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沈辞年转过身,就看见方恪一动不动坐在靠左的床头,水果也不吃了,就沉默着发呆。
“方恪”,沈辞年走近后才开口,“明天晚上你有个副本要下,阴劵可以容纳两个人进副本,你父亲的意思是让你带诡异研究院的院长下去,你父亲说……”
沈辞年顿了一下,到底还是没隐瞒:“这次行动你可以不回来,但务必安全把院长送回来。”
“如果你自己独自回来了,他们会接走你,关你进御灵人监狱。”
方恪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沈辞年拿起桌上的牛奶,递给方恪。
“喝吧,安神的,睡前我给你滴眼药水。”
方恪不接,原本伸直的双腿慢慢屈了起来,他用手环抱着腿,环抱着自己。
“你,去吗?”他声音不大,像是从什么很深的洞里传出来的,语气轻得像是风一吹就要逝去。
“你明白的”,沈辞年拍了拍方恪左肩,“阴劵只能容两个人。”
“你身体的损伤并不会反应在灵魂上,这一点你想必很清楚。”
“在副本里,你不需要我照顾什么。”
方恪忽然抓住沈辞年的手,声音微微颤抖,“你…陪我去,好…好吗?”
“方恪,你很清楚,我不能。”
“求你”,方恪用两只手一起抓住沈辞年的手,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求你……”
他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他明白他在要求沈辞年做一件不可能的事。
可是……
他可能快要被逼死了。
他烟瘾好像犯了。
他不再求沈辞年,他松开沈辞年的手,到处在床上摸烟。
在哪里……在哪里……没有……为什么都没有……
明明他到处都扔了有,为什么找不到……
他忽然恍然大悟,他不在他蜗居的那个小房子里。
他忽然有一点崩溃,他抬起手,不管不顾到处摸沈辞年的口袋,手不停地扒拉,似乎这样就能找到那根不存在的烟似的。
“给……给我一根…一根烟……”,方恪的眼睛已经充血发红,整个人的神情看起来特别可怕,他猛然凶狠了音调,“快给我烟!”
他扬起拳头,“给我!不然我揍你!”
沈辞年无视他的威胁,退开半步,将牛奶安全放回桌上,然后伸手把方恪上半身揽进怀里。
“安静”,他并不急言令色,只是很平静地说出这个命令,“现在,安静,别让我听到你说话。”
方恪愣住很久,烟瘾有一瞬平复,但很快更凶猛地返了上来,他忽然发狠,拼命咬住沈辞年的肩膀!
“我明天陪你去”,沈辞年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轻轻抚摸方恪的脊背,像在安慰一只应激的猫,“松口,我给你换根磨牙棒。”
什么磨牙棒方恪脑子有一瞬宕机,下意识松开牙齿。
沈辞年看准时机,卡住他牙齿,给他把嘴掰开,然后抽身而去。
方恪用舌头顶了顶发酸的牙膛,心里又开始渐渐升起一股烦躁。
沈辞年怎么可能真陪他去,他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模糊的视线里能看到一个人影在移动,那个人影手里拿了东西又好像没拿,他什么也看不清,于是更加烦躁,在他再一次发作之前,沈辞年塞了一根洗干净的细长胡萝卜到他嘴里。
方恪把胡萝卜拿出来,丢掉,嘴唇一抿:“有病。”
他躺下去,翻身用被子盖住自己。
然后独自忍受烟瘾漫长的减轻过程,没有再发狂,再做出什么可怕的事。
他在被子里一阵又一阵颤抖,身上时冷时热,脑袋晕晕乎乎,舌根酸软无力,肺里很痒很想咳嗽。
都忍着,连着那深海般的窒息感一起,都忍着。
就这样,靠自己忍,可以忍下的。
沈辞年看了他一会,叹了口气,关掉电脑,洗澡上床。
关灯前给方恪的眼睛滴好了药。
他将方恪捞过来,圈在臂弯里,方恪枕着他的右胳膊,他的左手就搭在方恪腰上。
这是一个,人类大部分的家长对害怕自己睡的幼崽的守护姿势。
他猜测这样可能会让方恪好受点。
感受到方恪悄悄移动,看上去是想往他怀里窝住,他没动,只当作不知道。
方恪一直在挪身体,直到脊背靠上温暖的躯体。
想被人围起来,像柔软枕头铸就的城墙那样,把他围起来。
想像一只小狗那样被主人收养,想像个不能自理的小动物那样被照顾被保护,想找个沈辞年那样的主人,可以把他养得很好。
可是他是一只瞎眼的孤狼。
沈辞年不要他。
他会咬沈辞年递来食物的手,沈辞年抛弃他也是理所当然。
没有人会喜欢恶犬。
这种疯狗,就应该关进收容所或者安乐死。
沈辞年感受到臂弯里的人好像在哭泣,他有些无奈,哄孩子一样把方恪翻了个身让方恪的脑袋埋在自己肩膀处,然后手掌轻轻拍打方恪的后背哄睡。
“你乖点,明晚我便陪你去。”
“我不。”方恪的声音有点闷。
有点闷,听起来很像一只乖狗。
