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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音刚落,苏轼手中的糖片立刻被抢光。这时候,糖还算半个奢侈品呢。结果还有免费试吃?不吝于天上掉馅饼了。

一时之间,小摊周围听取“嘎嘣”声一片。

画糖画的糖浆是宫廷膳房出品,不说原料本身质量上乘,就连烧火都是烟少耐烧的梨木。焦黄的碎糖片落入口中,立刻化开,除去令人眯起眼睛的甜蜜以外,还有一丝极淡的花香气息,是有位大厨提议花蜜。

好,好吃……

又好吃,又好看,又有意思——摆摊的摊主是俩小孩呢。宋人一向最好这个,怎能不激起他们的购买欲?原本只敢远观的人,立刻纷纷问起糖画的价格来。

“这葫芦多少文一个呀?”

“阿爹阿爹,我想要这只大公鸡!”还有偶然路过的小孩一看到就走不动道,生拉硬拽把人拽到摊位的面前。

苏轼见状,趁机大喊:“糖画转盘,五十文一次,转到什么画什么,草扎上的转盘上都有——”

五十文并不算便宜。倘若只吃荤腥,足够一个壮汉在相国寺夜市上吃个饱。听了扶苏的价格之后,凑热闹的人中很多摇头叹息,纷纷感慨囊中羞涩。但也有更多人眼前一亮:这个价,他们付得起!

甚至他们还觉得便宜了呢。

打听打听世面上,一樽琉璃器值多少钱吧,这糖画不仅跟琉璃器一样漂亮,而且还能吃进肚子里。才五十文,他们还觉得自己赚大了好么!

“我感觉我要赚大了。”苏轼背对着水泄不通的人群,对扶苏悄悄念道。

“你的感觉没错。”扶苏说。

和最初只想在夜市赚点填饱肚子的前不一样,他们俩人今晚,绝对会发一笔横财。

第36章 第 36 章 梅先生,原来你是个傲娇……

小小的糖画摊子, 一瞬成为夜市的中心。

顾客的身高大多都比他们高一截。和他们差不多年龄的小孩子们呢,正在发动着噪音攻击,央求父母兄姐在摊前驻足。乌泱泱乱糟糟的人浪和声浪十分具有冲击力。

扶苏和苏轼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 心中难免有些许慌张。可是对糖画此起彼伏的赞叹声, 催促声,又让他们眼底燃起了奋斗的冲动。

“请大家自觉排队, 一个个来——”

“不要拥挤, 不要踩踏——”

两道嫩嫩的嗓音相继响起,扶苏也开始收到第一份客人的钱。他小心地数完了铜板后, 塞进袖子的口袋里, 又拿出提前做好的转盘,摆在客人的面前。

“这位阿兄, 你想转到什么呀?”

第一个客人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 穿着青色褂子,身上有种淡淡的书卷气。他冲扶苏笑笑, 给了一个意料之内的答案:“龙门登科,我自然想要一条鲤鱼, 求个好意头。”

鲤鱼跃龙门, 所有读书人都难以拒绝的意象。

扶苏立刻扬起一个甜甜的笑:“那我也祝阿兄你抽到大鲤鱼啦!”

他郑重地抬起转盘:“请!”

客人也被他的郑重感染到, 手指摸到指针,犹豫了两息后才下定决心般用力向左一拨。旋即,指针在转盘上飞速旋转了起来。

和所有的抽奖环节一样, 写着“鲤鱼”的特等奖区只有极窄小的一片。客人的双眼紧紧粘在上面, 从扶苏的角度看都快成斗鸡眼了。随着指针慢下来, 他的呼吸也渐渐粗重了起来。

扶苏也惊呼一声:“快到了!”

好巧不巧,指针在鲤鱼区域的附近徐行,惹得围观者呼吸都紧绷了起来。扶苏循声抬头, 原来不止是他和客人,周围的围观群众、净觉小师傅、甚至苏轼都停了手上的活计,目光牢牢追随着指针。

“扑哧。”扶苏陡然笑出声来,又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离鲤鱼只差一点儿了!”

“能不能到呢?”

“能不能到呢?”

到底能不能到呢?

此刻,所有人的心都悬在指针的尖上。

数息之后,指针再也转不动,停了下来。

到了吗?

“到了!”

“转盘到了鲤鱼!恭喜你!” 扶苏率先公布了结果。他甚至还双手鼓起掌来,发出“啪啪”清脆的庆祝声。周围的人不明所以,也学着他的样子拍起巴掌,发现这样足够热闹之后更是敞开了力气,“啪啪”声不绝于耳。

一时之间,摊前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苏轼更是个十足机灵的,一边舀足了一勺糖浆开始画大鲤鱼,一边吉祥话不要钱地洒了出来:什么“鲤鱼跃门”“一路连科”“青云折桂”,就连“好事成双,榜下再登科”之类的也蹦了出来。

还是扶苏看他越说越离谱,扯了扯袖子才制止。

而喜提大奖的客人呢,已经呆住了。直到硕大的、流光溢彩的鲤鱼递到他面前,他才恍然间回过神似的,连连说了好几句感谢。

苏轼:“什么感谢呀?明明是兄台你运道好嘛!跟我们可没什么关系,来,鲤鱼你拿好啦?”

扶苏也说:“祝你科举里也有这么好的运道!”

“那就借两位小郎吉言了!”

这书生原是个爱琉璃器的,但经济实力不允许,就想着凑个平替的热闹,结果不光喜提特等奖,光是不要钱似的吉祥话、和周围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都让他觉得五十文实在花得太值。

他掏了掏口袋,颇有些意犹未尽:“那就再来一……”

围观群众却不乐意了。

“怎么还来啊?”

“兄台,你刚才出尽了风头,这样不好吧!”

“我们可等了好久呢!”

在众人的声讨中,客人手持大鲤鱼无奈潇洒离去,深藏功与名。趁着这个间隙,苏轼对扶苏低声耳语:“你刚才那样子……是故意的么?”

扶苏:“?”

看了眼气氛愈发热烈的队伍,他明白了,原来苏轼以为他故意让人拿到特等奖,以便炒热气氛。或者第一个客人根本就是他找来的托!

“我哪有那个本事?都是巧合。”

“看来是老天都有意让我俩发一笔横财了。”

两人短暂地交流结束,继续默契地干了下去。第一个人被赶出去之后,后面排队的人自发遵守着一人一次转盘的规则,转完一次,不管是不是自己满意的都要离开,把机会留给后面的人。

其中,多数人是冲着特等奖鲤鱼来的。也有些和扶苏年纪差不多的小孩,对鲤鱼不感冒,更喜欢他们自己的生肖画,又或者是小金鱼。

中间还有个小插曲,有个小孩兴高采烈地想要一只糖兔子,却只转到了一条金鱼,气得当场眼泪就流了出来。随行的仆人央求扶苏和苏轼,恳请他们通融再转一次,但是后面排队的人却不乐意了,纷纷出声制止。

“大家都只转一次,怎么就你家有特例?”

苏轼张了张口,本想说要不画一只兔子算了,又怕后面的人如法炮制,转盘就失去了意义。小孩子的哭声愈发响亮,场面一时陷入僵局之际,扶苏却两步跑到和他差不多高的小孩面前:“你是想要只兔子,对不对?”

小孩子正泪眼朦胧着,还认得出来眼前人是摊主,轻轻点了点头。

“但你只转到了小金鱼……”扶苏刚开口,小孩又是泫然欲泣的模样,吓得他连忙说出解决办法:“所以,你自己画一只兔子,好不好?”

听到“兔子”,小孩的双眼倏然发光。

苏轼立刻投去个赞赏的眼神,把舀糖浆的勺子塞在了小孩的手里,循循善诱:“来,我来教你怎么画兔子!”

小孩儿和扶苏差不多大,小手握不稳勺,也不会手腕发力,但幸好有苏轼带着画,整体的形状没跑偏。

很快,一只勉强看得出是只兔子的糖画诞生了,小孩当即破涕为笑,指使扶苏用竹签把新出炉的兔子粘起来,举着它,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仆从长舒了一口气后,冲他俩鞠了一躬,也跟上了自家小衙内的步伐。

毛茸茸的小麻烦就此解决。

此举理所当然引起了周遭人的议论。当扶苏听到“明明差不多大,别人还在哭鼻子呢,这位小郎君竟然就很会哄人了,真是不得了”的时候,虽然已经努力克制,嘴角还是忍不住地往上翘起。

下一句话,就让他僵在原地——

“没办法,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

扶苏低头看了看自己,难道他看起来是很穷的模样吗?为什么会被塞了这个剧本?

苏轼毫不客气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扶苏斜睨他一眼:“别忘了我是为了谁!”

苏轼反而愈发猖狂,顺着扶苏的话说:“赵小郎,辛苦你摆摊养我了!”

他摸了把扶苏的袖袋,立刻感受到里面沉甸甸的重量,不禁咋舌:“嘶,这么多?”

“你以为呢?重得我手都快抬不起来。”

扶苏扒拉了下装糖浆的木盒,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由于蜡烛燃尽的原因,也正在趋于凝固。他拜托了一旁的净觉小师傅:“能不能麻烦你告诉后面的客人,不必等了。再帮我们拿根蜡烛,麻烦了。”

净觉立刻起身:“好,小僧马上就去。”

虽然负责待客的是扶苏,画画的人是苏轼,但净觉认为自己收了好处,也没少帮忙。不仅自觉帮助维护着队伍秩序,光就他站在那里,就足以让许多宵小之徒、眼红之人不敢下暗手了。

在相国寺夜市,当着相国寺和尚的面对他罩着的人动手,还想不想混了?

