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他最擅长当别人家的孩子……
濮王赵允让, 宋太宗赵炅之孙。从血缘上论,是官家隔了两代的堂弟。他本人也本分低调,在宗室当中并算不显赫, 至少远远比不上宗室之首, 八王爷。
近年来唯一惹人注目的事情,是膝下第十三子赵宗实被接入宫中教养, 成为官家的养子。
但很可惜, 随着成王殿下的出生,赵宗实的存在也变得敏感而尴尬。当初有不少好事之人在背后嘲笑濮王一家子, 舍了个儿子不仅没捞到好处, 还惹来一身腥。
但濮王府对外界的各种传言一律不理会,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那些人自讨了个没趣, 也渐渐不再提。汴京城又每日都有新新闻, 久而久之,他们一大家子就消失在大众的舆论视野里。
但世间万物, 都讲究物极必反。
濮王府在庆历四年这一年,走上了大运。
首先, 官家不明不白的养子赵宗实, 转正成了成王殿下的伴读, 一跃成为年轻一辈宗室子弟里最有前途的人。
如果说这还不能算什么,只是个虚无缥缈的大饼的话,一个月之后, 张修媛御前状告濮王府幼子欺辱他表弟, 结果自己的侄子反被驱逐出国子监, 就像一颗炮仗一样,彻底炸开了汴京城物议的大水花。
张修媛是谁?是官家最宠爱的妃子没有之一。
其伯父张尧佐因裙带关系而官居高位,引得台谏几度群情激奋。甚至于据说庆历新政的失败, 亦有这一位从中作祟的身影。
她怎么会栽在一支偏远宗室的手上呢?
一时间,整个汴京城的眼睛都牢牢盯住了濮王府,想打探出他们到底有什么名堂。
但是,谁也没想到,濮王自己也搞不明白。他甚至比其他人还要懵!
首当其冲的问题是,他哪有三岁的幼子?
王妃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若真有一位神童托生到了王爷膝下,那也是咱们一家字的福气,何不接进府来好生教养呢?王爷若不信我,且看宗实亦不是庶出,这些年我可曾苛待他一丝一毫?”
当然没有了。
濮王想道:王妃贤惠得体,对非她所出的子女也悉心照料。
可问题在于,那真不是我的外室子啊!
濮王越擦额头前的汗越多:他知道自己贸然反驳只会加深王妃的误会,让王妃以为是他不信任妻子的搪塞。不能这么回答。
他陡然板起了脸色:“王妃。”
濮王妃:“?”
正当她以为丈夫有什么秘辛要透露,濮王严肃地说:“我怀疑,我们濮王府被人做局了。”
王妃:“……”
王妃:“…………”
“赵允让!你倒是说说,你值得谁去陷害!为了你连官家也配合演戏不成!”
眼见男主人和女主人将要爆发大战,老仆大着胆子上前一步,颤颤巍巍地禀报道:“王爷、王妃,十三郎他、他有事要求见。”
十三,正是赵宗实的序齿。
濮王张了张嘴没敢吱声,王妃却仍在被戏耍的气头上面:“他阿爹阿娘有正事要说,让他有什么事明天再来。”
“可,可是十三郎他说,他正是为了您二人眼下忧心牵挂之事而来。”
夫妻俩集体消火,对视一眼:“让他进来。”
赵宗实规规矩矩地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位矮矮的小豆丁。小豆丁生得玉雪可爱,这也好奇、那也好奇地四处张望,殊不知,自己才是所有人的视觉中心。
这是谁?
濮王定睛一看,失声道:“成王殿下!”
王妃也惊呼了一声:“成王殿下,您怎大驾光临了濮王府?”
他们夫妇俩和成王殿下原是见过的,就送赵宗实归府探亲的匆匆一面。扶苏那时候急着买苏轼的画,连口热茶都没喝上,送完赵宗实转头就走了。
后莱他还担心濮王多想,又拜托赵宗实转告,他那天是真的有急事,不是有事怠慢。
所以,这是他们俩第二次见面。
扶苏打了个招呼:“叔叔、婶婶好呀。”
微笑的小模样十足乖巧。
他区区一偏远旁支,怎么配让未来太子叫叔叔呢?濮王下意识推辞:“小王当不起您这一声。”
嗯?等等。
三岁、天才、官家庇佑。
濮王再度失声,手指颤颤巍巍地抬了起来:“您不会就是……”
“啪!”
王妃一把打掉了濮王的手指,满面笑容地招待起小小的意外来客:“成王殿下,你现在渴不渴呢?要不要婶婶给你倒点水喝?膳房还有刚出炉的点心,配热茶吃刚刚好。”
又用余光狠狠地瞪了丈夫一眼:你那是个什么手势和语气?人家都上门拜访了,就是好好跟你解释的意思。你还要质问人家不成?
扶苏也不客气:“我想尝尝,拜托婶婶啦”
王妃立刻殷勤张罗:“好嘞。”
扶苏满怀期待地坐在了桌子上,一边等点心,一边晃着两条短短的小腿,小模样煞是可爱。
但濮王这个主人家却坐立不安,只好偷偷拉住赵宗实这个不太熟的儿子:“十三郎,你偷偷告诉阿爹,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赵宗实的眼神复杂:“还是让殿下同您说吧。”
不是他不想给亲爹解惑,只是他现在也很懵啊。不是私服在外用来应急的假身份吗,怎么成王殿下还煞有其事跑到府上,要亲自拜见“父母”呢?
赵宗实又想起殿下笑吟吟开口叫他“十三哥”的时候,他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茶点很快就端到了扶苏的跟前。扶苏随手捻了块长得顺眼的送进嘴里,乌溜溜的眼睛立刻一亮。
新鲜绵密的山楂配着淡焦色的透明糖浆,酸酸甜甜的,又没有面粉类甜点心的扎实饱腹感。再呷一口绿茶,茶香把蜜糖的黏腻感冲淡得近乎于无,只有淡淡的茶香和果香萦绕在口齿之间。
“好吃!这是什么!”
王妃说道:“此乃蜜煎山楂,是我娘家传来的点心。您若喜欢回头,婶婶便抄一份作法送给您。”
“好呀好呀。”扶苏点头连连。
他感觉这点心和后世的冰糖葫芦有点相像,话说现在冰糖葫芦还没诞生,说不定就能从秘方中改良出来。
但扶苏是个脸皮薄的,也不好意思白吃白喝、白拿人家的秘方:“那等膳房做出来了,我也送一份成品给婶婶您尝尝正宗不正宗,可以吗?”
王妃喜不自胜:“那婶婶就等着殿下的好消息了。”
扶苏本来是为了缓解夫妇俩的紧张情绪,才开口要吃要喝的,没想到还能得到一份意外之喜。不过看到王妃扬起的眉梢,他的初始目的显然已经达到。
那么,就该进入正题了——
“叔叔婶婶,猜到那天的三岁幼子是谁了吧?”
还能是谁?不就是你吗?
濮王夫妇一齐想道。
扶苏猛猛地点头:“没错,就是我。”
他主动承认之后,又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完全是个误会来着,并不是我主动冒领。”
他如实把当天发生的一切讲了遍,从为了方便与苏轼交友通信讲起,到后面如何骑虎难下,无意中冒领了身份,消息又捅到御前,最终变成传言中的样子。
末了道:“叔叔婶婶要怨怪就怪我罢!”
濮王夫妇还能说什么呢,当然只能摆手说没关系。毕竟成王说得很清楚,他并不是故意的,一切都只是巧合罢了。谁能想象到,他出门在外恰好碰到了外戚,还被宠妃闹到了御前去?
与此同时,王妃还用眼神示意濮王:你别说,这其实是件好事啊!
俗话说得好,咖位是靠比出来的。你濮王府从前几斤几两,谁也不知道。结果一碰就碰上了张修媛,还赢得很彻底。就算本质上是假的又怎样,濮王府的地位还不是货真价实地水涨船高了?
——要我说,咱们还得谢谢他嘞。
王妃当即笑道:“能给官家和成王分忧一二,也算尽了咱们的一份忠心了。”
扶苏“诶”了一声:“真的吗?”
王妃点头如捣蒜:“自然是真的不能再真。十三郎,你说是也不是?”
赵宗实没吭声。
扶苏又开口了:“那倘若我想将错就错下去呢。”
王妃从善如流:“那自然是……嗯???”
什么?她不会听错了吧?
“从前官家把宗实堂兄要去当了养子,现在某种意义上换回来了,也算公平的嘛。”
一直沉默的濮王从喉中发出一声哀嚎:“殿下,这话你敢说,小王却不敢听啊!”
扶苏:“可我在御前也是这么说的呀。”
濮王:“……”
濮王妃:“……”
赵宗实:“……”
这、这是能说的吗?
