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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扶苏:我有的是办法。……

一时之间, 满座皆惊。

扶苏环视着一张张因震惊显得格外失态的脸,纵然他不是爱出风头的性格,此刻也狠狠体验了一把出风头的舒爽感。原来当着大家的面狠狠装一波, 是真的很有意思啊, 嘿嘿。

尤其是,他的事迹不是由自己说出来的, 而是祭酒杨安国亲口给他背书。更有可信度的同时, 也更衬托得他幕后黑手(划掉)世外高人的形象。

扶苏悄悄把头抬高了一个度,以便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好好打量。

他发现, 与别人不同的是, 程颢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两秒之后,就像着火一般匆匆离开。他嘴唇泛白, 脸上也挂满了仓皇, 求助般看向了祭酒杨安国,似乎不愿意接受现实。但后者毫无安慰他的意思, 对着扶苏点头:“你同大家说说吧,你是怎么想的。”

“其实, 只是一开始想让大家票选出好吃的饭菜而已啦。”扶苏说道:“我曾经逛过汴京的街市, 好吃的小摊驻足的人就多, 生意会越来越好。反之若是味道不好,门可罗雀,几天就不见人影。后来我就想, 若是这个道理也能用在膳堂就好了。”

这是他一开始就想好的说辞, 用来应对被问到相关问题的时候。现在看来, 果然很好用。大家不仅没怀疑,反而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范纯仁一言以蔽之:“能者上,庸者下。”

扶苏翘起大拇指:“师兄得我也!”

其实倒不完全是这个道理, 更重要的是——市场化。但膳堂毕竟是国有企业,做不到完全的市场,只能人为设置一个机构作为调节。

倒也不怕膳堂不乐意,官家亲批了膳补银,他们国子监有此一举,只是领会上意而已。

杨安国点点头,又问:“程大郎,你待如何?”

“是……是我犯了以貌取人、妄言断语的过错。”程颢的步子迈得艰难,却也没后退,径自走到扶苏面前,对他深深一躬:“赵小郎,我见识短浅,先前当众对你出言不逊,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

他的躬鞠过了九十度,尤甚有之,道歉的话也说得清晰又诚恳,扶苏自然没有不原谅的道理。但他偷偷看了眼杨安国:看来祭酒还是偏心自己学生的,看上去是给初次见面的自己撑腰,实则句句都是敦促程颢当场道歉,要不然传出去,名声还不知怎么样呢。

范纯仁一下子放松下来,不知是为了完美解决的事态还是为自己不用拉架。他笑道:“原来委员会的主意是赵小郎想的?就凭小郎你方才那番话,升到治事斋来也指日可待了。”

李观澜捅了一把曾巩:“我当以为你在开玩笑呢,原来是你慧眼识珠,一眼看破赵小郎的天赋?”

曾巩笑而不语。

其实也在心里暗暗吃惊。

别看扶苏说得好像轻描淡写,但在场各位都逛过汴京的街市,又有谁能见此而及彼,联想到国子监膳堂也要像小摊贩一样竞争呢?

那是非常了不起的才能。

甚至比扶苏做的诗,更让偏爱实干的曾巩侧目。

杨安国突然开口:“好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委员会的章程都看过了罢?”

“是。”

“看过了。”

“那便照着章程执行罢,分工你们自己商量着办,准备好了便在膳堂试行。我到时候也会上奏疏给官家。”

一听到“官家”二字,众人的表情纷纷严肃了起来。杨安国见状满意地点点头,又点了两个人的名字:“苏轼、赵宗肃,你们二人随我过来一下,我有事要问你们。”

小孩子最怕什么?

最怕大人们叫自己全名儿!

扶苏下意识地抖了一下,思考起自己最近犯了什么事来……难道是相国寺夜市摆摊的事情被发现了?对了,他们喝退流氓的时候说过自己是国子监子弟!

扶苏缩了缩头,悄悄看向苏轼的方向,只见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咬住嘴唇,低头凝视自己脚尖。唯一知道内情的范纯仁一只手摸摸他们一人的头:“祭酒等着你们呢,快去吧。”

又用极小的音量道:“ 莫担心,祭酒非是迂腐之人。”

我知道啊,我知道啊。能采用一个三岁小孩子的建议,还大胆把人收纳进委员会里的,怎么会是一个迂腐的人呢?但扶苏就是有点害怕,怕老师大概已经刻在DNA里,改不掉了。

他怂怂地往前迈了一步。

苏轼紧随其后。

两个人就像两只企鹅,踱着步子跟在杨安国的身后,走进隔壁的空教室里。一见他俩蔫蔫的样子,杨安国突然笑了:“倒是有出息了,国子监学生夜市摆摊……”

扶苏心中咯噔一声:坏了,果真是这件事。

“竟然摆得整个八王府都不得安宁,王爷亲自找到了老夫的头上!”

“啊?”

“啊?”

“你们想‘啊?’,老夫更想‘啊?’呢”

杨安国被他俩的表情气得想笑:“老夫还以为,八王爷亲自登国子监的大门是为了什么?结果是为了打听两个摆摊卖糖画的学生。”

扶苏察觉到杨安国并没有十分责怪的意思,抬起目线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搅得八王府不得安宁,又是怎么回事呢?”

“据说,是八王爷家的小孙子拿了只糖画兔子回家,说得自己画的,惹得兄弟姐妹见了的人人想要,争抢之间兔子不小心碎了一地,整府都哭天抢地的,惊动了王爷本人。”

苏轼自动补充了后续:“然后,王爷派人再去夜市,却找不到我和赵小郎的踪迹,只能向周围人打听,听说我俩疑似来自国子监之后,又专程找上了您?”

杨安国点了点头。

“啊,是他啊!”扶苏一下子对上了号:“自己画兔子的,不就是那家小衙内么?”

是那个转转盘到金鱼哭闹之后,被扶苏哄着自己画兔子的小孩子,因他看上去和自己同龄,扶苏印象深刻。没想到是八王府家的孙辈,掐指一算,他俩甚至还是没出五服的堂兄弟呢。

苏轼也想到了这一层:“没想到他还和你是亲戚呢,这可真是太巧了。”

杨安国循循道:“八王爷原本的意思是,希望你们亲自去到他府上去一趟。不过有宗肃这一层关系在,你们便自己决定吧,老夫就不掺和了。”

原本的两方是宗亲与学子的,八王爷势大,杨安国作为祭酒也该给个面子。但扶苏的身份使之变成了宗室内部之事,旁人不好插手。至于一个宗室上门卖糖去给另一个宗室,到底是联络亲情还是折辱,就见仁见智了。

苏轼也回过神来:“赵小郎,你想去吗?”

扶苏一只手撑着小下巴,兀自沉思了一会儿,抬起头特别认真地问道:“八王爷派来的人有说报酬的事么?多么,不多我就不去了。”

杨安国:“……”

他又好气又好笑道:“人家可是堂堂一品亲王,怎么可能在财物上短了你!”

那可不一定呢。

扶苏心想:我也是一品亲王,还不是得卖糖为生。

但他表面上特别果断地答应:“那就去!”

