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这样……
“圆圆……妈妈愿意为了你去死……”
都这样。
他……也一样。
可自己说是一回事,他就是不想再听见别人对他说这句话。
王灵心似乎明白了什么,对着方恪轻轻摇了摇头。
方恪就松了手,将杯中香槟一饮而尽。
想放肆喝一场,想跟从前一样酩酊大醉,想喝得不省人事。
然后呢。
让所有人都看他和王灵心的笑话,是吗。
他只喝了一杯就不再喝,找了个位置坐下,王灵心跟着他,坐在他旁边。
宴会已经快要结束了,王晓声走上高台,刚要正式宣布订婚的消息,侍者却忽然将门打开。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投过去,谁都没想到这个时候了还有人来,更想不到的是……
来的那个人会是沈蔺,沈氏集团首席执行官。
坐在下面的方济民第一个反应过来,上前迎接,王晓声也立刻下台,期间偷偷给方济民使眼色:你邀请的
方济民跟他是同样的疑惑,沈氏可不是他们能搭上边的,方家和王家虽然是一流世家,但不过也就活跃了几百年罢了。
沈氏才是真正一手遮天的狠角色。
沈氏从来都是黑白通吃,论白-道,各大世家都挤破头想与之合作,论黑-道,沈氏坐拥当前最大的地下娱-乐-城(包含赌坊、地下钱庄、奴隶交易市场、斗“兽”场等)。
沈氏的地下娱-乐-城甚至与安全局有交易往来,每年光是帮助安全局洗过的不明来历的钱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沈氏,掌握着几乎每一个世家、财阀、组织的把柄。
捧谁或者摔谁,不过是沈家那位先生一句话的事。
王晓声和方济民不知道沈蔺的来历,紧张地站在这位首席执行官面前,脸上少有的露出窘迫。
沈蔺很平易近人,但身上却总是给人一种拒之千里的淡漠。
“二位不必紧张,沈某只替先生带句话,说完就走,你们宴会可以继续。”
“您说,您说。”
“先生说方大少与他颇有渊源,希望两位家主拎得清轻重,莫要不识抬举惹了他心烦。”
什么?!竟然是为方恪来的!
方济民脑子都快转不过来了,任他想破头也想不出方恪是怎么搭上沈氏这条线的!
但眼下……
“沈总留步”,方济民怀着忐忑的心情,“方家那些产业……”
“哦,是沈某疏忽了”,沈蔺似笑非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黑卡,“你产业的那些事稍后集团会有人来交接洽谈,另外先生说,如果方家主问起,就把这个交给方家主。”
“这……这是……”
“先生说这是买你儿子的钱,此后你方家与我家小少爷再无关系。”
“好好好,行行行”,方济民松了一口气,暗自给老王使眼色。
王晓声不太情愿,他不想让女儿伤心,可是沈氏也不是他能对抗的,沈氏想捏死王家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顶多他这只蚂蚁稍微大一点罢了……
他只能忍气吞声。
“既然话带到了,沈某就不打扰各位雅兴了,告……”
“等等”,方恪忍着心里的刺痛和不怠站起来,“我不认识他,他凭什么买我!”
好像他是个商品一样,想买就买想卖就卖。
他确信自己没有跟任何姓沈的人打过交道,姓沈的买他要做什么老东西看上他这张脸了要玩弄他
凭什么,他不是出来卖的!他不是做鸭子的!
他一个活生生的人,方济民凭什么把他卖了!
外界没人见过沈氏集团真正话事人的面容,但大家普遍认为他是一个深不可测的精老头。
避世多年、心狠手辣、有某些大佬通有的变态爱好。
方济民心里其实有猜测,这种大佬如果花钱买断一个人的人生,那多半是可能会在床上把这个人折磨死的。
他有一点不忍,可很快在心里说服了自己。
方恪没那么容易死,十死无生的副本他都能活着回来,不至于被玩死在床上,那位先生见他耐玩,说不定一高兴还能随手给方家更多好处。
如果方恪能一直受宠,那他方家是不是可以……死灰复燃,甚至……远超王家……
想到这里,方济民再也顾不上方恪愤怒的神情和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心软,他满口答应下来,亲自把沈蔺送出了门。
“圆圆哥……”王灵心看着方恪布满血色的双眼和不住颤抖的身躯,想要安慰一下,她慢慢伸出手,“你,你别难过……我,我会帮你想办……”
她还没触碰到他,手就猛然被甩开。
“老子宁死不做玩物!”狠狠丢下这句话,方恪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奔向窗边。
这里是五楼。
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方济民瞳孔一缩,顾不得形象大喊:“快拦住他!”
“来不及了!”
窗玻璃被直接撞碎,方恪张开手臂,拥抱住这浓浓夜色。
抱不住,怀里空荡荡的。
于是他毫不犹豫扑进夜色怀里,然后就在这无尽黑暗中坠落深渊。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完全舒展开身体,放弃了所有抵抗。
一声巨响,眼前只剩下黑红色的一片,耳边有一声响彻天地的凄厉尖叫。
“圆圆哥——!”
失去意识前他在想什么呢?
他想,他爹就这么把他卖了,卖给了一个老男人,一点犹豫都没有的。
他不想跳的,可是……
像是最后一根稻草被压断,他心里对方济民仅剩的一点念头终于揭晓庐山真面。
方济民真的不爱他。
……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好疼。
……
“快打救护车!”
事情发生太突然,王晓声第一个回过神来吩咐完下人,走到窗边搂住痛哭的女儿,把外套披在王灵心身上,“乖女儿…不哭了……就算他活着你们也没有缘分……爹没用,爹拧不过那位的手腕…爹……”
“我要他活着!我要他活着!”王灵心哭得撕心裂肺,“要不然我就跟着他一起死!”
“胡说什么呢女儿!你死了…你死了爹怎么办……”王晓声用力抱住王灵心,用怀抱给她安慰,“没事的,女儿,爹再给你找别的男朋友好不好?那些小世家的少爷任你挑,你喜欢谁爹都让他入赘,女儿别哭了,爹心里好疼……”
“圆圆哥!圆圆哥!放开我!你让我跟着他一起走了算了!”
