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诈尸了
萧然不知道徐映领悟了什么, 原来是什么。
听了崔明珠的讲述,她只听到了处处违和。崔明珠的成长环境怎么听都不太健康, 她的人生经历,严格来说只有死前的那十年,前面的一百四十年,她几乎算是在一个真空的环境中长大的。
她所有长期接触过的,在她生命里留下浓重痕迹的人,只有老庙祝、崔玉和崔母。但这三个人,听起来老庙祝显然没有正经教导过她为人处事的道理, 崔母看不见她,而最亲近的崔玉, 也是个孩子。
这样的教养方式, 似乎是在刻意将崔明珠与外界隔离开,让她保持着一种单纯的心性。
现在萧然知道崔明珠为什么跟崔玉相似了, 她应该根本就是照着崔玉的样子幻化出自己的模样的。崔玉是崔明珠唯一亲近的玩伴, 她会在很多方面下意识模仿她。
穿过一片珊瑚丛, 撩开粒粒分明的珍珠串成的珠帘, 崔明珠讲述的声音依然清脆, 听不出丝毫阴霾:“我和阿玉都渐渐长大, 一直到阿玉十五岁,后来的事你们都经历过了。”
对于这些,崔明珠不再多说, 重点讲述了婚宴后面发生的事。
方士杀了崔明珠,但却没在她身上找到内丹。因为内丹的重要性,他从来没想过它会在崔玉身上。内丹融入了崔玉身体里十年, 几乎差不多跟她融为一体,一般人难以察觉, 方士也不例外。
徐映在心中摇了摇头,有些不赞同。其实方士在崔玉身上发现的气息更有可能是她身上内丹偶然泄露出来的,只是因为她常跟崔明珠接触,被方士自然而然当成了是从崔明珠身上沾染的。
种种意外之下,崔玉因崔明珠而生,最后也因崔明珠而死,她的死,最终又将内丹的去向掩盖住。
很成功的计划
方士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还因此遭到了反噬,郡守府的事情太大,根本瞒不住,一旦被发现,等待他的就是无穷无尽的追杀。时间有限,他只能匆匆逃离丁阳郡。
第二天,郡守府的惨状被发现,一个郡的上官都离奇死亡,实在耸人听闻。朝廷从最近的地方调来了新郡守,又从地方上就近提拔了新县令。
新上任的郡守姓赵,奉命追查郡守府惨案。不出意外,有人看到满身是血的方士从郡守府离开,方士自然被当成凶手通缉。
等官兵找到他的时候,他早就因为反噬而死了。
“死得这么轻松?”萧然嘀咕道。
先不谈其他,方士敢借刀弑神,萧然不信他没有想过失败后给自己留条后路。这种人最是惜命,哪会这么容易就死掉。
崔明珠肯定道:“是死了,庙祝爷爷亲眼看见他的尸体了和消散的魂魄。”
徐映问:“后来呢?”
她比较好奇的是老庙祝是怎么跟新郡守合作的。新任郡守姓赵,应该就是供奉神像的赵家先祖了。
崔明珠道:“后来丁阳郡范围内开始一直下雨,水位暴涨,玉河开始泛滥,河口决堤,玉河县最先遭了灾。”
萧然:“?”这是天灾吧,跟郡守府的事有什么关系?
崔明珠道:“因为郡守弑神还辱神尸,虽然罪魁祸首死了,但这是大不敬,所以天道降下惩罚,丁阳郡的百姓也跟着一起受了罚。”
萧然张了张嘴,满腔无语无处安放。这怎么能算到百姓头上,他们全程都没参与,连事情的前因后果都不知道,也能跟着遭殃?什么鬼惩罚还带连坐?听说过诛九族的,没听说过还要诛官员治下百姓的。
感情官员们享受的时候没带上百姓,遭殃的时候就一个不落,丁阳郡的百姓是倒了八辈子霉,碰到这种事。
萧然忍了忍,才把吐槽的话咽回去。这话不能当着崔明珠说,她也是受害人,那时候她都死了,也管不了这种事,还是方士和郡守的锅,死得太便宜他们了。
“不是在惩罚,是在哀悼吧。”徐映突然道。
萧然和崔明珠都愣了愣,不明白她的意思。
徐映:“下雨和玉河河水暴涨并不是在惩罚百姓,而是天地在哀悼,哀悼最后一位神明的消失。”
崔明珠抿起唇,迟疑地道:“是这样吗?”
徐映点头。她不是在为谁开脱,她所说的是事实。崔明珠不是一个恶神,她的地位是被天地承认过的,所以她的陨落也值得天地哀悼,更何况她死得还很惨。
不过对百姓来说,惩罚也好,哀悼也罢,确实是无妄之灾。
“原来是这样。”徐映的话似乎给了崔明珠宽慰,她呢喃了一句,心里好受了一些。
关于哀悼和惩罚的话就此打住,崔明珠理了理情绪,重新说回到玉河的事。
“大雨连绵,玉河决堤,新任郡守对灾情束手无策,这个时候,庙祝爷爷找到他,以阻止玉河泛滥为条件跟他达成了合作。”
“他们重新收敛了我和阿玉的尸身,择地安葬。庙祝爷爷将敕令放在墓中,封了墓后马不停蹄将丁阳郡的那座河神庙拆了,神像也被砸了,庙里的香火钱捐赠出来用来安顿受灾的百姓,其他一草一木都被带走。这些常年沾染了香火的东西被分成七份,沿着玉河,重新修了七座小型的河神庙。”
“七座庙落成的时候,玉河的泛滥真的被止住了,水患也平息了。”
“后来,新郡守再也没有离开丁阳郡。他是在郡守的官职上卸任的,卸任或就在玉河县修了一座宅子,一直守着这里的河神庙,世代供奉庙里的神像,直到现在。”
“等我有一天能找到这里,凭借敕令和香火之力,就能再次打开龙宫。”
说罢,崔明珠停下脚步,“就是这里。”敕令化做的令牌再次充当了钥匙的功能,打开了三人眼前的一扇门。
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房间中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三扇正对着门口的门?