杨安国一副早有预料的表情,无奈地摆了摆手:“唉,你们啊,罢了。八王府派来的人在老夫那儿等着,等会儿你们自己去和他商量何时上门合适吧。切记,商贾到底是莫业,不可沉迷耽误了读书人的大事,知道了么。”

“老夫听人说你二人都放下狠话来,要一齐升入治事斋?”杨安国笑了一声:“那老夫也翘首以待,何日能在治事斋中见到你们罢。”

“……”

好八卦啊,祭酒。

扶苏暗暗腹诽:你怎么什么事都知道呢。

“对了,你那糖画没有卖给别的权贵人家吧?别再来一个谁上门来,老夫可吃不消。”

“……没有了吧。”扶苏和苏轼面面相觑,兀自回忆了一番:除了那个被证实是八王爷孙子的小衙内,貌似再也没有穿着打扮突出的人了。

“等等。”扶苏突然想起了一个人选:“咱们监里的梅先生算么?糖画,我一开始送他了一副。”

“什么?!圣俞那副日日炫耀的画竟是你送的?”

杨安国失态地惊叫一声,旋即有点明白为什么区区一个糖画会让八王爷派人登门国子监了。那副流光溢彩的模样,再配上诗画的意境,就算是他了也啧啧称奇,甚至隐隐有点羡慕。

要不要把自己的诗集也送一本给赵小郎,暗示他一番呢……咳。刚说完“不可沉迷耽误学业”的杨安国有点脸红,动了动嘴唇,终于作罢。

“那祭酒?我们可以走了吧?”

和师长对话让苏轼浑身不对劲,得到首肯后,拉着扶苏一溜烟跑了。到了僻静无人处,他面色板起来:“什么,小郎,你实不必为了我……”

扶苏装傻:“什么?”

“当然是去八王府了。”苏轼说

“这有什么啊?”

扶苏勾了勾食指,示意苏轼靠近一些:“苏大郎,我也教你一句话,叫作……有钱不挣是忘八。就算我在自己家里,想白挣一笔钱也不容易呢。”

这是真话。

他在宫里几乎没有收入来源。

苏轼:“……”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那八王爷家的孙子也是官家堂侄,但你也是啊!凭什么你要上门去给他画画呢?”

——这样不会丢了宗室的面子,沦为笑谈么?

——应该是八王爷怕我上他家门吧。

扶苏说道:“难道八王爷让国子监的学生去他府上画糖,还光明正大宣传一番会不成?他可是官家近亲里辈分最高的,做不出那种事的,你就放心吧。”

而且,只是区区两个为了哄小孩而来白身,远远不值得年迈的王爷亲自接见,避免了这位叔爷被他活活吓死的风险。要知道,三岁加封成王的宴会上,他和八王爷还互相打过照面呢,八王爷还给他送了份厚厚的贺礼。

又能挣钱,风险又小,还能光明正大出去玩,还有什么理由不去呢?

扶苏甚至游说起苏轼:“做完这一单,东君至少三个月份的小鱼干就不用愁了,你想吃什么也可以尽情去买。”

苏轼一脸被打败的表情:“明明缺钱的是我吧,怎么你反而更积极……好好好,我去还不行么?”

“那就说定了,走吧,我们去找八王府上的人。”

八王府的人果然如杨安国所说,静静侯着,见到他们出现后十分热情,颇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看来是被家里的小祖宗们折磨得不轻。

他们不仅态度热情,还很好说话,一点也不摆王府的架子。扶苏说出自己方便的时间之后,不仅不讨价还价,一口答应下来,还慷慨地掏出了好几贯铜钱,说是定金,让他们好好准备原料。

那沉甸甸的重量,压得扶苏胳膊都往下沉了点。

待八王府的仆从离开之后,扶苏突然问苏轼:“你下个休沐日有空闲么?”

“怎么了……除了去看东君外,应当没事。”

“我有个阿姊,一直想出来玩。我打算下个休沐日接她出宫……府。不过我们都对汴京人生地不熟的,只好拜托你来。”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肯定让她玩得开心。”苏轼立刻答应下来:“你阿姊比你大几岁?”

“两岁。”

“两岁啊,好巧,我阿姊也大我两岁。也不知道她,还有辙弟在眉山怎么样了?”苏轼露出了思念的神色。

扶苏没出声,脑中回想起了这位苏轼苏辙亲姐苏八娘的结局:父母做主把她嫁给了亲表兄程之才,本意希望亲上加亲,婚后的日子能顺遂一些。但她却过得十分不好,早逝之时,年方十八岁。

都是嫁给表兄、都是婚后不幸、都是早逝……与福康大公主的命运有异曲同工之妙。

妙悟尚有他帮忙筹谋,但这位苏八娘呢?惟愿苏洵能早日中试,成为京官步步高升之后,苏八娘也成为程家高攀不上的存在,不必再重复悲剧的命运。

“小郎?小郎?”苏轼的声音突然响起。

“……嗯?”

“该回去了,委员会的人还在等我们呢!”

“哦哦哦,那我们走吧。”

苏轼说:“也不知道他们分好工没有呢?要是能给我分个轻省的活计就好了。”

扶苏:“有范师兄在,不会的。”

苏轼一脸惊恐:“啊?你的意思是范师兄会针对我们吗?不要啊,我还要努力背书升斋”

“你想到哪里去了?还有,范师兄在你心里是个什么形象呢?我是说,有他在,肯定会分得很公平的。”

两个人都没把程颢的针对放在心上。

苏轼是纯粹的心大,扶苏则是开了历史透视挂:好歹也是一介理学大家 ,要是做过见不得人的事,早就被扒出来议论纷纷(譬如朱熹被谣传与儿媳有染)。既然没有,说明他的人品还是值得信任。

事实果然不出扶苏所料。

等他们回到原处,委员会早已做好初步的分工。毕竟是经过祭酒博士严选的栋梁之才,效率能不高么?

不过,范纯仁还是秉着民主的做法:“赵小郎,苏小郎,你们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扶苏草草一看,即答道:“没有!”

不得不说,已经成稿的这一版分工十分明确:范纯仁、曾巩、李观澜三人负责与膳堂沟通,扶苏和苏轼统计学子们对菜品的意见,程颢居中策应调度。

最难缠的,最容易得罪人的和工作人员扯皮的事项由三个加冠的成年人揽了过去。程颢性情端严,纵览全局。

两只小豆丁呢,负责对接学子再合适不过。毕竟谁也不舍得对七岁、三岁的两个小孩子恶语相向的,对吧?

既分工合理,又考虑到每个人的长处,还在细节处体现了对稚子的照顾。

扶苏发自真心叹道:“范师兄,不愧是你呀。”

他决定今晚写给官家的家书里,好好地夸一下这位师兄。嗯,有感而发的事情,怎么能叫走后门呢?

范纯仁淡淡地一笑:“你们便好好思考一下,怎么才能收集齐全国子监百十号人的意见吧。想不出来,也可来找我或者其他师兄商量。”

扶苏却自信拒绝了橄榄枝:“这个我有办法。师兄,你们就看好吧。”

不如说,他办法太多,一时不知道该采用哪个呢。

“哦?那我们便袖手旁观了。”

“肯定有办法的,毕竟,是赵小郎嘛。没有他,哪有我么几人相聚在此处?”

李观澜“咦”了一声:“赵小郎,你脸怎么红了呀?”

众人响起了一阵笑声。

扶苏鼓起了包子脸,气呼呼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笑话我!明明都知道我不爱听别人夸我的!”

“什么?居然被发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你们!”