王晓声眼里闪过深深的无奈,他一个手刀劈晕了王灵心,然后把她抱了起来。
“方老弟”,路过方济民的时候,他叹了口气,“节哀顺变。”
方济民呆愣愣的,耳边全是嘈杂的各种声音,救护车的喇叭、王晓声离开的脚步、窗边尖锐的风啸……
他往楼下看,院子里已经开起了灯,他看到了深红色在院子里蜿蜒,那些红色里……还有白花花的东西。
脑浆。很久之后他才忽然反应过来那是什么。那是脑浆。
“死了……方恪死了……”
方济民的嘴唇发白,双眼无神,整个人都有一种脱力晕倒的感觉。
前一秒还在天堂,下一秒地狱的大门就在他眼前轰然打开!
“孽…孽障啊……我哪里对不起你,我生你养你,我把钱给你花……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什么偏偏要现在死,你为什么死了都要拉着方家灭门给你陪葬……”
他不敢想他收了沈氏的钱,人却没了会有什么后果。
“孽障!畜生!你……你就是一只彻头彻尾的白眼狼!”
……
沈蔺刚刚走到楼下,一个东西就砸在了他面前,他摸了摸鼻头,犹豫着要不要救人。
他是不是表达错意思了……少爷为什么跳了……
少爷不想离开方家吗?为什么?方家都是一群烂人,离开方家跟着先生生活不好吗?
他到底哪句话说错了……他说得不对吗?这个钱就是买少爷的呀……为了让方济民日后不要过来纠缠,他还给了很多很多呢,大概有几百亿。
沈蔺当习惯了商人,自然做事也是商人思维,他花钱买断方恪与方家的关系到底有什么问题方恪怎么就跳了……
神主把这事全权交给他办,他居然……办砸了。几百年了,多少商界风云都走过了,他唯一办砸的就是这件事……
沈蔺下意识皱起眉头,他无法容忍自己居然出了差错,他第一个走上前去查看方恪的情况,眉头越皱越深。
完了,真的没救了,脑浆都溅出来了,这么严重的颅脑损伤,不用拍片他都知道方恪肯定颅骨骨折、脑组织、脑干严重受损,中枢神经已经遭受毁灭性破坏。
看样子方恪的呼吸、心跳等基本生命体征已经很难维持。
这个样子生还概率很低很低几乎没有的。
就算没有当场死亡,极短时间内也会死,根本来不及送医院。
完了完了,他真搞砸了,沈蔺手忙脚乱打了救护车然后颤抖着手指给沈辞年发消息。
【相如:哭脸/哭脸/哭脸/】
【年:】
【相如:对不起……】
【年:。】
【相如:我刚谈完下楼,少爷却比我先下来。】
【年:所以】
【相如:他抄的近道,从五楼跳下来的……地上有不少脑花,看样子彻底没救了……】
【年:……没事,忙你的吧,我处理。】
沈蔺低着头打字,并没有看到正被挪上担架的方恪手上戒指里有一缕黑雾飘出。
第57章 你情史可真丰富
七天后,A市,本市最大的五A级御灵人医院。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王晓声牵着王灵心的手站起来,他微微用力拉住女儿,不让女儿因为太激动扑到方恪身上。
“让你圆圆哥好好休息吧,年老师会照顾他的,再说了沈总还在这呢。”
这几天手术室外陆陆续续来过一些人,没人知道沈辞年什么时候来的,只是当沈蔺腾出手准备过来看护的时候沈辞年已经在这坐着了。
再后来是王灵心,她昏了一夜,凌晨的时候醒来,穿着睡衣就跑了过来。
王晓声没办法,只能拿上王灵心的外套跟过来。
方济民没来,他在忙着交接名下的产业,沈氏把他的大小产业挨个收购了个干净,连他占的股份都用天价给买了下来,一丁点都没给他留。
方济民有些失望,他原本以为那位看中了他儿子,沈氏集团会帮助他的产业起死回生,却没想到沈蔺半点那个意思都没有。
方恪还没醒,王晓声拉着女儿告辞。
王晓声心里很清楚,沈蔺就坐在这,方恪跟他女儿已经没有任何可能了,若是让王灵心离方恪太近恐怕有不好的事发生。
“女儿走吧……走吧……我们该走了,手术成功你也该放心了……”
“我不走!他还没脱离危险期!我不走!”
“走吧……”
王晓声硬拉着王灵心走了,路过沈蔺的时候脚步加快了许多。
重症监护室内,只剩下沈辞年和沈蔺坐在床边。
“先生”,沈蔺神情有些尴尬,这祸是他闯出来的,但他最近真的很忙,腾的空就这么点,口袋里的手机一直震动个不停,此时也想离开了。
“去吧”,沈辞年摆手放他离开。
门外有护士在讨论门里的医学奇迹,脑花子都出来了还能手术成功,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沈辞年在病床边站了一会,缓缓伸手,指尖抚上方恪眉心。
一团黑雾从方恪体内飘出,回到沈辞年身体里。
那是诅咒,他诅咒的人着实有点多了,记不得这是个什么诅咒,但此刻,他把它收了回来。
守着方恪大概两周后,医生检查结果已经脱离危险期,沈辞年给方恪办理了手续,把人带回A市国防大学城附近的别墅。
他给方恪喂了一颗药丸,大概到晚上方恪就会痊愈。
米诗梦见方恪回来,走路变得很轻,像是不想惊扰方恪睡觉。
沈辞年将方恪抱上二楼,这栋别墅与之前那座布局差不多,就是整体颜色偏浅一点。
二楼有几间客房,但沈辞年没抱方恪进去。
他抱方恪去了次卧,次卧的墙壁贴满了天蓝色的壁纸,窗帘有两层,一层是白色但不透光的遮光布,另一层是天蓝色的纱。
方恪喜欢天蓝色,这是沈辞年猜的。
向往自由的人,如何会不喜欢天空的颜色呢?