一时间,屋里的几个人目光都齐齐盯向了他,仿佛在看什么斯巴达勇士。
扶苏缩了缩脖子,表示他很无辜:这是他答应官家改革国子监的条件——他可以去,但必须要披濮王府的马甲。至于理由,就是上面说的那个。
哦对,还有一个。
那就是——
“如果以后我再做出钻狗洞之类的事情,总不至于传出去是成王殿下做的吧。不然,您和娘娘的脸往哪儿搁?”
官家当时就无语凝噎,看了他很久。
你就不能不惦记狗洞吗?
你原来还记得你爹爹娘娘啊。
赵宋宗室丢了面子,难道朕就很有面子了吗?
扶苏至少从亲爹的眼神中,读出了以上三层意思。但满肚子槽点的仁宗竟能忍住一个都不吐,只心累地挥了挥手,表示自己同意了。
扶苏:“诶?!”
就这样同意了吗?
他新奇地左看看,右看看,还以为要磨官家好一会儿呢,毕竟不是谁都能接受儿子称呼别人为父亲的。这可是在古代,官家还是皇帝!
仁宗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他把扶苏抱在自己的身前,偌大的一个奶豆丁,落在他膝盖上却又软又轻。
“昔有曾参杀猪,为赴子之一诺。朕既然答应了放手任你施为,又怎么能处处为难设限呢?否则,岂不是成了随意毁诺的小人了吗?”
扶苏怔怔然:“官家……”
过了一会儿又对了对手指:“但有心人想查肯定能查出端倪的,官家,你帮我想个办法罢?”
官家险些被气笑了:“感动完就这么得寸进尺?让朕把儿子拱手让人,还要朕帮忙善后?”
“但我是您的儿子呀。”扶苏对上仁宗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是真把仁宗当成了父亲,自从那天在奉先殿交换过誓言之后。就算是父皇在梦中诘问他,他为之慌乱不已的时候,也一次没有改过口。
“你啊你……罢了。”
此刻,仁宗鲜明地理解了一个他曾经嗤之以鼻的道理:儿女都是债啊!
也幸好他富有一国,只是一次幼子的小小突发奇想。他还得起,还得起。
“所以说,”王妃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官家新设了‘大宗正司’,专管宗室事务,知事由我们王爷担任?”
“是呀是呀,这还是爹爹他想的办法。”
扶苏说:“要是以后有人怀疑我的身份,还请叔叔婶婶帮忙遮掩一番啦。”
“呃……”
濮王的眼睛都发直了。
赵宗实被吓了一跳:“爹爹,王爷,您怎么了?”
“宗实莫慌,我身体无碍。”
濮王原想捋胡须以示淡定的手,最终还是覆在了眼睛上。可以说吗?他纯粹是是被从天而降的馅饼砸得吓到了。
主管宗室事务,独立于官僚。
天底下怎么还有这么好的事,轮得到他呢。
直到扶苏告辞离去,濮王夫妇还停留在震撼里。王妃满脸怔忪道:“我终于有些传言的实感了。”
濮王奋力点头:“是,是啊。”
他全程都没太说话,大部分时间是被吓的。
怎么说呢,一开始成王殿下给人的感觉是个落落大方的讨喜孩子。长得漂亮不说,到人家做客不怯场,说话也嘴甜。凡做长辈的,都会为这份可爱而垂目。濮王夫妇一下就理解了,难怪官家疼宠成王至此。
但直到人离开后,濮王夫妇才倏然想起来,传言中的三岁幼子,还是个会提笔即兴写诗的神童。
“何止。”王妃说:“你说你三岁的时候……”
濮王摇头。
“那官家三岁……”
濮王想了想,又摇头。
“晏、晏相公三岁呢?”
晏相公晏殊,神童的代言人,神童的最高级,说到神童就会想到他的存在。
濮王:“我没见过。”又顿了顿:“但晏相公是七岁才有会作诗的名声的。”
王妃沉默了。
又过了一会儿:“有子如此,夫复何求乎?”
也不知道她在感叹临时冒领身份的自己,还是感叹扶苏的亲生父亲官家。
但是,有一点不会出错——
“咱们王府真是撞大运了!”
于是,这天过后,原本就因为宠妃和宗室相争烧得无比热烈的流言,又传出了新的版本。
就在张修媛的表弟和濮王幼子对上的那天,富相公微服私访国子监,偶然听到濮王幼子作诗一首,有感而发,为国子监生员上书请愿膳银。
大家知晓了,方才恍然大悟。
哦,原来不是因为濮王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官家起了爱才之心啊。对手是个三岁就会作诗的神童?啧啧啧,张修媛这回输得真不冤枉。
过了几天,垂拱殿中又发了一道恩旨,为这场闹剧画下了句号:官家怜惜幼才,特许诗谏富弼的小神童入国子监读书。
于是大家都明白了。
张修媛的表弟滚了,濮王府的神童来了。
这一回,是宗室大获全胜。
不过也有人表示不同意,怎么是宗室大获全胜呢?就算那三岁小孩儿不是宗室后代,官家难道就不偏心他啦?
明明是神童本人大获全胜才对
在朝野一片物议纷纷之中,另一条本该惹人注目的消息显得不起眼了起来。
近来,成王殿下多病缠身,无力学习,待疗养好身体后再入资善堂。几位伴读不好耽误前程,亦充入国子监中,不占家族恩荫名额-
“娘娘,你尝尝这个。”
扶苏亲自端了一盘点心,猫猫祟祟地凑到了曹皇后的身前。
这是他研究了濮王妃送的蜜煎山楂的秘方后,去了膳房和厨子们折腾了几个时辰,改良出的北宋版糖葫芦。除了他自己以外,曹皇后是第一个试吃客。
白皙的瓷盘中装着几个圆红如灯笼般的山楂果子,它们的表面裹了一层流光溢彩,宛如琥珀的光泽般的外罩,衬得红圆的山楂愈发鲜艳欲滴。
曹皇后小心翼翼捻起一个,像是生怕它碎了似的,对着烛光端详了好一会儿。
“这竟不是琉璃器?”
“是好吃的呀。”
扶苏抬了抬胸脯,有点骄傲。
这时候虽然有蜜煎,有糖霜,但是透明的硬糖壳却是他第一个发明出来的。光从外表上看,确实很像某种珍稀的玩件。若能雕出镂空形状的器物,堪称艺术品也不为过。
扶苏决定,下次找厨子和匠人一起试试。
曹皇后显然不舍得吃,但在儿子殷殷期盼的目光中还是屈服了。她轻轻咬了一口边沿,没咬到山楂肉,只一点碎糖壳落入口中,脸上立刻浮现出惊艳的色彩。
“怎么样,我就说好吃吧。”
曹皇后含笑点头,一整颗山楂吃完了,又用湿帕子净了手:“怎么想到要给你娘娘献殷勤了?”
“我,我没啊……”
扶苏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好吧,他有。
曹皇后:“是因为,你要去国子监?”
扶苏闷闷地“嗯”了一声,低着头蔫巴巴的。曹皇后已经知道他要去国子监了,肯定也知道他会用什么身份去了。她会觉得难过吗?
如果说,他披马甲这件事,和官家是交换,对濮王是利好,那么对于曹皇后而言,就是纯粹的负面影响了。
天底下哪里有做母亲的,知道儿子成了别人的儿子心里会舒服?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扶苏不禁责怪起自己:为什么要一时嘴快,直接跟官家提起条件。哪怕提前跟娘娘商量一下呢,让她有个心理准备也好啊。
他只能事后补救,做一些不起眼的甜品,让人稍微开心点。
曹皇后又捻起一颗山楂喂到扶苏的嘴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肃儿可以告诉娘娘么?”
言语中没有指责,只有好奇。
“因为……”
好奇怪,在曹皇后的面前,扶苏总是轻而易举卸下心防,倾吐心声。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忽然抬起头说:“说这话的人,是为了自己也成为王侯将相。”
“就像国子监中乐于倾轧他人的人,我用现在的身份进去学习,他们见了成王殿下会抱头鼠窜,也不过因为我是能一念倾轧他们的人,如此而已。”
扶苏的脑海里,浮现了张及甫张狂的样子。
又想起苏轼对他抱怨的话:对他来说,国子监不是个学习的好去处。
“我用现在的身份,去国子监督促风气,或许也会有效吧,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旦我不在了,或者我看不见的地方,有些人就会故态复萌。”
治国需要说一不二的权力,需要雷霆手腕。
但是教化则未必。
或许过于理想主义,但扶苏想试一试。能不能不以势压人,只凭他的一己之力,让国子监成为名副其实的最高学府,成为让小苏轼能开怀学习的地方?