看上去是房间里面还套着房间。最外面的这扇门充当了一个锁的功能。
三扇门平平无奇,看上去没有特别之处,鬼使神差地,萧然的视线滑到左边的门上,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她。
抑制住突然在心里涌起的冲动,萧然收回视线,余光瞥见徐映的目光也正从右边的门上挪开。
她心中一动,这三扇门,应该就是崔明珠所说,老庙祝为她们各自准备的。
“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崔明珠道:“这里的三扇门,哪扇门吸引你们,你们就去哪扇门,直接开门就可以了,门没有锁。”
她率先走向了中间那扇门,手扶在门上轻轻一推,门被打开,她从容走近门内,没有要隐瞒她们的意思。
但萧然依然没有看清门里面有什么东西。门内也很空,在崔明珠进去之后,门很快就自动合拢,萧然只看到一片闪烁着光芒的银色。
崔明珠消失在门后,萧然和徐映站在门口没有动。
两人沉默了半晌,萧然道:“赵郡守留在这里守庙,那庙祝最后去哪儿了?他是幕后的人吗?”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中回荡,清晰落入徐映的耳中。
“他是好是坏?”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徐映迈步向前,走到右边的哪扇门前,仔细打量着它,“一切都是为了让崔明珠活下来。”
“嗯?啊?让她死也是为了让她活吗?”萧然连续发出疑问。
“有句话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很适合崔明珠的情况。以两千年前的情况,她不得不死。”
徐映转过身,道:“两千年前,末法时代,容不下方士那样的修行者,更何况是崔明珠这样的‘异类’。”
“但你不是说她死的时候,天地都在哀悼吗?”
“是啊,哭丧是一种体面,但这和天道想让她死并不冲突。对天道来说,死掉的神明,才是好神明。”
徐映的话,似乎透着一些诡谲阴森,无端让萧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徐映没有发现萧然的异常,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下门,没用力,继续道:“崔明珠在舍弃内丹之前,不能踏出河神庙,就是天地在拒绝她。”
“这是她第一次削减自己的力量,达到能被天地容纳的范围,但这个时间太短,只有十年。”
“不过十年的时间,足够内丹沾染上凡人的气息,瞒过天地的耳目。”
“第二次,她死在方士的谋划中,相当于舍弃了自己强大的肉身,最大限度将力量削减。”
“然后她被安葬,等于直接向天地彻底宣告她的死亡。”
“最后是神像被毁,斩断香火,以仅剩的力量再庇佑一次凡人。这样,她就在天地眼中彻底消失了。”
“但实际上,她只是肉身消亡了,神魂还在,内丹还在,敕令也还在,几乎跟活着没有区别。”
徐映转过身,对她道:“所以,崔明珠当年的死,也是计划的一部分,舍弃她的肉身,保存她大部分的力量。”
“跟方士的目的一样,老庙祝希望她能在某一天等到一个复苏的希望,能够重新回归,她等到了。”
方士失败了,崔明珠历经两千年,等到了。
她微微侧了下头,睨了一眼中间的门,也许到最后,崔明珠其实连肉身都没有舍去,她说不定还会因祸得福,得到更好的肉身。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里面,是一具龙身,是早就给她准备好的,比原先更好的身体,一切看上去都很完美,但果真如此吗?
“能复活,并不代表死前不痛苦。”萧然轻声道,不在意,不表示不记得。
崔明珠毫无阴霾,但真的忘了死前的痛苦吗?应该是没有的,不然她不会老是强调河神的身份。
她只是不怨恨而已。
第252章 诈尸了
萧然弯腰半蹲在到处都是亮晶晶石头的房间中, 半眯着眼摸着自己的眉心,光滑的皮肤上什么都没有。
她俯下身, 忍着刺眼的光芒从地面同样晶莹剔透的石头中查看自己的倒影。不断调整姿势后,终于在石头的某一个棱面中看清了额头上的印记。
一点金色在她额头上凝聚,渐渐凝成半个尾翼。温暖舒适的感觉从额头蔓延至全身,舒服得让萧然恨不得呻吟出声。
伴随着舒适感一齐涌上来的,是挥之不去的困倦。
“哈~”
萧然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意,神志清醒了一瞬间, 很快便被更浓重的睡意取代。眼皮子上下打架,头越来越低, 脸几乎要蹭到身前的石头上。
三秒后, 萧然抵抗不住睡意,摇晃了一下, 扑在地上睡死过去。绵长的呼吸从她的口鼻吐出, 一呼一吸间渐渐调整到一个奇妙的节奏。呼吸吞吐间, 额头上的金色越发显眼。以她身下的石头为中心, 一层层向外, 石头上晶莹的光芒逐渐黯淡, 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光芒。几秒钟后,宝石变成瓦砾,又碎成齑粉。
萧然的呼吸更沉了一些。
一点蓝色从萧然身上爬出, 蝶翼扇动了几下,蓝色的鳞粉不受控制落下,撒在萧然的衣服上。
它蝶翼颤抖得厉害, 传达着人性化的恐惧。
更多的蛊虫在萧然睡去后从她身上涌出,四散而去, 像是逃命一样,一齐涌向门边。但这扇门却格外坚固,毫无缝隙,根本打不开。无路可逃之下,蛊虫们挨挨挤挤团在一起,紧紧团成一个球后,贴在门边,一动不动,开始装死。
鸣玉没有逃,它颤抖着落在萧然胸前,细细的蛊丝探出,缠在她的四肢上,然后轻轻拖动,一点点将萧然从一个别扭侧卧的姿势调整成平躺。
萧然额头的金色动了一下,似乎有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鸣玉嗖地一下抽回蛊丝,瞬间从萧然胸前离开,颤动着蝶翼落在她的手上,然后怎么也不愿离开了。
空气中似乎有无形的暗流在涌动,门边蛊虫组成的球晃动了一下,团得更紧,颜色也隐隐有些变化,开始向透明转变,无声诠释着恨不得隐身的精髓。
周围化成齑粉的石头更多了,比原先满房间的石头,几乎少了一成。逸散的灵气多数涌向额头,少数钻入萧然的四肢百骸,无声改造着她的身体。
萧然沉眠在梦中,对外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
徐映正在练剑。
这剑法她练过很多次,一招一式皆烂熟于胸。不需要过多思考,仅凭身体本能,劈、砍、挑、刺,无不妙到巅毫。
剑法是她入门时所学,但在她学有所成之后,这套剑法已经和最初所学时不大相同。
它经过改良,变得更适合自己,也更适合杀敌。
她曾以为这套剑法已经被她用到了极致。这并不是她的自大,她也不是觉得自己在剑术上天下第一,无人能敌。即便是完全相同的剑法,在不同的人手中用出来也有不同的效果,这是徐映很小的时候被师父用相同的剑招轻飘飘就挑掉了手中的剑时就已经领悟的道理。
但在到这里之前,她已经在自己的剑道上走到了极致,再也想不出可以向前的道路。
然而相同的剑术,跟小时候一样,她被自己的幻影轻而易举打败。
一套剑招,从繁到简,又从简到繁,徐映练了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直到精疲力尽。