扶苏气得跺了跺脚,但是伴着笑声,朝下的嘴角也变成无可奈何的笑-

是夜,月明星稀。

苏轼敲响了扶苏宿舍的大门,门内传来一道瓮瓮的声音:“门没关,你直接进来吧。”

苏轼闪身而进,看到扶苏正伏在书桌前,在雪白的宣纸上写写画画:“咦,你是在写家书么?”

“是啊。我阿爹阿娘他们不放心我。”

扶苏无奈地说道。

这还是他能隐姓埋名进国子监读书的条件之一。官家还严格规定:就算当天无事发生,无话可说,也要写几个字给家里报个平安。

就是可怜了每天两点一线跑腿的梁怀吉。

不过,今天的扶苏可不是没话找话。他有好多事情想些:拜托娘娘给他准备做糖画的原料啦,告诉妙悟再过几天就可以出去玩啦……

话说,用宫中膳房的原料给八王府做糖画,转头就把王府的打赏塞进自己口袋,算不算一种打秋风呢……

嗯……好微妙。

小扶苏甩了甩头,决定不再去想。虽然家书都是一看就马甲掉光的内容,但扶苏并未隐什么藏,写好后就塞进信封里,大喇喇地摊在书桌上。

苏轼果真没有怀疑,他今晚来是为了另一件事的:“你白天说的有办法,是指什么办法?给我说说呗。”

“你先说说。”

“我能想到办法的就是……让大家对膳堂的饭菜投票,选爱吃还是不爱吃?”

“对!”

扶苏用力地点头:“不止投票,最好还要采访几位同窗,了解他们对每道菜的想法。”

惟其如此,才能从广泛和纵深的两个层面理解同窗们真实的想法。扶苏上辈子的指导老师三令五申做调查要严谨,他自认只学了个皮毛,但是应对眼前的状况已经远远够用了。

也幸好,国子监膳堂是免费开放的。倘若是收费制就麻烦了,除了“爱吃与否”外,还要再加一个“是否希望保留”的刻度。因为一定有人有自己不爱吃的菜,但看在种种原因(比如便宜)上希望它长久保留。

“但是,该怎么了解呢?难道真要我们一个个地上去问啊?”光是想象那个场面,社牛如苏轼也有点牙疼。

扶苏摇了摇手指,拿起桌上的纸:“你来看这个。”

“是什么?”苏轼不解,依言看了起来。片刻之后,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是……!”-

一日后。

敏锐的学子已经发现了,国子监的膳堂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

膳堂的大门口,摆满了一面墙的木牌,宛若错落有致的风铃。凑近看了才发现,每个木牌上都写着菜名。

有人心里暗暗嘀咕:又不是酒楼,还学他们的做派,这几个菜写上去,就不觉得寒酸么?

粳米舂饭。

酱瓜。

咸豆豉。

萝卜羹。

不会是前几天那什么委员会搞的吧。

他刚想扭头就走,又眼尖地发现,每道菜下方放着两个签筒样式的东西,贴着“五味俱全”和“味同嚼蜡”的牌子。最边上又放着两个大签筒,分别装着一头涂成红、和一头涂成黑色的竹签。

“这是让我们……投票么?”这人嘟嘟囔囔了一句。

“对!”

背后忽然响起一道嫩嫩的嗓音,把过路的学子吓了一跳:“是你啊,赵小郎,你可真是吓死我了。”

扶苏摸了把自己白糯糯的面皮:“不好意思啦。”

哎,他现在在国子监很有名吗?

扶苏双手合十:“所以这位师兄,可以给我们投个票吗?就当支持我的工作了,拜托拜托!”

被可爱幼崽用水汪汪大眼睛攻势袭击,寻常人很难招架得住,这人也不出例外。他晕乎乎地点了头,回忆了一番今日饭食的滋味,抽出了几根红黑的竹签。

“我真的投了啊?”

“嗯,拜托了!”

学子正要投进对应的筒里,又被一道突然响起的小嫩嗓吓了一跳。

“膳食改善委员会对膳堂满意度调查,填问卷者即可获得一块限定版砚台一块,机会有限,先到先得了啊——”

第42章 第 42 章 成王殿下,你到底是谁的……

“机会有限, 先到先得了啊——”

苏轼扯着嗓子用力大喊道。白嫩嫩的脸颊上升起两团红晕,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力竭缺氧才导致的。围观群众很快注意到他,和他面前的桌子上, 摆的各色奖品和一沓厚厚的纸, 纸上面似乎写了什么。

“限定砚台?这难道是……澄泥砚?”

“居然是澄泥砚!”

“真的假的?让我来看看?”

围观的人凑上前来试图一探究竟,随手拿起一块砚台打量了片刻, 惊呼道:“居然还是真货!”

转瞬便殷勤地笑道:“苏小郎, 你刚说了什么来着?这一块澄泥砚该怎么获得?”

“师兄你来得早,只需要填这个就可以啦。”

苏轼摇了摇手上的问卷:“不过, 师兄你来得早方才有机会, 这澄泥砚的数量有限,谁先做完问卷谁才能先得到, 当然了, 除了砚台我们还有别的奖励品。”

他指了指身前的桌子,奖励品一字排开。除了最名贵的墨砚外, 还有一袋袋扎好口的细砂糖、制作精细的陶瓷玩件等等,每一样都精致可爱, 自用送礼两相宜。

这些都是扶苏自掏腰包贡献。

澄泥砚更是从地方来的贡品, 虽然为了不暴露身份, 仁宗给他挑的并不是顶好的一批,但质量吸引国子监学生们也绰绰有余。

他们飞快问苏轼借了笔墨,眼睛直勾勾的看向问卷, 怕是连考试时都不曾有如此积极。

结果定睛一看, 都愣住了。

“呃……”

这都是什么问题啊?

——请说出菜品“粳米舂饭”好吃与否, 并给出理由?

——你觉得膳堂里最需要添加的饭菜门类都有哪些?为什么?

——假如膳堂新增设付费的窗口,提供品质更好的菜肴,你愿意付费吗?如果愿意, 希望付费窗口增加哪些种类的菜品?

“这都是什么呀?苏小郎?”

苏轼说:“是问卷呀问卷,是我们膳委会新鲜出炉的问卷哦。对了,那边还有给每道菜口味打分的红黑榜,填完了一会儿可以顺便去投个票。”

“不是,我的意思是……难道我们写了自己的想法,你们就会采纳?真的有用么?”

“当然有用了!不信你去问祭酒,膳堂改革可是他点头首肯,还要上疏跟官家汇报的大事呢!”

祭出官家的名头,比什么都管用。

比起参与和官家有关大项目的吸引力,澄泥砚很快不再成为重点,大家统统都围住了小小的苏轼,争着问他问卷该怎么填。

苏轼回答完这个回答那个,忙得眼睛都花了,在间隙中却捕捉到远处一个对他微笑的身影。

小小的,矮矮的一个。

形单影只,好不悠闲。

他恨恨磨了磨牙:“赵宗肃——”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小孩是在报复自己前几次嘲笑的仇呢!

远处的小豆丁像是看到了他做的口型,当即笑得更灿烂了一点。

哎呀哎呀,谁让澄泥砚等等奖品的赞助商是自己,喜提选边权?又是谁让苏轼平时E得让人害怕到发麻呢?

客服的工作,他不做谁做?!

扶苏撑着下巴,悠悠闲闲地数着菜品下的红黑签,并对每个路过投票的人露出一张笑脸。

……然后,他被人摸了一把脸。

扶苏:“!!!”