“哦?那肃儿难道已经想好了,以宗室子的身份进去国子监,该如何压倒众人,清肃学风吗?”
“当然了!”
扶苏仰着头,认真地说道。
毕竟,他三辈子以来最得心应手的事情,就是当卷死人、遭人恨的“别人家的孩子”嘛!——
作者有话说:此处应收纳CG:一代学神の崛起之路!
与此同时:成王在干嘛?成王在养病。
后面就可以搞一些双开马甲的操作了,耶。
第32章 第 32 章 秦始皇:你儿子可不止一……
别人家的孩子, 需要什么优良品质呢?
首先,聪明成绩好是必须的。但仅仅这样可不足够。
打个比方,苏轼难道就不聪明、成绩不好了吗?但是来国子监方才一个月, 就能无师自通钻狗洞的人, 家长们连提都不敢提,生怕被自己的孩子学了去。
所以, 第二个必不可少的要素, 就是乖了。但扶苏仔细想了想,一点不觉得这辈子的自己是个乖孩子。舌战西夏使节、激进主战派发言、主动辞谢太子之位……他做过的惊世骇俗的事儿还少吗?
幸亏有官家、曹皇后、富相公等人帮忙遮掩, 不然以后史书上就要留下仁宗感叹“乱我家者, 太子也”的记载。
多丢人?他可不要。
但扶苏转念一想,他现在的身份可不一样了。
不是内定未来太子的一品成王殿下, 而是破落宗室的遗珠小天才。这样的人设, 调皮点又怎么了?君不见前例苏轼,虽然过得抑郁了点, 但宠妃的表弟都没能明面上拿他怎么样,只能暗地里排挤, 闹大了才敢御前告黑状。
所以, 只要脸皮够厚, 别人就奈何不了我。
可单这样是没办法做鲶鱼的,扶苏觉得他得多想想别的办法,有人能参谋参谋最好。
官家的选项率先pass掉, 毕竟是扶苏自己夸下海口要整顿国子监, 又借机提出了一二三好多条件。饼画了, 再去灰溜溜找人帮忙,多丢人呀。
娘娘呢?不合适的理由和上面一样。他可是发了宏愿的,连“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都搬出来举例子了。
苏轼?李球?晏几道?赵宗实?
……还是记得出门逛街的时候先带钱吧。
那么, 还有谁能帮他呢?
当天夜里,扶苏又在梦里见到了父皇。
依旧是边疆上郡的风雪营寨里,连风声和雪花都没有变。难道这是什么固定刷新背景?
“扶苏。”秦始皇唇角微扬。
“父、父皇?”扶苏有点吃惊。
原来梦里见到的第一件事,不是来找茬么?
他想错了?
毕竟他钻了狗洞、认了新爹,哪样都是合该令父皇暴怒不已的事。但始皇打招呼的时候看起来心情不错,一点没有要生气的样子。
他不是能看到吗?
难道现在还不知道?
他的嘴唇微微咧开一道讶异的缝隙,始皇的目光就陡然锐利了起来:“扶苏,你缘何那般作态,难道是又做了什么对不起朕的事?”
嗯,这个“又”字很灵性。
以及有时候不得不承认,知子者莫若父。
扶苏连忙打了个哈哈,打算蒙混过关:“父皇你还不知道我么,我一向是很乖的。”
始皇的眉头朝上一挑:“是啊,是乖得很。就连假传朕意的圣旨都听信照做了。”
扶苏:“……”
始皇:“……”
突如其来的地狱笑话,父子俩无语对视了半晌,轻咳了一声,决定掠过这个令人伤心的话题不谈。
“那父皇今天入我梦中来,是有了好事发生,对么?”
“扶苏眉头不展,是有什么烦扰之处?”
一大一小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秦始皇:“罢了,让朕先说吧!”
他不无豪气地提起了来意:“朕近日又攻下了一颗星球,打算去上面小住些时日。那星球上的信号不甚好,恐怕难以支持机器时刻运转。你若是短时间内在梦中见不到朕,不必忧心,待过些日子朕就回来了。”
原来是给他提前报平安来了呀。
扶苏心里陡然涌起一股暖流,冲着亲爹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地夸赞道:“这才几天时间?就又一次扩大了版图,父皇果真厉害。”
“咳。”秦始皇以拳抵唇。
明明一句话没说,嘴角却怎么压不住。
自从发现扶苏认了新爹,新爹也是个皇帝之后,他多少有点不是滋味。就悄悄地拉了下时间轴,往前头回溯了一段。想瞧瞧这个三四岁才被承认的新爹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这爹苛待了他宝贝儿子?他儿子才不愿认的。
那可不行!
秦始皇心想:别以为你儿子就一个爹!
结果他一不小心把进度条拉多了,直接拉到几十年前,大宋一统中原、刚刚开国的时候。
南有大理。北有契丹。西有党项。
唯独缺一个幽云十六州。
秦始皇满头问号:咋回事啊,一千年都过去了,这宋怎么还没有秦的地盘大呢?
再看看舆图,北方的天险几近全失,防线亦疲软懈怠,偌大的国都门户大开,这不是等着人来打你吗?扶苏这辈子的祖宗们咋回事儿啊,就留下这些破烂给他?
就算心里相信扶苏的能力足以摆平,秦始皇也忍不住为大儿子捏把汗了。
正因如此,当他听到扶苏夸自己开疆拓土信手拈来的时候,心中藏得极深的优越感,“噌”一下膨胀了起来。
扶苏的新爹能听到这些夸奖吗?
必不可能的。
与此同时,他看儿子的目光也越发慈爱了。唉,儿子要接手这么大个烂摊子,真不容易呀。
“扶苏,你也说说,最近愁眉苦脸的,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哪边又不安分了?要不要父皇想个办法帮你?”
吓得扶苏出了一身的冷汗:“这这这就不用了,我自己能解决的。”
人类已经征服了宇宙的背景下,能够穿越四维空间的武器,会是什么样子的?早在扶苏的第二世,人类已经造出了可怕的核武器,足以毁灭地球上所有的生物。
科技树更发达的几百年后,他怕父皇一发子弹隔着时空打过来,不止是大宋的敌国们,恐怕这个星球、星系都要化作一片片碎屑吧。
这个福气,大宋暂时还消受不起。
“那你有什么烦扰之事,尽可说来一听!”
“烦扰之事?”
扶苏顿了下,摇了摇头。本来确实有事想要商议的,但与父皇几日就能攻下一颗星球的壮举相比,他的烦恼就显得太渺小、太儿戏、也太不像话了。再算算日子,等父皇从荒星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国子监安稳扎根。
“还是等到时候您回来了,听我的好消息吧。”
“好,那朕就等着扶苏了!”
秦始皇振臂一挥,又悉心勉力了他好几句。扶苏全都认真听了进去。就当他以为这次梦境将近尾声的时候,秦始皇忽然似笑非笑。
“扶苏,你还没告诉父皇,你这些日子又做了什么对不起朕的事啊?”
扶苏:“……”
糟糕,引起条件反射了。
看到父皇露出那种表情,他的腿已经开始发软。
秦始皇又投来似警告,似威胁的一瞥:“不告诉也无妨,朕当然也可以自己看。”大不了往前拨一拨时间就行。
星际时代,四维空间就是这么任性。
闻言,扶苏捂住了眼睛,哀嚎了一声:“父皇,你也太犯规了吧?”
呃……
秦始皇的表情突然极为怪异:“扶苏,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你现世的肉身虽然才三岁,但在梦里却维持着前世的模样?”
换句话说,扶苏正在用他第一世的成年人身体,卖三岁小孩子的萌呢。
“……”
扶苏一低头,沉默了。
他的整张俊秀的脸肉眼可见地涨红,红色一直蔓延到了耳朵与脖颈。一双手抬起来,似乎想做个什么动作,抬到一半无措地放下,不自然地下垂在身体两侧。
此刻,扶苏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后悔药在哪里?
时光机在哪里?
梦境的出口又在哪里?