“叮”的一身,剑尖点地,跟玉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看似锋利的剑尖在玉石上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徐映半跪在地上,轻声喘着气,汗水从额头上滴落,落在地上,顷刻间消失无踪,同样没有留下一丝污浊痕迹。
龙族天性爱好美色、珠宝、华服,这衍生出了龙族的洁癖,洁癖不仅体现在人上,连建筑也不能沾染污秽。
果然,哪个世界的龙族都不例外。
休息了几分钟以后,徐映扶着剑勉力站起,一步一步挪到不远处的水池边,从池边滑下去,整个人浸在池水中。
衣服被打湿后贴在身上的感觉并不舒服,不过徐映已经习以为常,她已经多次重复了这样的流程。
一直握在手里的剑仍然没有松开,剑是伙伴,轻易不能放开。
池水冲刷着身体,首先缓解了身上的酸痛。当酸胀减退,密密麻麻似乎是从心底泛起的疼痛随之而来。
徐映眉头都没皱一下,又往池水中沉了一点,头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开始思索对剑招的改进,过不了多久,她就该去挑战幻影了。
她也不知道幻影的极限在哪里,她进步一些,幻影同时也会进步一些,总能刚好卡在打败她的上限上。
挑战了这么多次,徐映从来没赢过。看不到胜利的曙光是件很折磨人心态的事,打击太多,很容易让人一蹶不振,但徐映并不气馁,她从前不是没有输过。每一次输,付出的代价都比现在更严重,现在输了只是受伤,受完伤以后马上还能进入池水中治疗,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疼痛感也退去,只有微凉的池水还在冲刷身体,徐映睁开眼睛,知道这一次的改造时间到了。
从池水中出来,体内灵力流转,衣物瞬间被烘干,徐映手腕一抖,握着剑根据之前的领悟,开始舞动。
等剑招熟练后,就是再次挑战幻影的时候了-
*
崔明珠是最早进入房间的,房门自动关闭后,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她没有听到萧然和徐映后来的话。
房间中,正如徐映看到的那样,这里的确沉睡着一具龙身。
银白色的龙虚悬在空中,龙头回转,龙尾盘旋,蜿蜒的身躯约有十丈长,几乎填满整个房间。
明明是个庞然大物,应该是狰狞的、极具压迫感的,但这条龙让人联想到的第一个词却是漂亮。
浑身上下的白色龙鳞每一块都比巴掌大,莹白如玉。龙鬃顺滑如丝缎,光看上去就知道摸起来手感一定很好。龙首上的龙角晶莹剔透,光泽细腻,比上好的羊脂白玉还要润泽。
这条龙无一处不美。
当然,它又不仅仅是美,锋利的龙爪,龙鳞边缘闪烁着的寒光,无不说明着这具身躯中同样蕴含的杀机。
崔明珠安静看了它好一会儿,这具身体比她原先的身体要漂亮很多,也——大很多。
她其实不太能掌控自己的龙身,她也很少化为原形,她更喜欢以人类的形态活动。
她从来没见过除自己以外的非人类。
崔明珠垂下头,将内丹取出。内丹上的红色还没有被消磨完,在完全掌控内丹前,她不能跟龙身融合。
这个房间是专门为她布置的,比起外面,在这里消磨掉内丹中的外来力量速度十分快。
不知过了多久,内丹已经完全恢复。崔明珠将她捧在手里,感受着自己跟内丹之间毫无滞涩的联系。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银色的龙,然后四下环视,犹豫了一下,退到门口,取出敕令,让它悬在半空中,随后小心翼翼点上眉心,从中往外抽出一点灵光。
那灵光如风中残火,比从神像中取出的信仰还要飘忽不定,崔明珠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呼出一口气就将这点灵光吹散了。
左手托着这点灵光,右手托着内丹,细微的力量从内丹中渡给那点灵光。
崔明珠不敢渡太多,怕它“虚不受补”,稍一用力就会将它冲散。
等灵光一点点壮大,终于如蚕豆般大小,崔明珠才呼出一口气,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然后将它送到敕令旁边。
这是灵光能承受的极限了。
再三确认它没有消散风险后,崔明珠才回身,捧着内丹,飘到龙首前,额头抵在龙首上。
随后,她的身形没入龙首。
下垂的龙尾摆动,龙身舒展、游动,龙首回旋,整条龙动了起来。
下一刻,沉睡的龙睁开了眼睛,张嘴一吸,将内丹吸入口中。它昂首轻吟一声,然后摆动龙首,开始跟自己新的身体磨合。
突然,银龙停顿了一下,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龙首微侧,凝视着敕令。片刻后,它垂下头,龙尾一摆,贴近敕令,用龙角将敕令拨开一点,然后张嘴,朝敕令呼了一口气
“啊!”
“爷爷!怎么了?您没事吧?”
赵承安听到爷爷的惊叫,赶忙从外面跑到屋里,便看到他爷爷捂着胸口,满头大汗地坐在地上,好像胸口不太舒服。
见他这副模样,赵承安慌忙摸出速效救心丸塞进他口中。
“爷爷,我扶你起来,咱们去医院。”
赵老爷子含着速效救心丸,听到孙子的话,这才缓过神来,抹了把头上的冷汗,摆手道:“不用,我没事,我就是做了个梦。”
“什么梦啊,把您吓成这样。”赵承安将爷爷扶起来,随口问道:“还是去趟医院吧,检查一下更放心。您这三天两头受惊吓,万一出了什么事,我爸得打死我。”
赵老爷子顺着孙子的力道起身,根本没听他说话,脑海里还在想着梦中的那一幕。
他今天本来是在家里修神像的。
自从神像被毁以后,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时时刻刻都惦记着这个事。而且从那天以后,不知道为什么,村里还多了许多人,都穿着军装,玉河也被拦起来,不让人靠近。
听传言,玉河的水已经涨了一半,周围的人家需要搬迁,范围可能会很广,小河村还没有收到通知,但村子里也人心惶惶。
为了防止混乱中剩下的神像再被破坏,他干脆请人将神像搬到了家里。神像虽然被损坏,但好歹还有一个形,供奉不能断。
不是他不找人修神像,是能将神像雕刻出灵性的人,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赵老爷子供奉了神像几天,每次看到它残缺的样子心里就难受。后来他想着找不到人来修,不如自己动手。
以前他爷爷塑像的时候,他也跟着干过活,这些年他也做过手工,虽然跟塑神像差很远,但他可以学,他爷爷当年塑像的时候也不是一开始就会的,一样是慢慢学,慢慢做,摸索出来的。
十天半个月肯定不行,那就一年半载,三年五年,总能学会。
抱着这样的决心,赵老爷子开始研究塑像的事。
今天他也跟往常一样,给神像上了一炷香后,开始埋头研究神像上掉下的碎片,一边学习画图。但今天落笔之后,却一直不顺,怎么画都觉得不对,让他很是懊恼。
不知怎么的,他画着画着竟然还睡着了,睡着以后,还开始做梦。
梦里,他像被捆着了手脚,不能动弹,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只能看到白茫茫一片。
他想喊,却不能说话,连转头都做不到,周围还没有声音。寂静的氛围让他心里渐渐涌起了一些慌乱。
然后,然后,就在他着急的时候——
他看到了一条龙,一条银色的龙!