远处的苏轼立刻发出声嘲笑:“哈!”

扶苏回头怒而瞪之,再望向另一边,罪魁祸首已经飘然远去。他只能用手捂着脸,缩着身子生闷气,不忘警惕地望向朝自己走来的人们。

然而,刚才的事情仿佛触发了什么开关一样。圆嘟嘟的小脸蛋儿是摸不到了,但顺滑滑的头发还露在外面啊。就有人手准备搭在扶苏的头上呼噜一把,要不是后者反应快,就要被得手了。

“这位兄台,你打算干什么呢!”

扶苏干脆连师兄都不喊了:干嘛呀,平时他心情好才给官家娘娘摸一摸,就连妙悟都不太能碰到的地方,能被随机一个路人打卡吗?

路人师兄一阵心虚,讪讪地笑了笑:“那个,还不是因为赵小郎你……真的很可爱嘛。”

说完就一溜烟地跑了。

扶苏:“……”

他干脆也把头也抱住了。

又过了会儿,围着苏轼的人群散开了,桌上的奖品也少了一半。扶苏溜溜达达走来:“收集到多少张了?”

恰逢此刻,有个人填好了问卷,将之交给苏轼:“喏,写好了给你。”

说完就转身离开。

苏轼冲着他背影大叫:“诶!师兄,你没拿奖励!”

那人背着身,摆了摆手,潇洒离去:“不用了,那么点儿东西我看不上。”

苏轼慨然而叹:“什么家庭啊,精砂糖都看不上。”

扶苏闻言,立刻在此人的问卷上做了个记号:“这可是珍惜样本,要重点保留。”

“为什么?”苏轼问。

“你自己不也说了么,这种人来膳堂吃饭是少数呀,当然要重点标记他们的想法啦。”

苏轼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态,又上下观摩了一番扶苏的小脑袋瓜。吓得后者保住脑袋,眼里写满了警惕:“苏轼,你想干嘛?”

不会也想学坏,呼噜他一把吧!?

“我是在想啊,小郎你的这颗脑袋,到底是怎么长得呢?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

苏轼的表情,似乎真在认真思考。

“这个嘛……”

扶苏扯开嘴角笑了笑:如果你能活三辈子,说不定比我还要博学呢。

话说回来,他也真该感谢大宋崇尚神童的风气了。到目前为止,不管自己展露出了哪方面才能,大家好像都默认了他单纯天赋异禀,而不是怀疑被借尸还魂什么的,要剖开他脑袋验尸。

扶苏劫后余生般,摸了摸自己聪明的脑门。

他俩又等了一会儿,待饭点过了,膳堂空空如也后才鸣金收兵。扶苏清点了一下今天的收获:一只手都握不完的投票,二十多张问卷。

草草一翻,每一张都填得满当当,根本不像后世那样敷衍,果然,官家的名头就是好用。

扶苏甜蜜又痛苦地“这下可有得整理了。”

“整理完之后,是不是该去八王府啦?”

“对的。”

“太好了。”苏轼期待地搓了搓手:“等休沐日,我们就能去给东君买小鱼干了!”

两人回到了扶苏的宿舍,扶苏立刻蹲在地上,开始歹毒地数起了投票。这让他恍惚回到小学一年级,数小棍儿认数字的时候。更早远点的第一世也有类似的场景。那时候,依稀是……父皇,陪在他身边?

“这是几?”

“是二!”

“这个呢?”

“三!”

“那它们合……”

“五。父皇,你好笨哦。这么简单的问题居然问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面容年轻的父皇把小小的自己抱到了膝头:“扶苏果然随了我。”

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是“不可能”,还是“才没有”呢?

久远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汹袭来,把扶苏钉在了原地。要不是今天,他都差点忘记,原来还有这么一桩旧事。

“赵小郎?”

“赵小郎?”

“又呆住了?这个赵小郎怎么老是发呆?”

苏轼圆溜溜的眼珠一转,朗声道:“赵小郎!你该不会是不会数数吧?”

“!”扶苏一瞬间回神。

纵使已经习惯了苏轼的嘴贱,仍忍不住瞪人一眼。

“怎么可能呢?!”

他为了证明自己,欻欻地几下数得飞快,像个经验丰富的老会计。

统计出的结果,很是出乎扶苏的意料。

“萝卜羹有很多人选了‘美味’倒没问题……酱瓜和咸豆豉居然这么多人不喜欢?”

几乎没人给这两道菜投了“美味”的。

苏轼瘪了瘪嘴:“我也不喜欢啊。”

“老是吃腌菜,总觉得自己都要馊了一样。”

也对哦,这里是中国,不是韩国。

谁又不喜欢吃点新鲜的呢?

“我这儿也够让人惊讶的。”

苏轼飞快地清点着问卷上的回答:“居然那——么多人支持开设付费窗口诶。”

“诶?”

按理说,来膳堂吃饭的不都是贫寒子弟?

“喏,你看,是真的。”苏轼指着一张问卷:“而且他们还在下面写了,想加的菜里还有……羊肉呢。”

古代的牛是农耕的重要生产工具,律法规定不能随意杀死吃肉。羊肉一跃而成为最贵价、也最优质的肉。可不是容易那样轻易吃上。

扶苏接过问卷一页页翻过:“还真是诶。”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这个时代,识字的读书人已经有了托底,抄书、或者给人当西席,就算再贫寒也不会过得太差。曾巩那种要节省口粮,独自抚养十几个弟妹的极端情况除外。

所以,所谓的“贫寒”子弟偶尔想吃一口肉,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情。

扶苏说道:“咱们的膳堂,还真是不改不行了。”

他另起了一张空白的纸,在上面写起了字。苏轼循着他的笔迹念出声道:“全面取消腌菜窗口的配给……每日原材料须为新鲜蔬菜……”

“那可要消耗不少蔬菜啊!膳堂的预算够吗?”

扶苏状似轻描淡写地说道:“倘若不够的话,让师兄们自己种不就好了?”

“呃?”苏轼:“你认真的?没开玩笑?”

读书人行耕种之事,是闲情、是雅趣、是田园诗体验素材。“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听说过吗?谁真下地种菜,为了求个开花结果的?

说出去,成何体统啊?

扶苏却兴致勃勃地握起了小拳头,很是激动:“毕竟大家以后都要为官,农又是民本、国本,早点了解一下农事又有什么坏处?写上写上。”

“你真要写给师兄祭酒看?他们能同意吗?”

“先写上,同不同意的到时候再说!然后我再看看,付费窗口这个也写上。做得好吃点肯定也有人来消费,正好,这个钱与其让夜市的赚了,不如让国子监膳堂赚了。”

“那还要特地聘个厨子?”

扶苏宛如资本家上身,吐出了冷酷的话语:“不用,可以从膳堂里面择优筛选。谁平日里表现好,谁就去去付费窗口当厨子。嗯……具体该怎么操作,就让范师兄他们操心去吧,反正我们只是个出主意的。”

苏轼幽幽地说:“你还真不管他们死活呀……”

扶苏:“还想不想去八王爷家了?”

苏轼立刻变脸,加入死道友不死贫道的行列。

“想啊想啊,走走走,你快点写完。我先去宿舍拿点东西,马上就过来!”