结果净觉一离开,糖画摊就出事了。

一个身材强壮的男子大喇喇地插了队,围观的人一见他们的长相,皆是敢怒不敢言。能掏得起五十文钱的人,算是有些家底,但也多是平民富户,没有背景根基。谁又敢惹上泼皮无赖呢?

至于两位小摊主……

今晚一晚上他们算是白忙活了,只希望人没事就好。顾客们暗暗想道。

扶苏只觉有高处的阴影俯视而下,和人眼睛对上的一瞬,他就知道来者不善。那人的眼底明晃晃写着贪婪,盯着他鼓囊囊的袖袋,宛如饿了几日的豺狼。

是净觉小师傅离开,他们的小摊失去威慑的缘故么?

还是说,今天自己这钱赚得太多,太招人眼红?以至于让人冒险也要来拼一把?

思绪千回百转只在一瞬,扶苏赶在那个流氓开口前站起身,装作接待普通顾客:“不好意思,糖浆已经快要见底,今天没排到的可以等明天再来。”

“嘶……”

不知哪里响起了抽气声。

“哈?”流氓还没发难,就被顶了一下。他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也更加可怖了起来:“呸!不就是个破摊子么?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一巴掌就能掀翻十个!”

他大喇喇伸出手,比划了一个威胁的手势:“把你们赚的钱全交上来,大爷还能放你们一马!不然,你们的摊子、还有你们两张细皮嫩肉的脸,都别想要了!”

“你!”

苏轼气不过,刚要和人理论,却感受到袖子上一阵拖拽感。旋即,他的手背传来熟悉的触感,和上次在相国寺一样,扶苏的手指正在上面写字。

勿……冲……动。

拖……住。

苏轼嘴唇微动,在心中默念着:

等……净……觉……来。

扶苏特意转过来,对着他摇头示意:钱事小,人才是更重要的。谈判可以,但是千万别激怒他。谁知道这种人冲动之下会做出什么事?

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吓退他。其次就是缓兵之计,这流氓光挑着净觉不在发难,说明他对相国寺有所顾忌。

苏轼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这位兄台,钱我们可以给你。只是想问一问,你今天是心情不好么。”

见苏轼没有跪地哭泣求饶,竟然还能正常跟他聊天,流氓“噌”地冒出一阵无名邪火来:“老子说的话你没听到吗!找扇是不是!”

电光火石间,他扬起一阵大力的掌风朝下,扶苏瞳孔一缩,拉着苏轼连退后几步,踉跄着及时躲开。巴掌落空的流氓就没那么好运,重心不稳险些摔了一跤。他更加恼怒,借势一把掀了摊子。

“叮呤咣啷”的一通乱响后,小摊上的桌凳、草扎台、转盘……所有物什全都被掀翻在地,扬起了一片尘土。不难想象,这一巴掌倘若落在扶苏和苏轼的脸上,他们恐怕已经受伤。

围观群众被吓得远远跑开了一大半,扶苏的脸色也倏然间冷了下来。

眼前这人显然已经不正常了。除了要钱以外,他还对幼子有着极深重的破坏欲。稍有不顺从之处,都会令他勃然大怒,诉诸暴力。

或许和这种人虚以为蛇反而是错的,直接压制、制服他反而来得更快。扶苏还在犹豫要不要掉个马甲,直接拿身份压人。难点在于如果对方不信,他该怎么用这张脸搬来救兵?

但苏轼比他更快一步:“我们都是国子监的学子,你今日伤害了我们,就不怕国子监追责到底吗?”

“你们?国子监学子?”

流氓仿佛听到个天大的笑话:“俩小屁孩,穿开裆裤毛都没齐的年纪,国子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显然不相信,又被苏轼话中恐吓的意味激怒,竟然更上前一步,把扶苏苏轼二人逼到了死角。从扶苏的角度看,那流氓仿佛成了一座硕大的肉山。在绝对的力量和体型差前,他捏紧了指节,额间落下一滴冷汗。

他不怀疑当街行凶的流氓会受到惩罚。但问题并不在这里。事出突然,他们该怎么避开即时的伤害?

净觉小师傅还有多久才回来?

刚才有人报官吗?

……

现在呼叫父皇降下四维武器还来得及么?

扶苏苦中作乐地胡思乱想着。

眼见着一巴掌就要落下,扶苏下意识闭上眼睛,却感觉自己的身体被苏轼整个抱住了。

“苏轼!”

他明明自身难保,也要挨巴掌的,竟然还想用身体为自己挡住!

扶苏试图挣脱,但七岁孩子的力气比三岁大太多,他扭动了几下竟是毫无办法。扶苏咬了咬牙,铆足了力气挣啊挣,挣啊挣,挣啊挣……咦,巴掌怎么还没落下?

扶苏猛地抬头:“净觉小师傅!”

原来是净觉不知何时出现,反剪住流氓的双手,严实地别在身后。此刻,扶苏看他的眼神不啻于救世主。

危机就此解除。

与此同时,又有另一道声音响起:“倘若我作证,他们果真是国子监的呢?”

苏轼闻言也立刻抬头:“小师傅……咦,范师兄?!你怎么会在夜市里?”

扶苏喃喃道:“范师兄?”

陌生的面孔从流氓身后走出来,正是刚才那道声音的主人。范纯仁一脸怒意,不是冲着他们俩,而是冲着流氓去的:“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动我国子监学子?”

流氓一瞬间心如死灰。

谁不知道,国子监那地方就读的人非富即贵?随便一个人就足以把他整死?锦衣玉食的衙内干什么不好,跑到夜市摆大摊,这说出去谁信?

按住流氓的净觉小师傅没多话,一把把人扭走了:“我去报官、再告诉方丈他们,你们先聊。”

扶苏目送着净觉的背影,见他的武力值按压流氓丝毫不见吃力,才劫后余生般回过神长舒口气:“小师傅的体力真不一般。”

连比他高壮的人都能按得稳稳。

也不知当初西夏使团出动了几人,才把他压制。

范纯仁走上前来:“你们俩没事吧?可有受伤。”

扶苏抻开了双手,摆出一副任君检查的姿态:“没事的,范师兄,净觉小师傅及时赶到,我们都没受伤。”

范纯仁讶然了一瞬:“你竟也叫我范师兄……等等,是官家下恩旨的那位么?”

“是呀是呀。他叫赵宗肃。”

“赵小郎,这位是我们国子监的范纯仁师兄,明年就要下场科考了。”

苏轼给两人互相介绍了一番。

他好像转瞬把刚才的险境全忘掉了似的:“范师兄,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怎么会在夜市里呀?”

语气之中不乏揶揄。

范纯仁无奈:“不过是兴之所至罢了。”

他离开梅尧臣办公室后,心中还琢磨着那份计划书上的字句,竟然一时兴起·,想瞧瞧让国子监膳堂都摆烂的相国寺夜市,有什么过人之处。

他还是入监之后第一次出门闲逛,就被夜市的繁华程度吓了一跳。然后范纯仁发现,庞大的人流竟然不约而同往一处地方挤。

他好奇地跟过去……

扶苏歪了歪头:“然后就碰见了我们啦?”

“是啊。”

范纯仁是认得苏轼的,此人当时因为“厚颜无耻”成了国子监风云人物,谁能不认识他?至于扶苏,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苏轼的弟弟,结果也是国子监中人,还是传说中的三岁写诗小神童。

范纯仁只和扶苏聊了几句,立刻在心中验证了传言的真实性:遇险前后不慌不张,说话时又条理周密,一点儿也不像个三岁的孩子。

再加上那张男女老少通吃的包子脸,他对扶苏的初始好感度一点儿不低。

是而,他给两人好心地提了个建议:“最近,监中要成立一个‘膳堂委员会’,你们既然对这方面有研究,或以可参加一下,对你们有些好处。”

扶苏的神情一下子极为奇怪。

膳堂?委员会?

好熟悉的关键词,是他提出的那个吗?

好你个梅先生,当着我的面连句夸夸都没有,一晚上还没过,到别人的嘴里就到了“将成立”阶段了。

梅先生,原来你是个傲娇啊!

第37章 第 37 章 不怪我,都怪赵小郎太可……

扶苏不是会随意诋毁师长的人。但铁打的事实摆在眼前, 由不得他不这样想。

为了验证心中的猜测,扶苏眨巴了两下乌溜溜的眼睛,故作好奇地问了起来:“都有哪些好处呢?竟然值得范师兄你特意提起。”

“好处么?”

范纯仁沉吟着摸了摸下巴, 突然俯下了身子, 把扶苏整个人抱了起来:“好处一时半会儿还真说不尽。”

“诶诶诶诶诶——!”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转移了扶苏的注意力,他两只小手在空中摇晃了两下, 小身子稳稳地坐落在范纯仁的胳膊上。

淡淡的书卷墨香萦在鼻尖, 甚少和人近距离接触的他被吓了一跳,雪白的面皮也慢慢地红了起来:“……范师、师兄?你这是在?”

苏轼笑嘻嘻地给人解围:“你也为师兄的腰着想一下嘛, 一直跟你弯着腰说话, 师兄累不累呀?”