“承娃,有龙!我梦到了一条龙!”赵老爷子倏然抓紧孙子的手,脸色通红道:“我知道该怎么塑神像了!”
“啊?”
第253章 诈尸了
赵老爷子的行动能力极强, 半个小时后,一张神像画就新鲜出炉了。
赵承安守在一边, 跟他爸汇报爷爷的信息。不出意外,信息发过去不久他爸就打了电话过来,先骂了他一顿,然后又絮絮叨叨让他照顾好爷爷。
电话挂断后,一条转账消息发送过来,交代他让他带爷爷去检查。赵承安毫不客气收了钱,切出界面预约挂号。地方小医院的号不难排, 后天就有号。挂完号以后,想到他爷爷离上次体检也快一年了, 赵承安想了想, 又取消了挂号,反手选了一个体检套餐。
体检更好约, 明天就能去, 正好给爷爷做一个全面检查, 他记得上次老人家的检查就有点毛病, 不严重, 是上了年纪的老人都有的通病, 但也需要多注意一些。
“承娃,明天我们出去买东西,家里没有趁手的工具。”赵承安约好体检, 赵老爷子也从桌上抬起头,转了转脖子,满意地看着眼前的画, 对孙子道。
赵承安按灭手机,“爷爷, 明天咱们得先去体检,刚给你约了号。神像的事我已经联系过专门做雕像的厂家了,人家愿意接单,反正是我爸出钱,加钱给您插个队,您有没有原先神像的图或者照片,还有尺寸信息,我拍个照传过去,让他们——”照着做就行了。
“那种流水线厂家怎么可能做出好神像,没有灵性的神像是请不到神的。而且我准备还是用原先神像上的材料塑新的神像。把这些东西交给厂家,万一厂家给我弄丢了,或者敷衍了事,根本不用怎么办?”赵老爷子显然不满意孙子的安排。
“你把单退了,别瞎折腾,我自己来。”
“爷爷,这是你画的?”赵承安没说退不退单的事,盯着桌上的画个古怪地问道。
赵老爷子刚才还不满,说到这个,就来劲了,他眉开眼笑,得意道:“画得好吧。你说说,这画交出去,谁能照着画还原出来?就算是专门的大师我也不放心。”
随后强调道:“所以还是得我自己来。”
“好是挺好的。”赵承安歪着头看画像,附和了一句。
他说的事实。赵承安自己不是学画画的,什么先锋艺术、色彩运用、表达思想他通通都不了解,但这副画挂出去,他敢说90%的人都会夸一句画得好。
因为它非常灵。
画没有上色,只有简单的线条勾勒,有些地方的落笔也很含混,尤其是画上人穿的衣服,看上去有点复杂,以他爷爷有限的绘画水平显然处理不好,好好的图案画成了一团黑色的毛线团。除此之外,画上的人五官也不太清楚,尤其是眼睛,画中的人并没有点睛,眼珠子那块是两个空洞的圆圈。
但就算如此,画里依然有一股扑面而来的生动灵性,通俗来说,就是这画形不似但神似。赵承安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画里的人是活的。空白的双眼让他想到了画龙点睛这个词,好像只要点上睛,画里的人立刻就能走出来一样。
画看久了,似乎除了灵性之外,画像中的人还多了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就是有一种膜拜的冲动,但又没有压迫感,只觉得平和。感觉就是即便不拜,她也不会怪罪,信不信随意。
赵承安挪开眼睛,那种膜拜的心情消失了。从前总听他爷爷说神像有灵,听了这么多年,这还是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灵在哪里。
不过——
“爷爷,你这幅画,跟原先的神像,有点八竿子打不着吧。”
画像上的人头上有一双似鹿非鹿的角,原先的神像可没有长一双鹿角,也没有画上看起来这么年轻和朝气。虽然面目模糊,但赵承安直觉画上的人大约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
“而且,这上面为什么是两个人?”
在鹿角少女旁边,还有一个双手交叠在腹部,不到少女腰高的四五岁的小童女。
容貌变了也就算了,还可以说是神有千般变化,万种相貌,但神像旁生生多出来一个小孩也过于离谱了吧。
赵老爷子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多画一个小孩出来,他就是画着画着,福临心至,又添上了几笔。画完也没觉得不对,好像神像天生就该这样。
这会儿被孙子问起来,赵老爷子低头看了两眼,才终于有所察觉,倒不是觉得人多了,而是在思考一个问题,神像材料只有一份,这多出来的一个咋办?
纠结了一会儿,赵老爷子俯身想将多出来的女童擦掉,但手刚落在画上,却怎么也下不去手,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在阻止他破坏这幅画。
这让赵老爷子又想起了梦里的龙。
赵老爷子将画拿起来,道:“多出一个人又怎么样,菩萨身边还有童男童女,也许娘娘也想要一个童女伺候,怎么也不能委屈了娘娘。”
老爷子一锤定音,赵承安反驳不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爷爷将画像挂起来,然后撸起袖子,从家里找了个大脚盆出来,把神像上掉落的碎片土块通通捡到脚盆里。
“愣着干什么,帮我抬出去,一会儿再去叫几个叔爷来,帮忙把神像挪到院子里。”赵老爷子招呼呆愣的孙子。
“爷爷,你不会是现在就想开始塑像吧?”赵承安不敢相信地问道。
先不说这会儿都是大晚上了,快到他爷爷平时休息的时间了,就说他爷爷刚才才含过救心丸,现在又跑到外面干体力活,身体能受得了?
赵老爷子完全不能理解孙子的担忧,他觉得自己自从梦过龙之后,精神百倍,身体倍棒,没有任何不适,好像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甚至比年轻时的状态还要好,有一把子使不完的力气。
“是啊,不趁着现在有灵感,动作得快点,万一灵感跑了,塑出的神像娘娘不满意可不行。”
眼看着孙子只说不动,赵老爷子干脆弯腰两手搭在盆边,用实际行动提醒孙子:“来帮忙!”
言罢,他双手用力,腰部使劲,将大脚盆往上一抬,抬起了半边。
“您先将盆放下!”赵承安见状惊道:“先放着,我明天再找人帮您抬出”
“出去。”
赵承安从口中吐出最后两个字,今天晚上第二次陷入失语状态。
说话间他爷爷已经轻轻松松将大脚盆抱了起来,还满脸轻松地掂了掂,好像盆里装的不是石块和土块,而是一团棉花。
“这盆好像也不重,我自己就能抬。算了,也不用你了,愣头愣脑的。”
嘀咕了一句,赵老爷子在孙子呆滞的目光中抱着盆出了门。
赵承安看着他爷爷的背影消失,才回过神,追了出去。到了院子里,就见他爷爷把盆放下,起身往回走,路过他时还拨了他一下,嫌他碍事:“让让。”
赵承安只觉一股大力袭来,控住不住身体,瞬间噔噔噔退开几步。
赵老爷子狐疑地看了一眼,“你这么虚?”
