切就如同今月打听到的那样,青梅竹马的爱侣被拆散,女孩的父母希望将她嫁给镇上一个富裕人家的长子,可惜梨奈并不愿意,计划着逃离家里去寻找爱人。

就在前几日,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她逃到了山上,意外遇到一个诡异的男人,那个男人将手指戳进了梨奈的脑子里,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鬼。

梨奈对于自己的变化十分惊恐不知所措,只好找到好友明神夏代寻求帮助。

她们一同计划了海神新娘的失踪案,好让梨奈以被海神带走的幌子名正言顺地消失。

镇上的人都迷信,沾上海神的名义就算报官也不会有人管,顶多闹几天就会消停。

但没想到突然冒出来今月这个意外,夏代不得不临时编了个新娘被鬼带走的理由将她哄过去,还在茶水中下了安眠药,只要过了今晚,就谁都找不到她们了。

只可惜天不如人愿。

“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人,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生活而已。”

“事到如今还要撒谎吗?”

“什么……?”小巫女迷茫的眼神不似作伪。

“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她已经吃过人了。”

今月撇了眼在还在一旁咆哮挣扎的咲花梨奈,她已经被富冈义勇不知从哪里掏出的绳子困得严严实实。

“刚苏醒的鬼是最饥渴的,她连现在的欲望都无法控制,更别说那个时候。”

富冈走过来将她的刀递还给她,今月顺手接过,归入刀鞘中。

“况且,若真的没有害人的心思,你们就该趁着夜晚逃走,而不是埋伏在山路上试图杀掉我们。”

“不是这样的!梨奈只是想用血鬼术拖住你们而已!她……”

她自己也说不下去了,辩驳的理由在明晃晃的证据面前显得格外苍白无力,她闭上了嘴,委顿在地。

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呢。

终归是个令人叹惜的故事,可日轮刀下,这样的故事并不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