始皇的语气颇为意味深长:“你这一世,看来没白活啊。”
竟然连小孩子的肌肉记忆有了。看来此世的人对扶苏还不错?不用每天板着脸忧心忡忡,像个小大人,说明当真把他作为小孩子疼爱,才会如此肆无忌惮地流露。
行吧,挺好。
他看着仿佛要钻到地底的儿子,忍俊不禁道:“好了,方才的事朕已经全忘了。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朕的,快些说来听听罢。”
扶苏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好的。”
虽然我们都知道父皇您肯定没忘,但是假装都忘了,让它过去吧。
缓解尴尬的最好办法是什么?是发生一件比之前更尴尬的事。
不就是先钻了狗洞、又披上马甲么?有了刚才珠玉在前,扶苏甚至能平静地娓娓道来。
但听在始皇的耳朵里,依旧是初次听闻的天崩地裂。
“什么!你堂堂大秦公子,竟然钻狗洞!”-
次日清早,扶苏睁开了乌湛湛的双眼。
昨夜梦境的记忆一瞬涌入脑海,他肉眼可见地变得生无可恋。呆呆坐在床头,由宫人们服侍着穿好了小衣服之后,就迫不及待地跑到铜镜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尤其眉心的地方,他看得格外仔细。
呼……幸好。
扶苏松了一大口气。
梦里的印子没落到现实中来,他的额头还是饱满光洁的一片。
不过,看父皇昨晚怒气勃发的样子,他都以为要提剑收拾他了呢,没想到,最后只弹了个脑瓜崩。
被富弼、官家、父皇连点了三次,扶苏的心态也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哎,有什么大不了,不就是钻个狗洞么。
完全忘记了几天前,自己和苏轼对着狗洞相顾无言的模样。
扶苏照完了镜子,开开心心地去用了朝食。不用早起去资善堂读书的日子就是舒服,他可以蹭曹皇后的早膳份例,比自己匆匆忙忙塞两口、赶去学堂的日子好了太多。
哎,国子监还有这么好吃的饭吗?扶苏挖了一口素丝粥,塞进嘴里后,流露出了沉思的神色。
他确定了入监的第一步计划——
作者有话说:今天搬家,太累了,日三理个大纲
本章20红包~
第33章 第 33 章 声明:本章没有任何一只……
俗话说, 民以食为天。
扶苏去了国子监最关心的事情,就是它的食堂了。国子监的食堂还不是普通的食堂,那可是苏轼大力批评、成王以诗入谏、当朝相公上疏点名的食堂。
据某小道消息说, 富相公上疏奏请国子监改革的诸多举措里, 官家第一个点头的就是关于“膳银”的改革。他还专令三司使足额拨款,补贴国子监的膳堂, 确保学子们每日都能尝到荤腥。
“真的假的啊?”
“官家不该是日理万机的么?怎么还有空留心小小的国子监膳堂?”
扶苏小小的个头穿梭在学子当中, 一旦别人的注意力分薄到他身上,就在人群中极为不显眼。他就这样不远不近地缀在人群后面, 听到了国子监中人对此事的议论。
前面议论的两人, 从穿着打扮上看,出身并不显赫。范仲淹在国子监着手改革之后, 八品以下官吏和地方推举的优秀学子也能进入国子监学习。
虽然改革的许多举措被中途废止, 但学生们总不能说赶走就赶走吧?他们依旧在监中继续学习。
这一类学子和苏轼一样,身无余财, 是最关心膳堂变动的人。
“他们有所不知,此实则是殿下的功劳耳。”扶苏的身旁突然传来一道打趣的声音。
扶苏转头:“怀吉, 你别打趣我了。”
又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还有, 别在这里叫我殿下呀——”
他还做贼似的看了看左右, 见没人注意才松了口气。
梁怀吉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至于梁怀吉为什么会出现在国子监,那就要问大公主妙悟了。本来呢, 唯一的弟弟去资善堂读书, 她和人见面玩耍的机会就很有限。结果听娘娘说, 肃儿要出宫读一段时间的书,连晚上都不再回宫里过夜。
那怎么可以?
妙悟气势汹汹地去了御前大闹一场。
当然了,任仁宗再神通广大, 也没法把五岁的女儿也塞进国子监里去,但这一闹并不是全无结果。她的头号心腹梁怀吉成了扶苏的随从,负责帮他二人通信。
扶苏对这件事倒没什么意见。不过,他私下里悄悄问过了妙悟:“你确定他愿意?”
妙悟答曰:“当然了呀,怀吉能有什么不高兴的?昨日知道自己能去国子监读书,一夜没睡呢。”
扶苏看了眼梁怀吉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好吧,妙悟还真的没说假话。
梁怀吉显然激动极了,看什么都在两眼发光,书痴的人设不倒。
扶苏拉了拉梁怀吉的袖子:“走吧。我们追上前面的那两个人。”
梁怀吉立刻带着他跑了起来。
“兄台——”
“两位兄台——”
前面两个人脚步齐齐一顿,难道叫的是自己?可那声音怎么那么奶声奶气?
他俩回头,险些以为自己看错。
迎面奔来的是俩小孩儿,叫住他们的是其中更小更可爱的那位,说起来,他有三岁吗?
“两位兄台,请稍稍留步。我是今天第一天入学的,还不知道膳堂怎么走,可以带一带我吗?”
其中一人面露讶色,似乎联想到什么:“……莫非,你就是那位三岁的小神童?”
另一人忽而吟道:“颜回固乐箪瓢事,群贤岂忍饥馑谈?莫道膳补非恩裨,饱学元为此江山。”
他陶醉地念完,再对上眼前软乎乎的奶豆丁,脸上浮现出惊异之色。似乎很难将两者联系起来。
“这首的作者,竟然就是你?”
“……”
扶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哈哈,是的吧。”
被人公开处刑的感觉好尴尬。扶苏下意识想做点动作掩饰一下,又想到秦始皇出现的梦境,顿时更尴尬了。他感觉自己不是在以含蓄出名的大宋,而是在社恐地狱的阿美莉卡电梯间。
但头一人却误解了扶苏的表情:“观澜兄并非恶意,不过是讶异于如此大作之人,竟出现在眼前。”
而且,还是这么一副玉雪可爱,宛若画中仙童的样貌。令人不禁感叹,难道老天当真会有偏爱?
他也向扶苏拱手:“就连我也吃了一惊,如今亲眼一见,才算相信传说所言非虚。”
扶苏好奇:“传言?怎么说我的?”
他直觉不妙,但该打听清楚的还是要打听清楚。
来吧,他做好准备了。
二人对视一眼,都以为是小孩想狠狠挨夸了,就把传言加工整理、胡吹乱吹了一番。
三岁出口即成诗。
第一首斗败张及甫、名动国子监。
另一首诗谏富相公、招来官家下恩旨。
汴京城热搜高挂了榜首一旬有余。
还是自晏相公以来最受瞩目神童。
扶苏听得耳朵嗡嗡的:“这都什么和什么啊?”怎么比他设想得最过分的还要羞耻?
身后的梁怀吉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两位学子更是齐齐一愣,旋即对着扶苏红透的小脸蛋朗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完过后,第一个人体贴地转移了话题:“先前不知小郎你是这般性格,若有言语过当之处,是我们两人冒犯了。不过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承你的情,才能在国子监闻到荤腥味啊。”
“对了,还不知小郎名讳?”
话题转移之后扶苏才敢抬头:“我名为赵宗肃。”
“宗”,是扶苏同辈宗室子的字辈。就像“允”是官家一辈的字辈一样。但皇家不用遵循这层束缚。扶苏给马甲想新名字的时候,就直接偷懒,把字辈加进了名字里。
只有对皇家极熟悉的人,才会察觉出个中破绽。你一个小小的宗室子,怎么能跟成王殿下用同一个字呢?但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他们不知道也不关心成王殿下姓甚名谁,一般只会叫他成王。
譬如这两位子弟,就不疑有他,也自爆家门。
“我名李观澜,还不曾起字。”
“我名曾巩,字子布。”
咦?熟悉的名字。
扶苏的目光扫过未来的唐宋八大家之一。是第一个认出来他的身份,也是体贴地转移话题的人。原来他这个时候在国子监读书了呀。
他当即热情地跟人打招呼。当然,也没冷落李观澜。最后发出了邀请:“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膳堂呀?”
两人一起点头:“却之不恭!”
扶苏不知道,他给这俩人留下的印象好到极点。就像曾巩和李观澜所说的,他们在膳堂里吃到的荤腥,皆因眼前小豆丁的一首诗谏而起,理所应当要承他的情。
放在RPG游戏里,就是前置生成的好感度。
这两个人又是地方推举进监读书的,不满双十,曾经也是名噪本地的“小天才”“神童”。在他们碰到的神童中,恃才傲物者多,乐于自谦者少。
像扶苏那样被夸两句就脸红的,仅此一例。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这位小神童,今年才三岁啊。
纵然他们三岁已经显露了不凡,但也不过是《三》《百》《千》看一遍就能记住,回答夫子的时候快了一点而已,远远达不到能作临场诗的水平。对了,他们三岁的时候能跟人交流通顺吗?
借助海拔的优势,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此子必成大器呀。
就算不是为了功利,为了心中的喜爱惜才之情,他们也要和人交好、必须交好。
“对了,两位兄长,我听到你们刚才说的,现在的国子监膳堂,真能每顿能尝到荤腥吗?”