“噗嗤。”

扶苏看着他急匆匆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发笑。笑完之后,又看向报告书上新出炉的提议。虽然是现想的,但越想越又道理算怎么回事儿?至于该怎么劝服祭酒嘛,走一步看一步是假的,搪塞小苏轼的。

他动了动细小的手腕:我可有的是办法。

食堂的事就此告一段落,扶苏搁下笔,在铜镜前整理了一番仪容仪表。他要登的是王爷家的大门,总该收拾得整洁一点,以示礼貌不是?

他左照照,右照照。

又冲着镜子做了个微笑的表情。

嗯,这样肯定没问题了。

八王爷来对接的仆从告诉扶苏,他们府上的孙子辈足足有九人,每个人都想要一幅糖画,或许不止一幅。所以你最好原材料带多一点,至于钱都不是问题,我们王府大大的有!

所以,扶苏从宫中要了足够多的糖浆。

不过他特意嘱咐宫中膳房把甜度降低一点,小孩子吃太多糖容易坏牙。膳房也很上道地照做,大概是以为成王殿下自己要吃吧?

不,其实全是赚外快的素材。

扶苏面无表情地搅和着糖浆:你们的成王殿下,在外面辛辛苦苦打工呢。

“赵小郎——你好了么——”

“好了,马上来。”

扶苏和苏轼两个人,一人拎着一边的糖浆,踉踉跄跄地走到了国子监大门外。那里早有八王府的人等着他们,见状连忙把装着糖浆的容器接过来放在怀里。

“两位小郎辛苦了。”

扶苏笑着说:“还有轿子坐呢,我们辛苦什么呀?倒是几位大哥,劳烦你们专程来接一趟,真是辛苦啦。”

瞧瞧,这话说的。

可真有水平。

八王府的仆从们心里舒服了不少。

转念一想,王府上的小霸王们,比这两只豆丁年龄大的也不是没有,都还在哭着吵着要糖吃呢,甚至闹到了王爷的面前。

可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呀。

“走了,我们出发咯。”

扶苏和苏轼进的是王府的偏门,这倒没什么,他们都是白身。扶苏都穿上马甲了肯定不会在乎,苏轼冲着钱来的,更加不会在乎了。倒是八王爷府上的景色让他有点好奇,趁着四周的人不注意,这里看看,那里瞧瞧。

他还偷偷问扶苏:“你不好奇王府长什么样吗?”

说完又恍然:“哦对,你家肯定差不多。”

扶苏沉默。

可以说吗?其实他家更好看点。

平心而论,八王爷府上的景色风光并不差。有华庭深拥,粉墙环护。又有曲水回廊、山石点缀。但扶苏略微打量了几眼,就在远处的一个凉亭上看见一个男子的身影,他被众人围拥着,一看就是王府的主人。

因相隔太远,扶苏不能确定,那位是王爷本人还是他儿子辈。但他还是警惕地低下头,双手也下意识并住贴着裤缝儿,想快步通行过此段路。

快走快走。

快走呀——

直到被仆从们带到此行的目的地,隔着一扇木门,还能听到隐隐按捺不住躁动的、吵嚷的几道童声,他的心才终于落回了原地。

好了,不用担心掉马了-

周王名为赵元俨,乃是真宗皇帝亲弟,行八,人称一声八王爷。

他是当今官家的亲叔叔,辈分高、血缘又近。当年一手揭露了章懿皇后与官家的母子关系,深得官家信赖,一直以来都是宗室中无人撼动的第一人。

明明身份高贵、威信深重,赵元俨却不如许多人想象中一样盛气凌人。相反,他不仅修身自持、还约束子弟,在文官台谏中的口碑相当不错。

纵使听说近日濮王府的势头愈演愈烈,隐隐有盖过他一头的趋势,赵元俨也丝毫没有着急上火的趋势,在家中稳坐上钓鱼台。

本来嘛,他都这把年纪了。年前又重病过一场,死里逃生,看淡了许多。反正家中子弟不愁出路,他也乐得每天在长亭钓钓鱼、颐养天年。

今日,他正在长亭中钓着呢,忽见一群人簇拥着高矮两个豆丁,是他没见过的生面孔。

“那二人是谁?”

仆从立刻上前回答:“回王爷的话,那二人乃是国子监的学生,给小郎君们做糖画来的。”

糖画?

赵元俨对此事有耳闻。

家里的十几个崽子们日哭夜哭,哭得他半夜都难以闭眼,一问,原来是想要找个什么糖画匠人。赵元俨立刻命令仆人去找,过了几天说找到了,是两个国子监学生的独门秘法,他也没放在心上。

——但你没说是这么小的两个啊?

国子监的学生们,一般都是为了科举就读,最年轻的也有十几岁了。垂髫稚童模样的,赵元俨只知道两个人,一个是于宋夏和谈有功的苏小郎,另一个呢,就是令濮王卷上风口浪尖的神童幼子了。

一个他孙辈的宗室,上门给他孙子卖弄手艺?

传出去会出大事的!

万一有心人再添油加醋,这不就成了周王府挑衅濮王府的下马威吗?!而濮王又是官家近来的青睐对象。天地良心,他可没有一丁点儿对官家不满的意思!

赵元俨连鱼也不钓了,立刻起身,让仆从把他带到那两个国子监学生的所在地。

一路上,他一直都在思考这事该怎么处理?

把人赶走,当然是不行的。

那就给予厚赏……也不好听。算了,就充作寻常的亲戚往来吧,大不了他日后登濮王府大门给人赔罪,化干戈为玉帛好了。

办法想好了,目的地也到了。

隔着一道门,赵元俨都能听见另一侧的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破了天井。他的太阳穴忍不住突了突,真希望自家的崽子们对人家好点,别把人得罪了。

“王爷来了——”

门的那侧,一瞬间寂静。

赵元俨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出场,不知道还以为是兴师问罪的呢。他努力撑起一个和蔼的笑容,亲自推开门,眼神却不断逡巡着,寻找三岁左右的陌生小豆丁。

找到了。

但是,但是……

怎么会呢!?

赵元俨的眼珠子一下子突出来:“成、成……!”

眼前的一定是幻觉吧?

不然怎么会看到被官家捧在手心里、看护得如珠似宝、三岁就受封一品亲王,未来东宫之位板上钉钉的成王殿下,出现在他家,还在帮人哄小孩儿。

哦,还是他的小孩。

这是何等倒反天罡。

赵元俨的膝盖一软,差点一个踉跄。却见那熟悉的三岁豆丁看到了他,露出尴尬又无奈的微笑,小小手指比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

不是,谁来告诉他,这到底怎么回事。

赵元俨艰难地比了个手势,虚弱地笑着说:“我就是来看看,你们继续玩吧。”

害怕他孙辈们的像是按下开关,继续围着扶苏和苏轼又笑又闹。

“怎么又是金鱼?你们还没腻呀。”

“大鲤鱼!我想要大鲤鱼!”

扶苏忙道:“说好了要排队,你们一个个来啊。等苏家大郎一个个给你们画。”

“好——”

赵元俨:“……”

又倒反天罡,三岁把五六岁哄成吊嘴,这对吗?

他“咳”了一声,气势凛凛地插了队:“这什么东西,状若琉璃、香甜馥郁,似乎有点意思。唔,老夫也来试试?”

他状似冥思苦想:“老夫做个什么好形状呢?”