换个外人,要是当场躺倒,他都要怀疑是碰瓷来着。赵老爷子问了一句,见孙子呆呆的样子,摇了摇头,继续往屋里走:“你要是累了,就去休息,别呆在这了。”
“我身体挺好的,不用操心,明天跟你去医院就是了。”
赵承安已经没心思听他爷爷说什么了,走到大脚盆前,学着他爷爷的样子,端起脚盆猛地一抬。
“我去!”
脚盆比他想象得要重很多,赵承安不仅没把盆抬起来,还因为用力过猛,在反作用力下,险些一头栽进去脚盆,被里面的碎片扎得满脸开花。
“咚。”
“承娃,你在干嘛?”赵老爷子的声音居高临下传来。
地面震了震,赵承安若无其事地爬起来,不着痕迹揉了揉磕疼的膝盖,看到立在脚盆旁的半身神像后,倒抽一口气:“这也是您搬出来的?”
那么大一个半身像,当初抬回来的时候得三四个人一起,就这么被他一样一个人抱出来了?!
这个半身神像一个人环抱也保不住!
“当然是我。”赵老爷子道。
他捏着拳头,有些奇怪:“说起来,今天我的力气好像变大了。”
那不是大一点,是大了很多,完全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力气,赵承安心里吐槽道。
“我知道了,肯定是娘娘保佑,一定是娘娘知道我要给她重新塑像了。”赵老爷子自我说服,将原因归结在神明身上。某种程度上说,他还真猜对了。
作为唯一虔诚的信徒,坚守神像多年,赵老爷子确实有优待。崔明珠也需要他做一点事,所以在有限能力下给了一点赐福,力气变大只是赐福带来的结果之一。
赵老爷子不知道这些,他回屋,又将香炉搬出来,点燃一炷香,插进香炉,默默念到:“请娘娘放心,我一定按您的要求尽快做好神像。”
祷告完后,赵老爷子将香插进香炉,就着现有工具就开始塑像。
香炉中青烟直上,烟气不散,赵承安见到这一幕,鬼使神差蹲下,对爷爷道:“爷爷,我帮您,我能做什么?”
“给我打水,把泥块化开。”
“好。”
龙宫中,崔明珠听完信徒的祷告,欢快地摆了摆龙尾。她侧头看了旁边的灵光一眼,眼中有笑意闪过-
*
赵家爷孙在为了造出神像而努力的时候,玉河旁的氛围就有些微妙。
“报告长官。”
李兴学道:“说。”
“长官,根据监测,水位又涨了一厘米,流速不变,按预估模型,目前依然没有决堤风险。”
“知道了,继续观测,还是隔五个小时汇报一次,特殊情况除外。”
“是!”
隔五个小时,是因为玉河的河水,除了他第一天来这里时,突然暴涨半米,之后的十多天都是每五个小时上涨一厘米,雷打不动,毫无误差。
截止到刚才,河水离堤面正好还有一米的距离。
李兴学从来没有见过涨水涨得这么平稳的河。虽然看起来毫无危险,但还是需要小心提防,毕竟如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负责观测玉河水情的人走了,李兴学抬头,清楚看到对岸的人家刷地一下关上了窗,他不禁头疼的按了按额角,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沿河一溜人家,每家都亮着灯,随时观察着河岸边的动静。有些只是暗戳戳观察,有些就如刚刚关窗的人,没被发现的时候就光明正大看,发现了就窗户一关,掩耳盗铃。
这地方简直四面漏风,想捂消息都捂不住。
多事之秋啊!
李兴学叹息一声,看了一眼身边沉默着望着河面的中年警察。
在收到梧州省打上来的报告之前,他怎么都想不到这辈子还能经历灵气复苏这么魔幻的事。
没错,上面已经把此次由梧州省引发的一系列见鬼事件定义为灵气复苏。
之所以是一系列,是因为在收到梧州省的报告之前,其实上面就已经发现了最近国内的不太平。最先出现异常的是网上的舆情监测。
方夏国再过打击封建迷信上的力度一直很大,没办法,他们历史悠久,人口又多,因为封建迷信装神弄鬼引发的恶性事件一直不少。也就是这些年大力宣传,各方面卡得严,才将这股迷信之风杀下去,就这,财神殿还香火鼎盛呢。由此可见,迷信思想已经被方夏国人刻进骨子里了。
不过迷信财神倒是无伤大雅,毕竟信财神的人满脑子都是搞钱,不容易被忽悠着给不法分子送钱。
但是别的迷信就值得警惕了,舆情监测部门发现最近网络上有关见鬼的帖子多了不少。
这些帖子不仅将见鬼事件描述得绘声绘色,而且很少见的,在被跟帖网友一激之后,帖主都po出了各个角度鬼魂的清晰照片。
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这么大胆,都见鬼了还敢拍照。
起初他们没有在意,见鬼的帖子每年都有,多一些也不是大事,但在照片发出来以后,事情的走向就不太寻常了。
就像大部分网友调侃的那样,每逢发生神秘事件,永远都找不到一张清晰照片和录像,好像所有手机摄像头都在这一刻失灵了一样,可以不让人看清楚。
但清晰的照片出现,就代表了清晰的时间、地点、人物,总有人会循着这些信息去查证,很容易就能辨别真假。
这些闲的慌的网友的确跑去查了。
而在查证过后,网友们发现所有见鬼的帖子八成都是真的。不是说见鬼的人很多,而是但凡能给出详细信息的,并且给出清晰照片的,照片里面的人确实都死了。而且有人给所有帖子中的死者做了一个死亡时间汇总,非常巧合,他们都是最近才死亡的,无一例外。
一个两个是巧合,十几二十个就不是巧合,足够掀起一个热议话题了。
不出意外,这个话题窜上了热搜,在舆情部门还没有反应过来,删除词条的时候,下面的留言就已经发酵,带起了另一波热度,然后和一桩连环杀人案关联起来。
杀人案当然不是方潋的案子,热搜上关联的杀人案发生地跟梧州省差很远,毫无沾边。
当时案子才发生两天,当地公安局还在调查阶段,所以这个案子也没有进入大众视野。警方都没找到凶手是谁,甚至连头绪都没摸到,那个“见鬼”热搜下的网友就详细描述了案发现场和死亡人员信息,跟警方记录完全一致。
然后跟帖的人说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是一个女鬼。
他就是女鬼的下一个目标,女鬼已经纠缠他几天了。他拜过佛,求过符,找过大师,都没有用。他在帖子下语无伦次地忏悔,拼命说对不起,说自己不是见死不救,他只是个普通人,当时太害怕了,才躲起来,他不是故意的。
过于真情实感的留言被顶到最上面,下面全都是问怎么回事的,还有人圈出了留言中提到地方警局。