“自然是真的。”说起这个,曾巩立刻笑了起来:“或许如传言所说,是官家怜恤我们监中学子。我已经许久没吃过这么好了。”
“真的么?”扶苏有点期待:“那我得去尝一尝了。”
事实证明,他的期待是多余的。
扶苏对着餐盘里的食物陷入了沉思:难怪后世把食堂菜成为中华第九大菜系,不是没有道理的。问就是中国没有其他地方,能把菜做出这样的味道。
曾巩和李观澜说得没错。膳堂确实不再只供应粳米、韭黄之类的,而是增添了肉腥。但他们没说的是,肉是最肥腻的猪肉,还没放足够的盐。
落在扶苏眼前的,就是块油汪汪的白色脂肪。
扶苏犹豫地咬了边缘一角,就被类似护手霜质感的东西糊住了嗓子,呼吸都不顺畅,险些吐了出来。再看一眼曾巩和李观澜,都吃得都津津有味,连头也不抬。
是他的味觉出了问题?
扶苏又吃了一口,沉默了。对着膳堂后厨看他长得可爱,故意舀的一大勺饭默默发呆。
“怎么了?赵小郎,是饭菜不合口味?”
扶苏迟疑:“嗯……”
是很不合口味。
但他看人吃得开心,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曾巩却说道:“是我们让赵小郎笑话了。”
他和李观澜对视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不瞒小郎你说,也许这些比不了小郎家中餐馔,但于我们而言已是难得的美味。至少半夜腹中有油水,不会再一饿到天明。”
扶苏瞪大了眼睛:“饿得睡不着了?”
“是啊。”曾巩闭上眼,回忆腹中酸水泛滥的感觉,忍不住皱起眉头,但又很快松开:“不过读会儿书,熬到膳堂早上开门,也就没什么了。”
他是最能理解扶苏食不下咽的人。不过一年前,他家中也是官宦世家。只可惜父亲落罪、家道中落,他须独自一人供养膝下的弟妹。国子监的膳堂不需要学生掏钱,自然成了曾巩的最优选择。
就算饭菜难以下咽又怎样?他咽下了一口,他弟妹就能多一口饭吃。曾巩表示自己很乐意。
但他还是好心地给扶苏想了个办法:“国子监离相国寺夜市不远,小郎你若是吃不惯膳堂,可以自己去夜市加餐,或者让仆从去带些回监里。”
“只不过……”他突然压低了声音:“监中名门子弟也有许多去那边的,你当心碰到张及甫和他们的友人。”
嗯?张及甫?
扶苏愣了一下,才把人名和事件对上号。他这几天有别的事要做,差点把这号罪魁祸首忘了。
他在脖子附近比个手势:“难道他们要……我?”
曾巩明显哽塞了一下。不是,谁教的?小孩子家家哪来这么危险的想法?
“当然不是了。我是怕他们反抓你偷偷溜出门的把柄,告到祭酒、博士们那儿去。”
扶苏咳了一声。
不好意思,差点忘记了,这里是大宋不是大秦。大家都普遍比较文雅。最顶级的核武器,就是去官家那儿狠狠告上一状。不像以前,是真的会见血的。
但他摇了摇头:“多谢子布兄的好意。不过夜市也并非长久之计。
而且我能吃夜市,就眼睁睁看你们吃这些么?”
而且,国子监膳堂说不定就是因为相国寺夜市太好吃了,无论如何都吸引不来学生,才忍不住摆烂的。
但那可不行!
对得起官家的亲自拨款吗?
曾巩笑而不语。待扶苏离开之后,他才同李观澜提起来:“我原以为,这位赵小郎只是一位可交之友。才初次与他谈天过一番,竟有心驰神往之感。”
“以我观之,他区区三岁,竟有兼济天下之志。”
李观澜了然道:“是那句‘我虽能吃夜市,难道眼睁睁看你们吃这些?’”
曾巩没回答,兀自看向手中的餐盘,盛着卖相不忍直视的白肉:“我欲与李兄打个赌如何?”
“是赌赵小郎能不能逼得膳堂改过自新?”
曾巩点了点头。
李观澜说:“真是不巧了,这赌我还真不能与子布兄打。因为我也觉得,他能做得到。”-
扶苏告别了两位新结识的友人,回到自己的宿舍拿出一张白纸,立刻开始奋笔疾书了起来。
国子监唯独有一点好。因占地面积广,生员又少,可以给学生提供独居的环境,清净还不用受打扰。扶苏一边思考一边用炭笔写写画画,口中偶尔喃喃自语两句,也不怕被外人听见了大惊小怪。
梁怀吉在一边当哑巴。待扶苏写完之后,才问了句:“可是去往宫中的信?”
“哎呀。”扶苏一拍脑袋:“差点把这个给忘了。”
今天是他国子监入学的第一天,宫里的亲人们肯定都很关心。他复又坐下,埋头在桌前,刷刷刷地写了三封信回去。一封给官家、一封给娘娘、一封给姐姐。
梁怀吉小心地将之收进怀里,准备往宫里走一趟。
扶苏把他叫住:“一会儿我要出门一趟,你没看到我不用大惊小怪,过一会儿回来了。”
“殿下是要去哪里?”梁怀吉顿了顿:“非是小的好奇,只是怕官家会问起。”
“没事的,我去的是梅博士那里。官家问你你就实话实说,好让他安心。”
扶苏倒不在意这一点。他不是十几岁的叛逆少年,觉得被问及行踪是被干涉了自由。家人对他怎么样,他心中有数,不介意说得更详细点好让他们安心。
只有一点——
“你让官家和娘娘他们不要再给我捎东西啦,我在这边什么都不缺,真的。”
扶苏看着堆满屋子空隙的物什,简直哭笑不得。光父母塞的物资,足够他环大宋旅游一圈还有剩余的。
天知道,他为这件事还延迟入学了几天,就是为了不让人来人往和他一个“破落宗室子”联系起来,以免开局就掉马。
梁怀吉挠了下脸:“若他们执意要送的话……?”
“那你也别……算了,那你还是收下吧。”扶苏还是屈服在父母的厚爱之下:“你在国子监的附近赁一间宅子,放在那儿去,别全堆在宿舍里。”
扶苏表示,他真的要没办法下脚啦。
扶苏又摸索出一个盒子,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宿舍,关上了门。这时候大家都在斋中上课,唯独他是初次报道,有一天的时间整顿。
他轻车熟路地摸到了梅尧臣的办公室。上次,梅尧臣在这里招待了他和富弼,那一餐的羊肉很美味,扶苏印象深刻,顺便记住了地点。
“噔噔噔。”
门没关严实,但他还是敲了几下。
“是谁?”
“是我呀。”
梅尧臣无语,谁会这么跟师长答话?但他偏偏从奶里奶气的声音辨认出来者的身份。转念一想,就算说名字也没用,他竟然从头到尾都不知这人的大名。
扶苏:你当然不会知道啦。
因为名字是我前两天现编出来的。
他今天的目的之一,就是把赵宗肃的身份在梅尧臣,乃至更多的国子监师长那里过个明路。
其实扶苏考虑过,要不要把真实身份透露给老师们。但最终还是作罢。
以梅尧臣的忠治耿介,肯定会郑重对扶苏行礼,然后对他当日的所作所为大力进谏。
扶苏:_(:з」∠)_
……就,真的不想因为钻狗洞再挨训了。
进门后,扶苏先行了一礼,然后踮着脚,把怀里的锦盒推到了梅尧臣的桌子上。
“之前未谢过梅博士对我的提点之恩呢。这是我家里祖传的方子,博士您尝尝看。”
扶苏说的是梅尧臣在不知道他身份的时候,暗示他现场写一首诗,好让富弼摘入奏折里,以直达天听,免于被张及甫报复的事情。
正因为体会到了他对自己的一片苦心,扶苏才会乖乖地照做,硬憋出了一首诗来。结果传成后来那个样子,路上随便一个人都能吟出来,让他丢人丢了个大的。
后续如何,都否认不了梅尧臣好意回护的初衷,扶苏一直默默记在心里。
梅尧臣面色微霁,却推辞了扶苏的礼物:“不过随口一句话而已,你也是自己有急才方能作出好诗,被富相公看重,与我的关系不大。”
“那就当是学生予老师的孝敬吧。”
扶苏献宝似的,主动打开了锦盒的盖子。里面装着他和膳房一起鼓捣出来的成果——糖葫芦的精简版,无限近似于后代的糖画。
但据扶苏的了解,在宋代还是绝无仅有。
他送给梅尧臣的糖画画的是山水,取梅尧臣“霜落熊升树、林空鹿饮溪”的名句中的意象而作。为了这幅画,扶苏没少浪费糖浆。
扶苏本以为梅尧臣见了会高兴的。孰料,他却又惊又怒:“你怎可送如此贵重之物予我?赵小郎,我原以为你并非妈耶的人。”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好心错付的惋惜。
“……”
“等等,梅博士,这是糖啊!”
