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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花枝 塔坐初心 19883 字 4个月前

她甚至还能闻到记忆里的那股血腥气,被这猩红漩涡所摄,不得动弹,更无法呼吸。

她过于反常,宁王亦看出了异样,“李沐妍?你怎么了?!”

她两目狰狞,死死盯着这匹红布,记忆中的漫天血已将她压得透不过气。

他隐隐约约猜到了一二,立即将那红布推开,带她来到室外。可她眼前是姐姐一次又一次地惨死,又有她爹坠楼而亡的想象。她如坠血缸,无力自救,只能瘫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颤。

“李沐妍?你怎么了?!”他扶着她,却不知所措。他把她捂在怀里,搓着她发凉战栗的背脊。“好了没事了,我们已经出来了,沐妍。没事了。”他这番安慰许久,却仍无济于事。他突然想起,她这副表现,在军中尤为常见。他终于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立即捧其两颊,硬是把她的脸抬了起来,“看着我,看着我!什么都别想,呼吸,慢慢呼吸!跟着我的节奏!”

渐渐地,她仿佛在血缸外听到有人在呼喊。刹那间,她找到了逃生的出路,她循声拼了命地朝它游去!

跟着他的节奏,她慢慢找回了呼吸的能力。终于,她浮上了那坛血缸,眼前一切都回到了现实。那个指引她出路的声音,居然正是她所求宽恕之人。她顿时泪如泉涌,崩溃地紧抓着他说,“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真的没有……”

她两眼婆娑,泪水颗颗成石,俱坠他心上。他强屏鼻酸,无奈也红了眼睛,“我知道,我知道……”他不敢正视她双眼,又将她护入怀中。

回府的路上,李沐妍蜷缩在马车一角,以手掩面,泣不成声。她的眼泪止不住,如论如何都停不了。

他将前事串联,终得一结论。恰如士卒沙场杀人后,终生不敢再触刀一般,沐仙的死亡令李沐妍开始畏惧鲜血,甚至如血之赤红,亦能令其失控。

回府后,他立即下令,府中一切,禁用赤红。就在这一夜之间,赤红就成了宁王府的禁色……

——

雀儿眼睁睁看着王爷越陷越深,她不能坐视不理。今日,趁王爷不在,她坐在李沐妍每日必经之路上,将那些她收来的红罗布剪得稀烂。瞧李沐妍路过,她便叫住她,“沐妍,过来帮个忙。”

“雀儿姐姐,你找我何事?”李沐妍近前查看,桌上摊开满满的红布仍令她心有余悸,此刻更不敢多看一眼。

雀儿拿着剪子,把那红罗布上绣着的黄花戳了个洞,言道,“王爷叫我们把府上所有的红布通通处理掉。红珠帘、赤围帐,哪怕是扶手上的锦帕也得换下。你看,这几日收来了这么多。我做不完,你来帮帮我?”说着,雀儿另取一剪,对向李沐妍。

她吓得往后连退了两步,“雀儿姐姐,我不敢。我去帮你叫别人。”

“唉,回来!”雀儿索性将那些碎布统统掀了收起,邀她一同坐下,“有件事不知你听说没有?”

“何事?”

“哦,是这样的。圣上给王爷定了门亲事,对方是温老宰相的孙女。温家男丁兴旺,到她这辈,只得了她这么一个女娃娃,自幼便是受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掌上明珠。其相貌出众,文采亦是不凡。王爷也同她见过几次,甚是喜欢。我们这宁王府,不久就又要有新女主人了。”

见李沐妍低下头,一副已不能言的样子,雀儿接着说,“圣上邀了王爷明日一同去春猎,那温小姐也会同行。圣上难得出宫一回,他们要在那儿住上些日子,届时两人定下婚事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沐妍,姐姐就是想提醒你一句,你日后与王爷,还是保持些距离为妙。你是聪明人,有些话,也不必我再细说了?”

……

明日启程在即,宁王被那门强加的亲事扰得不得安睡,誓于春猎之际,与温小姐当面说清楚。他走出寝屋,独坐院中赏月。未得几时清静,雪奴就从李沐妍的屋窗里跳了出来。

“雪奴!”李沐妍开窗寻猫,竟见它已依在王爷怀里,舒坦地发着咕噜。

天色不早了,宁王问切,“你怎还没睡?”

“马上睡了。”

二人隔窗而谈,直到他喊她出来。

他低头揉捏着雪奴的肚袋,柔声吩咐,“明日我就要走了,你好好照顾雪奴,别想那些烦心事了。若是一个人孤单,就把你俩好姐妹叫来陪你。我会尽快回来的。”

李沐妍止于他五步之外,雀儿之言,使她更谨守分寸,“王爷放心,奴婢不会因为您不在就懈怠的。”

“哼。”他将雪奴换了角度,继续盘到怀里,“对了,你应该也听说了。皇上给我寻了门婚事。她也会一起去。”

“奴婢听闻了。”

“害怕吗?”

“嗯?”

“宁王府就要有新的女主人了。温小姐才情兼备,貌美心慧。她爷爷是当朝老臣,她爹官及一品,她母亲诰命加身。若是能娶这样的女子为妻,也是人生一件幸事。但可惜……”

他抬手向她,手久悬半空,直到她无奈近前,他才终于够到她手,“我对她没兴趣。”

她欲抽回手,他却不让,指尖暧昧地轻滑她的手背,低声命令道,“问我为什么。”

“为,为什么?”

“为什么?让我想想……”他耐着性子,高抬起头,抬头仰望于她,坚定而言,“因为婚姻于我不是儿戏。我说过,我不喜欢的人,看都不会多看一眼。温小姐纵有千般好,也与我无关。”他话锋一转,过分温驯地问她,“李沐妍……府里所有的红色都卸下了,你看到了吗?”