跟帖人没有回复其他留言,最后发了一句话:他知道马上就是他的死期了,女鬼已经在门外,来找他了。
发完这句话,这人就离线了,任网友再怎么催促询问,都没有再上线,不明所以的网友以为跟帖人是玩梗,纷纷在下面破口大骂。
之后因为舆论导向不好,热搜词条被撤。
等案发地的警方注意到激增的留言,根据跟帖IP找到跟帖人的地址时,跟帖人已经死亡,死状跟之前几起案子不太一样,但同样极为残忍,死者的心脏和眼睛不翼而飞。
法医检查过死亡时间后,发现死亡时间跟跟帖时间极为相近,可以推测跟帖人前脚发完帖后脚就遇害了。
同样的案子还有几起,分布在不同省市,不管死状如何凄惨,无一例外尸体都不太全,好像被带走了一部分。
在治安变好,监控遍地以后,已经十几年都没有发生过这么恶劣的连环杀人案了,还一出就是好几起,简直不把法律放在眼里。
办案人员自然不信有鬼,全力追查,因为多起案件,作案手法相似,警局怀疑背后有一个组织,所以多地消息互通,准备联手共同办案。但消息互通以后,案件还是毫无进展。
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当然毫无进展。
恶性杀人事件还在继续,最后案子被上报到中央。与此同时,梧州省的报告也终于在一层层证实,累积成近百页的材料后出现在中央。
两者几乎是前后脚到达。
然后,他们就见到了真正的鬼魂。
回忆起跟那位叫方潋的女士的见面,李兴学不禁又按了按额头。
“刘滨海,跟我来。”
站在河边的刘头儿闻言,沉默地跟在李兴学身后,往马路对面走。
马路对面原先有一个废弃的小仓库,隔着一个路口,还有几栋房子,房子和仓库的地都属于一个户人家。这户人家在这里开了一个小超市,挣点儿村里人的小钱。
从军队带人驻扎在这里之后,小超市原本就半死不活的生意更是一落千丈,军队的人需要住宿和安置仪器的地方,前河村人太多不方便,这里倒是符合条件,军队干脆付了主人一笔钱,暂时租用了这块地。
军队给的钱不少,房子的主人拿着钱欢天喜地打包行李出去另找地方住了。
“方潋女士那边还是没有透露消息吗?”李兴学走近重新翻修还加盖过的小仓库,现在应该叫小楼的地方,问刘头儿。
小楼里人不少,除了李兴学带来的人手以外,还有一些一看就不是军队出身的人。
最显眼好认的是一位身披袈裟的大师。虽然现在天气这么热,这位观尘大师还穿着袈裟实在有点奇怪,但他是京市最有名的寺庙济觉寺出身,属于专业对口人士,人家喜欢这么好辨认身份的打扮,也没人置喙什么。
另一个仙风道骨,木簪束发的李道长打扮就随意多了,也是从京市请来的,但刘头儿听说他不是京市道观出身,而是暂时在京市挂单,辈分挺高。
李道长旁边坐着一位神情有些阴郁的老妇人,妇人一头黄中掺白的纯天然头发非常显眼。这位是请神派,也就是民间所说的出马仙。
除了这三位以外,还有几个神色明显有点拘谨的人,有男有女,基本都上了岁数,都是李兴学请来的专业人士。
这个专业人士不用打引号,所有能到这里来的人,都事先被带到方潋那里,经过了考验。
虽然能力有强有弱,但都能察觉到隐身的方潋,算的上是有真才实学的人。在考验中,观尘大师和李道长是最先察觉出方潋所在的人,能力更强一点。
见到李兴学,或闭目养神,或左右张望的几人都站起来。李兴学微笑着打了个招呼,“大家不用客气,随意就好。”
话是这么说,但所有人都有眼色,肯定不能跟军方人士随意,还是用各自的方式行了礼。
打过招呼,李兴学和刘头儿穿过人群,上了二楼。
二楼人更少,都是一间间隔开的小房间,有点像群租房。
李兴学将刘头儿带到办公室,关上门。
说是办公室,里面也放了床,这里既是办公也是睡觉的地方。
“坐。”李兴学示意刘头儿坐下,继续刚才的话题:“我记得邵恩的案子已经结案了吧,遗产也已经追回,方潋女士对结果有不满吗?”
刘头儿摇头,道:“局里派人跟她沟通过,她没有不满意的地方。”
“但是,方潋在其他方面都很配合,唯独不愿意透露跟司玉几人有关的事。”
他们目前掌握的关于鬼魂的资料,都是从方潋那里得到的,这方面,方潋知无不言。
李兴学也不意外,他每次问得到的都是这个答案,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方潋的态度还算友善。
就是她不能离开那座房子。
从方潋自己的陈述和官方的评估来看,方潋个犯下恶性案件的那些不知名鬼魂相比,肯定能力更强,她是唯一一个他们知道的,能在白天出没的鬼魂。
要是有她帮忙,他们也能尽快缉拿那些犯案的鬼魂。
可惜
“报告长官!”
李兴学的思绪被打断,他拉开门:“什么事?”
“玉河出事了!”
李兴学眉头一皱,刚想说话,一声非人的尖啸从下面传来。
第254章 诈尸了
哗哗~
哗哗~
河水卷起浪, 一下一下拍打着堤岸,溅出的水花浸湿了路面和泥土。岸边一侧沉寂, 一侧人声鼎沸,鸡鸣犬叫。
路障已经设置好,这条马路从现在开始,不允许车辆通行。沿河的人家都被叫起来,通知他们收拾行李,出门避难。
村民们大多没睡,叫起来十分容易, 但让人离开就费劲多了。他们心疼自家的房子和东西,吵吵闹闹不肯走, 非要带上贵重物品。
这么突然的通知, 也没交代还能不能回来,什么时候能回来, 村民们肯定不乐意。
维持秩序的军人举着喇叭一遍一遍广播, 喧闹声仍不停歇。
李兴学听着对岸的动静, 蹙眉对下属道:“让他们动作快点, 尽快掐断附近的电源, 免得电线沾水漏电。”
“告诉村民, 事后清点损失,国家会照价补偿。”
下属愣了一下,想说上面并没有批这笔钱, 但转念一想,一个村需要动员的人数也不算多,补偿的数目应该不大, 可以事后补上申请,便按照吩咐在广播中加上了这条。
实打实的给钱比任何苦口婆心的劝告都好用, 一听有补偿,大部分人都不闹了,打包了简单的衣物和被褥就跟着军队安排的人走了。
不走也不行了,因为水浪已经越来越大。扑上岸边的浪裹挟着水汽,飞溅的水滴如兜头而下的细雨,沾湿了衣裳。
村民是心疼钱,心疼地,但也不是不惜命。
抹了把溅到脸上的水花,李兴学让所有人都后退了一些,免得被浪打到。这条平静了十多天的小河,这时候才露出一点狰狞的獠牙。
“滋——”
所有灯光熄灭,李兴学抬头朝对岸看了一眼。
“嘭!”一声小小的爆炸声随即响起,黑暗处冒出一簇火光。
硕大的探照灯直射河面,他们带的备用发电机开始运作。
李兴学:“对面什么炸了?”