又看向孙辈们:“罢了,你们小的熟悉这个,就由你们来决定吧。”

众人立刻七嘴八舌了起来,甚至有吵起来的趋势。就在这一片混乱中,赵元俨凑近了小声地对扶苏说:“…您怎么会在这里……”

他没有当场揭露扶苏的身份。

扶苏做了个口型:“生活不易,出门卖艺。”

赵元俨两眼一黑:“……”

成王若生活不易,江山大概已经不姓赵。

“……那您现在到底是……”

怎么回事啊!!!

扶苏的眼神飘忽了一瞬,假装没有听到:“你们决定好给王爷做什么了吗?”

可恶。

被搪塞了。

但更好奇了怎么回事?

赵元俨的心像是猫挠过的一样:成王、官家、濮王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还有,成王殿下,你到底是谁的孩子啊!——

作者有话说:迟来的端午祝福。

本章20红包~

第43章 第 43 章 苏轼觉得自己明白了一切……

赵元俨现在很崩溃。

他现在就像是吃瓜只吃到一半的猹, 急得在田地里乱窜。按理说皇室血脉事关国本,绝不得混淆,他脑海里最离谱的那个猜想绝无可能, 但又眼前的光景该怎么解释呢?

濮王之子是假的, 但官家的圣旨是真的。所以,说明官家也知情。

问题来了, 知情归知情, 官家又怎么会让自己看得眼珠子似的儿子认别人做爹?

赵元俨试着代入自己,想象了一下那画面。

不行, 想象不了, 光想想就要炸了!

“……王爷,您的糖画好了?”

熟悉的小嫩嗓令赵元俨回神, 他忙不迭接过扶苏笑着递来的糖画:“这画的是什么?”

“是松鹤延年。”扶苏说。

孙辈的大小豆丁们叽叽喳, 讨论了半天,谁也不能说服谁, 最终还是扶苏拍板做主。

早在他还被官家抱在怀里,不能独立下地走动的襁褓时代, 就曾经听见过官家絮叨过他八王叔的病情, 听说一度极为危重, 令人担心不已。

后面扶苏再没听过消息,今日仔细一打量,大抵是好全了。但毕竟年纪摆在那儿, 又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 如今的八王爷依稀可见支离之态。

那就送一个松鹤延年, 祝他延年益寿吧。

毕竟是长辈,而且是坚定站在官家身后支持他。关心一番也是应该的。

八王爷赵元俨伸出手,稳稳把糖画接过, 面露赞叹之色,心下更是有一股暖流涌过。到他这个年纪这个地位的人,什么葫芦、如意的祝福,对他来说意义已经不大。他还有什么福禄没拿到,什么心愿不如意。

唯独健康长寿的祝福,才真切送到了他心坎上。

赵元俨有一瞬间忽然明白,为什么官家为什么那么宠爱成王殿下,绝不是因为他是久久盼来的继承人啊。

再看自家的崽子们,只顾着盯着他手里的糖画,有的还悄悄吸溜起口水。

唉,心好累。

赵元俨“嘎嘣”一口咬下去,果不其然看到了许多双黯淡下去的眼睛。不知为何,他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又不客气地咬了一口。

忽地,不知从哪里传来声抽泣。

扶苏四处张望了一番,最终发现,声音来源是自己身边,第一次遇见的那个小萝卜头。虽说是萝卜头,但其实他俩的身高差不多:“哎哎哎,别哭啊,怎么回事呢?”

“爷爷,爷爷……爷爷他插队呜呜呜呜!”小萝头吚吚呜呜地哭了起来,模样有十分委屈:“我排队排了好久的!”

扶苏熟练地哄起人来:“没事儿啊,现在画的就是你的,马上就能拿到——”

赵元俨嘴里的糖立刻不甜了。他立刻手动隔开了豆丁和萝卜,惹得两只小的齐齐望向他。片刻之后,小萝卜仿佛明白了什么,委屈更添一倍:“爷爷,你真过分!”

“你凭什么不让我和他说话啊!你怎么可以看不起他啊呜呜呜呜呜!”

赵元俨:“……”

赵元俨:“…………”

赵元俨嘴里的糖简直在发苦。他哪里看不起成王殿下了?不是,他哪敢啊!?

但他被扶苏警告过不能主动透露身份,甚至猜测这背后疑似有官家的意思。赵元俨不敢随意挑破,只好悻悻然收回手,一张脸憋得通红,鼻孔发出粗粗的喘气声。

扶苏连忙一把搂住萝卜头的小肩膀,及时止住了他的哭声:“别哭别哭啊,王爷没有看不起我的意思,他也是为你好,别跟他顶嘴啊。”

又疯狂向苏轼递眼神:好了吗好了吗?

苏轼:别催啦别催啦!

没看到画得都要冒出火星子了!

“小兔子来咯——”

新鲜出炉的糖画被递到小萝卜头面前,使他把手从通红的眼眶上放下。糖画握得紧紧的,咬了一口兔子耳朵后,紧绷的小脸克制不住露出一点笑意。

扶苏松了口气,终于是哄住了。

下一刻,缺了口的兔耳朵杵到他面前来,小萝卜头盯得紧紧的:“你也吃!”

扶苏无奈,啊呜一口咬下:“嘎嘣。”

“好吃吗?”

“嗯!”

“还有你也要吃。”他又递给苏轼:后者毫不客气,利落一口咬掉了兔头:“好甜啊,真好吃!”

小萝卜头终于满意,不再闹腾地瞪人了。

但苏轼却对赵元俨皱了皱鼻子。他的动作并不隐蔽,立刻被另外两个人发现。

那很明显是个不满的表情,似乎是针对小萝卜头之前说过的话。说不定在他心里,正为友人打抱不平呢。

——成王殿下,你快管管啊!

赵元俨不停地对扶苏使起了眼色:别人不知道,你难道还知道我看不看得不起你?

而扶苏更是深知,苏轼绝不是看谁不爽,瞪人两眼就消停的性子,就算是权贵也一样。说不定就在心里酝酿着什么损招呢。

总不能来一趟让人结梁子吧。

扶苏当即咳了两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后,笑嘻嘻地说:“王爷,您看啊,这个吧,也到了午膳的时间了……”

苏轼呆了一瞬间。似乎没想到,扶苏会恬不知耻得如此直白。但更让他惊讶的是赵元俨的反应。

只见后者大手一挥,竟是十分的主动热情:“那就在府上吃吧!”

又对身边的仆从吩咐道:“我见家里的小辈与这两位国子监的小友一见如故、颇有缘分,让膳房多加几个菜,好好招待他们,万不可随意怠慢。”

“是——”

他扬了扬手里的松鹤延年糖画:“你们二位的心意,老夫记下了。那老夫就离……”

“您也一起吃一顿呗?就当是顿便饭了。”

赵元俨几乎没怎么犹豫:“这……好吧。”

“呃。”苏轼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声音,趁着赵元俨交代仆从的间隙,悄悄地问道:“小郎,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从前和八王府的人认识啊?”

不然人家怎么会对你这么好?一句话让王爷留饭、另一句话留住王爷陪吃饭,可不是谁都有的面子。

“只是打过一个照面罢了。”扶苏无辜地眨眼道:“可能就是他看我是他孙子辈,所以才对我照顾有加呢?”

听见的赵元俨险些一个踉跄。

苏轼的脸色十分狐疑:本朝开国之初,太祖和太宗之间就发生过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你现在说大宋宗室之间相亲相爱、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怎么可能呢?