梅尧臣不信:“如此晶莹剔透之物,怎么可能是糖?赵小郎,你可莫要唬我!”
“可这真的是糖……”
在梅尧臣把他赶出办公室之前,扶苏急中生智,一把拧掉画上小熊的半边身子,喂到了嘴里。
“嘎嘣!”——
作者有话说:扶苏:技术壁垒太厚,也不是什么好事。[托腮]
第34章 第 34 章 战力超模震惊范仲淹……
“嘎嘣!”
清脆的声音回荡在梅尧臣的办公室里。
师生俩大眼瞪小眼,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前者是正在吃惊,后者是纯粹被糖塞住了嘴,张不了口。
糖片哽在扶苏的口腔, 他总不能一直一动不动, 只好鼓着圆嘟嘟的腮帮子把糖咽下去。
咕咚。
嗯,还挺好吃。
“梅先生, 你也来一块吗?”扶苏滚动的小喉咙, 打破了梅尧臣最后一丝犹疑。
他学着扶苏的样子,捻起没了头的小熊碎片, 透着阳光打量了半晌, 直到被折射出的光线晃了眼:“果真是糖……老夫眼拙,反而错怪了你。”
再仔细观赏糖画的内容:清浅的溪水边梅花鹿埋头啜饮, 蓊郁森林间小熊的头若隐若现……梅尧臣后知后觉地愧疚心疼了起来。
想也知道, 赵小郎准备礼物的时候用了多少心。他甚至还仔细读过自己的诗!
梅尧臣把小熊放归山林之间,盖上锦盒的盖子:“老夫会好生保管这份礼物的。”
扶苏却好奇探头:“梅博士, 您原以为是什么啊?”
梅尧臣的脸不明显地红了一下。他有种自己没见过世面的错觉:“水晶,再不济是琉璃器…”
“水晶、琉璃吗?”扶苏喃喃自语。
他突然意识到, 糖画做出来的经济价值, 或许远比他想象得要大。自古以来, 人对透明宝石的追求是无法掩盖的,就算在玻璃早就被发明出来的现代,翡翠、和田玉还不是越像玻璃的类型越值钱?
透明糖浆作画的效果能让曹皇后、梅博士两人一齐误解, 这两人可都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想来就算卖出个高价, 一幅画要一贯钱, 恐怕看在它晶莹剔透、酷似珍奇的外表上,也不会有人说些什么。
甚至于……
“梅博士,其实您还启发了学生呢, 下次学生再送礼物还用这个糖画画。别人说不定会以为是宝贵之物,反而要感谢起我呢!”
扶苏笑嘻嘻道。
梅尧臣:“你这孩子!”说完,他自己也笑了:“罢了,你也不必反来宽慰老夫,是老夫眼界窄浅,误解了你的一片用心。”
“不过你能想到以糖入画,倒是有些新奇。”
至于糖画本身的奥秘,譬如它是用什么糖做的,怎样才能做出透明、塑形的效果,梅尧臣一概没打探。扶苏能想象到的经济效益,他自然也能想到。打探下去未免有窥探商业机密之嫌。
扶苏眨了眨眼,趁势表明了第二个来意:“其实我也不是完全为了感谢才来找您的。”
梅尧臣胡须一颤:“哦?”
不是纯感谢,那就是送礼求人办事了。
放在往常,他早就客气地把人请出门。但自己误会人毁了礼物在前,梅尧臣没办法对扶苏那样绝情。
扶苏见仿佛有戏,立刻把自己在宿舍里写写画画的成果交了上去。
“我对国子监的膳堂有些想法,不知道该找谁,想着和您有过一面之缘,就先来给您掌掌眼。”
梅尧臣接过薄薄的一张纸,将之展开细读。
“……国子监膳食改善委员会?”
他的眉头微动了动,旋即往下看去,越看眉头就动得越厉害,动得扶苏心惊肉跳,一开始的自信自得之情荡然无存:难道他的想法对大宋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数个呼吸的时间,梅尧臣把纸放在了桌上。
扶苏迫不及待问道:“梅先生觉得这个方法如何?有没有可行性?”
“你的想法有些意思,我会再找人看看。对了,你年龄尚小,初来乍到国子监,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便来告诉博士、斋长们。明日斋中休沐,后日你正式去经义斋里见过同学,往后就在监中和别人一样坐监读书,你记得了吗?”
“我都记得了。”扶苏老老实实地点头。
梅尧臣又说:“后日,经义博士要讲《大学》,你可提前准备一番。”
嘶,《大学》!
《大学》是《礼记》最有名的一篇,但并不是义务教育必读科目,就算是扶苏第一世读过,现在也记得不甚牢固。扶苏几乎立刻生出了许多的危机感。他可是发誓要改变国子监学风的,结果连最基础的自己的功课都学不好,还谈何以后呢?
幸好幸好,后日才开讲。
扶苏几乎立刻下了决定,要趁着两天空闲时间好好恶补一下《大学》,能全文背下来最好。他现在是官家下恩旨特招入监的神童,国子监随便一个人都会背他写的诗,正在万众瞩目之中呢。
扶苏告辞了梅尧臣,离开了他的办公室。回去的路上,他突然顿住了脚步:“诶……”
等等,我不是为了提交膳堂改善方案才来的么?怎么梅尧臣没说可行或不可行,就连给谁掌眼都没提,就把我打发走了呢?
扶苏懊悔地拍了拍软白的脸:一听说上课的事,心里慌张,竟然把原本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
扶苏疑心梅尧臣并不中意自己的方案,才会搪塞他转移话题。小豆丁奶乎乎的脸上两条眉毛耷拉下来,难免有点心情沮丧,又琢磨着,要不要换个人看看。
但是,该找谁好呢?
偌大的国子监,举目望去,除了入监前结识的梅尧臣和苏轼、还有今天碰到的曾巩和李观澜以外,扶苏竟然没一个认识的。
“先等等。”扶苏握紧小拳头,喃喃自语:“膳堂的事等后天认识了同学老师再说,先把《大学》背下来要紧。”
他的偶像包袱还是很重的。
至少,绝对不能众目睽睽之下掉链子。
在他走后,梅尧臣把扶苏的计划翻阅了几遍,召来办公室外的书童:“你去把纯仁唤来,我有要事找他。”
过了会儿,一位年龄介于少年与青年、面目清正文静的男子匆匆赶来:“梅博士,听说您有事找我?”
梅尧臣没与他寒暄:“纯仁,你来看看这个。”
范纯仁:“是。”
他和梅尧臣一样,翻阅的时候眉头动个不停,目光扫到末尾忍不住问道:“博士,这是谁人所写的策论?”
梅尧臣:“你觉得呢。”
范纯仁顿了顿:“我想不出来。”
从姓氏就能猜出,他是范仲淹的儿子。而范仲淹一度官至枢密使,在国子监所有学生的后台里,都是最硬的那一档。范纯仁本该是学子们的领头羊,却由于范仲淹主导国子监改革,吸纳优秀而贫寒的学子入监,引起许多人不满,也让范纯仁在国子监的地位尴尬。
但范纯仁却不以为忤。
自从父亲调出汴京后,他更自觉担任起起国子监改革成果的维护者角色。石介、孙复、梅尧臣等人有什么事都会跟他,或是通过他与远在陕西的父亲商量。
而现在,范纯仁的目光扫过“改革背景”、“可行性分析”、“改革内容”、“未来成果”、“局限性”,条理分明又平易近人的膳堂改善项目计划书,陷入了沉思。
“我从未见过有人用这样的格式行策。”他说。
自六朝以来,骈四骊六便是工笔的文法。但凡是策论,起笔不骈上几句“德育”“教化”,仿佛就无法开展下文了似的。
哪里有“改革背景”一句“民以食为天,不共饮共食,学子们头顶的就不是一片青天”酣畅淋漓、直抒胸臆?
至于下面的条目就更不用说。读完一整篇之后,范纯仁只觉得,明明只有寥寥数十行字,但是该考虑的事项已经全部说尽。就连不该说的——笔者甚至连自己提议的局限之处都一一写明。
梅尧臣又问:“那你觉得,他写得可行不可行?”