她差点就要陷进去,可又惊然想起雀儿的忠告,王爷婚事乃皇命所赐,人家温小姐迟早是要进府的。她若再与他纠缠不清,他日必自食苦果。

她猛然退开,乱找理由,“奴婢知道,您是发现奴婢有心病。您是怕奴婢日后给王府添麻烦,所以就换了那些东西。奴婢心中十分感激,但我李沐妍终究只是您的一个丫鬟……不需要您做这些。”

“说得不对。再来。”

她本以为他多少会生气的。但她却忘了,他是那样狡黠的恶魔,最爱诱导无辜的人走向他布好的陷阱。

她只得再编,“因为……它们大概正好旧了……”

他噗地一声笑出来,放下雪奴,双臂环胸,继续引她入套,“越说越离谱了。再换一个。”

她不知道还能换什么说?若是把心里那念头说出来,那才真真是离谱。

瞧她支支吾吾再也道不出什么,他往前探身,将她轻轻拉至身前,“你可想听我说?”

“不想!”他暧昧至此,她已能预判他将说什么了。

看她这般反应,他才恍然惊觉,“原来你什么都懂!”他二话不说,将她整个揽入怀中。李沐妍失重,惊呼着落入了他的怀中,就同他那些该死的春梦一般。

“王爷您这是做什么?!快放开我!”

“别出声。这是在院子里,动静太大会引来人的。”

她四处张望,黑夜沉沉,一无所见,或许此刻正有千百双眼睛望着她也不一定。光是这样联想,就已叫她无地自容,何况他的手已攀上了她的身子。“不行!停下!”

“天亮我将远行,半月才能回来。今晚陪我,好不好?”

“不好!”

她的拒绝无济于事。他将她的双腿分开,坐在了他两腿之上。两人相对,一愈避,一愈近。他手法娴熟,解去彼此亵裤,两人的性物已肉与肉地抵在了一起。

那撕裂之痛,教她至今忌惮于他,她抵着他胸膛往后躲,“不要!真的很疼!”

“怎可能还疼?”听她喊疼,他旋即停下攻势,捧她脸颊,见她诚然是在因恐惧而瑟瑟发颤。他自知这怎能怪她?他曾对她做下了那些,怎能奢望她不存戒惧?“是我不好。这次绝不会了,我向你保证。”

李沐妍心犹存疑。可两人胯下之物却紧紧相贴。他那巨物充了血,经络根根凸起,交错而生,随着他的喘息起伏,磨过她全身最柔之处。参月台那夜的酥麻惬意,又一次袭上了她的头皮。

他见她颠了颠身子,推开他的那双手都变得犹豫绵软。他速将她抱紧在怀里,双手插入她散落的青丝,搔痒她从无人问津的后脑勺,再次郑重道,“我发誓,绝不再伤害你。”

最终,她竟败给了欲望。‘罢了,待他启程,我就逃离这里。陪他一晚,了此尘缘,此生再不欠他。’她就这样告诫自己。

她主动抱住了他的脖子,提出最后的恳求,“别在这儿,别在这儿……”

他闻之,心中狂喜。他盼了百余个日夜,终是得到了她的准许,终是得到了!她难得准他一回,他必得使出浑身解数,若能叫她念念不忘,那长相厮守也亦可有望……

他托着她,抱回卧房……

第67章 离别夜尽缠绵

他托抱她入卧房,轻置于榻上。外袍被他随手弃于地,他覆于她身侧,微微俯下,轻啄她的脸颊,另一只手攀上她的腰侧,低声耳语道,“相信我。”

他侧首咬她一口,轻轻地,咬在了她的耳垂上。

李沐妍她想要害怕,她也本应害怕的,但此刻她就是做不到了。耳朵痒痒热热,叫她不得不避,可躲了左耳,便是呈上右耳。他的舌尖扫过她的耳廓,就连他最甚微的喘息和津液哒哒声都传入了她的耳里。她的耳朵背叛了她,正和他交缠了起来。

他解开她腰带,层层拨开衣衫,如翻开荷叶寻觅花蕊一般。隔层心衣,他托起她胸前柔软,拇指拂过其敏感之处。

她一声急吸,身子不由得弓曲发颤,情非可控,她只想抱住他。

他放过了她已被撩得发红发肿的耳垂,徐徐下移,唇齿舌苔搔弄她颈下凹陷。她又一次被他扼住了呼吸,但这次,他用的却是舌头。唇齿继续下移,他咬散心衣系绳,那对娇柔再无遮挡。光是这样被他灼眼看着,就叫她百感交集。

在他要靠近前,她捧起了他的脸,“王爷……”

“怎么了?”

“我……”她说服她自己,此生仅此一次,往后余生,不复相见。“我想……叫你的名字。”

他握住她的手背,温然而笑,“试试看?”

“萧灼……”

他又冲她笑了笑,两眸尽是柔情,“嗯,我就在这儿……”他在她胸口吻下。

“啊……”她未曾料到,此中滋味竟是如此醉人。他越撩,她越是难耐,按着他的肩头,欲推开,却又不舍。

他唇舌乱拨,指节更忙。他欲更进一步,扬身到她面前,指尖慢慢沿身向下。

她知道他要做什么,可这一次她想看着他。双手捧起他的脸庞,任他指尖去寻那最是磨人的欲珠。

不知不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泛滥开来,如惊涛骇浪溃及全身,最终冲颅破魄。她全程盯着他的眼睛,她要记住他,永永远远铭记此刻。