方恪的床单被套是蓝白渐变色的,窗台上有一串小风铃,这样的环境会让人心情放松下来。
沈辞年放下方恪,给他盖好被子,进了隔壁书房。
次卧在书房与主卧之间,与它们相邻。
对门那三间则都是客房。
沈辞年坐在书桌后面,打开电脑查阅灵异系需要上课的内容,然后发邮件给国防大学回复聘请书的事。
……
方恪醒了,房间里开着暖调的夜灯,配色太过温馨,他一时间以为自己死了已经来到了天堂。
他坐起来,身上并不痛,于是他更加坚定了自己已死的想法。
从五楼跳下去,基本就是全身粉碎性骨折的结局。
身上竟然一点事都没有,怎么可能。
他穿上拖鞋,梦游一样走出去,似乎想要印证什么,打开了对面的房门。
对面的装潢很简单,像是……高级点的酒店
他以为天堂的每一个房间都该像他的房间那样有着梦幻的配色,每一个房间里都该有一个跟他一样孤独的灵魂,或许房间里面会有布偶,或许里面的人会抱着布偶诉说心事慰藉自身。
他的房间里就有一只很大的浅棕色的熊,大概跟他人一样大,就坐在铺了毛绒绒毯子的窗台上。
窗台很大,可以躺得下一个人。
看来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上帝眷顾,又或者说那个房间其实空着等灵魂升天,房间会自动变成新人喜欢的样子
方恪走回自己的房间,他没上床,踢掉鞋子跪坐在窗台上,俯身把自己整个人都陷进柔软的大熊里面。
好软,好像妈妈的怀抱。
天堂原来是这个样子的,他想永远留在这里,不想再投胎转世。
“妈妈……”他抱紧大熊,眼角有泪滴落,“这是你送给我的吗……”
“为什么……你不等我…又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不该这么脆弱的,可这里是天堂,除了上帝又不会有人知道他的脆弱。
他其实很委屈,真的很委屈。
也委屈了很久。
“妈妈……他们都欺负我……”
他把大熊的两只手臂抬起来,架在肩膀上,假装大熊在拥抱他。
“没关系,我都欺负回去了……”
米诗梦听到方恪的声音,轻手轻脚上来想给方恪送牛奶,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就忽然有点泪失禁,她一边用袖子擦眼角,一边悄悄离开了。
少爷真可怜,少爷肯定很想念他的母亲,也许她可以……
可以代替少爷的母亲,给少爷足够的母爱。
方恪自言自语跟一只没有生命的大熊说了很多话,他才刚刚成年,心理其实还停留在小孩子的阶段没来得及转变。
也许等他长大了,就不会再这样意气用事说跳就跳。
也许有一天他不再那么情绪化。
也许他会麻木会冷漠无情。
可现在,他只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沈辞年站在走廊里,目光落在抱着大熊的方恪背影。
忽然想给他一个真正的拥抱。
一直耐心等到方恪说了很久把那些心事都说完,沈辞年才轻声开口。
“过来,我抱抱你。”
方恪的身影猛的一惊,僵住了。
这里根本不是天堂!他的拳头立刻握起来,他不知道沈辞年究竟听了多少,他只知道他马上就会干碎沈辞年的眼镜!
沈辞年知道他在想什么。
小孩最要紧的是面子。
但他还是走了过去,弯下身子把方恪圈在臂弯里。
方恪在抖,可能是因为愤怒,也可能是因为别的原因,他脑袋有点发晕,手指攥紧又松开反复数次。
直到沈辞年扣住了他的手腕。
“眼镜没剩几副了,买一副也挺贵的,给我个面子”
“我不。”
“我鼻子也是会疼的,放过它一次”
他其实清楚沈辞年在哄他,但他还是抿紧唇说:“就打你。”
“乖”,沈辞年给他顺毛,“我陪你上大学,给你做教授,你可以报我的研究生、博士生,我给你做导师。”
“哦”,方恪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很快又紧绷起来,“我凭什么报你!我没说要报你!”
“你还想报谁”,沈辞年继续顺毛,“还有谁有资格教你”
的确,除了沈辞年还有谁比他等级高要不是他暴力拆除副本的风格不适合其他人用,他进入国防大学的第一天就会被聘请为教授。
况且,除了沈辞年他也不接受别人的指手画脚。
“下去吃饭吧”,沈辞年的语气很温和,很自然地牵住方恪的手,事实上这仍然是一种安慰,“今晚家里有客人,无论如何都需要你去见一下。”
他没提方恪跳楼的事,也没询问任何相关事情。
像是有意识地给揭过去。
方恪不自觉被沈辞年身周安定的气息感染,竟也决定在心里把它揭过去。
直到……
直到下楼,他一眼就看见沈蔺坐在餐桌上。
沈蔺坐得尤其板正,事实上他有些拘谨和僵硬,但在方恪眼里他的坐姿完全就是“气定神闲”。
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很多想法。
沈辞年被威胁了、沈氏上门要人来了、沈辞年要把他卖了……
那些想法还没落下,新的想法在沈蔺站起来的那一刻蜂拥而出,沈辞年怎么样瞬间就不重要了。
他脑子里叫嚣着无数想法,每一个想法都是如何揍这个高高在上的沈蔺一顿,然后让沈蔺滚回去告诉那个变态死老头:他就不走!他就要待在这!有本事过来跟他同归于尽!
他可不会尊老爱幼,管你什么人,一拳打过去!
他的拳头刚刚捏紧,整个人已经蓄势待发,却在耳朵里听到那个词的瞬间,所有想法瞬间被击碎。
“先生。”
沈蔺说:“先生。”
大概三秒后,脑子里重新浮现出想法,两个。
①沈蔺是沈辞年的sub。
②沈辞年不姓年,姓沈,沈辞年就是那个买断他跟方济民关系的死老头。
前一个想法令他愤怒,后一个想法更加令他愤怒。
他抬手就是一拳——对着沈辞年的脸!