“你乖”,沈辞年给小狗顺毛。
“我不。”
“我明天陪你下副本。”沈辞年很耐心地哄他。
“谁要你陪。”方恪伸手试探着抱住沈辞年的腰,脑袋却扭到了另一边。
“脑袋转过来,这么着要落枕的。”
“要你管。”方恪手圈住沈辞年的腰然后在沈辞年背后交握后,就不动了。
这样,就够了。
抱紧了,跑不了。
“好,我不管。”沈辞年轻拍方恪脊背,“睡吧,我在这。”
心里和身体好像都好受了一点。
方恪闭上眼睛,竟然慢慢睡着了。
沈辞年骗了他,又怎么样呢,他明天自己去深渊赴会,也没什么。
……
红日初升,天光大亮。
第37章 突如其来的坦白
这是一个休息日,沈辞年留在家里陪方恪。
早上用牵引绳遛着方恪出去在小树林里转了一圈,雪下得太久,枝丫迟迟不见绿意,地上也早没有了落叶。
这些树已经经历了两年整的冬日,再不开春,它们恐怕要因为缺乏阳光和温度死去了。
他们在林子里踏雪而行,把整齐的雪地踩出两行平行脚印。
方恪脖子上围着沈辞年的围巾,他把鼻尖以下都埋在围巾里,呼吸的味道是温暖湿润的。
沈辞年随时观察方恪的脚步,在他即将发生偏离时勾一勾手指,牵动连接两人的那根绳索。
方恪就会调整方向回到正轨,冬日的阳光依旧苍白,沈辞年走得不快,惬意得仿佛在遛狗。
但两个人心里都很清楚,这只是必要的复健运动,不是他们各自心里所想的那样。
不是便不是吧。沈辞年眯起眼睛,目光落在方恪亮闪闪的光头上。
再过几个月,小狗换毛了就好看了。
黄毛瞅着实在扎眼。
不是便不是吧。斯人已逝,也许他该放下了。
沈辞年忽然停住脚,伸手拂去方恪头上的落雪。
已经一百多年了,也许他该重新开始了。
但他心底仍留遗憾,暂时还没有现在就重新开始的打算。
他还是很想听到那个小骗子跟他说一声对不起的。
先把人找到,听到想听的道歉,然后就此别过各自安好。
他准备放过他那个小圣徒了,做神主的不能太斤斤计较。
沈辞年伸手,唤回走到他前面去的方恪:“过来,我牵你回家。”
“哦。”方恪以为他说的牵是牵绳子,下一秒手就被牵住,他一瞬间有点懵,然后飞快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我自己会走!”
他用力推开沈辞年——并踩了哦不跺了沈辞年一脚——然后闷着头往前走——然后在家门口迷路——然后被沈辞年不由分说捉了手——老实了。
被人牵着手的感觉真的好奇怪,好奇怪怎么这么奇怪,心里面涨涨的,快把他难受死了。
他不想把手交出去,可是沈辞年已经牵住他不止一次两次了。
为什么……即便如此,即便已经一张床睡过了,沈辞年还要把他当陌生人吗?
还要跟他说,他们不熟吗?
他记忆忽然回到进孪村副本前的那个傍晚,街上车水马龙,红绿灯闪烁着奇怪的光晕。
沈辞年忽然跟他说:“过马路了,我牵你。”
忽然想起更久以前的便利店门口,沈辞年脖子上戴着的就是他现在正戴着正把脸埋进去的围巾。
沈辞年说:“太晚了,不安全,我送你。”
这段关系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穷追不舍,是沈辞年先迈出那一步,然后又迈了一步,他才跟着走的。
是沈辞年……先主动收拾他的麻烦的。
“年终”,方恪指尖轻触沈辞年手心,就在这个不太明媚的早晨,他坦白了自己。
他只问了一个问题:“你是不是dom”
像是戳破了什么窗户纸,沈辞年却并未有惊讶或不解的神情。
于是他骤然明白了一切:“你是。你早就知道我是那个……”
一顿,他继续,“那我们可不可以……”
“暂时不可以”,沈辞年很明确地拒绝了他,语气是温和的,目光也很柔和,“以后不一定。”
“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以后。为什么不能是现在。为什么总是在让他等。为什么他总是等不到,等到了也可能从眼前溜走
方恪又有点想发疯了,他没被握住的那只手已经悄然攥起,并随时决定在现实里给沈辞年的鼻子来一场拳击。
是dom又怎么样,他很喜欢又怎么样一句话不合他心意,他就照打不误。
“拳头松开”,沈辞年有些无奈地转过头,看着方恪,“我希望你明白,你是想跟我玩过家家的游戏,还是真的想让我……”
沈辞年凑近,那个被方恪深埋在心底的秘密就这么被沈辞年轻而易举说出口。
“想让我介入你的生活,把你的一切都交付给我,基于对你的宠爱,我会照顾你、引导你、管束你,永远站在你身前,为你解决一切麻烦。”
“如果是后者,那么抱歉”,沈辞年冷静地说出这句话,“我现在暂时做不到,我们认识时间不长,我对你…抱歉有点直接,但我必须告诉你,我对你目前没有爱。”
方恪没松开拳头,反而攥得更紧。
“如果是前者,一场虚情假意的游戏。那么我可以奉陪。但我希望你认真考虑清楚后再给我答复。”
即便是假的……也想要。
可在明知是假的前提下,他真的能够慰藉自己的心吗?