萧灼以手指轻抚她唇瓣,就像见着了一幅绝美的画作,忍不住非得上手触碰一般。

“含着。”他两指探入她口中,教李沐妍尝到了她自己的味道。

“别用牙齿。”他小声提醒她。

她不知此乃何意,唯有照做。她以口舌裹他手指,小心翼翼地避开齿尖。他颤了一颤,就如同她方才一样。只见他唇角勾笑,似又是动了什么脑筋。

良久,她又感一阵释然的前奏,紧紧抓住他的臂膀,指甲嵌肤,欲望的证据占满了星海……

他们同时瘫软下来,相依相惜,延喘不停。他还没完,想接着继续。她却猛然推开他,匆匆披上衣裳,夺门而出。

萧灼怎能放她走?随便挂上外袍,他追了出去。她逃回她屋里,他就追到了屋里,将她抵在门上。英雄不仅会为美人折腰,更会为心爱之人屈膝。他单膝跪下,又侵她欲珠。

“萧灼,我……”她背靠门上,双手无处安放,只好插他发髻,揉乱他一头青丝。刚要清醒的理智,又被他搅乱。再来又是一阵酥麻,摧折了她的双腿,她站不动了,人往下苏。

他将她整个人托起,挂在身上,引那房门嘎吱作响……

片刻后,她在他喘息间逃离,扶着墙与家具,艰难爬至床边。他又追来,抱她床上。两人紧紧相拥,又勾住了彼此。

她已被撩得麻木,任他如何摆弄,都是极舒服。他们彼此相对而坐,胯下不歇,喘息声声急促。

她理了理他的发梢,骤然清醒的头脑忽生一念:李沐妍,你看看他,他就是把你抱得再紧,也不会吻你。若是真心喜欢,怎能忍住不吻?对你百般呵护,无非是望你的乖顺,他对你并非真心喜欢。

萧灼不知她心中所想。他只知道,他想给自己留点老脸。‘不许吻她。’他暗暗提醒自己,同时又立下目标,待他处理好那些烦心事,就给她名分,她要什么,都由着她。这两年让她受的委屈,该怎么罚,怎么赔,都由她而定。直待他们两情相悦,名正言顺,他再准许自己攀她双唇。

他还没完呢,一把将她抱直,自己则仰身躺下。她骑于他胯上,羞耻感早已被看他臣服于下的满足感所取代。她抵他胸口,主动回应他的每一次冲撞。

两人双双迎来那极致的释然。李沐妍倒在帛枕上,从未觉得如此困倦过,在失去意识前,她还在喃喃,“可以了……我真的没力气了……”

萧灼倒在她身后,亦是累得瘫软,凭着意志力将她裹入被中盖好,最后才紧挨上她,与她十指相扣,沉沉睡去……

清晨,是她先被屋外的喧闹声吵醒了,睁眼一瞧,才发现王爷竟在身旁熟睡。

屋外,是丫鬟们手忙脚乱的动静,“王爷这一大清早的怎么不见了啊?”

“是啊,再晚可就耽误出发的时辰了!”

“你们赶紧分头去找找!”

李沐妍回过神来,赶紧推了推他,“快醒醒,王爷快醒醒!今日要出城呢!”

他甚至懒得睁眼,更把头往她的肩窝里埋了埋,半梦半醒道,“不去了……”

“什么?!!”

她嚷得太大声,引得他发笑,却还要闭着眼睛说,“就是不去了。”

她着急坐起来,心想,他若不去,我还怎么逃?他这般好色之徒,不得把她折腾死?无论如何,都得让他离开,“这不是开玩笑的事!皇上的旨意怎能说不去就不去呢?!您是打算抗旨吗?!”

“可我今日实在没力气,连路都走不动。”

“您出门坐马车,哪里要走路了?!快点起来吧,大伙都在找您呢!”她急得摇他,更是要起身下床去,“奴婢去告诉她们您在这儿!”

声称没力气的萧灼,这下反应倒是迅速,一把将她拽入怀中,“知道了知道了,你且让我再赖一会儿。”

谁知他口中的‘赖’并非赖床之意,那器物歇了一夜,此刻有了精神,又赖上了她。

“住手!”

“就不。”

“放开!”

他不语,反倒笑了起来。这都火烧眉毛了,他还这般嬉皮笑脸。她豁了出去,使出蛮力推开他,翻身将他压于身下。用他曾经对待过她的方式,掐着他的脖子。

萧灼完全有挣脱的余力,却不欲摆脱。眼前她赤身裸体,满眼杀意,此情此景,何等香艳。“你这是……?”他诧异又略显期许地问。

“我问你,你喜欢别人这样掐着你吗?!”

“你是喜欢在上面吗?”

“你!!”她是鼓足了勇气才敢这样质问他,谁料到他竟拿这当挑逗了?!她气得直想打人。

他扬了扬嘴角,按住她掐在脖子上的双手,继续挑衅道,“重一点,再重一点,我才好告诉你。”

她越想越是不甘心,“王八蛋!你怎还笑得出来啊?!我就不应该陪你!我就不应该!”她拼了命地猛砸他的胸口,却只觉得自己手疼,而他竟毫无痛色。

他的确没怎么疼,只是管不住这张嘴又惹她难过了,实属罪孽。握住她的手,他将她紧紧压入怀中,“好了好了,我故意闹你呢。你再哄哄我,哄我我就起来。”

“哄你?!你都对我做了些什么,还要我哄你?!你个王八蛋!你简直就是……”

她话音未落,院子里的丫鬟们已闻声而入,一见他们衣衫不整,纠缠在一起。“啊!!”几位姑娘都叫了起来,其中也包括被人捉奸在床的李沐妍。

她埋头缩进被子,拼力将萧灼往外推。他披上外袍下床,站在屋中,一副模样极为狼狈。

雀儿也跟了进来,“王爷,您在这儿呢!时辰不早了,赶紧洗漱更衣吧。”

“嗯……”他本已要走,可行至妆台前,看见自己送她的那支簪子。“你们出去等我。”言罢,他回到床边,拉开床上人的被子。

雀儿眼睁睁瞧着,李沐妍就那样赤身睡在里头。她攥紧拳头,扭头离去。

他凑到李沐妍身后,将那簪子插入她的发髻里。

李沐妍当真是后悔极了,天下男子皆是一般,就好纠缠那些得不到的,一旦得手,便任由他们轻贱。

他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令她转过头来,本还要嘚瑟,却见她已然泪下,“怎哭了?”