沈辞年似乎早有预料,接住了他的拳头,眼神很平静也很坦然。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是前者!
方恪瞬间火了,他咬牙切齿:“妈的,你情史可真他妈丰富!”
“真他妈有你的!一边跟诡异谈情说爱,一边跟沈氏CEO不清不楚!”
“你他妈的是魅魔吗!!!”——
作者有话说:方(吃醋但不自知,硬要当成恨铁不成钢):老子就应该平等地创死每一个接触他的人!
相如:……你好,上下级关系了解一下
方(被愤怒夺走理智):老子不想知道你们床上的体位!
第58章 他真名叫沈辞年
沈辞年似乎有点无奈,语气依旧很温柔,没有因为方恪大小声就生气的意思。
“听解释吗?”沈辞年的手始终紧紧握着方恪的手,没有在沈蔺面前松开。
如果沈蔺真的是情人,怎么也不该是牵着他。方恪轻轻抿了下嘴唇,“那你说”。
这已经是很了不得的进步了,竟然能冷静下来听他说话。沈辞年把抿着唇闹别扭的人往上拉了一个台阶,语气越发无奈,“跟你道歉,瞒了你这么久,也不是故意的,告诉你的话,别跟我生气”
方恪还是抿着唇,但是松了一点口,“看你表现。”
“怎么说呢,我是先用的假身份再遇上你的是不是呢,没道理跟我生气,不是专门瞒你,讲点道理”
方恪手指动了动,沈辞年还在哄着他,哄得他有点……
有点喜欢。
“我不讲道理”,但他继续伸爪子试探沈辞年的底线,打定主意要看看沈辞年能包容他到什么地步。
“不讲就不讲吧”,沈辞年弯了下眉眼,笑容很温和,“那我多哄哄你别跟我生气了我告诉你我的真名。”
“谁稀罕知道”,方恪用手指甲轻轻刮沈辞年的手心。
平心而论,有点痒。像是小狗尾尖的毛扫了一下。
沈辞年心血来潮,竟当真住了嘴,不再往下说,只含笑看着身边低着的毛绒绒狗头。
方恪等了一会,没听到答案,有点恼火。
哄人呢,怎么哄一半停了!
他猛然抬起头,看见沈辞年在笑,立刻笃定沈辞年就是故意的,他气急败坏揪住沈辞年黑衬衫的衣领,恶狠狠威胁,“快说!”
沈蔺和两只大诡排排坐,亮着眼睛竖着耳朵看戏。
情绪是可以置换的,尤其在人类失去理智的时候。
神主就是神主,好厉害呀,两三句话就把少爷的怒火从“隐瞒身份”偷换成了“卖关子不说真名”。
少爷也很可爱,什么时候上当的都不知道。
不过……这其实不怪少爷,是神主太高明了!
沈辞年还在笑,“那你不跟我生气。”
“嗯。”其实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好吧,记好我的名字,目前只告诉你一个人”,沈辞年轻轻敲了敲方恪的脑门,“也许未来这个名字会救你很多次。”
“狗屁”,方恪鄙夷沈辞年的自恋行为,他对沈辞年说的话半个字都不信。
什么只告诉他一个人,难道餐桌上那三个都不是人不成
“说认真的”,沈辞年不咸不淡收回手,“沈,沈辞年。辞旧迎新的辞,年年岁岁的年。意为——旧年将终,新岁伊始。”
“方恪同学,过去终将褪色,接下来是新生活。”
方恪没说话,只是尝试性张开手索要拥抱——他第一次做这种事还是当着别人的面,老实说非常丢人,他整个人既僵硬又紧张,随时做好了“如果沈辞年拒绝他就打沈辞年一顿”的准备。
但他的准备注定用不上了。
沈辞年将手放在他后背上,然后坚定地将他拥入怀。
“这个家里每一个人都会抱住你,随时随地,只要你想。”
沈辞年示意方恪从他怀里抬起头。
方恪分了点余光出去,目光忽然就凝住了:他看见排排坐的三人点头如捣蒜。
他面子有点过不去,好像他很需要拥抱似的!他很小声抗议:“我才不要。”
“不要就不要吧”,沈辞年轻轻拍他后背,“吃饭总是要的吧该抱够了,再抱下去鸡汤凉了,我们家唯一的小姑娘该偷偷伤心了……”
米诗梦脸唰一下就红了,“先先生,我我我没偷偷伤心……”
方恪听到沈辞年说“我们家”的那一刻,才真真切切感觉到了什么东西的改变。
客房与次卧是不一样的。
“我家”和“我们家”也是不一样的。
他从这一刻起,竟然生了久违的归属感,他觉得……
这里就是他的家。
“哦”,方恪声音闷闷的,他松开了沈辞年的腰,有点不舍,但接下来沈辞年又握住了他的手,于是那点不快马上烟消云散。
可能是因为家里来“客人”吧,桌子上的菜格外丰盛。
有红枣枸杞乌鸡汤、有晶莹剔透的糖糕、有清炒小白菜、有松鼠鳜鱼、红烧排骨,都这么多道菜了,米诗梦竟然说锅里还炖着土豆牛腩,等炖软一点再上桌。
直到米诗梦一句:“少爷今天回家,先生特意亲自去市场挑的乌鸡白凤”。
方恪才恍然这一桌子菜是为他一个人准备的。
就连沈蔺也是专程为他回来的:“小少爷您好,我是先生的家政总管,我为先生管财务也为先生管家事,以后会经常见面的。”
从未有过的重视。
怎么说呢,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由衷欢迎他回家。
在厨房忙活了一整天的米诗梦做了一大桌子菜。
开车跑了好几天市场的唐白渡按照沈辞年的要求买回来布置次卧的装饰,又帮着沈辞年给他的房间安上窗帘贴上壁纸。
日理万机的沈蔺熬了好几个通宵,只为了在这一天腾出空回家吃上这顿接风饭。
方恪不知道的是在他住院的这段时间几个人都陆陆续续去看过他,想看看他什么时候醒,想让他醒的时候身边有人陪着照顾。
沈辞年更是从唐县到了A市就直奔医院,他在医院的时间几乎与方恪在医院的时间一样多。