短暂的放纵疯狂之后,得到的恐怕是更加庞大的空虚。
“我想要……”方恪停顿了一下,偏开头,耳根微红,继续说,“你,站在…我这边。”
“我可以站在你这边,不必要以你希望的方式。方恪同学,对某件事某个人持有与大众不同的看法是我的人身自由,而不是因为某段关系带来的特殊。”
方恪不说话了,他把头低着,直到走回客厅,他也一言不发。
沈辞年同意了,但不是他想要的。
沈辞年以同意的方式拒绝了他。
沈辞年又这样,总这样,挑不出错,也就无从反驳。
最后只能把千言万语从嗓子眼里哽回去,然后转化成无尽的沉默。
他如此温柔、体贴、讲道理。
可偏偏这把温柔的刀子最是能找准他的软肋在哪里。
一刀扎下去,精准、恰当,刚好够他安静,把那些心思都被迫收回去,又不至于太伤他的心。
更多时候,分寸是一种疏离。
好像昨晚抱了他一夜是假的似的,他们仍然是陌生人。
方恪窝在沙发上,发呆。
沈辞年在跟家庭医生通话。
大概四十分钟后,沈辞年走过去,手搭住方恪肩膀:“明早从副本回来,李医生会来家里给你秘密做一场手术,把你心脏里的炸弹取出来。”
“如果我没猜错,它还是一枚定位器,取出来后会做成项链,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带在身上,至于爆炸功能,我不打算保留。”
“没必要”,方恪皱了下眉头,“我不可能配合你。”
沈辞年便收回手,“行,随你。”
他给李进发消息取消行程,转身去喂猫。
“呼噜呼噜”,布偶猫蹭着他的小腿,尾巴向上翘起,顶端微微卷曲。
“喵~”小猫抬起脑袋,向沈辞年讨要抚摸。
沈辞年给猫喂了块冻干,让它自己吃着,去洗手台前洗手。
“喵”,小猫跳上洗手台,爪子扒拉透明水柱,肉垫沾到水,便甩了甩爪子。
“小汤圆,我是不是要把你惯坏了啊?”沈辞年用手捧水给猫喝,“水碗里的不喝,非要我喂你才好喝”
沙发上的方恪脊背一僵。
他想到了昨晚没喝的那杯牛奶,早上起来的时候都分层了。
他咬住唇,不想跟猫比。
“我看看,是不是要驱虫了”,沈辞年点了点猫脑袋,“明天让宠物医生过来给你驱虫。”
“乖猫要按时驱虫,小汤圆最乖了是不是”
“喵~”
方恪越来越不高兴,脸很臭。
沈辞年和这猫一唱一和的到底在说谁
他坐不住了,噌一下站起来,咚咚咚往楼上走。
“喵~”
“哦他不乖,上楼梯这么大劲很不礼貌是不是,没事,我们不理他。”
方恪脚步一顿,随即更用力地上楼。
一上午他都没下来,直到沈辞年喊他吃午饭。
那只也叫“小汤圆”的猫竟然跟他同步下楼,走在他前面,做示范一样肉垫没发出一点声音,他看不清猫优雅的走姿,但猫尾巴轻轻缠在他腿上,好像在让他跟着学。
“……有病。”
有病的人养有病的猫。
学个屁学。
方恪我行我素,啪嗒啪嗒下了楼。
猫有些不解地坐在楼梯上,探出脑袋观察这个暴躁的人类。
沈辞年撑着脑袋坐在餐桌上,打量着方恪的神情与那只猫如出一辙。
优雅、高贵,带点漫不经心的好奇。
方恪一律通通看不见,沈辞年看他看久了,他就抬头露出一个非常凶的神情。
“看屁!”
“嗯”,沈辞年一点都不生气,“是在看你。”
“……”
方恪想站起来揍人。
但最终只是把青菜塞进口中,用力嚼。
他埋头吃饭,吃着吃着,忽然开口:“你……真陪我去”
“把饭咽了再说话。”
“你怕我喷出来!”方恪瞬间炸毛。
“我怕你呛着”,沈辞年叹了口气,顺毛摸方恪锃光瓦亮的大光头。
好像长了一点发茬起来,短短的,硬硬的,手感不是很好,扎手。
方恪的头发看来偏硬,果然符合犟钟标准。
方恪闷了一会,再次开口,这次咽干净了:“你真去”
“你…怎么去”
“你也知道我是青天白日了”,沈辞年随口扯了个谎,“在深渊有点关系,书衣算是我朋友。”
“跟诡做朋友”
“不行么。”
“谁管你。”
方恪埋头继续吃饭,隔了一会,又开口:“你…别让别人知道了。”
第38章 花样百出的作死
被人知道了,就有沦落到他同样处境的风险。
方恪低下头,嘴角不注意沾了饭粒。
“有点好奇。”
沈辞年用纸巾擦了一下方恪的嘴角,见方恪挑食,不动声色皱了皱眉,夹了块鱼肉到方恪碗里。
他继续说:“你是在关心我么?”