她不想理他,倔强地扭过头去,背对着他强装镇定,“不要你管,你快走。”

他又凑近她耳边,轻声细语说,“刚是在闹你的,莫要当真了。你等我回来,以后都由我来哄你。等我回来……”言罢,他拨开她碎发,温柔地亲了亲她的疤痕。

随后,他转身离去。李沐妍窝囊地在床上蹬腿,心中烦作一团。

待他启程离去后,她也下定了决心,正在屋中收拾行囊。只是她还没来得及逃离,就已被他人捷足先登……

第68章 金丝雀飞走了

李沐妍坐在妆台前收拾细软,看着眼前的这些物件,仔细想来都是他的手笔。她明白雀儿为何要同她说那些话了,原来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成了他掌中的金丝雀,下一步便是要鸠占鹊巢了。

不,她不做他的金丝雀。

她只想带走两物,一是盈盈所送的瓷娃娃,二是头上的这支簪子,以纪念她这两年的光景。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唤上瑞香?瑞香在这儿倒是过得不错,既习得了本事,又交了好些朋友,何必随她颠沛流离?

正踌躇间,她门口来了个丫鬟,“沐妍姐姐,周娘有急事找,叫我们赶紧去一趟。”

“哦!那你等我一会儿。”她忙将行囊匿于被褥之中。

那丫鬟神色慌张地拉上她的手,“别耽误了,快点吧!”

李沐妍问何事这么急?可那丫鬟就是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当她们至一草木茂密处,那丫鬟忽转身来,哭嘤嘤地道歉,“对不住了沐妍姐姐,真的对不住……”

“嗯?”

话音未落,身后异动骤起,紧接着李沐妍眼前一黑,顿然失去了意识……

不知昏沉了多久,她才渐渐苏醒。她发现自己此刻正处于一个暗无天日的狭小空间内。不仅如此,整个世界也在摇荡颠簸。她的手足受缚,嘴巴亦堵着粗布。身子被这些不知持续了多久的颠簸撞出了一块块内伤,每颠一下她都生疼。

原来她是被关在了一只木箱里。她摸到了两个筷子细的洞眼,透孔而望,外间漆黑如墨,似是深夜。她估计自己应该是被人装在了车上,却不知要驶向何方?

她费尽周折,终吐出粗布,大呼救命。未几,车轮渐停。她屏气细听,闻一位大叔说起话来,“姑娘,别叫了。我不害你性命。”

她抓住了救命稻草,奋力争取,“大叔?大叔!麻烦你放了我!放了我行吗?!!”

大叔叹道,“姑娘,别叫了。我也是拿钱办事。”

随即,他的声音走远了些,接着车轱辘又动了起来。

李沐妍强自镇定下来,心道这大叔的言辞听着不像是坏人。她或许能问出些什么,“大叔你为什么要抓我?是谁给你的钱?到底要干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大叔?!”

他一路沉默不语。李沐妍不时发问,大叔一律不答。

约一个时辰后,车轮再度停歇。她追问许多,皆一无所获。此刻她已泄了气,呆呆地缩在箱里。透过洞眼,她看到箱外点起了一团篝火。

大叔步至箱前,终于开口,“姑娘,你该吃点东西了。我把盖子打开,你可老实点,我手里拿着刀呢。”

“明白。”她手脚束缚,怎么着都不构威胁。

伴着一阵解锁声,她终重见天日,眼前的大叔,草帽遮颜,渔夫装扮,看着好生眼熟。大叔给她扔了个馒头。她像个毛虫般蠕动着坐起来吃。天色少说也已是亥时了,他们身处一片荒郊里,大叔点了堆火,烤了只野鸽吃。

吃了三口馒头,她噎住了。“大叔,水……水!”

大叔提着水壶,赶来喂她水喝。

她看这大叔不似穷凶极恶之徒,或许还能与之周旋?她试探着又开始问他,“大叔,你看我这命都在你手里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何要这么做?你刚刚说拿钱办事,是谁给你的钱啊?”

“姑娘……”大叔连叹数声,“哎,我别的不知道,只知有人给我银子,让我把你送出王都,送得越远越好。我老家临海,委屈姑娘你同我一起回去。只要姑娘你好好配合,等到了镇上我就把你放了。”

“是谁给你的钱?你看,我都被你绑到这儿了,那你告诉我也无妨啊。起码得让我死得瞑目吧。”

“我既收了钱财,就不能告诉你。”大叔手起刀落,削下鸽腿,“再说,那人戴了帷帽,我没看见他容貌。他给了我足足四十两银子,有了这些钱,我便能回老家盖房子,买船捕鱼,就能让妻儿过上好日子了!”言罢,他把鸽腿送到李沐妍手上。“吃吧,是大叔对不住你。你要是不肯跟我回老家也成,再走几日,离王都够远了,我就把你放了,也算是交差了。哦对,那人叫我转告你,说若你再敢回王都,下次就不留你性命了。”

“大叔,你为了四十两银子,就做出了这种拐卖妇女的事吗?若是被抓了,你可曾想过你的妻儿?”

“哼!”谁知大叔闻言,突然来了脾气,“我看你这丫头是锦衣玉食惯了!哪知四十两银子在我们那穷渔村意味着什么?别说四十了,十两我就干!”

“若是被抓了,一百两都是白搭啊!”

“你这丫头不知好歹!我看你是吃饱了,赶快歇着吧!”大叔捡起粗布揉成一团又塞回了她的嘴里。箱盖轰然合上,她的眼前又归一片黑暗。洞眼外,篝火熄灭,车轱辘又动了起来……

——

当日晚上,春华与瑞香提着食盒来找李沐妍,却被告知,她自从上午出去后就再未归,连雪奴也是他人喂的。

这可不像李沐妍的作风,再说了她还能去哪儿?她们越想越不对劲,都顾不上吃饭,遍寻了王府上下。直至亥时,仍不见其踪迹。

瑞香这下是彻底没了主意。关键时刻还是春华精明,她知道一个大活人不可能自己凭空消失。可她们连府里的那几口井都找了,也无所见。更奇怪的是,府里有些人竟对李沐妍的消失无动于衷,连惊讶都不曾表露。春华觉得此事定有蹊跷,她俩黯然回屋,悄悄密谋对策。

“瑞香,我觉得此事不简单。我们再这么找,怕是要惹火上身。”

“那你说怎么办?小姐她都已失踪一整天了,如今生死未卜。难道我们就不管了吗?”