但扶苏的目光太过清正坦荡(扶苏:我本来就说的实话能不坦荡么),苏轼只好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吧,真搞不懂你们宗室。”

扶苏松了口气,又突然有点愧疚。

其实,自己的身份好像也没必要一直瞒着苏轼?

一开始是为了两个人能平等地交上朋友,他不得不瞒住。后来呢,又因为他需要白龙鱼服入国子监,到此为,止隐瞒已经形成了一种惯性。

但两人认识日久,交情已经不浅,以苏轼的性格肯定不会把自己的身份泄密出去。那么,要不要告诉他真相呢?知道之后他会生气吗?会不理自己吗?还是说态度会改变呢?

扶苏挠了挠脸,久违地感到一阵头疼。

“你……”

苏轼立刻应声:“怎么了?”

扶苏:“不,没什么。”

就算要坦白,现在在别人家,也不是个好时机。

赵元俨吩咐的午膳很快张罗了起来,又因为他特意说过是便饭,席上就不太讲究什么座次礼仪。不然,若是王府正经地宴请宾客,八王妃、王爷的儿子们都要穿正装出来和人见面的,那还得了?

“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菜,你们权且尝尝罢。”

“哪里!”苏轼吃得头也不肯抬,听到这句话,匆匆咽下嘴里喷香的羊肉:“比国子监膳堂好吃多了!”

“哦?国子监?”赵元俨的耳朵动了动:“老夫许久没去过国子监,听说范公在监中改革了一番,不知现在里面是何光景,小友可否解惑一番?”

“没问题。”苏轼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格外详尽介绍了国子监的现状。什么分斋治学啊、什么吸收贫寒学子啊,最后还不忘cue新成立的膳委会:“我们和赵小郎,还是刚做完委员会的工作才出来的呢。”

“哦……”

赵元一副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作为官场的老油条,他一下子恍然大悟:难道说,官家还没有放弃支持新政。话说回来官家也真是舍得啊,为了支持新政改革,甚至把唯一的儿子都丢到国子监去当实验品。

“唔,倒也没有说的那么难吃吧。”

——才不是你想的那样呢。

“不过膳委会的主意,是我提出来的呢。”

——是我要支持改革的。

扶苏一看赵元俨的表情,就猜到他在想什么了。他并不在意赵元俨套苏轼的话,总归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只是莫名有点憋气,很不希望官家被外人误解,给他背了莫须有的黑锅。

官家才不是为了国事不顾儿子死活的人呢。

官家可疼他了。

这一点,必须认真澄清!

“呵呵,看来是老夫夸张了。”

赵元俨得到确切的答案,心满意足地笑了。

破案了,原来是成王殿下自己不愿去资善堂,非要去国子监读书啊,官家也亲口同意?还是说,官家一改暗中力挺夏竦、王拱辰废止新政的态度,是因为眼前的这一位小殿下呢?

那可真是不得了呀——

要不是宗室之子不能进国子监读书,赵元俨都想把自己的几个孙子塞进去。

他可惜地叹息,看一眼苏轼,又释然:也对,也不是谁都能入成王殿下之眼的。

苏轼没看懂两人暗中的交锋,毫不客气地拆台:“赵小郎呀赵小郎,你要真不觉得膳堂难吃的话,干嘛要提议出弄一个委员会呢?”

扶苏:“……”

无法反驳。

赵元俨又好奇:“你们那委员会,现在在做些什么?”

他总觉得,成王殿下特地提出的提议,远不是改善一下伙食那么简单。

“刚收集完大家对膳堂的意见。”

苏轼捡着几样能说的,同赵元俨聊了起来:“有的人说想吃羊肉,但我也不知道国子监的膳堂会不会烹?万一很难吃可怎么办?”

他实在对膳堂的水平没信心。

他忧愁地看向自己碗里:“也不知道今日的清炖羊肉,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吃了。”

“这又有何难?”赵元俨立刻说:“让王府的厨子去一趟国子监的膳堂不就好了。日后你就不愁吃不到。”

“诶?!”苏轼讶异出声。

赵元俨沉声道:“就当做是老夫答谢你二人上门的一番心意吧。”

要知道,现在远远不及后世互联开放。美食菜谱是私藏、是财产、是贵族的底蕴象征。譬如濮王妃家的糖渍山楂,是看在扶苏的面子上才肯送的方子。清炖羊肉是大菜、硬菜,一个白身的国子监学子随口感叹一句,八王爷也能说送出菜谱?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苏轼寻思着自己画的、扶苏送出的那幅“松鹤延年”也不至于那么大魅力吧?忽见赵元俨十分和气地对着他的好朋友赵小郎笑了笑。

哦,原来如此。

苏轼福至心灵般明白了许多。

怪不得,怪不得赵小郎对于去八王府这件事比他还积极呢。也怪不得八王爷明明气势威重,却对赵小郎态度和蔼得不像话。

小萝卜头一哭,小郎立刻就能哄好,除却他本身的因素之外,还有血脉亲情在作祟吧?

他们还都姓赵。

那方才,赵小郎对他欲言又止是在……?

一定是为了坦白身份,对吧?

苏轼觉得自己明白了一切——

作者有话说:快住脑——前方是深渊啊——

话说回来这是扶苏的第几个爹了来着……

对了,改了个下本的文名文案《皇位是不可以变成妻子的》,求求大家看一看收一收助力主播下本能顺V吧[爆哭][爆哭][爆哭]

谢遂宁生得皓质呈露,自幼被钦点为太子妃。

十六岁那年进宫请安,她匆匆瞥见一抹明黄色身影。次日宫中就传出圣旨,宣她入宫……做皇帝的妃子。

谢遂宁:“……”也不是不行。

太子妃要等皇上嘎了,还不一定能当皇后呢,她现在是皇帝直聘,努努力说不定能直接当皇后。

于是人人皆知,兴庆帝逢花解语,视谢贵妃如袖中明月、如冠上宝珠。一年后,又亲手为她戴上凤冠。

皇后宝册在手,身边的人似乎嘴上都沾了蜜糖,说话一个比一个好听。

“愿以此身托与娘娘,虽九死亦未悔。”

“孤一生得一知己,足矣。”

“你知道的,陛下那种人,愿授权柄于你,便是爱极了你。”

——但那又怎样?

当个皇后就有这么多人巧言令色,谢遂宁不敢想象,枕边人的日子该有多爽。

她下定了一个决心。

在体内熊熊业火未燃尽之前、在足以主宰自己的命运之前,在登临万人之上之前,谢遂宁永远不会停下脚步,至死方休-

沈濯见到谢遂宁的第一眼,冥冥之中就有一个预感:或迟或早,此女将会倾覆大昭王朝。

她会是蛊惑人心的妖妃,还是弄权作乱的太后?

于无声处,沈濯百般提防。

但预感仍以最不可思议的方式成真。

因为他,成为了跪倒在女帝的巍巍冠冕之下,站在满朝文武之首,带头山呼万岁的那个人。

——

1.女帝文,女主身上插满箭头。

2.有古早玛丽苏,有恨海情天,有官制大杂烩下的权谋,有种田基建强国,主打一个啥都有。

第44章 第 44 章 “姐姐”喊成“结界”,……

一顿便饭吃到了最后, 苏轼有一种强烈的饱腹感,也不知道是被美味的请炖羊肉,还是他刚吃到的瓜撑的。

苏轼自认为是后者。

尤其是在他一双慧眼“看破真相”之后, 八王爷和赵小郎越来越少的眼神交流, 都佐证了他的猜想。

那一刻,苏轼的脑海里想了很多, 什么血缘疑案恨海情天的泼天狗血剧情都出来了。连后世广为流传的“狸猫换太子”的剧本都要甘拜下风。

他甚至油然而生出一种使命感:一定要帮他的友人保守好秘密!