“我关心你”方恪把鱼肉夹出来,丢在面前的桌上,不吃。“怎么可能。”
沈辞年挑挑眉,再次夹了一块过去。
方恪把它扒拉出来,还没夹出去,沈辞年筷子宽的那一头就抵在了他手背上,似乎是一个警告。
方恪抬头,直视沈辞年,目光丝毫不惧。
挑衅似的,他把那鱼肉直接夹进沈辞年碗里。
他就不吃。说不吃就不吃。
挑个刺麻烦死了,他没那个耐心去应付一块鱼肉。
吃个饭对付一下得了,不死就行了,管它这啊那的。
“明目的,多少吃一点”,沈辞年帮他把刺挑了,鱼肉再次夹回去。
明目,他的眼睛还有明亮的可能吗?
方恪一筷子狠狠扎进鱼肉,然后再次丢在了桌上。
他把饭扒完,丢下碗,也不等沈辞年吃完,独自上了楼,进了主卧,用力关上门,还把门给反锁了。
米姐从厨房探出脑袋,有些小心翼翼的:“神主,是……是我做的菜不合小少爷胃口吗”
沈辞年扶了一下眼镜,镜片上闪过雪白寒光,“不是,以后在人类世界唤我先生。”
“先生”,米姐很快反应过来,改口,“您和少爷什么时候回深渊晚饭还做吗?”
“早点做”,沈辞年查看了一下手机上的信息,“他六点就要走。”
方恪一共从孪村带回两张阴劵,只要写上游戏ID,六点就会准时把上面的人拉进去。
但六点进的事实上并非副本,虽然它“名为副本”,但实际是一道门。
一道通往诡异世界的大门。
那后面的危险对人类来说根本难以想象,但好在阴劵会护着他们,书衣安排了灵车在门口接,他们要穿过一整座噩梦之城,在无数噩梦级和少数主宰级的大诡虎视眈眈下进深渊。
至于沈辞年,他想回就回,不过是个念头的事。
下午四点一十,深渊级大诡“食梦诡”伪装的人类少妇米姐开始准备晚餐。
同为深渊级大诡的“摆渡诡”司机小唐在一楼佣人的房间看似呼呼大睡,实则诡气早已铺散开,守护着别墅的宁静。
倒是那家庭医生李进是真的普通人类,所以没让李进住这边,只是在周围买了套公寓给他住着。
虽然诡异有更多神奇手段,但人类会更了解人类的身体。
五点多一点,饭菜端上桌,米姐洗完手上楼,敲了敲主卧门。
咚咚咚咚——
“少爷,饭好了。”
经过两天的修养,方恪的耳膜好了一些,已经不太影响他听东西了。
只要不是声音太小。
方恪没有出去,也没有理会门外的人。
食梦诡见方恪不理她,只能先下楼。
“先生,我叫不动他,还是您来吧。”
“嗯,人敲三诡敲四,下次别敲错了。”
沈辞年脚步平缓上了楼梯,敲了三下,“开门,出来。”
不动。
沈辞年在门外等了一会,没继续敲,只是语气平和道:“下去吃饭,快到六点了,等会来不及了。”
“先吃饭,一会我陪你去深渊。”
方恪把门打开一条缝,眼睛闪着凶光,“放屁。”
微顿,其实有点颤抖,但他用凶狠掩饰住了,“没有阴劵,你怎么穿过噩梦之城,你只是……”
“只是哄我。”
“我不吃饭了”,他把眼皮垂下,盖住不太能见强光的眼睛,“你自己吃吧。”
沈辞年目光沉了沉,但最终还是温温和和道:“好。”
他转身下楼,食梦诡垂首站在一旁,“先生,是不是我做饭不好吃……我…还是回深渊吧……”
桌上是食梦诡忙活了一下午精心制作的晚餐,晚餐有鱼汤,食梦诡在厨房就把所有刺都用诡气挑了。
“不关你的事”,沈辞年安慰了一句,“你手艺已经可以了,去休息吧。”
没有辜负她的好意,沈辞年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特意多喝了点鱼汤。
食梦诡似乎收到了鼓励,眼睛亮了亮,下去休息了。
沈辞年收拾了自己的碗筷,把给方恪留的饭倒回电饭煲保温,然后坐在沙发上看书。
人类的书有些很有趣,沈辞年最近在看《梦的解析》,这是一本心理学专著,但内容很有意思,作者是一名医生,书中所分析的都是他患者的梦境,写得很真实。
有时候沈辞年也分析人类的心理,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但偶尔也不那么有意思,比如……
比如此刻,电子钟走向17:45,但楼上仍仍然没有动静。
没有动静,让他稍微有一点薄怒,但不至于太放在心上,他继续阅读。
方恪以一个极度颓废的姿势躺在沈辞年的大床上。
双手放在小腹的位置。
胃病在发作,原因是不吃晚饭。
那又怎么样。
他把自己折腾死了又能怎么样
他是方恪,他死了才叫大快人心。
反正又不会有人发现他正在生病,反正又没人在意他正在生病,反正他病了那么多次,从来没有哪次有人说:你可以不下副本了,好好休息。
没有,没有人会心疼一个恶棍。
方恪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暖气还开着,他却将窗户大开,冷热交织,寒风吹拂他脸,他搬了沈辞年的椅子坐在窗前,后背还是热的,前身却已经冰冷。