除此之外,还有三个人来过。
苏楠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很憔悴,他根本不敢看方恪的样子,也不敢等手术的结果,他仅仅只是看了一眼手术室的红灯就快要晕倒,沈辞年扶着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他就神情恍惚地离开了。
离开的时候嘴里还喃喃着什么“讨债”什么“还来”。
后来听人说,苏楠是去方家了。去干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苏楠被保镖赶出来的时候满身是伤。
剩下两个是王灵心和王晓声,王灵心在手术室外哭天怆地,王晓声身上也透露着很深的疲惫,他不停地安慰女儿,用了很多力气才把王灵心拉住,不让失去理智的女儿冲进手术室去。
这些事饭后沈辞年都告诉方恪了,沈辞年认为,方恪有知情的权利。
方恪听完,呆坐了很久。
“并不是没有人爱你,这世上至少有两个人爱你爱得发疯”,沈辞年搂住方恪,给他安慰,“尽管我不如王灵心和苏楠那样爱你,但我同他们那样希望你好好的。”
方恪还在思考“不爱”和“没那么爱”是不是同一个意思,沈辞年接下来的话又让他更加迷茫了。
沈辞年说:“我希望你好好的,做自己喜欢的事。”
在大脑反应过来的第一个瞬间,方恪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沈辞年肯定是个引导型dom。
沈辞年喜欢看别人在他的温柔引导下变好。
自己喜欢的事……
他喜欢什么呢?他喜欢抽烟,喜欢喝酒,喜欢找死玩寻刺激,喜欢挑衅规章制度,喜欢离经叛道的一切。
但那是过去了。
其实他……他喜欢演出,喜欢坐在很高的地方弹吉他,但不想要太多观众,他想弹给三两个懂他的人听。
其实他享受别人崇拜的目光,就像妈妈还在的时候,他是一个大学神,他很喜欢别人找他问问题或者借他的作业抄的感觉。
他会觉得自己不是孤独的,会觉得自己被需要着。
那后来呢?后来怎么就变了呢?
现在还能重新捡起来吗?
如果可以,他想让“明珠”开遍全世界,他想在他的酒馆们里循环演出。
他想让深海里的这个坐标给更多他这样的人栖身之所。
蚌用那么久孕育出来的怎么会是死眼珠呢。
那是明珠。
他想有一天人们提起他,能想到的不再只是叛逆。
他想人们说:“他是个有功于人类的大英雄,他是个才华横溢的歌唱家,就跟他的天后妈妈一样。”
沈蔺默默看着他,然后转身出去了一趟。
再回来时,他手里抱着一个大纸盒。
“抱歉小少爷,未经允许私自调查了您”,他将纸盒递出去,“这是我的见面礼,祝贺小少爷脱离过去融入新家。”
方恪接过纸盒,打开,然后愣住了。
MartinD-18E,世上最名贵的那把吉他,制造于旧纪元的1959年,历经几千年岁月洗礼几乎已经成为一种神话传说。
当年在拍卖会上的成交价是601万美金。
方恪小心翼翼把它抱出来,手指抚摸珍宝一样抚摸着这把吉他。
忽然很想即兴弹奏一曲,献给苦难与过去,致敬希望与未来。
几个人包括沈辞年都用鼓励的目光看着他,米诗梦更是眼睛闪着期待的光。
那么,那就来吧,他不是扭捏和怯场的人,就把这当作一场家庭演唱会,唱给家人听。
他坐上餐桌,指尖的旋律很温柔,但很坚定,就像那个人从始至终对他不离不弃的照顾那样。
“北风剪碎烛火
母亲眼眸沉入冰河
父亲刀刃落下时
我成为叛逆血脉的囚徒
十四岁踏上跋涉的山路
烟头烫穿每一个夜幕
向每一个人献出铁链
[请拴住我这条疯狗]
他们说dom是项圈与温粥
八千公里尘烟中追寻钟声
高楼边缘跌落的风
替我试过这绳结轻重
功勋碑上刻满诅咒
烈酒浇灌徽章生锈
我的灵魂从黑夜搏杀到黎明
换不来半寸信任的眼眸
直到你踏过流言残雪
握住我悬空的手
[新年辞旧岁]这句话语
竟比所有绳结都懂得禁锢
你给的围巾是月光编织
伴我走过这场坠落起始
可昙花已预见凋零方式
当雪埋尽来时的路标尺
如今我站在新生路上
却听见命运在收网
我们掌心的春阳
原是厄运稍歇的谎”
“胡说什么呢”,曲罢,沈辞年眯着眼轻笑,“怪好听的,把最后两段去掉我会更喜欢。”
方恪不在意地耸了耸肩,从桌子上跳下来。
彼时无人料到这随意挥洒的笔墨,终究序成了来日更加苦痛的章——
作者有话说:歌词我给你们写好了,歌……(疯狂暗示)[比心][让我康康]
第59章 大清早胡思乱想
厄运就像是一块黏在鞋底的口香糖,走到哪里就蹭到哪里,粘得到处都是,很难很难把它甩掉。
那流言蜚语呢?它们像什么
它们是一粒粒微不足道的沙子,一粒沙子最多只能迷住一个人的一只眼睛,让那个人迎风流泪罢了。
一群沙子也不过是一个沙漠,只要沙漠里不起风,多的是天南海北的游客拍照打卡。
起了风也不过就是危险点,沙子那么轻,打在身上其实不太疼,沙子是散的,压在身上也很容易挣脱。
那……如果是一群时间很久了的沙子呢?外部不断将它们挤压,它们越来越紧密联系,终有一日,它们会变成沉积岩。
终有一日,不痛不痒的流言蜚语会化为成见的五指山。
积在那,像一块顽石,根深蒂固,无论用多少把辩解的铲、真相的凿。
是搬不动的。
愚公能移山是因为山就在他面前,看得见摸得着。
人心里的恶呢?那些被故意放大的恶呢?