扶苏又去看范纯仁,后者轻咳了声:“正是如此。我久坐了一整日, 还请小师弟见谅则个。”

好吧。扶苏接受了这个解释。他还有点责怪自己之前不够体贴, 没注意到范纯仁身体不舒服。转念一想,范纯仁明明身体不适, 但因为他们是国子监的学子,就敢挺身而出, 看到流氓的体格也一点没退缩。

他立刻抛弃了作为成年人被当成小孩子抱着的不自在, 不再挣扎, 调整了坐姿,稳稳坐在范纯仁的胳膊上:“这样够近了,师兄你说吧。”

“这膳食委员会近似于个国子监自治组织, 你二人若有机会加入进去, 一则……二则……三则……”

扶苏越听越觉得耳熟。

这不就是他计划书上写的的内容么?

实锤了, 梅先生,你果然是个傲娇。

梅尧臣不仅把他的计划书给人传阅,还近乎完全保留了委员会的核心架构, 保留了其中最精华的部分——生员自治。

“自治”两个字,才是膳食改善委员会的核心要义。

范纯仁阐述的种种好处也正是基于此。后世但凡当过学生干部的都知道,这是个磨炼人的活。从自治的事业中汲取到的经验,对未来的官场生涯将是宝贵的经验。

扶苏和苏轼,一个三岁一个七岁。按理说离科举选官还有很远呢,没人会觉得他们能立刻走马上任的。但范纯仁却悉心给予了有益仕宦生涯的建议,这当真是极其为两人打算了。

对了,别忘了,今晚还是自己和范纯仁的第一次碰面。

扶苏发出了感叹的声音:“范师兄,你可不愧是……”

范纯仁一怔:“什么?”

扶苏原本想说,可不愧是范仲淹的儿子。但身为历史名人秦始皇之子的他,最糟心的时刻就是看到自己“子不肖父”的评价。

天底下大约没有哪个二代,想活在父辈的影子之下,处处被人比对吧?这几乎是二代命定的诅咒,扶苏曾经深受其害许久。

过去诸多不快的回忆倏然涌上心头,扶苏立刻试图改了口:“可不愧是……是……”

“是个大好人!”

“……”

扶苏试图敲死一秒钟之前,词穷到结巴的自己。没词儿其实可以不说的。

初次见面的师兄是可以随便评价的吗,多没礼貌啊。

苏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酣畅淋漓地笑完之后,又煞有介事地重重点头:“赵小郎的话,我同意!”

范纯仁:“?”

虽然你们俩在夸我,但怎么总是觉得被损了一顿呢?

扶苏来不及捂苏轼的嘴,只好匆匆忙忙转移了话题:“我们还是快收拾下一东西吧,一会儿还要还给相国寺的。”

他指的是被流氓破坏的糖画摊子。虽然流氓已经被净觉小师傅押走了,但地上还是一片狼藉。桌子、凳子、转盘……其他乱七八糟的摆件,散得到处都是。

扶苏这话是对着苏轼说的,但范纯仁也跟着撸起了袖子:“我也来帮忙。”

“诶,这怎么使得!”

扶苏觉得这是他们自己的事,范纯仁已经帮了次忙,再让他出手实在说不过去。

范纯仁却说:“难道就让师兄看着你们两个小的收拾,自己却袖手旁观么?”

“……”

扶苏无话可说。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默认了。苏轼已经不客气地指挥起人来:“范师兄,我力气不够,麻烦你帮抬一下桌子脚!”

“好的。”

范纯仁也不矫情,苏轼指哪他就打哪。有了个成年人帮忙,收拾的进度飞快,很快就只剩下几样小件四散在地上。

扶苏眼尖,看到了转盘的纸质指针飞到了老远外,刚想跑两步去捡回来。就算安不回转盘了,也不能当成垃圾留下啊。他刚动步子,那指针就立刻被递到了身前。

递给他的,是个比扶苏大几岁的小孩,他一边伸出手,一边怯生生地说:“小郎,你们……明天还来夜市么?”

他说话的时候很是不好意思——比他还小的两个孩子被流氓找麻烦的时候,他怕引火烧身没有帮忙。在局势得到控制之后,又凑上去问人家出不出摊,实在是有些……那个流行词怎么说来着?对,厚颜无耻了。

“对啊,小郎,你们可一定要来啊!我可是排了半个多时辰的队了!你们日后不来,我岂不是白排队了么?”

感受到扶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说话的人讪笑了一声。

“那个,小郎,之前实在对不住。不过你瞧我这瘦伶伶的,哈哈,我也是没办法……”

扶苏倒没有责怪这人的意思,大家都是萍水相逢的金钱交易关系,没有谁一定要帮谁的道理。只是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他们一开始摆糖画摊子的初衷是什么来着?

赚点小钱,吃顿好的!

结果呢,他就不说了,被他忽悠来的苏轼一直饿着肚子到现在。

扶苏当机立断地摇了摇头:“明天我们暂时不来了……等等,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作画的糖浆实在难熬,要准备一些时日才能有眉目。”

“好吧。”

那人只能悻悻而去,临走前还几番嘱咐扶苏等熬好糖浆了一定要来。

这般作态的,可远不止一个人。摊位附近很多人都殷切地盯着扶苏,他们都是排了队没买到糖画的人。但之前没有帮忙对付流氓,各自明哲保身四散而去。现在要脸,不好意思跟扶苏搭讪,只好通过眼神传情达意。

扶苏被他们盯得有点发毛。

他赶快跑回苏轼和范纯仁的身边,两人正在凑在一起说小话。不知道为什么,后者看他的目光又不一样了。除去原先对后辈的慈爱、对小神童的欣赏外,又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肯定是你跟范师兄说了我什么。

扶苏悄悄用眼风觑着苏轼:都说了什么?快老实交代!

“苏轼:我告诉了范师兄,摆糖画摊子是你想的。还有这个转盘,也是你的主意哦。”

扶苏:“……”

他发现,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件事。

在现代,摆摊是个多正常的事儿,三明治、鲜榨橙汁、提拉米苏……堪称每个大学生的第一次创业经历。为了挣足学费,扶苏可没少做。但宋朝可不一样,通行的思想是重本抑末,行商一向被视为贱业,是要被人看不起的。

身为国子监读圣贤书的子弟,却跑去夜市行商贾事,范纯仁能看得上这种事吗?他肯定看不上的。

难怪,他白天提议去摆摊的时候,苏轼会一副那么吃惊的表情。结果他拉扯了两下,就答应了,完全让扶苏忘了还有“重农抑商”这一茬,直到现在才晃过神来。

怎么说呢,苏轼,不愧是你!

扶苏试图垂死挣扎:“范师兄,你先听我解释,我并不是有意不务正业的,只是想挣点外快钱吃点夜市上好吃的……”

范纯仁点点头:“我知道了。”

扶苏:不,你不知道!

他试图再辩解几句,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百口莫辩。看来,这个奇怪的印象,他是非留给范纯仁不可了。

扶苏对范纯仁的印象极好。但对面可能不是这样想他的。

“唉……”

范纯仁收敛了眼底的神色,主动开口换了个话题:“你们要去找相国寺的僧人归还这些零碎的物什?我陪你们去吧。”

“赵小郎,你站了一晚上肯定累了,不若我抱着你走吧。”

这句话,是对着扶苏说的。话音刚落,就不由分说把他抱了起来。

扶苏:“诶——”

眼前一个天翻地覆,他晕晕乎乎又的坐上了范纯仁的胳膊,旋即,周围的景色就开始移动。原来是范纯仁拿起了桌椅板凳、大件小件,准备出发了。

扶苏被颠得一晃一晃的,下意识抓住范纯仁肩膀上的衣服料子。范纯仁似有所觉,主动换了个姿势。

扶苏扭着小屁股,给自己找了个更舒适,也更稳当的姿势,一边在心中暗暗思索起来:难道说,范师兄不讨厌他么?还是只是出于对国子监后辈的照顾?

他纠结了有一会儿,最终决定不问了,就当作不知道吧!反正以范师兄的为人,就算看不上他也不会口出恶言,更不会区别对待。那就这样吧,也免得彼此尴尬。

扶苏心安理得地当起了鸵鸟。

但他不知道的是,范纯仁抱着他的时候,耳朵却偷偷地红了。其实一开始,苏轼解围的话只说对了一半,他确实因为弯腰说话不便才把人抱起来,但另一半……

是因为他忍不住!

范纯仁在心中默默地开解自己:其实不是他的错,谁让赵小郎生得太可爱了呢!整个人又白又糯软乎得像块豆腐不说,眉目也十分有神,仿佛随时都有灵气逸散出去。他还能三岁写诗上国子监。

范纯仁方新婚燕尔,膝下尚且无子,正是盼孩子的时候,此刻难免遐想:倘若他的孩子也能像赵小郎一般就好了。

但这话范纯仁只敢在心中想一想,是决计不敢说出口的。赵小郎姓赵,是宗室子。他说出去起码被治个大不敬之罪。

也不知道是谁那么有福气?能当得上赵小郎的爹?

范纯仁不知道的是,他现在羡慕的对象,其实足足有两个……三个人!

“阿嚏!”

福宁殿中,仁宗猛地打了个喷嚏。

他用锦帕拭了拭鼻子后,同身边的黄都知笑道:“定然是肃儿想我了,正念叨着呢。”

黄都知说:“官家与成王殿下父子连心,您念着他,他自然也念着您呢。”

仁宗听见了嘴角忍不住勾起,眼睛看向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侧的梁怀吉。

梁怀吉恭敬肃立,一言不发。

仁宗:“……”

好的,懂了,儿子根本没想他。

说不定都没想起他来!