何止是可行?范纯仁心想:就连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
范纯仁目光微微黯淡:“这……项目计划书,计划书上说得对,国子监中学子唯有每日共饮共食,方能成为一个集体。从前膳堂的资费不足,只能被迫破落着,富家多外食者也就罢了。但官家既然还记挂着国子监,特意拨了一笔膳补银,咱们就不该放弃这个良机。”
“至于方法……”
“至于方法,”范纯仁说:“以这计划书上所陈述的,成立膳食改善委员会,监督膳堂出品,委员中要包含祭酒、博士、贫寒子弟、委员长则必须由官家子弟担任。”
“委员会负责监督膳堂的菜品质量,定期对菜品进行打分统计,分数与膳堂的绩效挂钩。在此之上,在学子当中也会对委员会的工作定期回访,以防委员会出现收受贿赂、消极怠工等情况。”
“他想得很周到。”梅尧臣说。
“是啊……”范纯仁也感叹。他似乎意识到梅尧臣为什么会把他叫过来了:“您是担心,委员会的会长由官家子弟担任会出问题?”
梅尧臣点头默认。
国子监中,不乏有张及甫一般能力不行、人品还差的草包。膳食改善委员会握着不大不小的权力,若是落入这些人的手中,整个国子监膳堂都会陷入瘫痪也说不定。
“您的担心,计划书上也提到了。”
范纯仁的目光落在“改革局限性”上,第一条就是“委员会滥用考核权力、滋生腐败”。
“但倘若要成立类似的委员会,委员长合该是官家子弟担任,也只能是他们,不是么?”
官家子弟有吃惯了美食养成的挑剔舌头,贫家子弟却是有荤腥就大为满足。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在范仲淹改革引入贫家子弟入学之后,从心理上说,官家子弟会认为他们才是吃亏的一方,虽然事实上并非如此。
如计划书上所说,给他们分润一些权力,才好削减他们与国子监大集体的隔阂。这一点,扶苏没有写,范纯仁和梅尧臣也没有说,但他们都心知肚明。
“博士,我马上就去见一趟祭酒,将这方案的细节敲定下来……您别担心了,监中虽然偶有禄蠹蛀虫,亦不乏德才兼备之人。委员会的人选,我们好生挑选一番,不会发生您担心的那种情况。”
“对了,您还没回答我呢,这计划书的作者到底姓甚名谁?可是我们监中的师兄弟?”
梅尧臣:“是监中子弟,不急,你早晚会见到的。”
要说写出这一套策论的人年仅三岁?范纯仁定然不会相信。还是等他亲眼见了赵小郎,了解这孩子的不凡之处再说罢。反过来说,年龄也是梅尧臣搪塞扶苏,不肯正面回答的主要原因。
他担心自己被感性因素影响看走了眼。但倘若不是,连他都一眼觉得惊艳的策论,哦不,计划书,怎么会是个三岁的小孩子写的呢?
那赵宗肃,赵小郎,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的背后,有高人指点?
不对不对,才华如尖锥入衣兜,没有不显露出来的道理,但濮王这么多年了,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呀?
还是说,这小孩是天生的策论圣体?
梅尧臣百思不得其解。
当天晚上,他就写了一封信,寄给了远在陕西戍边的范仲淹:希文啊,我这些日子碰到了一个很厉害的小孩,虽然只有三岁但已经会写策论了。我可没诓你,不信你自己看(附国子监膳堂改革计划书手抄件)。
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你说,我该不该劝他早点学完经义、早点下场考科举,早日为我们大宋出一份力呢?但三岁也太小了吧,很纠结。
范仲淹收到信之后,就着烛火,将那份《国子监膳堂改革计划书》对着光默读了良久。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从厚厚的收信中找到了好友富弼的,和梅尧臣的信放在一起,对比着看了起来。
三岁,一计打乱宋夏和谈的成王殿下。
三岁,写策论的国子监子弟。
怎么回事?怎么我不在汴京的时候,汴京就开始量产神童了是吗?而且三岁这个年龄,这个战力,会不会太超模了一点儿???-
扶苏哪里知道,原以为投递失败的膳堂改善计划书,甚至惊动了远在陕西的新政首倡者,还让对方感叹起战力平衡的问题。
如果他知道了,肯定会大方点头:对啊,我就是超模,因为我玩过两次体验服呀。
可惜他不知道,他现在只是背《礼记》背得怀疑人生,趴在桌上摊猫饼的闲鱼。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外本内末,争民施夺。”
“……”
“……”
扶苏独自坐在宿舍里,反复默背着宛如绕口令一样的文字。
唉,他曾经无数次期盼儒学成为显学,谁能想到梦想成真后还能有今天?倘若告诉第一世的他,你有一天会因为儒学显达而痛苦,那个自己肯定会嗤之以鼻。
可是现在,他背了整整一个时辰,喉咙干渴,脑袋昏沉,趴在书桌上有气无力,才将将把十万字的《礼记》背完一半。就连什么时候苏轼不请自来了他的宿舍,他都没有发觉。
“怎么回事?你生病了吗?看起来好没有精神。”一道清脆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扶苏有气无力地回头:“我没有……”
纯粹是背不完书,失去了梦想。
苏轼凑到了书桌前:“嗯?《礼记》?”
他一下明白了扶苏咸鱼的原因:“背不完吗?没关系,我也没背完。看你这样子,肯定已经饿了吧。走吧,我们去膳堂吃饭……不想去膳堂?好吧,那我带你去相国寺夜市吧,不过先说好,我身上可没钱,我们只能去闻闻味道,闻饱了再回膳堂吃。”
“……你的钱,不会全花在东君身上了吧。”
“答对了。”
苏轼无奈地摊手:他家里没人做官,赁着汴京的宅子就是一笔额外的开销。他当然不能伸手再多要。至于他攒的零花钱?全在东君身上用得七七八八了,除了聘狸奴以外,养狸奴也是个费钱的工程呀。
扶苏想起他之前还打趣般说过,倘若张及甫高价雇人抄课文,他肯定会去。那时候他和伴读们还以为苏轼在开玩笑,齐齐鄙视了他一顿。
没想到是真的缺钱。
扶苏叹气:谁能眼睁睁未来的大宋顶流美食家委屈自己的舌头?万一饿坏了肚子,被迫降低了美食品味,以后发明不出东坡肉、东坡肘子、东坡鱼、东坡羹、东坡饼……东坡羊骨了怎么办?
“咕——”
扶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坏了,想着想着把自己想饿了怎么办?
他不再一副咸鱼的姿态,摸了摸兜里,又在行李里摸索了一顿:“走吧,咱们俩去相国寺夜市吃一顿。”
白天刚跟曾巩说完,以后要常驻膳堂,不去夜市,当天晚上就被打脸了。
苏轼却问道:“咱们俩?去夜市吃饭?”
扶苏歪了歪头:“对呀。”
“你请我?”
“没错。”
“那可不行。”
在这个问题上,苏轼展露出了惊人的坚决:“贫者还不受嗟来之食呢。我有手有脚、年龄还比你大,又怎好白白地占你的便宜?”
“……”
扶苏一时语塞。
他刚想说那有什么,只是一顿饭的事儿。但一看苏轼的脸色,就知道这不是能轻易妥协的事情。现代交朋友还讲究AA制呢,古代文人更讲究气节,被请吃一顿饭甚至能上升到人格的。
那怎么办?
难道又要被膳堂的猪肉糊嗓子?
扶苏想来想去,竟然觉得一开始苏轼提议“去相国寺夜市闻够闻饱了香味再回到膳堂填饱肚子”是最合理的解法。
可是……听起来好惨哦。
真的有必要这样吗?
官家和娘娘要是听说他这么做了,一定会又气又急,连夜把他从国子监接回来的。
“走吧,赵小郎,咱们提前去膳堂的门口等着,去晚了当心饭要没了。”
“等等!”扶苏挣脱了苏轼拉他的手臂:“你说你不愿意不受嗟来之食?那等价交换总可以了吧?你帮我个忙,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苏轼一下明白了小伙伴的意思。
“可是……小郎你好像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扶苏默然扫了眼房间:虽然被摆得满满当当,但是收拾得很干净,一点不显得凌乱。唉,宫里的内侍太能干,怎么反倒成了坏事?
他扫到一个放着糖浆的锦盒时,思及白天送礼的经历,眼前突然一亮。
“不用你我的帮忙。”
“我们一起去相国寺夜市摆摊,赚客人的钱,怎么样?”
第35章 第 35 章 他们俩人今晚,绝对会发……
“摆摊?”苏轼小小的脸上写满了惊讶, 指了指扶苏,又指了指自己:“你说,我们俩?”
“嗯嗯!”
“但我们在夜市人生地不熟的。”
“可以找净觉小师傅帮忙。”
“你说得对!……那摆什么呢?”
扶苏一边回答问题, 一边走到了堆放的行李深处:“你过来看眼就知道了。”
半晌, 他从行李中摸索出个酱红色的木盒子。和之前送给梅尧臣的礼盒很像,又比它大上一圈:“这个, 你觉得有没有人会喜欢?”