揣摩不透也洗不干净。
……
方恪很喜欢他送的大熊,这是开学前几个晚上,发现大熊不在窗台上反而被方恪抱到了床上的沈辞年率先察觉的。
多大人了还要抱着玩偶睡觉,也不怕着了凉。
沈辞年无奈默许了方恪小孩子的行为,只是半夜总会在方恪睡熟的时候进客房给他盖好被子。
开学前一天,沈辞年敲响次卧的门,臂弯里是一条叠好的小毯子。
“拿着”,沈辞年说完,见方恪愣住,伸手掰开他的胳膊给他塞进怀里,然后在他呆呆的目光中拍了拍他的脑袋,“这是你的小朋友的。或许它更想盖自己的被子”
方恪反应了一会,才明白沈辞年说的什么意思。
这条毯子是给他的大熊的。
沈辞年怎么知道的……沈辞年怎么知道的!沈辞年怎么知道他每天晚上睡觉前先给大熊盖好被子,至于自己被子会不会嚯风那就不是他管的事…可…沈辞年怎么会知道他半夜睡着睡着就没了被子……
沈辞年进他房间了。
换做任何一个人未经允许敢这么干,此时绝对已经进医院了。
可是,沈辞年做这件事给他的感觉却并不讨厌。
他就说以他的睡姿怎么可能一觉醒来被子好好的在身上。
沈辞年正欲离开,腰就忽然被圈住。
方恪拿着毯子抱了他一下,毯子软软的触感很像……
很像一只毛绒绒的大狗在扑他。
他低头看,方恪依旧不肯给他看到自己脸上的神情,可能是嫌丢人吧,别别扭扭埋着脑袋一动不动抱他,似乎在等待什么。
等待什么呢。
小狗扑向主人都是想要什么呢?
沈辞年微微弯腰,搂住方恪。
小狗当然是想要一双手臂能把他环住。
方恪是条坏狗,享受完了主人的拥抱服务,马上就翻脸不认人,伸手把沈辞年推出房门,然后砰——的一声用力关上。
“谁要你给我盖被子了,我没让你盖”,门里的声音有些哑。
“真是……要造反”,沈辞年对着莫名其妙忽然紧闭的房门叹了一口气,没计较,好脾气的哄人,“明天报道要早起,闹钟定好,别总让我来喊你”
这好像是一句命令,但却实打实是商量的语气。
“……知道。”
语气很冷漠,一如既往的冷漠,但……
其实不是的。
其实他并不抵触,心里甚至有一点点不知道什么情绪在冒头。
很痒,心很痒,好像心田里有片绿芽要破土而出,心壁就被顶得难耐无比。
“知道你记得”,沈辞年总是这样,总能站在他的角度去说话,让他一点拒绝的念头都生不起来,“明天是你大学的第一天,对你很重要。”
很重要吗?
其实不。他不在乎这些,但如果明天是沈辞年同他一起入学的第一天,那么……
它可以重要。
“嗯”,方恪轻轻应了一声,他应了,声音却不大,外面的沈辞年能不能听见他没管,这是应给他自己听的。
它可以重要,因为沈辞年。
他可以重新做个学神,然后报沈辞年的研究生。
他可以变成一个不那么好的好人,因为沈辞年说以后是新生。
他这几天想过好多很好的未来,一切都好像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就连他身上的刺都收敛了很多。
报道那天的早晨,他起得很早很早,没让沈辞年来喊他,他在衣柜里挑了很久,挑出他最喜欢的浅咖色毛衣和前一天晚上就让米姐帮忙吹干的米白色外裤,他心底有很深的期待,那些期待很隐秘,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竟然这么期待,期待着太阳升起,期待着新的生活。
他穿好了衣服在镜子前反复照了很久,忽然觉得差了点什么。
差一条围巾。
方恪从柜子里取出这条围巾,沈辞年其实从没说送他,但也没找他要回去,他默认是送给他了,不送又怎么了,他就要霸占着。
他把沈辞年的浅色格子围巾绕在脖子上,下楼。
早饭是阳春面和豆浆,方恪坐下来,用筷子戳开煎蛋,流心蛋液染黄了面条,面条就成了金灿灿的颜色。
太阳是一个被戳破的大流心蛋,它一出来,万物都被它的蛋液染成金色。方恪莫名其妙这样想。
好莫名其妙啊。方恪鄙夷自己,然后低头喝了口鲜美的面汤。
以前他从来不好好吃饭的,点了外卖也不趁热吃,放很久都懒得动它,饿得不行了才起来扒两口。
跟着沈辞年的日子不一样,米诗梦一日三餐都准备得很用心,味道也不是外卖能比的,家里的环境总是很宁静,让他也跟着能静下心,有耐心吃一顿热乎乎的饭菜。
沈辞年有意让他养着胃,米诗梦总做些山药啊粥啊的给他吃。
吃早饭的时候,方恪眼睛默默打量沈辞年的衣着。
沈辞年的外套搭在椅子上,身上只穿着纯黑的衬衫,顶上扣子解开一颗,没露出锁骨。
沈辞年腰上的皮带是StefanoRicci的新品,这款皮带是全手工缝制的鳄鱼皮,一条大概三百万。
它很贵,但很不起眼,外形就像普通皮带一样,但只有识货的人会知道这是当今世上最奢华的品牌之一。
方恪认识它,是因为只有它喜欢用鳄鱼皮做皮带,他太熟悉鳄鱼皮的感觉了,过去的时候他总是抽鳄鱼皮卷成的烟,那是一种很神奇的感觉:他感觉他的脑子短暂飞走了一会。
鳄鱼皮和皮肤亲密接触的感觉其实还不错,他有时候会用指尖刻意摩挲,手感真的相当棒。
沈辞年的皮带……
方恪忽然把自己给呛着了,他偏过身子咳了好一会,打住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
妈的,他在想什么?他怎么在想这么丢人的事!他当真病入膏肓了不成吃着饭都能想那种事!