官家心底暗暗念了一句“小兔崽子”,写家书的手却一点也不停顿,刷刷写了一整页纸才停下笔。他用的墨砚,还是那天扶苏在宫外亲自给他挑的礼物呢。

黄都知见状上前一步,想为仁宗展信,却被后者制止了:“朕亲自来。”

等待墨水晾干的时候,仁宗仰首望向敞开的窗外,溶溶的月光撒了进来。夜已经深了。这个时辰,肃儿大抵已经睡了吧?也不知国子监的床铺如何,他一人睡不睡得惯呢?

实际上,完全没睡。

而且正在夜市爽吃爽喝呢。扶苏、苏轼和范纯仁三人去相国寺归还东西,正好撞上了来找他们的净觉小师傅。

“咦。刚才的流氓呢?”

净觉小师傅:“方才已经把他送官,被官服羁押住了。殿……小郎不必担心。”

“那就好!”

那个流氓能对小孩子流露出暴力倾向,整个人已经趋向不正常了。这样的人对治安是个大隐患,早点进监狱就是为民除害。

扶苏又殷殷地嘱咐道:“但也要小心被打击报复。”

“阿弥陀佛,小施主您大可放心,有谁敢惹大相国……”

净觉小师傅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来,还真有人敢惹大相国寺,甚至阴谋还是眼前这位亲手揭露的。

他不由得讪讪闭上了嘴。

扶苏:“……噗。咳咳咳!”

扶苏假装着咳嗽的样子,用袖子遮住翘起的嘴角。好在其他两个人并没发现异常,苏轼还掂了掂扶苏沉甸甸的袖子:“净觉师傅,还有范师兄,一会儿随我们去夜市用点夜宵吧,今天我们吃赵小郎的大户去!”

“这里面可有你的一半。”扶苏反击。

“那我当然愿意让小师傅和师兄吃我的大户呀,倒是你……”

扶苏连忙道:“我也愿意!”

“那还说什么,走吧!”

苏轼一只手拽住一个,突如其来的力道让范纯仁和净觉踉跄了半步。扶苏见状,立刻一起参与了拔河活动。

来都来了,又都帮了他们好大的忙,不请吃顿饭真说不过去。

“呃……”

以范纯仁和净觉的为人,是不舍得花用小孩摆摊挣的辛苦钱的。但一大一小俩豆丁都一副不请客吃饭不罢休的模样,他们对视一眼,只好体贴地选择了顺从。

相国寺的夜市实在很热闹。

糖画摊子散掉后,夜市里就不太能见到长队了。能像扶苏那样,一把子拿出新技术打造爆品的属于少数。大部分摊贩都在此地稳扎稳打了多年,挣着一份热闹和辛苦钱。

爊肉、炙鸭子、旋煎羊白肠、冰雪冷元子、开封小笼包……

一个个招牌高高扬起,看得扶苏是眼花缭乱,选择困难症都犯了。除了没灯箱外,这里和现代夜市几无区别。

扶苏立刻看向净觉小师傅,也是几人中唯一的本地人:“所以,哪一家比较好吃?”

“对哦!”苏轼恍然大悟:“小师傅你就是相国寺的僧人,肯定了解得很清楚。”

净觉为难地挠了挠脸:“其实,我没太来过这里。”

“啊?”

“啊?”

“因为总觉得,以后随时有机会可以来,所以就……”

扶苏秒懂:本地人不旅游定律。

“不过我有位师兄常来这里,他知道哪里好吃会告诉我。我带你们去找找看吧。”

“……”

一刻钟后,扶苏头也不抬,埋在一只酱骨鸭子里吭哧苦吃。

鸭子已经被卤得入味且酥烂,耐嚼劲道的鸭肉间充盈着浓浓的的酱香味,骨头都可以嚼一嚼再生吞下去。扶苏简直不敢想象,每天都能吃到这只鸭子的人该有多幸福?

他实名制羡慕起净觉和大相国寺的和尚们。

待吃得告一段落了,扶苏又跑到摊子前,掏出铜板又买了几只整鸭,想明早拜托怀吉再跑腿一趟,把这几只送到宫里,官家娘娘和姐姐的餐桌上去。

顺便用美食给家人们报个平安——我在外面过得不错,还能吃到宫里没吃过的好吃的呢,所以你们就不用担心我啦!

没想到,扶苏的美食还没送出去呢,就在宿舍看见梁怀吉的身影。与此同时,他白天送出去的几封回信也如约抵达手头。

扶苏先拆了最上面的那封,一看纸上的笔迹,居然是官家的。

“这么多!”他冲着满满一页纸咋舌。

扶苏送信的内容,无非是报个平安,告知亲人们他已经顺利抵达国子监。官家究竟写了什么,能用小楷占满一整页纸?

他好奇地展开信纸,细读了起来。

仁宗写信的风格,不似他下圣旨时候一般讲究。平实浅近的文字。仿佛他在耳边同自己说话一样。

肃儿,你已经到国子监了么?吃穿用度怎么样,宫外的日子还能适应么?适应不了的话,就回宫里lai吧。

——搭嘎,口头哇路!(但是,我拒绝)

朕为了你批了的膳补银,国子监膳堂的饭菜有没有变好吃一点?

——很可惜,完全没有呢。

同学们对你都还好吗?要是你受欺负了,千万别委屈自己,大不了就报朕的名字!让朕为你做主!

——别啊爹,你是不会想知道流言会演变成什么样的!——

作者有话说:第四个想当扶苏爹的人出现了。

以及,流言会变成什么样呢,乐。

第38章 第 38 章 家书,也要给始皇写呀!……

扶苏都能想象得出, 圣驾驾临国子监维护他之后流言会演变成什么样。

什么官家又看上哪家的宗室子,想认他当干儿子啦。哦对了,鉴于扶苏现在名义上还是濮王的幼子, 又有赵宗实的实绩在前, 当代的、后代的流言只会更加离谱,什么“赵宋正统在濮王”啦都是洒洒水级别的。

上辈子, 扶苏因为关心自身和秦朝命运的缘故, 没少读秦史相关的素材,也耳濡目染接触了其他朝代的许多史料。因此他能肯定, 自己的猜想绝不是空穴来风。

打个比方说, 乾隆皇帝优待妻弟傅恒之子福康安,各种对他破格优待, 有些方面甚至超越了亲生的阿哥们。传到外人的嘴里, 福康安就成了乾隆的私生子。

就连福康安的母亲,和乾隆八竿子打不着的傅恒夫人也牵连着被造了黄谣, 又在各类戏说演义里衍生出无数个版本。

一想到会被谣传成官家私生子……扶苏浑身都抖了抖,寒毛直竖:他是官家和娘娘亲生的好么?亲生的!

他顾不上拆剩下的两封信, 当即给官家写了一封回信:我在国子监过得真挺好的, 衣食住行都没受什么委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您没事儿的话还是别随便来了!

后面两句话字号加大加粗,以示自己的决心。

写完这一句之后,扶苏才在下面详写自己今天的见闻:结识了两个国子监新学子, 他们居然张口就会背自己的诗, 真可怕。见到了梅先生, 送的礼物先生很喜欢。国子监膳堂有荤腥了,但还是摆烂,饭菜做得不好吃。不过自己想了个办法, 相信很快就能改善膳堂的风气,您就瞧好吧。

晚上还去了相国寺夜市摆摊,认识了范仲淹大人之子范纯仁,他可真是个大好人啊!(加大加粗)还吃到了特别好吃的酱卤鸭子,一点不输给宫中御膳。给您和娘娘姐姐都捎了一份,你们吃着鸭子就不用太想我啦。

扶苏这么一连串写下来,才发现自己今天经历得可真多,就算略写也是满满一页纸。摆摊的事情他本来想写上的,仁宗肯定不会嫌弃他行商贾之事,但一想想后面遇到流氓的遭遇,扶苏还是停了笔。事情既然已经解决,没必要让家里人白白担心。

曹皇后关心的内容和官家差不多,更多着墨于扶苏的生活状况。扶苏想了想,除了老老实实报平安外,还特地写了一番相国寺夜市上的各种美食。除了酱卤鸭子外,又把别的尝过味道的小吃全部点评了一番。

炙鸭子皮脆肉嫩,配着特制的甜酱尤其好吃、旋煎羊白肠回味十足、冰雪冷元子清爽甜蜜,一口下去暑气尽消、开封小笼包咬个小口汤汁就四溢而出……

一封信写得不像家书,倒像是老饕写的食评。扶苏自己通读了一遍,都“嘶溜”了下,忍不住咽口水。相信曹皇后肯定跟他差不多感受,还能就着酱鸭子多吃两碗米饭呢。

如此一来,她就不会担心自己在外面是吃苦受累啦!计划通!

最后一封信是妙悟送来的。除却定番的关心之语,她还好奇了一下扶苏在国子监日常的生活。末尾不忘提醒催促,千万别忘了下次玩的时候带上她啊!不然她真的会告状的!

“下次国子监的休沐日是什么时候?”扶苏小声嘀咕着:“再把晏几道、李球他们一起叫上好了。”

反正他们几个的年龄也相当,在一起玩正好。也让妙悟小的时候多接触一下异性,早点对男生脱敏,不至于长大了变成性缘脑,看什么都往男女之情上想。

嗯,就这么说定了!