单薄的睡衣简直和没穿衣服一样,挡不住什么风。
有雪飘进来,后背也很快凉了,暖气抵抗不住寒流。
18:00整了。
灵魂瞬间抽离躯体,他的脑袋垂下去,好像在安睡。
18:01分,卧室门把手转动,沈辞年用钥匙开了门,进屋感受到寒气微微皱眉。
他看向窗边的方恪,走过去,抬手关了窗户。
摸了摸方恪冰凉的身体和发烫的额头,沈辞年只觉得这个叫“方恪”的人类真是有本事。
太有本事了,三番五次惹他生气。
他脾气很好的。
他进浴室在浴缸里放满热水,然后把方恪脱得光溜溜抱进去。
闭着眼睛的方恪,眉眼其实看上去很乖。
长得是很乖,但干的事一件比一件气人。
沈辞年让他独自泡着,等方恪慢慢把身体都泡热乎。
他从浴室出来,倒了水冲感冒药,又从抽屉拿支退烧针出来。
想了想,又去倒了一杯水,冲胃暖舒。
等药凉的时候,他上了一趟三楼,拿了个什么东西下来。
那东西被他放在床头柜上,很轻微的一声“啪嗒”。
他把方恪从浴室抱出来,水擦干,衣服换好,药也正好温凉不那么烫了。
把药喂完,沈辞年将方恪放趴在床上,拉下他一角睡裤连着短裤一起,然后推了推针管,把空气排干,一点不手软的扎下去。
这种小针来效快,就是可能会让人屁股疼。
沈辞年半点不心疼方恪,推针管的手法一点也不温柔。
做完这些,他把窗边的椅子搬到床边,他坐在椅子上,微微垂眸看方恪,看着方恪温度下去,脸上红晕退散,他便闭眼。
下一瞬,原本坐在椅子上的人消失。
……
灵车,就是殡葬车。
所谓的座位,是两具透明冰棺,可以遮掩他们身上一部分灵魂的香味,免得有诡管不住自己,找他们麻烦。
倒不是司机怕麻烦,他是书衣大人的司机,他是怕耽误了时辰,书衣大人在祭日这天不高兴。
灵车缓缓穿行,噩梦之城的天空和地面都是扭曲的,像是梵高笔下光怪陆离的世界。
红色的天空,黑色的建筑。
这里有树,但树叶们是血丝一样黏腻的一坨东西,
噩梦之城也有监控,监控是一只只不知道什么生物的眼球,眼球还连着神经,那些神经和血管融入墙角或者电线杆中,眼球不断转动,监视着城中的秩序。
被无数这样的眼睛盯着,难免会感到压抑。
像是做了场噩梦似的,大口喘息着想要醒来,但身上仿佛趴了个人,怎么也醒不来。
于是绝望在梦境里蔓延,心脏狂跳,仿佛要抛弃它的主人,做一个逃兵,破膛而出,跳动着独自逃离这个梦境世界。
身侧棺材里,老人正在本子上疯狂记载信息,这是人类第一次进入噩梦之城,所有的一切都是至关重要的信息。
都是为后来者铺路。
他主动请命进来,即便为此死在这里,也值了。
为了人类的未来,他不怕牺牲。
更何况,有一个强大的玩家会用生命保护他。
他丝毫不怀疑方恪会不听话。
研究院跟方恪合作太多次了,他培养出来的宝贝人才一个个都被方恪安全送了回来。
为了人类,为了这一捧诡异笼罩下冰冷寒夜中的薪柴,研究院的每一个人都自愿将系统奖励的点数用在精神力上,他们的体力普遍较弱,但那不重要,方恪会为他们保驾护航,这一点毋庸置疑。
老人看了一眼方恪。
第39章 他做过这场噩梦
方恪背对着院长蜷缩在冰棺里,他对噩梦之城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他来过这里,在很多个午夜梦回的瞬间,他唯一记得的就是这样一座城池。
在很小的时候,他就总会做噩梦,他梦见自己在地牢里,面无表情扣着被关押的人类的眼珠,他身后似乎正坐着一个人,似笑非笑,给他的威胁很深。
挖眼睛的手在颤抖,鲜血好像溅到了他的脸上。
内心不知道为什么,如此煎熬。
后来,城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了监控。
他站在灯下,头顶是同志的眼睛。
看着他,转动着,露出仇恨的神情。
他不敢抬头,他的头越低越深。
耳边是一声一声的“叛徒”,一声接着一声的“走狗”,一声比一声怨毒的“不得好死”。
他不知道是否流泪。
但方恪醒来时,发现耳鬓一片冰凉,风吹过湿润,那里就格外冷。
他不知道自己何以要做这样的梦,他只是在潜意识里仇恨诡异,或许还有一些时候,他觉得自己内心可能有很多荒唐的情绪:愧疚。
在母亲被诡异杀死后,他的仇恨便再一次加深。
年终……是因为跟诡异做了朋友,所以十多年不下副本的吗?
方恪的内心其实很复杂,他无法克服对诡异的抵触心理,却也无法对沈辞年……
他闭上眼,无助地蜷缩着,丝毫不顾及身旁冰棺中,院长讶异的眼光。
方恪这是怎么了?听说……安全局那边对他用刑了?该不会伤到方恪的灵魂了吧?