“报告长官,是电器短路。”对讲机里传出声音。他们断电正好赶上有人家里电路老化,炸起了一串火花。
“火光已经熄灭了。”那边报告道。
“好的,逐一排查一下,注意安全。”
“收到。”
“胡姑醒过来了吗?”李兴学按下心里不详的预感,问仓库里留守的人。谁也说不清玉河会变成什么样,但或许胡姑知道一点。
胡姑就是那个有这一头黄白头发的老妇人。下属来通报玉河出事时,他在楼上听的尖啸就是胡姑发出来的,随之而来的,还有各种惊叫、跑动和东西被打翻的声音。等他匆匆赶到楼下的时候,就看到七八个人包围着胡姑,想要将人制住。
那时的胡姑蜷缩着身子,如同真正的兽类一样四肢伏地,下半身高高抬起,焦躁不安的用手掌刨着地,水泥地面将她的手指都磨出了血,她却毫不在意。
警惕的姿态搭配着一头黄白头发和尖窄的脸型,恍眼看过去就像是一只体型大一些的狐狸。凡是在场的人都有一个感受,胡姑此时身上的兽性远超过人性。
她根本听不进去周围人跟她说话,一味蜷缩着身体,趁着李兴学下楼,包围她的人有些分神的时候,没有助力,以一个正常人绝对无法跳出的高度,从围堵的人头上跃过,四肢着地,用兽类奔跑的方式直奔仓库大门,想从门口冲出去。
幸好大门早就被关闭,才没让她在混乱中跑掉。
胡姑的身手灵活得不可思议,最后还是用渔网将人网住,因为她挣扎得厉害,已经伤到自己,所以他们只能将人打晕,仓库才得以恢复平静。
“醒了,但是胡大师还是表现得很害怕,蜷在墙角,说不出话来。”
也不是说不出话,胡大师的声音没有问题,就是不会说人话,只会发出“嗷嗷”的叫声,他们没人懂兽语,不知道她在叫什么。
“各位大师有什么看法吗?”胡姑那里暂时是问不出什么,李兴学只好问其他人。除了胡姑以外,所有他带来的专业人士都跟着一起来了河边。
李兴学希望多少有人能给自己一点头绪。
对上他的目光,只有观尘和尚和李道长没有回避,其他人都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李兴学。
在被打包带到玉河之前,这些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点玄学本事,他们多数都是利用玄学手段混口饭吃,不过就是干得比较好,在客户中口碑还不错,属于口口相传,有那么点名气的。
但说白了,还是忽悠人,某种意义上还是坑蒙拐骗,只是骗得比较成功而已。这几人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凭忽悠人的本事吃上公家饭。不过这饭也不好吃,甲方来头太大,他们不敢像对其他客户那样随便瞎说,这可不是骗钱的事,一个不好,踩缝纫机都是轻的。
饭不好吃,还不能吐出来,实在是让人浑身难受得紧。
一阵沉默之后,一个带着墨镜,脸上皮肉松弛的干巴老头从随身携带的布兜里摸出一个签筒,试探性开口道:“要不,我给李长官您算一卦?”
提议一出,跟他一拨的人直接用看勇士的目光看他。
刘头儿瞥了老头一眼,他记得老头叫陈瞎子,具体姓名老头没介绍过。虽然戴着墨镜,但是陈瞎子并不瞎,只是天生视力不好,高度近视,不知怎么走上了神棍之路。原先在天桥下摆摊,算命算多了,后来在一众戴墨镜的铁口神算众脱颖而出,混得风生水起。
跟他一起的三男一女差不多都是相同路数,星盘、塔罗、算命、看风水,各有重点经营手段,中西结合,覆盖全面。
反倒是正统道士出身的李道长,好像在占卜方面不太在行。
刘头儿这么想着,就听李长官点头道:“那就请陈半仙卜一卦。”
陈瞎子连忙摆手,“半仙不敢当,您还是叫我陈瞎子。”叫他半仙,他怕自己折寿。
“您想着自己想问的问题,从里面摇一支签。”陈瞎子将签筒递给李兴学。
李兴学也不推辞,当即接过签筒摇了起来。然后众人伴着哗哗水声,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大型迷信现场。
一支签从签筒中掉出来,李兴学弯腰要捡。
“我来我来。”陈瞎子忙拦住他,蹲在地上摸索了两下,将签文攥在手里,站起身。
“是什么签?”
其他人也有些好奇,纷纷竖起耳朵准备听陈瞎子怎么掰扯,观尘和尚双手合十,眉目低垂,低低念了句佛。
“您是想问什么?”陈瞎子不答反问。
“当然是玉河的情况。”李兴学道。
陈瞎子笑了一声,将手上的签摊开:“大吉大利,这是一支上签,虽非上上,却也是上中,是好事,有些小波折,但结果却大大的好。”
李兴学看了陈瞎子手中的签文一眼,这支签用了很长时间,上面的签文字小又模糊,他只能看到“吉祥”两个字。
倒是签头标注的数字很清楚。
“签文是——”
咕咚咕咚像是有重物落尽河里的声音传来。
李兴学暂时忘了问陈瞎子具体签文是什么。
“什么声音?”
众人循声看向玉河,只见河水奔流汹涌,丈高的浪席卷而来,众目睽睽之下,狠狠拍向架在河上的石桥。
“咔——咔——”
虽然在水声掩盖下,实际上石桥根本没有发出声音,但在场众人自动给眼前的景象配了音。
只见河水从桥上穿过,遭遇重击的石桥栏杆碎裂,在又一波大浪袭来后,承受不住冲击,碎成一块块,掉下河里,砸出一个有一个水花。坚实的桥面上,裂开了肉眼可见的裂缝。
众人暗自吸了口气,齐齐后退。这是河浪还是巨锤?力道这么恐怖,简直堪比海啸的威力。
李兴学见状,神色一变,还有不少人在对面。
“对面的人听着,立即撤退,跟上之前撤走的村民,不要过桥。”
“重复一遍,不要过桥。”
话音刚落,第三波大浪来袭,彻底将石桥冲垮,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对面的堤岸也裂开了一个口子。不用看,他们看不到的这一边应该也没能幸免。
“通知楼里的人收拾东西撤退!”李兴学立刻指挥道。
“对面的人,收到请回答。”
“收到。”
对讲机中传来声音,李兴学松了口气,随即他严肃地走向仓库,口中一连串的命令下达。
刘头儿得到联系方潋的任务,跟着回去联系韩岳去了。顷刻间,岸边只剩下陈瞎子等人。
“不应该啊,确实是吉兆,龙翔凤舞,红日出海,万物光辉,上吉。我没动手脚。”陈瞎子捏着手里的签,喃喃自语。
和他一起的人同情地看了他一眼,都这时候了,还睁着眼说瞎话呢。
“说起来,动物对危险的感应一般比人要灵敏很多吧。”李道长低声道。胡姑是人,但之前的表现与兽无异。
“你们从刚才开始,有听到附近的狗叫吗?”