扶苏把几封回信收拢好,和从夜市带回来的酱卤鸭子一起。打算让梁怀吉明早带回宫去。做完上述的一切,他仰在椅背上,长长地松了口气,这一天真是太累啦。

突然,扶苏又想到了什么,又另起一张崭新的宣纸,提笔写到:父皇……

不用问,这张是给秦始皇的。

有了观测时空的机器,秦始皇固然可以一勘他整日的全貌,也可以通过他给官家他们的家书知道自己的动向。但那是不一样的。

家书是专写给家人的。

官家、娘娘、妙悟有的,父皇也要有。

扶苏照例给秦始皇也报了平安,让他不要担心自己独居的生活。同样的东西写四遍,按理说是个人就会腻味,但扶苏却不觉得,下笔之时,他的脑海中会浮现对面收信时的种种反应。是会开心?还是会继续担心他呢?读到这一处,是不是会会心一笑……

想着想着,就连润笔晾墨的时光都变得无比熨帖。

写完这一封后,扶苏在桌上趴了一会儿,揉了把白嫩的小脸,就拿着牙杯和牙粉洗漱刷牙去了。对了,幸好宋代已经有牙膏和牙粉,不然,以扶苏爱干净的程度,就算拼着掉马,也要把它们发明出来。

这一天,还真是兵荒马乱啊。

扶苏窝在被子里想道。

总算都处理完了……哦不,还没完,还有件事呢!他忘记把“梅尧臣傲娇”“范纯仁仁善”等等信息更新到记事本上去了。

扶苏刚要挣扎着爬起来,床铺和眼皮却都像粘了胶水似的,让他再起不能,一头栽进了黑甜的梦乡里。

“……”

扶苏再度睁开眼的时候,听见了公鸡打鸣的高亢声音,浑身打了个激灵,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据苏轼说,这只公鸡是祭酒特地抱回来的,国子监学子宿舍的公用闹钟。声如洪钟,就没有它叫不醒的人。

曾经,有几个爱睡懒觉,早上起不来的官家子弟想找它的麻烦,结果自己反被狠狠啄了一顿,告诉师长后又被狠狠罚了一通,真是倒(huo)霉(gai)啊!

桌子上的几封信(除了给秦始皇的,那个扶苏自己偷偷藏好了)和酱卤鸭子已经不翼而飞,想来梁怀吉已经在回宫的路上。扶苏也不敢多耽搁,连忙起身收拾自己,今天是他正式在国子监读书的第一天。

他匆匆走向了经义斋的方向,一路上感觉自己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但扶苏不好意思对上他们的目光,只好伪装成社恐,免得再度发生被当面念诗的社恐惨剧。

但是该来的总是回来。

“赵小郎——”

扶苏的身子下意识僵住,来人的手却已经搭在肩膀上:“第一天上课,紧张不紧张?”

什么?是苏轼啊。

扶苏立刻恢复了正常,甚至有闲心吐槽起他:“碰到你才让我更紧张。”

“哈哈哈哈哈!”苏轼不以为忤:“那你可要做好准备咯!”

“什么准备?”

“赵小郎,你都那么嫌弃我了,我当然不能告诉你了。”

扶苏咬牙。

然后一进教室的大门,就喜提先生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的点名:“你就是官家下恩旨特许入监读书的那位神童?”

“……”

苏轼努力捂着嘴,才没让自己笑出声。他当时入监也算出尽了风头,先生也只是借着点名提问的机会,一探他的究竟。赵小郎可真厉害啊,居然让先生直接演都不演了。看来是真的好奇到极点了。

“是我。”扶苏忍着社死说道。

“那你可知道,今日经义斋要讲哪一篇?”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先生又说:“那你把《礼记·大学篇》背上一遍吧。”

扶苏有点郁闷。

和苏轼年龄尚小,只以为先生是出于好奇的目的考验他不同,扶苏活过了整整三世,又是个敏感细致的性子,自然能洞察出此人言行举止中对他微妙的不喜。

三岁写诗的人,除了被迫装嫩的他以外,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就比如那位写出《咏鹅》的骆宾王。但要让三岁时候的骆宾王背出《礼记·大学篇》?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哼,幸好我偶像包袱重,早有准备!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

整个《礼记·大学篇》凡千六百字,扶苏一口气就背了小几百个字,而且像流水一样越背越顺溜。结合其他同学越讶的目光来看,他在这个班上的水平绝对不是最次的那一波,相反,应该还很不错!

先生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好了,背到这里就可以了。”

又问道:“那你可解其中之意?”

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连苏轼都察觉到一点端倪。扶苏更是十分无语:先不说我才三岁,我要是知道《礼记》是什么意思,我还来国子监上学干嘛?直接去考科举不就好了。

他糯糯的脸上写满了无辜,不软不硬顶了回去:“学生未闻先生之高见,不敢妄语。”

“……”

什么?你的意思是说,你还真有自己的理解?

先生一脸吃坏肚子的表情,只好让扶苏坐下了。

扶苏坐下之后,不顾周围人讶然中掺杂着敬佩的目光,径自和苏轼眉来眼去、眉目传情了起来:这什么情况?

苏轼扭着小眉毛:我也不知道啊。我刚来的时候也没见人家这样针对我过。

有古怪。

扶苏心中浮现了好几个猜想,至于到底是哪个还需要验证。他决意找人打听一番……自己在国子监的种人脉,唔,好像只有梅先生和范纯仁师兄了?

扶苏原本还在犹豫找谁好呢,结果,中午去膳堂用午膳的时候,就被两个人脉之一主动问上门来了。

“赵小郎,听说你被先生刁难了?”

范纯仁一脸严肃地问道——

作者有话说:旧电脑不太好使,花了快五位数换了新电脑结果键盘用得好不习惯,随手打几个字就手剧痛,大悲。

第39章 第 39 章 差点发动“父能量”。……

扶苏被吓了一跳。

范师兄怎么就知道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吗?

“范师兄, 你怎么知道?消息传得这么快吗?”苏轼一脸好奇地打听,一边把自己的餐盘往另一侧挪了挪。

范纯仁也顺势在旁边坐了下来:“哪儿能不快呢?你是不知道,三岁神童一口气背完《礼记·大学》的事迹, 都传到我们治事斋这边来了。”

“可我刚背完啊?”扶苏一脸茫然。

苏轼:“就是因为你背完了, 才传得快呀!”

也不想想,这事有多了不起呢。三岁就会临场作诗, 背书还背得唰唰快, 还有什么是这位赵氏小神童不能做的?

治事斋学子集体惊叹之余,范纯仁却觉得有哪里不对。同窗们都以为, 肯定是神童自己当众卖弄。但范纯仁昨晚见过扶苏一面, 对他的印象极好,一眼就看出来这位小师弟虽然盛名在外, 但却是内敛的性子, 亦从不觉得自己哪里不凡。

他怎么会刻意地大出风头呢?

这必然不可能。

既然不是赵小郎主动的,那就只能是……先生的问题了。是王先生主动要求他, 让他去做明显超出能力范围之事。也幸好,赵小郎的能力也远超年龄。若不然, 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范纯仁面色严肃地想道。

苏轼敏锐察觉到范纯仁面色陡变, 狗狗祟祟凑上前去, 压低了声音:“范师兄,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说给我们听听呗?”

扶苏也悄悄地竖起了耳朵。

目前,他一共有两种猜测:要么是因为自己姓赵, 宗室子破例入监读书, 本能让文人感到不喜。要么就是……和之前与张及甫、张修媛的矛盾有关了。

对了, 以张及甫其人读书识字的水平,肯定是在经义斋中混日子。远远升学不到熟读经义、专攻策论的治事斋去。也就是说,今天扶苏先生从前也是张及甫的老师?这就不难理解了。张家想要通过先生的渠道给他使绊子, 还是很容易的。

只是不知道,到底是哪一种呢?

范纯仁却装作没听见似的: “先生或许是爱才心切,才想着要考验你一番,好让你戒骄戒躁。自然,你也不必事事都接受,莫因他人影响自己向学之心。”

苏轼和扶苏对视一眼:唉,他们又被当成小孩儿糊弄啦。

扶苏更是郁闷到了极点:他只是外表才三岁而已,又真的不是小孩子。

他不是不能理解范纯仁的苦心:古代讲究一个“天地君亲师”,师长的地位十分超然。学生但凡与先生发生矛盾,一旦传出难听的名声,前路就会格外坎坷。

何况,这位先王生只是让他默背《礼记·大学》,还没做出更过分的事情,不好轻易给人定罪。至于寻常的小小考验,以扶苏展露出来的天分,足以轻松应对。

范纯仁确实是这样想的。

但扶苏却只想知道一个真相。总不能他被莫名其妙针对了,还不知道恶意的源头来自何方吧?他是来改造国子监的,又不是来吃苦头当小可怜的。

一个有意想问,一个却不肯说。正当扶苏在思考要不要祭出自己百试百灵、屡试不爽的撒娇套路时,曾巩和李观澜突然从身后冒了出来,冲着几人打招呼:“范师兄、赵小郎……这位就是苏小郎了罢?真是久仰大名。”

苏轼看起来很高兴:“没想到治事斋的师兄们也认得我!”

“自然了,你和赵小郎可都是国子监风云人物,由不得我们不认识。”

曾巩和李观澜自我介绍完后,眼神都往扶苏小小的身子上瞟,像是在看什么珍惜保护动物。后者直觉不妙,果然,“听说小郎你已经会背《礼记》啦?是真是假?”