春华拽着瑞香,不让她乱吼,“你小声点听我说!沐妍或是被关在哪儿了,又或许是被带走了。可只靠我们二人怕是查不出来,我们得找人帮忙才行。”

“那你说找谁?!”

“沐妍在王都里也就认识公主和朔王妃。公主我们够不着,可朔王妃怕是也没权利在宁王府肆意行走。”

“那岂不就没人了?怎么办呀?”

春华抓紧瑞香的手,急道,“朔王妃没法进府,但可以替我们传话啊!我们去找王爷,对,让朔王妃带我们找王爷去!”

时至卯初,天还未亮,二人悄然由偏门潜出,一路连奔带跑找到了朔王府,将来龙去脉如实向朔王妃禀告。

听闻李沐妍有难,容盈盈亦是心焦如焚,“你们别急,我马上就派人在城里找!”

“王妃娘娘,这样怕是不够,沐妍如今不知去向,或许还在府里,若找错了方向,只会耽误救人。眼下最好的办法是赶紧把王爷找回来!”

容盈盈觉得在理,“对!那我这就派人去叫宁王叔回来!”

“且慢!”朔王站了出来,无法听由她们的安排。皇上此次春猎,实为促成宁王与温氏的婚事,这时去横生事端,若是事态扩大,坏了父皇的好事,他当如何交代?朔王可是一丁点也不敢忤逆父皇,“我朔王府帮不了你们。”

“什么?!为什么?!”容盈盈不解困惑。

朔王近身,低语对其曰,“我等会儿同你解释。”他又来到俩丫头面前,沉声道,“朔王府没法帮你们传话。但是可以送你们两匹快马,你们自己去向宁王禀报。”

“骑马……”瑞香已吓得腿软。

春华却当机立断,行礼谢恩。这些皇子们在想什么她没工夫猜,眼下尽快联系上王爷才最为要紧。“好!多谢殿下!事不宜迟,还请殿下给奴婢最好最快的上马!”

……

二人跨上骏马,瑞香紧抱马颈,颤颤巍巍问,“春,春华,你会骑马吗?”

“不会啊!但自己没骑过,还没见别人骑呀?!试试不就会了!”春华看着意气风发,实则手握缰绳,掌心也在隐隐渗汗,但抵不过她救人心切,“反正就一条,怎么着都别摔下来!驾!!”

挥动马鞭,两声脆响,两匹马儿应声而奔,直朝春猎行宫而去……

——

百里之外,皇上与宁王并立坂上,远眺致国春意勃勃的大好河山。

皇上悠然地把玩着手中玉穗,与萧灼闲话家常,“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朕不过是让你娶个女子过门,又不是逼你做那丧尽天良之事,何必如此推拒?这温靖荷为博你青睐,不辞劳苦,日日妆扮,你何不就成全了她的这片痴心?”

萧灼心意已决,定然回之,“百代之过客,但还有下句,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臣弟此生杀伐无数,不过是求两桩如意事,一是活着,二是知心伊人。温小姐是好,但并非我心之所向。稍后臣弟会亲自同她说清楚。”

皇上不耐烦地将玉穗砸于掌中,反质问道,“朕有所耳闻,你把你王妃留下的妹妹养在了身边?你若真心宠爱那李氏,只要你肯娶温靖荷为正妃,那李氏你若想立为侧妃,朕绝不阻拦。”

“臣弟娶妻只娶一人,绝不会纳妾。”

皇上瞬间耐心尽失,转身下坡,行且呵之,“你果真是安逸日子过得久了,忘了我们是如何走到今日的了。那温氏祖上是开国老臣,数代忠良。朕把你们带来此处,你以为是朕在乎她区区一个女子的心意?朕没那个闲情逸致。朕是要你帮朕把温氏的血脉挡在宫外!”

萧灼沉默不言,终见皇兄说出了心中本意。

皇上贴近萧灼耳侧,怒声低语,“朕已决意,迟早要让温氏在朕的朝堂上消失。可你知道那温老头在想什么?他年年都想把这孙女往宫里送。可朝中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朕不想因为这事就打草惊蛇。好在那温靖荷中意你,她见你王妃去世,执意要等你守丧期满。可若你执意不娶,待下回选秀,朕便只能把她纳入后宫。朕绝不容温氏血脉融入我萧家,半分可能都不能有。你就当是帮皇兄一个忙,帮我萧氏一个忙。只要你答应,朕可以屈尊,亲自为你的心上人加封。”

“皇兄别再说了。挡住温氏的手段有千千万,恕臣弟帮不了这个忙。”

“可这是最一举多得的法子!你堂堂亲王,别为了这点儿女私情就犯蠢!”

萧灼把心一横,誓死不从,更是提起了他皇兄的死穴,“皇兄,可长姐不也是个女子吗?”

第69章 循他声断她恨

李沐妍在箱中又被颠簸闹醒,见洞外光明一片,细看是他们正在一条山路上。她此时养足了精神,又能与大叔周旋了,遂顶了顶箱盖问,“大叔,大叔?我要解手!快憋不住了!!”

“尿里头吧。”

她知他不好对付,非得耍无赖才行,“我是要拉屎,若拉箱子里头了,这得多臭呀?到时候,别说这么好的箱子废了,只怕还会臭得你都拖不动我了。若路过镇上,再让别人闻到,你……”

“咿呀,行行行,别说了!”

车轱辘停下,随他打开箱盖后,她眼前晃亮,好一阵不能开眼。他解开她手脚上的绳结,挥了挥小刀言,“怕了你了!但你记住,不许给我胡来!你可跑不过我!”

“懂的懂的!谢谢大叔!”