他刚刚竟然在想,如果他用嘴咬它是不是跟咬烟卷是一个感觉。
好容易顺过气,他眼神不知道怎么的,往桌子下一瞟,看到沈辞年裁剪妥帖的黑色西裤,脑子里立刻又冒出那种要不得的念头。
他…他想爬到桌子下面……当然不是他自己主动,得要沈辞年要求他才行,要不然他嫌丢人,爬完之后紧跟着……他咬开沈辞年的……
打住,妈的,他脑子真要不得了。
方恪闷着头吃面,在心里想了无数理由给自己开脱。
他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想这种事情,肯定是因为昨晚那个梦太诡异。
太诡异了,前因后果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一个画面尤其清晰。
……
梦里他戴着项圈站在正在燃烧的老式壁炉边擦嘴,沈辞年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让他过去给他把皮带扣上。
他擦嘴的动作一顿,回了句:“滚你妈。”
然后他就看见沈辞年忽然露出一个有点惊悚的笑容:“别骂人啊。”
……
太诡异了,他怎么会做这种奇奇怪怪的梦!
那个梦着实很真实,沈辞年被火光晕开的脸庞如此清晰,甚至能看清楚上面细小的汗毛。火炉子的温度、外面的簌簌落雪声,两个人的呼吸此起彼伏,一个轻而淡然一个粗而急促,那些细节怎么会如此真实
太真了。
就好像真实发生过一样。
就是因为这个该死的梦,导致他一大清早就开始胡思乱想。
脑门忽然不轻不重被筷子尾巴敲了一下,沈辞年撑着头看他,语气温温和和的“方恪同学,再走神下去我可不等你了啊。”
面已经温凉,方恪很快把它解决完,豆浆喝了一半,另一半喝不下去了就搁在桌上,他插着兜往外走,用命令的口气:“走。”
“稍等”,沈辞年纵着他,没在意他语气,只是拿起外套,走到沙发前的茶几处,拿起聘请书和录取通知书。
这地方离国防大学走路只有二十分钟路程,现下还早,外面天刚蒙蒙亮,没出太阳,在下雪,雪不算大,方恪忽然想散步走着去。
他绕开车子,没上去,抱臂等着。
沈辞年扫了他一眼,将车钥匙递给身旁的小唐,小唐递给他一把黑伞。
“走吧”,沈辞年撑着伞,遮住方恪头顶的落雪。
方恪的头发有点长了,挡住了眼睛,他有点看不清路,伸手拨开发丝。
微愣——
作者有话说:上章那歌出了,要听的进群[比心]
我微博置顶有连接[眼镜](微博:乌兮子010)
第60章 方恪第三次出逃
拨发丝的时候拨到了睫毛,是湿润的。
他哭了,为什么?
明明很幸福不是吗,为什么要在这种幸福的时候感到悲伤呢?
说起来,这几天一直都好平静。
太平静了,总给他一种很快要失去什么东西或者发生什么大事的感觉。
方恪最近一直没有上网,他不太爱玩手机,玩也都是些单机小游戏,自从跟沈辞年住后,他连手机都不怎么从兜里掏出来了。
他不知道别墅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雪不大沈辞年还要打伞一样。
他以为自己短暂的变好过,别人就会对他改观。
但不是的,其实不是的,事实上外界对他的评价一如既往。
别人又不会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又不会知道他想变好。
甚至于因为这近一个月他一个副本都没下,导致最近的几次副本损失惨重,民众对制裁他的呼声越来越高。
他跳楼的消息被封锁了,安全局认为这是有战略意义的,为了不让诡异那边知道人类这边短期无战力可用。
陈离做出了以下决定:在各大平台安全局官方号发布信息,宣称方恪又在闹脾气,官方已经出面沟通,请民众不要惊慌,方恪要不了多久就能回归。
原本猜测方恪是不是出了意外而惊恐的百姓放下心来,方恪没出意外保护他们的人还在就没什么大事情。
心放下来后,就是别的揣测和指责。
保护人类是方恪的职责,方恪凭什么因为一点小情绪就任性不去下副本,害死了好几位高玩
方恪凭什么这么自私
方恪的行为与杀人何异
这些死在副本里的玩家都是方恪间接杀害的,不惩罚方恪怎么告慰牺牲者的在天之灵
呼声越来越高,热度久居不下,这几天其实只要打开手机就能看到[#杀人犯方恪]的相关词条。
国防大学灵异系叶教授发表论文,核心论点:御灵人的职责和信念应当是“为人类求新生”。
叶教授认为:御灵人是人不是神,御灵人作为有能力一些的普通人,所做的一切完全是凭借自身信念为了人类生存的仁义之举,不是义务也不该是“职责”,广大民众应理智看待“责任”与“义务”的区别。
虽然他的这篇论文与方恪完全八竿子打不着,却被失去理智的网民认定他在包庇方恪,因为方恪马上要进入灵异大学成为他的学生,叶教授在各大平台的号都被冲烂了,得知此事的叶教授得意门生们一致决定先把老师摘出去,纷纷发表声明,声泪俱下。
于是舆论再次转向,热搜第二成了:[国防大学老教授无故被方恪波及,心脏病突发正在抢救,这位一生鞠躬尽瘁为国为民的老先生险些死在舆论冲击下,经此一事我们不经反思:不受控制的御灵人究竟有多可怕方恪究竟还能祸害多少人]
热搜第三是:[方恪滚出国防大学!人奸进入高等学府是否意味着人类无法再信任安全局安全局是否要将卖国贼包庇到底来日国防大学又准备培养出多少个“方恪”]
这些方恪一律都不知道,他手有点冷,就把手指插进沈辞年上衣口袋,让沈辞年给他暖着,二十分钟的路一会就走到了,他站在门口看着红木榫卯结构的学府大门,内心忽然有一点激动。
他的新生就要从这里开始了吗?他离开了方家,不再是方家的大少爷,他身上那些枷锁终于被拿走了一些,他可以好好过日子了,以后他会越来越好的。
他的瞳仁因为激动而微微颤动,他的视线终于越过大门看向里面,然后眼神中多了一丝疑惑。
两边夹道站了好多学生,他们面无表情无声无息地站在凳子上举着一条条横幅。
新生欢迎仪式
方恪仰着头才能看清他们举的是什么字,看清后又是一愣。
[叛徒之躯,焉配星辉]
[吾等铮铮铁骨在,岂与叛徒共未来?!]