盒中铺着半透明的糯米纸, 焦黄色的半透明膏状物甜蜜的香气。苏轼凑上去轻嗅了嗅:“好香啊,是蜂蜜吗?”
“是糖浆啦。可以用它来画画的。”
“画画!”苏轼的眼前倏然一亮。他可没忘记, 眼前的人正是欣赏他画画水平的大金主:“你是说, 我们可以用这个糖浆画画,然后一起摆摊出去卖?”
“对咯!”扶苏说道, 一边打了个轻快的响指。
“!!!”
苏轼的眼前又是一亮:“刚才那个是怎么做到的?教我教我!”
“呃, 你说响指?”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扶苏张开圆乎乎像白馒头的手:“就是这样, 再这样,然后……”
苏轼学着扶苏的样子, 并拢手指、摆好姿势, 一连试着打了十几次, 只听到指节摩擦的闷响,丝毫没有空气爆破的清脆声音。
“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响呢?”他跟响指卯上了,扶苏也觉得有些奇怪, 凑上去认真瞧了半晌:“难道, 是因为你的手太小了?”
“你的不是更小吗?”
“对哦。”
两个人面面相觑。
扶苏余光瞥见窗外的天色:“先不管了, 我先把东西收拾出来。”
因夜市摆摊是临时决定的,别的素材都可以找净觉小师傅帮忙,借也好买也罢, 唯独糖浆本身是最重要的。扶苏观察了糖浆的状态,因为冷却凝固,难以随意作画。扶苏就把木盒放在蜡烛的烛心上燎了一燎。
“真奢侈啊。”苏轼有些咋舌。
“用木柴烧热也是一样的。只是现在时间紧,没有那么好搞到,下次我们去膳堂讨两根去。”
“这倒是,你这么可爱,肯定有人愿意给你。”
扶苏没说话,心中却暗道:苏大郎,你以为你就张得不可爱、不讨人喜欢了嘛。真是没有自知之明。
他们说话的功夫,半透明的糖浆就有了融化的迹象,蜜糖的甜味香气也变得更加浓郁。
“我总算相信它能用来画画了。”苏轼征得同意后,沾了点糖浆送到嘴里:“好吃诶!”
见到成品之后,他对摆摊事业有了极大的信心,甚至跃跃欲试了起来:“咱们画什么画什么?”
“梅兰竹菊,花鸟鱼虫?”苏轼说:“这个我没问题,可是和糖搭配是不是怪怪的?”
相国寺夜市,何其市井烟火之地?能欣赏文人画的恐怕并不太多。
“那画人呢?”
若说人物呢,当今最火的IP就是三国了。尤其是季汉的刘关张、诸葛亮、赵云人气都很高。后世的烫门,譬如吕布、曹操、郭嘉等人只能退居一射之地。
“嗯……”
苏轼犹疑不已:“没画过,我试试?”
但卖人物的性价比实在不高。用料多不说,还容易翻车,价格必然会贵。有那么多闲钱买糖,还不如去瓦子里听说书的讲一场《三国》来得开心。
倏然间,扶苏前世的记忆浮上心头:“有了!”
他在空中比划了个圆:“我们可以提前做个转盘,在转盘上转出什么,我们就给客人画什么!”
当然了,转一次转盘的价格,要保证他们即使抽到了最复杂的糖画也有得赚。
“这个好!”
“可以画几种生肖的图案,葫芦、桃子、元宝也可以加进来。”以上都是宋朝流行的吉利元素。
“至于特等奖……画条龙怎么样?”扶苏原想开个玩笑:“不哎呀,你别那样看我,我没真的打算画!”
苏轼拍了拍胸口:“把龙吃掉还了得?你真吓我一跳。”
“放心,就算出事了倒霉的是我不是你!”
“怎么可能呢?出主意的是你,执笔的人是我呀。”苏轼没把扶苏的大包大揽放在心上:“这样吧,特等奖就画条鲤鱼,怎么样?”
鲤鱼,也是这个时代常用的吉祥意象。与其他不同的是它还包含着一层“鲤鱼跃龙门”、科考得意通顺的意涵。这在崇文的大宋,是第一等的吉利了。
“好,就这个。”
扶苏又掰着指头数:“还有成品、最好有个稻草扎的展览台,还有试吃……”
“先别管那么多啦!”这时候,催进度的人反而成了苏轼:“天马上要擦黑了,等先到了夜市再说别的,让净觉小师傅给咱们找个好点的摊位!”
“走吧!”
“走!”
七岁和三岁的两人,虽然怀揣着成熟的商业计划,但在外人眼里还是稚子年龄。在即将热闹起来的相国寺夜市街上,一前一后地飞奔而去,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两枚豆丁的样貌极为可爱,眼睛都乌溜有神,看起来就很聪明,
其中,像兄长的那人抱着个硕大的木盒,像幼弟的小豆丁则袖子里揣着蜡烛、纸张等诸多杂物。他们熟门熟路冲向了大相国寺中,也无人阻拦。
“怕不是偷出来逛夜市的小衙内?”
“他们”
“我猜是对兄弟。”
“一会儿多半就有人来找了。都看到了啊,他们朝着相国寺南边的方向去了。”
常年在夜市附近支摊的小商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道。他们也不担心俩小孩单独出门,会遇到什么危险。大相国寺可是皇家供奉的寺庙,前段时间他们踩的这条路还迎接过圣驾呢。谁敢在附近造次,简直是不要命了!
当然,也没人认为两枚豆丁分属国子监。
国子监哪有如此年幼的小孩?
不一会儿,两枚豆丁从消失的方向重新归来,与此同时出现了第三个人。不,准确来说,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人,简直是个人形的置物架。
桌子、凳子、草扎的展示台……全被此人一力扛在了身上。繁忙的程度让围观群众目瞪口呆。
这架势?
不会吧……
众目睽睽当中,他们一大二小驻扎在了一个空余的摊位上,摆好了桌凳、木盒、竹签、和几乎有半人高的硕大草扎。竟然当真一副要摆摊的架势。
净觉犹豫了下,伸出了掌心:“摊位租金三百文,其余东西租赁一日五十文,承惠三百五十文。”
扶苏想了想,数了四百文,放到了净觉的手中:“剩下的钱请小师傅吃点宵夜。”
后者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净觉对扶苏的观感很复杂:未来太子兼救命恩人,他当然不敢也不能不尊敬。但一想到自己这些天没有一点松快的悲惨日子都是拜他所赐,净觉又很难不心生怨念。该说幸好吗,成王殿下暗示他,自己处于白龙鱼服的状态中,净觉松了口气,乐得装成没事人。
但是收殿下摊位费什么的,有点超过了吧?
他颤颤地把四百文揣进了兜里。
扶苏却误会了净觉的意思,偷偷地宽慰他:“没事的,这点钱,我们卖几个就回本了。”
“什么?”净觉讶然不已:“你们要卖什么?”
“糖画呀。”
苏轼却已经点火烧热了盒底,尝试着用糖浆作起了画来。除了第一下手抖,多滴出来一点焦黄透明糖浆以外,剩下的步骤苏轼都进行得极为顺利——手腕着力,手肘展开,落笔得又快又稳。
虽然比不上积年手艺人,但他自幼学写毛笔字,手腕和手臂都很能发力,又有绘画功底,很快,一只栩栩如生的小金鱼就出现了。
“怎么样!”
苏轼昂起头,等待夸奖。
扶苏海豹式拍手:“好厉害!不愧是你!”
苏轼得意地“哼”了两声,继续埋头苦干了起来。
扶苏则接过后续的事宜,他用竹签按在新出炉小金鱼的背部,又把竹签安插在草扎上。如法炮制了几次之后,草扎上就摆满了许多成品。流光溢彩、近乎透明的焦黄色糖画,被夜市的灯光上了一层光釉,宛如艺术品。
这个展台出现之后,整个摊子最引人瞩目的,就不再是两个小豆丁。几乎是数个呼吸之间,周围的人流就如同虹吸一般被引到小摊的面前。
苏轼被吓了一跳,手一抖,正画着的一个葫芦糖画就作废掉了。他也不恼,把废品用竹签一点点捣碎了,递到围观却不敢开口问价的群众面前:“大家都来尝尝呀,这个画是糖做的,是可以吃的。”
“这……这是糖?”
“竟然是糖?怎么可能呢?”
“糖哪有透明的?!唬人的吧!”
和曹皇后、梅尧臣相似的感叹再度出现,扶苏忍不住会心一笑。不过这次,他没自己吃,把验证的机会留给了顾客:“这是不是糖,大家只要尝尝不就知道了。这算我请大家的,不用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