他把她带到一簇高草堆里,他挥舞着刀,走开了十几步,“快点,我就在这里看着你。”

“大叔,你怎有这癖好呢?!”

“别废话!”

她假意如厕,实则目观四周。此处深山野林,连只飞禽都不着见,更别说是人了。看来是求助无门,只能靠自己了。她在地上寻得一块棱角锐利的石子,管不了三七二十一,先悄悄藏入了衣袖。她回到大叔身边,他让她自行钻回箱内。

她好歹也得争取一下,“大叔,这箱子太小了,我好几回都闷绝了过去。反正是赶路,我跟着你不就得了?就别关我了。”

“不行!你这丫头太滑头了,要是溜了怎么办?!”他推推搡搡地要把李沐妍赶进去。

她索性赖在箱边,“大叔你且听我说,反正只要我这辈子不再回王都就完事了,谁知道路上你是怎么押我的?若是你待会儿遇上巡查官兵,要开箱查验,见我被关在箱内,那大叔你可是要坐大牢的呀!”

她看他眼里已在犹豫,再添把火便就成了,“你赶了这么久的路,也快没什么力气了吧?别到时你还没回家见着妻儿,自己就先活活累垮了,多不值啊。”

大叔在原地跺脚,考虑了许久才道,“那你……”他瞥向绳索,立即有了主意,“那我把你手捆上,我拉着绳走!”

“得嘞!”

至少不必再被囚于箱中了,这也算是个好进展。大叔如牵犊般引她穿行山间,半日过去,天色渐沉,大叔寻得一处废弃的小茅屋借宿一晚。

他设陷捕得几只麻雀,两人一起分着吃了。明月高悬,他终是不胜倦意,沉沉睡去。

这等大好时机,她岂能错过?

两人之间仍系着绳子,她耗时良久,靠之前捡的石头一点点磨松了手上的绳结。可算解开了手脚的束缚,她蹑手蹑脚逃出了茅屋。趁着月色,她沿来路疾奔而逃。

她已能望到那依旧点着几盏夜灯的山下小镇,而迎面的耸林中突然窜出两名男子,手里提着酒壶,相隔甚远都能闻到浓烈的酒气。她与之在小道上狭路相逢,避之不及,更是被他们截住。

“哟,我当是鬼呢。原来是个姑娘!”其中稍年长者凑上前打量她说,“还挺俊啊!”

稍年轻者摇摇晃晃地靠过来,“小娘子,这三更半夜的,怎在这儿晃悠呢?是出来找情郎私会的吧?哈哈哈!”

两人一唱一和,凑出一出故事来,“瞧这模样,像是刚从泥巴地里钻出来,估计是刚和野男人打过滚儿。让爷爷瞧瞧你这小腿小腰上,是不是也沾了泥巴呀?!哈哈哈!”

一边说着污言秽语,一边向她逼近,一左一右,将她团团围住。

“滚开!你们给我滚开听到没有!”

稍年长者猛地拉住她的胳膊,狞笑道,“小丫头,脾气倒是不小!让你见识见识咱爷们的厉害!”言罢,他将她重重摔在地上。

李沐妍眼疾手快,抓起一把尘土掷向那人眼中,那人吃了一脸土,忙不迭地吐着唾沫。

本已有逃走的机会了,可她却被另一个人按住了手脚。两人合力,将她牢牢压在身下。

年轻者说,“哥,咱先把这小贱人办了,再卖到伎馆去,定能赚一大笔!”

“好主意!好主意!!”

她的力量不敌他们二人,连腿都被压着,踹都踹不动。就在她束手无策之际,忽听一声怒吼,直冲她而来。伴随着一道温热的红色洒入她的眼里,黑夜瞬间被染成了猩红。

她不明所以,只觉身上不再有束缚。她踉跄起身,看见那年长者已被赶来的大叔割了喉咙,鲜血直流,在地上挣扎抽搐。她脸上的血便是他的,她的身上、眼里、甚至连嘴里都是他的鲜血。一阵眩晕突然袭来,迫使她腿软趴下,她再次被夺走了呼吸的能力。

而剩下的那年轻者正在与大叔缠斗。他们势均力敌,在地上扭打成团。那男子举起地上的石头,狠命向大叔当头砸去。大叔手中小刀一闪,刺入了男子胳膊,却被他反手拔出,狠狠扎入大叔肩头。大叔一声怒吼,抽出小刀,将其扔在一旁,两手如铁钳般死死掐住那人的脖子。

死到临头,那人又举起石头猛砸大叔的头颅。大叔被这一击砸蒙,身子一软,趴了下去。男子乘隙把他按在身下,狠狠掐脖。

李沐妍掉进了她脑海中的血缸里,可耳边却是萧灼的声音:什么都别想,呼吸,慢慢呼吸!跟着我的节奏……

渐渐地,萧灼的声音被替换成了她自己的低吟:李沐妍,慢慢呼吸,没事的,没事的……

今夜,她没有在那血缸中不得自拔,眼下有远比哀哀自怜更重要的事,她逐渐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忍受着心头翻江倒海的反胃,她艰难移爬起身来。

而那把小刀,就落在她的不远处。

她一鼓作气捡起了小刀,踉跄着走到那男子的身后。就在这一瞬,她眼前如过走马灯,浮现一幕幕画面,血流成河的姐姐、白色的洞房夜、娘的去世、爹的坠楼、肮脏恶臭的茅厕、沐修在战场上流血负伤、儿时因不听话而被扇过的巴掌、落在地上的花枝、萧灼与她第一次对视……每一样都够杀她千百回……

所有的恨意一拥而上,她眼中的怒火,比她眼中的血更是腥红。萧灼送她火折子那夜,他对她说过:若再困于黑暗,有了灯火至少就不是孤行。哪怕这火光微不足道,但也是力量。

于是乎,她毫不犹豫地举起小刀,挥刀直下,狠狠刺透那人的脊背!