院长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好多东西都是他们院里研究的,比如可以抽离灵魂的仪器,比如可以困住灵魂的捕灵笼,都是从主系统这只诡异上获得的灵感。
当然也有针对御灵人的加强武器,比如可以包裹灵魂的防护罩,比如可以对诡异造成伤害的各种灵异武器。
御灵人,顾名思义就是可以驾驭自己灵魂的人。
每一个都弥足珍贵,研究院研发的一些基础性的东西都会由安全局分发给他们免费使用。
但院长忽然发现,方恪身上没有一件属于研究院的产品。
可能人家不屑吧。
院长心里有点不高兴,仿佛被人给瞧不起了,他的小眼睛不断打量着方恪,不满中还有一丝担忧。
别真的伤到灵魂了吧?安全局应该不至于这么蠢吧?
他前段时间听说安全局有高层提议,等方恪退役后,就通缉方恪,为了人类社会的安全和稳定,这种恐怖分子就应该控制起来。
他不了解这种事情,也不太关心,只是真正见到方恪的时候,他忽然察觉方恪比他孙子的年龄还要小得多。
这个年龄,应该还在读书吧?读书好啊,最好是读理,有用的知识可以武装人类,可以来研究院为人类出一份力。
读文也行,光有武力还不够,还得有人会安抚民心。
读艺也可以,他没什么偏见,都很支持,大雪封了很多道路,很多偏远地区或者住在山里的居民都无法出门,艺术和媒体可以慰藉他们无聊的心,让他们保持信念不要轻生,让他们知道人类还记得他们,部队早晚会去救援他们,或者给他们送去物资。
院长跟玩家会和安全局的想法都不太一样,玩家会和安全局是为人类整体考虑,院长却觉得应该落实到居民家里才算有用。
空谈和想当然可救不了人类。
院长说话了,跟方恪说的:“你读几年级啊上的高中还是初中啊?”
方恪不理。
“高中就要选课了,读理好啊,你那么聪明,以后可以来研究院啊。”
“你现在在前线,对诡异接触又多,来研究院肯定比去其他地方好啊。”
倘若方恪来研究院,那么他或许还能阻止安全局的行动。
他可以有理由:进了研究院,十几年都难以出去一次,还怕什么危害社会
他想保方恪也是有理由的,不是因为这一面之缘,是因为他觉得方恪确确实实是对人类有杰出贡献的。
没有方恪,研究院的研究员恐怕十不存一,哪里有现在这个技术突飞猛进的势头。
人还是要知道好歹,恩将仇报算怎么回事?方恪再危险,顶天了也就是稍微任性了点,他小时候还有叛逆期呢,他就不相信会长和局长没有过叛逆期。
他就不懂现在的人都是怎么回事,好像分不清黑白恩仇,前段时间的全民投票他就觉得很荒唐,他命令研究院所有人都投了反对,结果赞成票数还是高达97%。
怎么了这是,现代人脑子都秀逗了?
真应该让他们加一加精神力点数,糊里糊涂的像什么话!
“方恪,这次就先谢谢你保护老头子我了,我们研究院的产品你为什么不用呢?这都是很有用的东西,现在产量还比较低,只能给高等级玩家用,后面才能普及,按理说即便你这个等级,关键时刻也是绝对能够保命的啊……”
什么产品。
方恪有点不耐烦:“闭嘴,好吵,你说的东西我不知道。”
“不知道”院长被噎住了,他喃喃,“怎么会不知道呢,不是应该第一个就给你用吗?”
这次出来,他自己身上就戴着一套,虽然深渊很恐怖,但这多多少少能有一点用,万一一会起什么冲突,还能挡一挡余波。
方恪要是没有的话,岂不是要纯靠灵魂强度承受
可怜的孩子,那得多痛呀。
安全局太不是个东西。
不过他虽然有点同情方恪,但还没有糊涂到把自己的装备让给方恪用,他是带着使命来的,他活着把情报和数据带回去比什么都重要。
灵车还在噩梦之城中行驶,噩梦之城、幽灵乐园、地狱庄园、因果蛛洞等十座隶属于十大深渊级诡异的领地像十个守卫那样簇拥着诡神所在的深渊,它们都是深渊的护卫之城。
深渊的一个深不见底的巨洞,黑色的浓雾笼罩着洞口,下方的一切都无法被窥探。
神的意志,不容窥视。
比起自己的城池,深渊级大诡还是更愿意待在深渊里,那里更接近神,神散逸的气息对他们来说是大补。
沈辞年回归深渊的一瞬间,八道目光瞬间向他投射而来。
深渊的主人回来了,深渊里的黑雾开始活跃起来,书衣从黑雾里走出,单膝跪地一根一根亲吻沈辞年的手指。
“神主,您也是来赴宴的么,书衣荣幸之至。”
沈辞年威严的目光扫过那八只诡,缓缓开口降下神谕:“一会任何人不得当我是神,我今日的身份是书衣的老朋友。”
书衣有些惊讶,随后狂喜,“是。”
既然是老朋友,那勾个肩搭个背不过分吧?
又可以亲近神主了~
沈辞年偏头看了书衣一眼,书衣搭在他肩上刚准备偷偷摸一摸的手瞬间安分下来,只是老老实实搭在那一动不动。
灵车姗姗来迟,深渊大部分诡对书衣邀请人类来深渊玩很不满,他们想到了百年前有个人类在这里住了很长一段日子,每天跟在他们伟大的神主身边,玷污他们的神的事,他们就觉得膈应。
司机打开冰棺,方恪瞬间跳下车。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书衣搂着的沈辞年。
这是朋友的样子吗?