陈瞎子:“”-
*
龙宫中,萧然三人已经从门里出来。此时萧然和徐映站在龙宫外的平台上,崔明珠缩小了龙身,环绕着龙宫缓缓游动。
萧然放下搓着额头的手,额间已经被她搓红了一块,徐映轻叩着剑尖,剑是从里面带出来的。
“咱们什么时候能出去?”萧然抬头问在空中游动的崔明珠。
即使缩小后还是巨大的龙首垂下,与外表完全不符的活泼声音从它口中传出,“再等等。”
萧然:“等什么?”
崔明珠:“等回去的路。”
小河村,娘娘庙。
赵承安看着他爷爷用举鼎的姿势将鹿角少女举到祭台上,然后又将童女放在少女身边,只觉得这一晚过得甚是魔幻。
他和他爷爷一夜没睡,终于将两座神像都造好了。
一夜,两双手,造好了两座神像,说出去都没人信,又不是捏泥娃娃,但眼前事实不容辩驳。
赵老爷子跳下祭台,看着眼前的神像,满意点头。
“承娃,给。最后两炷香,上香后给娘娘点睛。”
赵老爷子新制的香在这些天中都烧得差不多了,就剩最后几根,正好和孙子一人一炷。
“哦。”赵承安木然接过线香,有点想问他爷爷当年是不是也是看着高祖一夜间造出神像,所以才这么虔诚。但见爷爷已经点香而拜,便闭上嘴,学着他的动作,弯腰下拜。
‘不知名的娘娘,信徒赵承安敬上,请您保佑我爷爷平平安安,身体健康。’
“好了,为娘娘点睛吧。”赵老爷子将线香插在香炉里,对孙子道。
第255章 诈尸了
天边泛起微光, 太阳就快要升起来了。
庙里,赵老爷子重新爬上祭台, 右手持笔,笔尖饱蘸墨汁,正准备对着神像点睛。
李兴学等人已经退出十几米地,众人的脸色都颇为奇怪。玉河咆哮翻卷,跟两岸河堤像是沾上了腐蚀极强的药水,石块溶解,如泥土一样簌簌落进河中, 被河水卷着,流向远方。
不仅是堤岸, 对岸的房屋也逐渐倾斜垮塌, 坠入河中。河水以极快的速度逐渐侵蚀两岸,整个河面已经拓宽了一半, 但这种侵蚀被拘禁在有限的范围之内, 无形中似乎有屏障阻挡, 约束着河水咆哮的范围。
龙宫中, 崔明珠游曳在空中, 龙目微阖, 似乎在侧耳倾听着什么。
萧然和徐映站在下面,轻声交流着各自在门后的经历。稍微一对,她们就知道门内的时间流速好像不一致, 萧然只是闭着眼睛做了一个梦,梦中她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世界还是一片蛮荒的时候。她似乎经历了很多, 但她醒来后,这份记忆却迅速淡去, 只留下了一些‘手艺’。
徐映在门内呆的时间似乎比她长,经历也不相同。她以现在的身躯重走了一遍修行之路,将自己所会的技能千锤百炼。
同样锤炼过的,还有她的身体。
“不知道外面过去了多久?”交流完毕后,萧然有些担忧,要是这次‘闭关’过去个三五年,外面黄花菜都凉了。
“来了。”崔明珠的声音在头顶隆隆作响。
萧然和徐映一起抬头,就见她一甩龙尾,身形暴涨,从一丈到十丈,恢复到完全的体型,盘绕在龙宫上,仿佛遮天蔽日一般。敕令从她的口中被吐出,重新落于斗匾下,斗匾上的九龙在游动。
一条、两条、三条一共九条游龙从斗匾中钻出来。萧然下意识又摸了一下额头,按下蠢蠢欲动的凤凰蛊。
‘冷静一点。’萧然道。
刚占了人家的便宜,这个时候不能馋人家身子,哪怕这些龙灵是纯粹的灵气聚合体也不行。
‘想吃。’
‘你个脆皮,冲上去还不够人家一口吞的。’萧然额头抽了一下,警告它老实一点。
凤凰蛊虽然是个复活挂+传承礼包,但在战斗力方面其实不怎么样,龙灵既没有实体也没有灵魂,属实是天克它。
论来历久远,传承于蛮荒时代的凤凰蛊也不一定有龙灵时间悠久,不管是底蕴实力都不一定拼得过。
‘你上。’既然不让它去,凤凰蛊反过来催促萧然。
萧然内心呵呵一声,上什么上,别说她跟崔明珠是一伙的,不干损人不利己的事。就算是敌对方,明摆着打不过还头铁去送,就算穿复活甲也不是这么造的。
凤凰蛊十分不满,在她脑海里嘤嘤嘤,开始翻旧账,比如它上个世界是怎么帮她修复灵魂的,这个世界又是怎么在位面相撞,身体与灵魂融合不够稳固,差点被震荡的余波撞飞出去的时候保住她的
还有它让她从传承中学到的东西。
萧然不理它,上个世界是等价交换,它也没吃亏。至于这个世界,传承之事,最大的功臣应该是崔明珠。
刨除掉这一点,她还真不知道当初她七窍流血那会儿能保住命还有凤凰蛊的功劳。
凤凰蛊有点困惑,感觉这个描述不太像是感激它的样子。
下一秒,萧然开始算它的账:‘这么说,其实你早就醒了,但一直没有动静,还在装死?’
它一直不动弹,萧然都快忘了它的存在了:‘你怎么醒的?’
她没喂过它功德。
被抓住话柄,凤凰蛊安静下来了,不再闹腾,仿佛刚才撒泼打滚的不是它。萧然眯了眯眼睛,没在追究。她能猜出来,肯定是在上一世最后那几年,蛊虫的全面推行,同样在反哺世界。
‘太少了太少了太少了’安静不了一会儿,凤凰蛊又开始在脑海中碎碎念,跟念经似的。
‘那么多灵石还不够你吃的?’门里满地的灵石它起码吞了八成。
‘要攒起来。’
萧然恍然,感情它是想一顿饱,可能是饿怕了。
‘那也不能吃这里的东西,等以后,外面灵气复苏,够你吃的。’反正绝对不能让它啃龙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