……

天亮了,李沐妍推车赶路,车上躺着身受重伤的大叔。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赶到小镇为大叔寻医救治。

她的脸上,衣上,甚至唇纹间,都犹存着那两男子的血腥。可她无暇顾及这些,大叔奋死救了她一命,现还有一息尚存,她不能见死不救。

走进小镇,她一路上询问医馆所在,可她与大叔两人浑身血污,连面目都看不清,吓得路人纷纷避让。直到有位闻讯而来的姑娘赶到她面前,“姑娘可是在找医馆?”

李沐妍血红的双眸里看到了一丝希望,连忙点头,“对,你可知道在哪儿?!”

“嗯!我就是医馆的学徒。”小医徒给大叔把了下脉,“听闻镇上来了俩重伤的,我特来看看。还有气息,姑娘快随我来吧!”

“太好了,谢谢你!”李沐妍已累得麻木的身躯又有了动力,推着车跟那姑娘一同到了小医馆。

“师傅,人我接来啦!”

医馆里的小医徒们一同把大叔抬进了屋。那领路的小医徒见李沐妍也浑身是血,便来搀扶她,关切地问,“姑娘,你自己有没有受伤?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她怕多生事端,便掐头去尾地告诉她,“我独自夜行,路遇采花贼。是这位大叔救了我。”

“原来如此,那这大叔还真是侠义之士。”小医徒赞叹道,接着又问,“那你呢,你可有受伤?”

“我?我不知道……”她突然想到一件要紧事,赶忙将发髻里的簪子送到小医徒的手里,“姑娘,请你们一定要治好他!药多贵都无所谓,这是医药费。”

小医徒看见金簪,不禁叫出声来,“哇,你这也太多了吧?!我们这儿就是个小医……”

“没关系,只要他能活就行。”

小医徒心虚地暂收下了簪子,又看她满身是血,心疼地说,“你先同我进里屋吧,我帮你换身衣裳,顺便检查一下。”

看到大叔得救,李沐妍心中的大石头也放下了。她跟那小医徒回屋,坐在了榻上。

人家姑娘见她已然呆滞,便轻手轻脚为她洗脸更衣,一圈观察下来,小医徒舒了口气,“还好,淤青是不少,但并无大碍。我给你开点活血化瘀的药。”小医徒替她拨开凌乱的发髻,轻声细语道,“姑娘,你定是吓傻了吧?你一个人把他推过来,真是不容易。不过不用怕了,我们这儿很安全的。”

她温柔细语,令李沐妍的警戒悄然消散。小医徒抹了点金疮药,擦涂她磨破了皮的手掌。“姑娘,你别难过,先在我屋里睡一觉吧。我呀,每次被师傅骂,就回屋睡大觉。只要睡上一个饱觉,就能忘记所有的烦心事。”

“真的吗……真的睡一觉就能忘记吗?”

小医徒嘻嘻一笑,“当然了!放心,那个大叔我们会照看好的,你就先睡一会儿吧。等第二天醒了,就又是高高兴兴的一天了。”

李沐妍觉得自己像一只流浪的小猫,被人捡了回来,暖暖地捂在了怀里。小医徒扶她躺下,她一沾到那帛枕,便沉沉地睡去了。

她做了个梦,梦里头下了好大的一场雪,即便是宁王府的参月台也都被埋进了积雪里……所有的一切,都埋进了雪里,随着她沉睡的呼吸,一点点散去……

第二日,当她终于睡醒睁开眼时,所有旧事都已离她而去。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一时之间,她好生恍惚:我是谁?我在哪儿?

第70章 你是我的妻子

瑞香与春华日夜兼程,总算赶到了春猎的行宫,可她们被拦了下来,只得静候通报。

时过黄昏,宵月赶早高挂,萧灼正与温靖荷在河边漫步。

温靖荷提着裙摆来他身后,欣喜道,“王爷您看,今晚的月色何其明亮。”

昨日萧灼与皇上不欢而散,但皇上仍执意赐婚。此刻他无心抬头,平淡应之,“是啊。”

温靖荷两颊扑红,这是她头一回离他这般近。“其实此次能随家父出行,我已知足。没想到圣上竟还许了我们的婚事。王爷可还记得?我年十六时,同祖父入宫赴宴,与诸姊殿上献艺。我弹琴出了纰漏,众人皆笑话我时,唯有王爷您挺身而出,为我解围。自那以后,我便决定,此生非君不嫁。我们……”

萧灼打断其言,神色凝重道,“温小姐,有句话本王今日必须同你说清楚。”

温靖荷愣生愕然,一向这种开头都不会是好事。“您请说。”

“本王如今孑然一身,并无成婚之意。温小姐你才貌双全,必能找到更适合的良配。别在本王身上……”

“可我已经说了……”她攥紧了帕子,声音微颤,“没关系,反正都这么多年了,我也不急于一时。只要王爷您心有靖荷,就是再等个三年五年,我也愿意。”

“别等我。于你,我不会是一个好丈夫的。”

“为什么?”

“我是你的非君不嫁,但你不是我的非卿不娶。你应该找一个唯你不可的人相伴终生。你我若是强求,得来终是苦果。”

温靖荷急切地拉住他的衣袖,“请您不要说这么绝情的话,你我不试怎知……”

可说话间,从行宫门口赶来的杨从武前来禀报,“报告王爷,瑞香和春华来了,她们说……”他凑到萧灼耳旁低语,“李沐妍不见了,生死未卜……”

“什么?!”

连温靖荷都能看出萧灼眼中的惊慌失措。

“带我去见她们!”他无暇顾及温靖荷,跟着杨从武一同离开了此处。

在瑞香和春华口中,他得知了事情的经过,眼下第一要务就是回王都找人。他遂跨上宝驹,遣人去向皇上禀报,“告诉圣上,臣弟有要事,不能相陪了!圣上要臣弟做的事,臣弟做不到。要罚要骂,等圣上回宫,悉听尊便!”