[万千英灵壁上观,看得此獠如何披人衫?]
[立校千载谁堪伯仲,再创新高竟收诡奴!]
那些学生站在高高的红凳子上,冷漠地看着从中间路过的人,那场面冲击力太强,那些无声的抗议像是一把把冰冷的枪口对着他的心脏,反应过来之时他已然后退了半步。
“只会对自己人拔刀相向的懦夫!你敢从我们中间走过去吗!”
那道太长,那地面太红,方恪还没想明白为什么红,忽然一桶血色的颜料就迎头泼了下来。
沈辞年的伞罩着他,但他米白色的裤腿还是染上了红色。
“你敢从这片红色上走过去吗!陈峰、臻群、唐欣,你敢听他们的名字吗!你四肢健全为何不下副本!为何你的任性要害他人流血!这三个人都是你的学长、学姐,你敢在他们英灵注视下走进大门吗!”
方恪的眼球在颤动,他不知道这三个人是谁跟他有什么关系,但脚下大片大片的红色却在提醒他:这里不欢迎他。
这里容不下他,哪里都容不下他。
他终于将手从沈辞年口袋里抽出,然后将沈辞年推远了点。
“要我死吗?”他语气很平静,“我跟他们一起去死,可以吗?”
没人说话,只是都冷冷地看着他。
良久,一个声音冒出来:“你不配。”
方恪忽然暴发,他用力甩开沈辞年牵他的手,怒斥:“老子的功绩你们他妈的几百年都追不平!老子不配,行,老子不读了!读你奶奶个球!”
无动于衷,那些人的神情一如方才那样冷漠。
“你不是不想读,你只是不敢。”
方恪忽然发现自己在对牛弹琴。
他有什么不敢的,他为什么不敢,他又没做亏心事,他不下副本就不下了,又怎么样呢?本来他是要死的,不知道沈辞年用的什么方法救的他,可能又是上次那种药吧。
方恪忽然就很泄气,他这段时间被充满的心气在一瞬间泄了个干干净净。
他意识到沈辞年又跟宋书衣见面了,不然哪里弄的药呢,宋书衣这么大方,他们的关系这么好,沈辞年说不熟是避嫌吧?
沈辞年买下他不过是为了更好地完成监视任务罢了,沈辞年也担心他背叛人类对不对。
沈辞年引导他,都是带着目的的,想把他驯化成没有威胁又好用的猎犬,是吗?
沈辞年跟玩家会跟安全局是一伙的,对啊,沈辞年是玩家会的副会长吧。
好烦……好烦……好像又回到了原先那种状态,心里没有一刹是宁静的,即便沈辞年就在他身边。
似乎就连沈辞年也不再能让他安静了,他的病好了一段时间,现在却变得更严重。
他不想为一群傻B迁怒沈辞年,可他控制不住烦躁的心。
他转身想要离开,身后门里,那群学生却忽然齐声:“为人类,求新生!”
一声一声,在他耳边不停绕着。
“求你妈!”方恪大步跑起来,尝试把那些声音赶出大脑。
很快,就跑没影了。
沈辞年收起伞,感应了一下方恪的方向,大庭广众之下他不好化作黑雾去追,只能招了辆出租车,抄近道去截人。
方恪闷头跑进了一家酒馆,夺过调酒师手里的酒就开始喝。
调酒师刚要发作,一个人就坐到了方恪身边:“抱歉,你再调一杯,今天全场我请。”
方恪斜了眼身旁的人,是苏楠,苏楠的头上还包着纱布,显然不会特意跑出来喝酒。
苏楠看出来他的疑惑,很快解答:“听说你身体好了,今天是你报道的日子,想去送送你。”
方恪很早就没了母亲,但他,他是方恪的娘家人,他是替方恪的母亲去送的。
“刚到就看见你跑了,就一路追了过来”,苏楠看着方恪一杯接一杯往肚子里灌乱七八糟的酒,他眼眸暗了暗,声音沙哑,“不要这样,方恪,我会为你难过。”
“你难过也不关我的事”,方恪继续闷头喝酒,苏楠想按住他的手,但很快被他挥到一边。
“别喝了”,苏楠没舍得语气太凶,他这些天一直很憔悴,也很担心,直到那天偶然看见方恪好好的出现在超市里,他悬着的心才放下,可他心底的苦涩却越酿越浓。
他知道他不该,可……
“宝贝……别喝了,听话”,苏楠伸手,拇指抹去方恪嘴角的酒液,“我真的会很难过。”
“本来我今天就回唐县的,你这样我怎么能放心……”
方恪倒酒的手忽然停住,他猛然转过头:“带我走!”
带我走。听到这句话,苏楠浑身一震,然后手指攥了下桌沿。
怎么办呢,那些呼之欲出的情感好像要压不住了啊。
其实他每天都在后悔,后悔把姐姐留给他最后的宝贝一个人丢在医院里。
后悔当年没有带他的宝贝走。
好后悔,那现在,是不是可以……
无论可不可以,其实他都没法拒绝吧,从那一天起,他就注定了永远都没办法拒绝方恪啊。
情绪在失控,但他仍然应该理智地告诉方恪这样做的后果,他看着方恪的眼睛,语气无比认真:“如果我带你走,安全局迟早会发现异常,到那时候他们万一决定击毙你,你该怎么办?你在意的那个人又该怎么办如果你都不在乎,好,我带你走。”
方恪刚要答应,却忽然看见门口有一道黑色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走不了了,先帝逃跑未半,而中道被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