扶苏发现, 午膳进行到后半段,苏轼的脸上开始挂上了谜之微笑。酒足饭饱之后, 八王爷提出送他们出府, 并每人送上一笔谢礼,苏轼却不见得十分开心, 反而意味深长, 偶尔又显得忧心忡忡。

扶苏:“……?”

他选择直接A上去:“你不开心?”

苏轼愣了一下:“没,没有啊。”

扶苏很肯定自己的判断:“你明明就是不开心嘛。怎么了?是八王爷哪里让你不舒服了么?先解释清楚, 他真的没有看不起我的意思。”

“嗯嗯嗯。”

苏轼:“我又不瞎,当然看出来了!”

何止是“没有看不起”, 简直是……

扶苏狐疑地注视着苏轼两眼, 试探地问道:“所以你是吃饱喝足之后, 困了?”

苏轼:“……”

别把我说得像猪仔一样好不好!

但在友人没说出真相之前,苏轼不愿意表露出自己业已发现了秘密。那会让赵小郎无比尴尬。

他只能含恨背上黑锅:“嗯,有点儿。”

“走吧走吧, 陪我去东街市给东君买小鱼干去。刚赚的钱呢, 不花白不花!”他推着扶苏的背。后者只能跟上。

两人坐上王府的轿子, 拜托它行驶到一处街市中,据苏轼说,这里是汴京最大的宠物市场所在地。

刚出了轿子的门, 不亚于几十种动物的叫声,人类的叫卖嗓嚷声,就化成音浪攻击了扶苏的耳膜。还有动物养殖时混杂难言的气味,更是冲击得他眼泪都流了出来。

扶苏控制不住:“yue……”

“小郎,小郎,你没事吧?”

扶苏想说“我没事”,但是酸水克制不住地从胃里返上来,他只能低下头捂着嘴巴,一只手不断地摇晃着。那副模样,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没事。

这副身体太年幼,也太娇贵了。养在深宫里日日由专人看护,连磕着碰着都很少。他又吃得饱足,被气味一熏就受不了了。

最难受的那会儿过去了,扶苏直起腰来,一边大口呼吸,一边擦掉眼角的泪水:“让我休息会儿……”

苏轼的鼻子动了动:“里面的气味更重,小郎你进去肯定又要吐出来。”

怎么办?

这里人流密集,鱼龙混杂,让扶苏三岁小孩一个人站在市场大门口,肯定会出事。苏轼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轿子旁边,将走未走的几位八王府家仆。

“几位大哥,能不能请你们看顾一会儿赵小郎再走?我去里面买个鱼干,一会儿就回来。”

家仆们交换了几个眼神。为首的点头答应下来:“可以。这位小郎,你放心去吧,我们就在原地等你。保证不让赵小郎走丢。”

这两位小郎都是王爷的贵客,是他专程派人吩咐要护送到位的,“不能有一点闪失”是王爷的原话。他们要是丢下身体不适的一人扭头就走,那纯属是不想干了。

“多谢几位大哥出手相助!”

苏轼又握着扶苏的肩膀:“你好生休息,离这里远一点,我一会儿就回来。”

扶苏既好笑又感动:“你就放心去吧。还有,你别丢在里面才是真的。”

苏轼笑嘻嘻:“要是真有事,我就报净觉小师傅的名号。”

他挥了挥手,转头就挤进了人流中去。中途回头看了扶苏好几次,显然很不放心扶苏的身体。每一次回头的时候,扶苏都会冲人挥一挥手,表情很是无奈,心里却有汩汩的暖流流过。

这是他第三世交的第一个朋友。

苏轼小小的个头转眼消失在人海中,留下扶苏和三位八王府仆从大眼瞪小眼。一时间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凝滞和尴尬。

扶苏脚趾蠕动了一会儿,终于受不了僵持的气氛,主动打破僵局。他舔了舔嘴唇:“呃,那个,几位大哥……”

“您怎么会在这里呢!?”

一道不可思议的声音打断了扶苏。说话人看了看扶苏身后的人,一语道出了他的身份:“……成王殿下。”

扶苏被吓得心头一个咯噔。

谁?谁认出他了?

待看清来人的长相之后,他又不得不感叹命运的巧合:这不是才在他和苏轼的对话里出现的人吗。

“净觉小师傅,好巧,你怎么在这儿呢?”

想来,净觉是把八王府仆从当成宫里的人,又没看到苏轼,才会道破他身份的吧。

而几个仆从,此刻都瞳孔地震,互相对视以确认自己是否听错:成王殿下?那不就是官家的亲生儿子?难怪王爷亲口认定是贵客啊!

幸好他们刚才没有开口拒绝求助……不对,他们之前有没有哪里怠慢了成王殿下?

几个仆从猫猫头宇宙中。

净觉说:“近来天气炎热,寺中的池塘几条锦鲤都翻了上来。主持便派我来采买一些鱼苗。”

是哦,天气一热,水里的含氧量就少了,鱼自然就会被憋死然后浮上岸。

扶苏点了点头:“那小师傅你快去吧。我在这儿等着苏轼呢,他去买鱼干了,说不定你还能碰到他打个招呼呢!”

萍水相逢,寒暄本该到此为止告一段落。净觉却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扶苏问道。

净觉犹豫了一瞬,吞吞吐吐地说道:“不知殿下您是否还记得,上回夜市上对您不敬的那个流氓地痞?”

“记得,他怎么了?难道是你们让他跑了?”

“没有没有!”净觉连忙摆手:“我们把他教训了一顿之后……我们抓到就把他送到衙门去了!”

咳。

好像暴露了什么。

扶苏选择性地没有听到。

“我们把他扭送到了府衙,又在他的家中发现一女子,邻居们说那是她的妻子。那女子却自己说,她是被强人掳过来的,恳求我们送她回家乡。”

净觉没有对扶苏说的是,那女子身上的伤痕十分触目惊心,凄惨至极。乃至于他做梦都是辗转反侧。不然不会一见到扶苏,就丢出件让人头疼的难题。没办法,寻人实在不是相国寺的强项。

扶苏:“!!!”

他当即说道:“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净觉反而踌躇了起来,几个仆从也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劝——流氓的家,听起来就极不安全。

但扶苏的态度很坚定:“净觉小师傅,你告诉我,是因为你认识的人里唯有我能解决。那还有什么可犹豫?错过了这个机会,你晚上怕是要睡不着吧?”

又扭头对几个仆从说:“再劳烦几位一次,能不能随我走一趟呢?”

仆从自然忙不迭说听成王殿下的吩咐。

净觉才察觉有异,背后的好像不是官府的人啊,难道自己闯祸了:“这几位是……”

扶苏:“他们八王府的人。”

哦,八王府的人啊,那没事了。还能让他狐假虎威一下呢。

几人飞快地商定好了,仆从中留下一人原地等苏轼回来,直接把他安全送回国子监。剩下的人即刻赶往可怜女子的所在地。他们一行四个人,两个壮汉一个僧侣,一般人轻易不敢招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