“连你们都知道啦!”

“没有!是假的!”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趁着另一方苏轼发愣的空档,扶苏抓紧时间为自己辟谣:“一本《礼记》足有十万字,我哪里背得那么快?”

李观澜:“我就说呢,那帮子闲人果然爱谣传。三人成虎,子固,你说对……”

范纯仁突然开口:“但赵小郎真的会背了通篇《大学》。”

苏轼趁势补刀:“不止哦,昨天我去了一趟小郎的住处,他桌上的《礼记》可是摊开了一大半哟,我悄悄地瞟了一眼,应当是背到……《礼运篇》了?”

李观澜倒吸一口凉气。

扶苏:“……”

够了!你们一唱一和是在讲相声吗!

曾巩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显然,他也留意到了和范纯仁一样的问题。

但他是特招进监的贫寒子弟,没有后台,更难以插手国子监内部的事务,只好半开玩笑地提醒道:“赵小郎年仅三岁就能背完一本《礼记》,怕是要不了多久,就能升到我们治事斋来了。”

扶苏乌黑的眼睛倏然一亮。

升斋……就是跳级吗?

李观澜夸张地叫道:“升斋?赵小郎,好歹给别的神童留下点发挥空间啊!”

其余人立刻笑成一团。

不过他们都看得出来,扶苏听别人夸他的时候,会很不好意思,就体贴地把话题转移到手头的饭菜上面。范纯仁落下筷子,不禁感叹道:“尝过了相国寺的夜市,再见膳堂,亦觉得‘由奢入俭难’啊!”

他多少理解了其他的官家子弟。颜回固然箪食瓢饮不改其乐,但孔子门下三千弟子,也只出了一个颜回不是?

李观澜奇道:“范兄,你竟也有去相国寺夜市的一天?”

范纯仁身为一品大员范仲淹之子,作风却清苦得像个苦行僧。不仅不与其他官家子弟同流合污,反与他们贫寒学子交好。这在整个国子监也是出了名的。

范纯仁瞥了装鹌鹑的扶苏苏轼一眼:“只是兴之所至,便去逛了一逛罢了。”

至于这两人在夜市上摆摊大受欢迎的事,他一句也没提。范纯仁倒不在意什么商贾、什么贱役:还是小孩子,何须讲究那么许多?但他难保别人也是这么想。

他想起了什么:“对了,子固、观澜,再过些日子,监中就要成立一个‘膳食改善委员会’,你们若有兴趣的话,可以参加一二。”

苏轼:“我要参加!赵小郎也是。”

扶苏也难得主动开口招揽:“若子布兄、观澜兄也能来的话,膳堂变好吃就能指日可待了!”

“哦?”曾巩心念一动:“既然几位都发话的话,那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那也算我一个。”李观澜说。

曾巩,未来的唐宋八大家之一,必定很靠谱。作为他的友人,李观澜自然也不差。虽然说委员会会长强行要求是官家子弟,但贫寒子弟也要占据一部分的名额,不然委员会就缺乏了代表性。既然如此,肯定是靠谱的人塞进去得越多越好。

几人约定好了章程,草草扒完难以下咽的饭菜,就各自四散开了。出了膳堂之后,苏轼却偷偷拉住扶苏,附着耳朵问他道:“诶,你真的要那个么?”

扶苏:“……?”

什么?

“就是那个,升斋啊!”

扶苏小吃了一惊:“你看出来啦?”转念一想,如果是苏轼的话,看出来倒也正常。

“简直不要太明显好么?”

苏轼嘀嘀咕咕:“话说你真的要去吗?要去的话,那我也和你一起好了。经义斋每天都无聊得要死,还不如和范兄、曾兄他们待在一起有意思呢。”

尤其发现师长也是个一肚子坏水的,更让他觉得滤镜破碎,失望至极。

“而且……”

苏轼挤眉弄眼道:“好歹我也是七岁入监,在你前面出过好一阵风头呢。怎么也不能落后对不对?”

扶苏:“你就不怕别人恨你呀?”

就像李观澜说的一样,他们俩太超模,就会让别的神童无路可走。

以前七岁的小孩,会背个《三》《百》《千》就算很了不得,现在标准一下子拉高到了《礼记》,还得会写诗。

真是卷煞人也!

苏轼:“怎么会呢?你才三岁,要恨也是先恨你才对!”

扶苏:“……”

就,无话可说。

大宋的神童们,我对不起你们。

“而且不遭人嫉妒的才是庸才吧……哎哎哎,赵小郎你要去哪儿啊?”

扶苏头也不回地走向另一边:“去找被人嫉妒不被报复的办法。”

“找到了别忘了告诉我啊——”

“……噗。”

扶苏虽然没回头,白糯糯的脸却绷不住,自己先笑了出来。

他虽然不是真的去找方法,但也差不多了。他的目的地,是那位国子监仅剩的人脉,朝他打听一下这位王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

梅尧臣一见到扶苏,就抱以奇异的目光。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就被扶苏果断打断了施法。

“梅先生,我没背完整本《礼记》,只是背了《大学》一篇而已。《礼记》那么长,我一节课哪里背得完?”

被预判的梅尧臣欲言又止:“……”

他瞪了装无辜的扶苏一眼:“你找我来有何事?总能不是专为澄清来的吧!”

“还真是如此。”扶苏捧脸叹气。

国子监的流言传得速度还真可怕,他上午刚背完书,中午被另一斋的同窗们问起,下午就连先生这边也知道了。

“若是真的也就罢了,偏偏都是谣传,实在令人惶恐不已。学生有几斤几两,自己最清楚不过。”

扶苏说的话,配合他湿漉漉乌莹莹的大眼攻势,梅尧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拜托他给自己辟谣呢。

眼前的小孩子年方三岁,就能不为浮名所惑,想得如此长远……

偏偏他今年才三岁……

《伤仲永》的故事虽然还没诞生于世,但梅尧臣从事教育行业多年,什么样的状况没见过?面对扶苏难得清醒的请求,他还真的不能不答应!

他大手一挥:“你专心读你的书就是了,剩下的事不用管了!”

扶苏嘴角翘了起来:梅先生,果然是个好人。

他又借着这个机会机会,多问了那位王先生两句。梅尧臣也不疑有他:“他是王拱辰的堂弟。”

王拱辰……破案了。

他果然猜得没错,和张家有关!

王拱辰是何许人也?仁宗朝的状元、晏殊的女婿、晏几道的姐夫、富弼的连襟。然而,虽身为连襟,他却背后捅了富弼一刀,成为了庆历新政的重要反对者之一。

其他的反对者之中,就有外戚的张家。

这两姓之间不可能没有联系,尤其是王拱辰堂弟恰巧是张及甫的先生。他想做个顺水人情,给落了张家面子的赵宗肃一个教训,是再合情理不过的事。

难怪范纯仁的表情那么难看呢,他肯定也想明白了个中关窍。

倘若往大了闹,就会不可避免地扯入朝廷党争,波及许多无辜之人。但不闹大的话,以王先生在国子监的资历,很难撬得动他的位置。他完全可以说自己是见猎心喜,想考较一番神童,谁又能说他错呢?

范纯仁就算想帮扶苏,也是有心无力。只能劝他别放在心上,也别被人牵着鼻子走。

所以……只有那条路了,对吧?

扶苏突然眨巴着眼睛,一副来了兴致的样子:“对了,梅先生,我听师兄说倘若熟读了经义,就能升到治事斋去读书。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呀?”

“怎么?你想升斋了?”

“嗯嗯。”扶苏乖巧脸。

“唉!”梅尧臣满脸写着痛心疾首:“刚还在心里夸你有想法,怎么又开始想一出是一出了呢?那治事斋是治民事、作策论的地方,你……”

他刚想说,你现在能做得出一篇策论吗?结果转瞬就想起扶苏昨天交到自己手上的那份《项目计划书》,不仅他挑不出错来,范纯仁更是屡屡赞叹。

甚至,连“背景”“可行性”“局限性”的格式都能成为策论参考的范本。除去使用的语言过于精悍浅近,既不骈也不俪外,没有别的缺点。

梅尧臣立刻改口道:“你的经义全背熟了么!”

“所以才想问您,我该背什么,怎么背嘛!”

扶苏说道。

又状似不经意地问起:“对了,先生,我昨日交给您的那份计划书,先生找人过目了么?如何?”

“咳。”梅尧臣琢磨着,这赵宗肃年方三岁,背记、诗才、策论,竟都有十分天赋。若要让他知道了,万一年少得意,反而伤及自身可如何是好?

便有意压他一压:“方才一日过去,你毋须着急。此事事关重大,我还须与人再商量一番。”

商量一番……是指范纯仁已经开始邀请心仪人选加入委员会的那种商量一番么?

梅先生,你完全暴露了啊。

梅尧臣不知道的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在扶苏的心里都和“傲娇”两个字脱不了钩。而且随着事情发展印象也被不断强化。直到偶然被本人发觉后,恼羞成怒地“教训”了扶苏一顿,此事方才告一段落。

离开梅尧臣办公室的时候,扶苏满载而归。

这个满载而归,不仅指的是情报上,还有物理上的——约有半人高的儒家经典书籍被扶苏捧在手里,险些压断了他的小腰!

这些书,全是梅尧臣专挑出来送他的。

“你要是能把这些全都背下来,升入治事斋中学习就也指日可待了。若是能将个中的道理融入经世治民之道,科举中第,亦不远矣!”