他内心忽然升腾起一股暴戾。
说不好是愤怒还是什么,这里都是大诡,不好发作,只能忍。
可越是忍,越是五脏六腑都在灼烧。
原来青天白日没有搭档是这样的原因。
原来青天白日的搭档是诡。
原来沈辞年有伴了,是一只诡。
难怪沈辞年拒绝他。难怪。
“都看我干什么”书衣招呼众诡和两人,“坐啊,别客气,坐。”
身后忽然出现几卷漂浮在空中的长条画卷,画卷上写满了书法。
那几只诡见怪不怪直接坐上去,方恪有样学样,从容不迫坐下。
即便以他目前的等级,这里任何一个诡都能轻易捏死他,但他没有丝毫恐惧,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沈辞年。
院长小心翼翼坐到方恪身边,看起来很是紧张,他拿着本子和笔的手在颤抖,不断在往方恪那边靠近。
他原本以为只有一只深渊级大诡,可这里竟然足足有八只,要是它们突然发难,只怕是方恪拼死也护不住他。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千万别起什么冲突啊!
偏偏有诡注意到了方恪对诡神不敬的眼光,它愣了愣,然后猛地捶了一下桌子!
“人类!你什么意思!你敢对……”
神谕刹那生效,诡异被迫闭了嘴,没说出沈辞年的身份。
它憋了憋,憋出来一句:“你怎么敢瞪书衣大人的,他可是我们这最受欢迎的小说家和剧作家。”
书衣笑着打圆场,“都别动火气嘛,通过了孪村,也算是我的书迷了,今天聚在一起是高兴的,生气就不值当了——”
“老朋友,你坐我旁边”
“不了”,沈辞年看向方恪那边,“还是习惯坐人类那一桌。”
“好吧”,书衣的语气失落,充满遗憾。
他看着沈辞年走过去的背影,眼底闪过毫不掩饰的阴翳和占有欲。
正正好好,被方恪看了个分明。
第40章 方恪原来怕打针
一旁的院长察觉到不对劲,立刻做出反应,他死死按住方恪的手,阻止他起身。
别傻,千万别傻啊,任性也不是这么任的,一会都得交代在这里!
动作间,沈辞年已经走了过来。
院长并不认识沈辞年,只把他也当作诡异。
不过他身上没有很危险的气息,院长就没把他当深渊级,虽然警惕,但不是很恐惧。
方恪还在瞪书衣,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似乎没放弃起身揍人的打算。
其他诡心思各异,大部分诡不满主神跟人类坐一桌,似乎很偏向人类似的。
院长老了,力气不如方恪大,眼看就快要被挣脱,他狠狠叹了一口气。
什么仇什么怨非要现在起冲突
没能起身,肩膀被一只手压住,沈辞年一言不发,周身气压很低。
沈辞年在生气沈辞年凭什么生气该生气的是他才对!
方恪不服,他强行忍着没有发作,只是左手用力掐着沈辞年的大腿。
沈辞年凭什么对着他生气!
方恪一点不知道自己打开窗户吹风折腾身体的事已经败露了。
他只觉得沈辞年莫名其妙,也许不是莫名其妙,好,好啊,沈辞年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小情诡才这么生气吧?就因为他瞪了那只诡一眼,沈辞年就跟他发脾气
好像他方恪没有脾气似的!
方恪越发用力,甚至抓住那一块肉往逆时针方向拧。
沈辞年眯起眼睛,原本搭在方恪肩膀上的手移到了后颈处,拎狗崽子一样捏住那块皮。
方恪一顿,随即更气不打一处来!
沈辞年威胁他!沈辞年凭什么威胁他!
他立刻抬手,直接把那只手打落。
啪——地一声,全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好几只诡坐不住了,已经站了起来!
这人类太过分了!敢打他们的神主!找死!
沈辞年一个警告的目光过去,那些诡又悻悻地坐了下去。
神主怎么能这么维护一个外人呢。
方恪没注意到这些变化,他低着头生闷气,手掐着沈辞年大腿外侧就是不肯放。
螃蟹似的……
沈辞年有些无奈,侧头过去,轻声:“钳子松一松,该掐够了。”
不够!方恪越闷着一口气,这口气就仿佛在无限滋长一般,越发生气。
如果不是场合不允许,他已经对着沈辞年的鼻子一拳头打过去。
沈辞年右手给方恪的手指一点点掰开,然后禁锢在手心。
方恪就用指甲狠命挖他的手心。
他在心里暗叹一声。
反了天了。
是他太温柔了,是么
狗爪子该修剪了。
“别挖了”,他声音还算是温和的,“打个破伤风挺贵的,你说呢?”
方恪不吭声。他说什么?他没什么好说的!
方恪不语,只是一味地想把沈辞年手心刨烂。
沈辞年忍着他,甚至还算和气地哄着他:“可以了,再挖要见骨了,怪吓人的。”
“方恪同学,我胆子小,你别吓我”
胆子小能跟诡搞在一起!甚至搞在床上!
方恪越发挖得用力。
沈辞年目光暗了一瞬。
狗爪子也许不是该修剪了,是该修理了。
他若是给方恪把爪子打肿,方恪会不会可怜巴巴地掉眼泪
啧,那很好看了。
宴会趋于平静,书衣的手下时不时端上几道菜,席位中间却没有歌舞,反而是主系统001站在中间,说着由书衣出品的新副本即将上线,希望各位回去鼓动自己的势力积极参与的事。
主系统偷偷看了沈辞年一眼,叹了口气,“诡异这边的奖励是……神的气息一缕。人类玩家这边的奖励……足够本国生活一年的物资。”
还有个隐藏奖励,它没说,诡神不让。
不说的目的是让大家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这个东西就可以被方恪自己留下。
而不是被人类高层要走。
一旁的院长在本子上记录下这条重要信息。
物资,是珍贵又稀缺的物资,副本很少奖励这么大手笔的物资。
院长不由自主将目光投向方恪,他希望方恪能下副本去把物资带出来,那样他们国家就又多了一年的生存希望。
方恪这几年至少已经带出近百年的物资了,这些物资并不会一口气发放下去,而是隔一段时间自动出现在各地仓库中,所以也不用担心过期的问题。
但百年对于人类的历史来说还是太少了,百年之后人类又该如何延续呢?如果那时候方恪已经死亡,而又没有新的足够实力的人顶上去,人类又该如何呢?
即便是排名第三的会长大人,也不过才不到一百级罢了,一百级连噩梦级诡异对付起来都困难,如果方恪真的灵魂消散,人类将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
为什么有的人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还能坐在那些高位上呢?
为什么不跟方恪交好,反而要交恶……
院长想到这里,又打量了方恪一遍。
安全局没对方恪的灵魂动刑吧?可千万别伤了方恪的灵魂啊,那是立国根本啊。
那些人是不是觉得百年已经够用到他们死了,所以就肆无忌惮过河拆桥
他们有没有考虑过百年之后人类该怎么办他们只考虑自己活着的时候不考虑后辈的吗?
方恪现在还小、还年轻,身体养好、灵魂不出意外,以后带出千年的物资都有可能啊。
为什么要涸泽而渔,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想不通
方恪感受到了院长灼热的目光,一愣,没理。
为什么要理,他只是个保镖,把人送回去就行了,其它的他不想扯上关系。
他不想进监狱,御灵人监狱不是普通监狱,进到那里面会被日夜束缚起来,没有放风时间,也没有探视的可能。
那不是监狱,那是……
由官方默许的,人体实验的储存室。
用来研究御灵人身体加强的秘密,以研制系统点数的代替品。
有时候,也切割灵魂做研究。
外面的研究院获得的理论基础事实上很大一部分是从监狱里实践出来的。
他不想,不想被这样。
他的灵魂无法逃离躯壳。
他的灵魂强度甚至可以打弱小的主宰级,可他的身体反抗不了人类同胞的电流。
方恪慢慢松了手指的力道,那种无力的感觉没人会懂得。
那种无论做了多少贡献,无论在生死一线走过多少次,却没人在意的感觉,无人能懂。
人们在意的唯有:方恪=危险。
唯有:方恪=威胁大众安全。
所以要把他榨干,像一块甘蔗那样反复咀嚼,直到他只剩没用的渣子,就把他吐出来,让他去死得其所。
都是为了人类好,人类也大都支持,所以有什么不对的呢?不对的是方恪,谁让方恪天生邪恶是一个会跟他那背叛人类的母亲一样投靠诡异的恐怖分子。
他身上的功勋再多,也抵不过一个猜测的分量重。
宴会很快接近尾声,客人一个接一个离席。
方恪和院长再次坐上灵车,院长松了一口气,有惊无险,有惊无险,太好了。
沈辞年没跟他们一起,目送他们远离,便像来时那样消失。
书衣看着沈辞年消失的地方,那里只余一团马上要散开的黑雾,他伸手把黑雾收拢,捧到鼻子下,深吸一口气,把它们都吸进肺腑,储存在体内。
“神主……”他的目光有一丝痴迷,“我也想去人类世界玩了,您不会怪我违抗禁令的对吗”
“我什么破坏也不干,只是去转一转……转一转……”
……
天已经亮了,现在大概是早上七点。
沈辞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沉着脸等方恪醒。
该算算账了。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方恪才睁开眼睛,他一时不太能适应突然模糊的视力,躺着沉默了很久,没注意到床边有人。
不对!他不是坐在窗边吗?怎么在床上!
“醒了”沈辞年递过去两杯药,“喝了。”
方恪沉默着坐起来,接了药,抱着喝,心脏有点颤。
他感觉到沈辞年还在生气,但这次他忽然没底气也跟着生气。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完了,玩脱了,这下要怎么办。
不知道,先走着看。
余光忽然看到床头柜上的东西,他瞬间脊背一紧,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没看很清楚,但,那可能是个,是个……
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辞年摸了摸方恪额头,早上的时候又有点烧了,温度好像还不低。
反复是正常的,沈辞年拿起早已准备好的针管和药剂,推出里面的空气。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听不出来喜怒,“过来,裤子脱了,趴床边。”
“我不。”方恪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自己。
“过来,你在发高烧,需要打针。”
“我不需要。”方恪把脸也盖住,“我不打针。”
“那你是要我打你吗?”沈辞年压抑许久的怒气终于泄露那么一丝,见床上的人轻微一抖,他顿了顿,缓和语气,“过来,听话,打个针而已,别怕。”
“谁怕了!”方恪忽然炸毛,把被子拉下来,拳头捏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