扶苏约莫瞅了一眼书的封面:《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

以上都是必考的,此以还有《孟子》、《荀子》、《孝经》、董仲舒的《春秋繁露》……

一想到这些书要全部背诵、释义,就令人两眼一黑又一黑。

有那么一瞬间,扶苏想干脆发动“父能量”,直接让仁宗下旨罢免作弄他的王先生,或者给他开绿灯,直通治事斋算了。

他可是掌握了马克思唯物辩证法的人,经义不会背,还怕写不好几篇小小的策论吗?

但是,不可以。

扶苏可是跟官家夸下海口的,第二天就去求助是什么道理?到时候,不仅肯定要被狠狠嘲笑一通,官家也会把他重新拽回资善堂,说不定还会再遇见司马光。

算了,背书就背书吧,总比司马光好点!

“阿嚏!”

“……谁在念我吗?”

寂寂的长夜里,扶苏点灯苦读、试图挑战升斋,一想到司马光的脸,他就宛如打了鸡血般疲惫尽数消失殆尽。丝毫不知道,三岁会背《礼记·大学》的事迹从国子监传到监外。

伴随着家长的念叨与叹息,他的名字,又成了汴京城多少孩子的噩梦——

作者有话说:国子监分斋,经义斋一般去考明经科,但明经不如进士受重视,所以私设了监内也能升斋。

张及甫比较菜,苏轼年龄小,基础教育没做完读的是经义斋;其他人读治事斋。

第40章 第 40 章 扶苏这波装了个大的。……

之前说过, 宋人爱神童。

或者说没有哪个朝代不爱神童。甘罗十二拜相、骆宾王七岁咏鹅。类似的故事比比皆是。

但自从黄巢断了门阀的根,宋朝以来,科举成了做官最便捷的途径之后, 对神童的推崇愈发功利和极端。三岁就会百位数加减法的神童啥也不是, 三岁会背《礼记·大学》的神童?高低得去看看热闹。

这不是,扶苏刚背完书, 一天之内名声遍传国子监, 隔天就像堂前燕般飞入了王谢之家。就连晏几道,都被晏殊专门叫过去:“几道, 你一度与赵宗实同窗过, 这位濮王家的小神童,你见过、或者听说过他没有?”

晏几道:“……”

不仅我见过, 其实您也见过的。

作为极少数知道真相的人, 晏几道贡献了七岁以来的全部演技,才堪堪没有露出端倪。

他恰到好处地表露出疑惑:“这是谁啊?宗实兄从未对我们提起过?”

我也想问是谁呢。

晏殊心道。

这位神童, 就好像凭空出现了一般。先作了两首诗,后又压倒张修媛, 简直出尽了风头。但见过他面的人却寥寥无几。弄得晏殊的心跟猫爪挠似的。

谁让此子的事迹一出, 汴京人的评语是“远胜晏公当年乎”?作为被拉踩的对象, 晏殊当了几十年的太平相公,不至于计较一个神童的头衔,但却愈发好奇, 当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专门向女婿富弼打听过, 结果被含糊过去了。又问了有点关系沾边的次子, 更是一无所获。

晏殊发出了和范仲淹一样的感慨:“汴京何时有了如此多的神童?”

前上司是喜好道教的真宗,他也难免沾了点迷信:“难道是盛世将至,文曲星才会纷纷下凡?”

晏几道抹汗:因为都是一个人啊, 哈哈。

他还记得,自己原本打算好要跟父亲摊牌,不再当伴读。成王殿下原本十分支持他,临了的前一晚又偷偷拉住他。当时晏几道还纳闷呢,第二天就传来“成王生病”“资善堂停学”的消息,让他白捡了个大便宜。

天天在家赏花听乐,不用和司马先生大眼瞪小眼的日子就是爽啊~

晏几道刚感叹了这么一句,就对上了晏殊意味深长、隐含催促的目光。

晏几道:“?”

见儿子没有接到暗示,晏殊干脆直白说道:“几道啊,你可知道,这位赵小神童三岁就能书会道,非绝常人也。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儿啊,你也是汴京有名的神童啊。

不得紧随其后,表示一下?

晏几道恍然大悟,眼珠滴溜溜地一转:“是啊,坊间都说他有父亲当年之姿。”

爹,你当年的传说都比不上他。

就别来卷我了吧。

晏殊:“……”

晏殊:“…………”

晏殊哑口无言了半晌,气鼓鼓地离开了,留下晏几道一个人捂嘴偷笑,乐得不能自已。笑够之后,他打开了许久未至的书房大门,抖了抖《论语》封皮上的灰。

成王殿下果然是成王殿下,这才几天啊?就在国子监混得风生水起、有模有样。作为曾经的伴读,晏几道自然不甘落后。也该重新捡起圣贤书啦,他爹毕竟对他十分好,总不好辜负人家的期望不是?

“子曰:‘相维辟公,天子穆穆’……”

“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

“……”

几秒钟之后,晏几道倒在桌上、再起不能:“噫,要不我还是辜负着算了。”

他到底是个艺术家的苗子,而不是道学家,过目不忘虽然不成问题,但本质上并不喜欢儒家典籍,读起来只觉得脑门一突一突的。

“要不然问问成王殿下,有什么能让我出风头的事情算了。信就寄给……苏大郎吧!”-

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这句话对扶苏来说尤其在理。那天,他接收了梅尧臣的升斋套餐大礼包之后,立刻叫来了苏轼,想拖他下水。后者也被齐小腿高的大礼包吓了一跳。然而豪言说过了、狠话放过了,两个人只好咬牙开背。

宿舍,书斋,膳堂,宿舍。

宿舍,书斋,膳堂,宿舍。

三点一线的生活规律无比,堪比扶苏上一世的高三时期。这也直接导致他给宫中写的信变得乏味,内容根本填不满一页纸。

扶苏咬着笔头,冥思苦想也想不出还能写什么,干脆把读背圣贤书时遇到的疑惑誊在纸上,让官家和娘娘给他课后开小灶。

唯一的好消息是,是王先生收敛了不少,再也没做过妖。不知是不是范纯仁还是梅尧臣私下找过他,总之,此人再也没点名过扶苏回答问题,只按部就班地讲着课。

《大学》在南宋的时候成为四书之一,但在北宋理学未兴之际,也只是《礼记》的一个短篇章。

后代论破脑袋、翻出百般花样的“格物致知”四字,在王先生的讲述中,也被解释得不甚详细。

这恍惚让扶苏产生了一种错觉。

把后世的理学思想团吧团吧讲出来,这理学家,他也能当啊!

其实扶苏还挺奇怪的,倘若从字面意思上解读,能做到“格物致知”这四个字的人,要么会成为生物学家,要么会成为写实派画家。结果呢,宋以来的理学大师没一个沾边,纷纷走上了儒学思想家的道路。

最接近“格物致知”本身意思的,居然是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人家每种药材的性状药理不仅记载详尽,还配了尽可能写实的插图呢!

要是在第一世,扶苏肯定不会相信,自己有一天会说儒家不好的话。但被第二世的教育洗礼了一番,他反而能愈发看透儒学的不足和它的无奈了。

现在的佛、道二教方兴未艾,儒学十分有必要建设自身的理论,与之一较高下。但是后世一旦形成了路径依赖,在理论方向上一去不复返……

扶苏一边思考着,脸上不自觉带了点沉静的神色,与糯乎乎的包子脸形成反差,倒显得更可爱了。至少,苏轼就饶有兴趣地盯了一会儿,才唤人:“喂,吃饭啦!再不走饭菜都要被抢光啦!”

“……啊?哦哦。”

扶苏恍然回神,无奈道:“膳堂的饭菜,抢不抢光的有什么关系?”

“反正都很难吃,对吧?”

苏轼自动补全了扶苏的后半句,又反驳起他来:“不一样的,抢来的东西永远是最香的,会比平时好吃一点……好吧,只有一点点。”

扶苏无情吐槽:“反正都比不上你家东君的伙食。”

一说起这个,苏轼立刻膝盖中箭,哑口无言。作为被扶苏亲口认证过的猫奴,他口袋里但凡有一点余钱,都花给家里的猫猫东君了。

就连摆摊的辛苦钱,平分后也足有一贯半的铜板,苏轼也只给自己留了一点,其他的全换成了小鱼干,把东君喂得皮毛发亮、油光水滑。

他捂着心口,夸张地哀叹:“唉,我现在就盼着我爹能早日中试,家中宽裕点,能多给我塞点零花。”

扶苏掐指一算:“最近的春试也要等明年。”

言外之意就是短期内别想了。

“而且,就算有多的钱,你也会花给东君吧。”

“那膳食委员会呢?什么时候能成立?让我吃得好一点也好啊……诶,你看,是不是已经在招募了!”

苏轼手指的目的地,赫然是膳堂的大门口。那里已经被人群团团围住,人头攒动之间,依稀可见一张告示悬挂在墙上。

扶苏和苏轼二人对视一眼,立刻走上前。

“让一让!”

“麻烦让一让——”

两道无比稚嫩的童声响起,使得围观者下意识让开,两人如同摩西分海般走到最前端,赫然发现,被团团围住的不仅是告示,还有一个坐着的人。

“范师兄?”

范纯仁眼前一亮,同两只豆丁打个招呼,顷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苏小郎、赵小郎。午膳吃了么?”

又神神秘秘道:“监中最近要成立个膳食改善委员会,你们可要参加?”

明明先前已经和他们商量好了。怎么又在大庭广众下问一遍呢?

扶苏感受到此刻汇聚在他身上的目光,立刻心领神会,眨巴着眼好奇地问道:“参加什么?什么委员会?范师兄,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啊?”

别看膳堂的大门外,看热闹围观的人头众多,但敢于发问的却少之又少。有和范纯仁关系一般的,有不好意思主动开口怕被笑话的……让扶苏个三岁小孩子当托儿提问,一解大家心中的疑惑,刚刚好。

“这不是官家泽被国子监,专批的膳补银下来,但同窗们却说膳堂依旧不尽如人意。便有人提出一个办法,就是这膳食改善委员会了……”

范纯仁抓住了机会,在众人的灼灼目光中,如此这般地把计划书上的内容重复了一遍。

扶苏完全没有觉得耳目一新,因为基本上是他写的内容。但当托就要有托的基本素养,他还是夸张咧嘴,发出“哇”的声音,眨着星星眼道:“也就是说,我们监中学子以后就能通过这个委员会,改善膳堂饭菜的质量了?”

简直是神助攻啊,赵小郎。

范纯仁:“对!小郎你要不要来报名这个委员会?以后膳堂吃什么,说不定就是你来决定了。”

扶苏:“参加!”

苏轼也回过味来:“我也要参加!”

范纯仁转头拿出两张纸,笑眯眯地说:“那就请两位来报个名罢。”

又道:“还有没有人?”

“在下亦或可一试。”人群中又冒出一个扶苏的熟面孔,不是曾巩又是谁?他也是一副当场受到鼓动、兴致勃勃的表情,一点看不出表演的痕迹。

没看出来,原来大家还都是影帝诶。

扶苏不禁暗暗吐槽。

报名表上除了姓名、年龄外,还介绍了委员会的运行逻辑:负责收集监中学子们对菜品的打分反馈、对每道菜的负责人进行绩效考核,设立奖惩机制,运行过一段时间之后,根据推出最受好评的菜单……

最后问了一道问题:对于上述机制,你还有什么好的建议?请畅所欲言。

扶苏:“……”

上面写的不全是他的建议么?怎么还问他呢。

扶苏难得有了一点词穷的感觉,伸出一根小手指挠了挠脸,作出一副沉思的表情。

“怎么了?是难以下笔么?”范纯仁突然问。

扶苏认真地说:“师兄,你说,我如果写‘把相国寺夜市的摊贩挖到膳堂作工’会不会过于强人所难?”

可这是他去过夜市后最真诚的感想。

范纯仁:“……”

“好吧,看来我还是换一个写比较好。”扶苏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在建议的那一栏写道:“希望可以根据四时节令,调整膳堂的菜单。”

“师兄,我交卷啦。”

扶苏抖了抖纸,试图把墨水抖干,一边回头望去,转瞬就被队列的长度吓了一跳:“居然这么多人吗!”

他还以为,自己的演技颇为浮夸,不足以引人上钩呢。

“是啊……”

苏轼填完了表,也幽幽地凑近来,口吻既哀怨又揶揄:“看来对膳堂意见很大的,远不止我一个。”

范纯仁也说:“这方面原是我们忽视了。”

“对了。”扶苏突然问道:“委员会的成员应当怎么选拔,师兄能否透露一二?”

这一部分,是计划书未曾涉及的内容。扶苏也只提了一句,委员长须由官家子弟担任。他还挺好奇,范纯仁及背后的决策者是怎么决定的。

“怎么着,你想让师兄透题?”

“我已经交卷了!”

范纯仁笑看两小豆丁斗嘴,告一段落之后方才说:“自然是首看人品,次看学识,再辅之以报名表上填的建议,几方综合参考。”

又道:“这部分,会由祭酒与诸先生们共同参详。”

扶苏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原先怕委员会里混了个张及甫那样的进来。一颗老鼠屎毁掉一锅粥。但听范纯仁说人品最优先,还有师长们集体把关,那他就不用担心了。

相反,扶苏甚至隐隐期待起来,以这个标准,选出来的肯定是国子监最精华的一波。当中会不会就有他认识的历史名人呢?

……还真有。

次日,扶苏刚从书斋一出来,就被一位面生的师兄叫住:“祭酒找你二人有事相商。”

一齐被叫住的,还有苏轼。

他们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事,跟着师兄的脚步走到一个空旷的房间。房间里,已经站着不少人:范纯仁、曾巩、李观澜、几个不认识的人、还有……

苏轼失声道:“怎么还有你啊!”

程颐的脸看到苏轼就已经黑了。听完他的话后,更黑了一个度:“我亦没想到,你会出现在此地。”

扶苏立刻想起来了,两人之间是结结实实吵过一架的,就在他……钻狗洞的那一天。

程颐当时看苏轼钻狗洞、随意带人进国子监的举动十分不爽,当场要求梅尧臣惩罚苏轼。即使后来发现,暗中的鼓动者张及甫已经被除名,但程颐没有一点改变自己想法的意思。

就算被当火木仓使了又怎样?

他对苏轼的看不惯却发自理、发自心!

程颢立刻看向范纯仁,意思十分明显:苏轼为什么会在这?

范纯仁:“咳。”

没想到还有调节学生之间矛盾的环节,他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那个,大家都是同窗……”

“程某实不愿意与钻狗洞者为伍!”

“亦十分不解,为何端严如范兄你,会维护恩旨入监,却又公然违反监规的他二人?”

范纯仁叹道:“我知程师弟之父乃是监中博士,你自幼生于监中,长于监中,此地对你意义不凡,你自要悉心维护。但两位小郎聪颖非常,绝非池中之物。苏小郎更舌战西夏、是于国有功之臣也。”

听到最后一句话,程颢的面色稍有松动,但仍然梗着脖子默不作声。

苏轼更做了个鬼脸,小声嘀咕:“假正经。”

一位未来理学家,一位未来生活家。两个人性情价值观都相左,看不对眼简直太正常。就算扶苏置身事外,都不能保证说合成功,何况他也是矛头所指?

范纯仁又游说了好几句,才让程颢略有动容:“那我便听范师兄一言,苏小郎也就罢了……那这位赵小郎呢,他年方三岁,何以在此?”

扶苏呆住:“啊???”

还以为光冲苏轼来的,怎么突然转火成我?

对哦,那天我也爬狗洞了吼。

而且倘若范纯仁所说为真,国子监对程颐很重要,那他打了张及甫的脸,以及一系列抓马后的续,某种意义上是不是也对国子监的名声有负面影响?

——那你怪张及甫去,别怪我啊。

扶苏小声嘀咕。

他那天完全是被逼的好么?

范纯仁:“这……”

他有心为扶苏辩驳几句,又语塞住了。

年龄是扶苏的硬伤,就算他能作诗、会背书,别人只会夸他聪明。但在事务与人情上,却要打个问号。三岁的小孩子,能做得好委员会的工作吗?

程颐乘胜追击:“范兄既托程某担任这会长一职,程某便斗胆说上一句,程某实难担任这哄小孩的活计。”

“可我记得你有位弟弟。”扶苏说。

“我弟弟可不会钻狗洞。”程颐回复道。

“呃,钻狗洞造成的精神创伤有那么大吗。”

怎么从皇帝到丞相,再到师兄,一个一个的都爱拿这个说事呢?扶苏对此很是不解。

程颐似乎被呛到了,又或者觉得夏虫实在不可语冰,冷笑一声,不再开口与稚子辩驳。

他那副模样十足的傲气,看得好脾气如扶苏,也多了三分火气。

对理学印象-1-1-1。

“程兄不妨仔细说说,我哪里用、怎么用你哄了?”

程颢:“到时候事实一看便知。何须今日多费口舌?”

扶苏气得咬牙,刚要追问,教室的门却突然大开,一个学者模样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迫消失无踪,范纯仁、曾巩、程颐等人纷纷行礼,恭声道:“杨祭酒。”

扶苏也压下脾气,有样学样:“杨祭酒好。”

这还是他入学以来第一次见到祭酒,杨祭酒知道他真实身份几何吗?仁宗有没有跟人私下通过气?

祭酒杨安国环视教室一圈,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不要多礼。

然后,他径自走向了程颐的方向:“程大郎,我听你令尊说过,自我将这委员会会长一职托付于你,你就对它十分看重,夜不能寐,不将之做好不罢休。”

程颐再无方才的气焰,无比恭敬:“是。”

“所以,你才不愿这一位赵小郎掺和进来,担心他年纪尚小、玩忽职守,坏了你的大事,是也不是?”

程颢一副找到知己的模样:“诚如祭酒所言!”

他显然以为杨安国是来支持他的,说不定还会支持自己接下来的行动。

但杨安国却摆了下手,语气幽幽道:“倘若我说,这个委员会本身,原是你瞧不起的赵小郎所出的主意呢?”

偌大教室之中,忽然落针可闻。

大家面面相觑,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见杨安国平淡中带有笃定的面容,和扶苏微微勾起的嘴角,方才知道他们没听错。杨祭酒说得是真的!

程颢一瞬面色煞白:“…………什么?”

范纯仁&曾巩&李观澜:“诶???”

苏轼:“哈哈哈哈哈,小郎你?看程颢那个表情笑死我了……什么?诶???”——

作者有话说:扶苏:我不轻易装,一装就要装个大的。[墨镜][墨镜][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