言罢,他率宁王府众人,策马如飞,一路往王都赶回……

——

李沐妍迷蒙苏醒,悠然从肺底舒出一口气来,如同任督二脉贯通,好不畅快。她不知自己所在何处?她甚至自己连姓甚名谁都想不起来。但不知怎的,她一点儿也不慌张,反而是异常的轻惬。

步出屋门,恰见一姑娘前来招呼,“你醒啦!再不醒我就得进屋救你了,你可知你足足睡了十二个时辰!”

李沐妍双眸茫然,“我……你认识我?我怎么了?怎会睡这么久呀?”

那姑娘看她双眼懵懂,便觉事情不对,急道,“姑娘,你可别吓我!”她放下药篮,摸了摸她的额头,不似是发烧了。

小医徒焦急万分。李沐妍却犹在傻乐,“我可能是出了岔子,我连我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了。”

……

医馆师傅对她一顿检查,最终得下结论,“为师知道,有时人若遭逢巨变,便会失去记忆。”

“巨变?”李沐妍无论如何也记不得那是何等的巨变?她只顾问,“那我是不是永远也想不起来了?”

师傅把了把胡须言,“这也未必。有人一辈子也想不起来,有人却能在数日内恢复。姑娘你不妨回家去,说不定触景生情便能有所忆起。”

小医徒忙不迭笑了,“师傅,人家都失忆了,哪还记得家呀?”

“哦,对哦!哈哈哈!”师傅抓耳挠腮,惭愧憨笑。

沐妍见二人乐呵,亦随之而笑,至此还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对啦!”小医徒灵光一现,“和你一起的那大叔或许知道一些?!”

“大叔?我还有叔?!”李沐妍两眼放光,紧赶着去见了大叔。

那大叔卧在病榻上,气息奄奄将所知一切具告,最后奉劝她说,“姑娘,我只知你乃宁王府的人,但你可千万别再回去了。你现在还失忆了,只怕一踏入皇城就要遭殃!”

“原来如此,我是宁王府的人……”可李沐妍依旧摸不着头脑。

小医徒也帮着分析,“我猜你应该身份不凡。你可知你出手有多阔绰?付钱时,直接给了我一支金簪子!”小医徒将金簪拿来,续道,“这等手艺的簪子,我平生见都未曾见过。又是宝珠又是真金的,不得值个几十上百两?你若只是王府的下人,怎用得起这样的首饰?”

“那我能是谁?那那个宁王又是谁?”

说到这个,小医徒竟腼然含笑地说起,“宁王是我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圣上弟弟,年未三十,却已立下赫赫伟业,为人又甚是专情。实不相瞒,我家里头还有张王爷的小像呢,那英俊模样,简直是从话本子里走出来的。”

仅凭这番描述,叫她如何记起那个她费尽全力去忘记的人?她摇了摇头,随口道,“不记得了……”

小医徒叹一声,“唉,好不容易遇到个见过宁王的,居然失忆了……罢了,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李沐妍思忖片刻,“我想弄清楚自己是谁?可大叔说,我回王都会遇危险。”

“啊!你该不会……”

“嗯?什么?”

“你看你的簪子这般贵重,况你相貌不俗,所以我猜你八成就是宁王殿下不为人知的……小妾吧!!”她越猜越上了头,“对,就像那种后宅争斗的话本子里写的一样,你是被别人算计了!”

“等等,我,我是小妾?!”在李沐妍的概念里头,她还未出阁呢,怎就成小妾了?她不知所措地抱紧自己,别扭地咦了一声。

小医徒见状,忙劝道,“那大叔说了,你回王都会有危险。我看你呀,就在这儿待着,等记忆恢复了再走。你给我们的簪子,都够你在这儿住个十年八年的了!”

“十年八年……”

最终,那小医徒的话未能打动李沐妍。只因脑海中有个声音一直在劝诫她:别再虚度光阴了。

第二日,她便启程出发,她告诉小医徒,“我等不了十年八年了。我活着,得知道自己是谁。我得去王都,把自己找回来。 ”

小医徒尊重她的决定,簪子当的钱,医馆还了她三十两,且保证他们会一直照看那大叔至其痊愈。

她与他们告别后,便怀揣着寻回自己的愿景,满心向往地踏上了路途……

——

萧灼抛下一切,急匆匆返回王都。经一番查问,府里终于有人松了口,李沐妍是被一位常来府里的渔商带走的。他循迹线索,带着人马沿渔商逃跑的路线一路寻去。每至一城一村,他都将她的画像张贴四处,悬赏重金。可苦寻数日,皆一无所获。

当他回过神来,他发觉自己又回到了两年前初遇她的那个小镇客栈。他站在这窗台边,楼外春色如旧,与两年前一般无二。那时,她逃婚经此,而他则是要去邶山,借宿此镇。本是个悠哉无事的傍晚,他却被窗下俩女子搅了清静。他细细听着,得知她们竟在为数十文的房费与零食拌嘴。她那般孩子气,惹得楼上的他不禁生笑。

她说,“小狗,你也要吃糖吗?可狗狗能吃糖吗?嗯……那我掰一点给你浅尝一下吧。”

他不知这是玩笑,还是他出现了幻觉?他半身探到窗外,只见楼下有一女子衣裙飘然而去。当他跑下楼时,那女子已无影无踪,唯有一只小黑狗在角落里吧唧着嘴。

“李沐妍就在这附近,给本王去找!!”他一声令下,周围侍卫纷纷出动。他自己也亲自冲上街头。

一炷香后,他依旧寻觅无果,站在寂寥的小镇桥头独自发疯,“李沐妍!李沐妍!!你快点出来!我已经听到你了!!”

他不明白,他怎会认错她的背影?明明已闻之见之,怎可能是错觉?!他还没疯个地步。

一息之内,失而复得又失之交臂,他如一丧家之犬,忍着心脏的剧痛,软了膝盖……他不禁自嘲:萧灼,你忘了你都对她做过些什么了吗?她若当真平安无事,怎可能再轻易被你找到?就连离别那夜的缠绵,也是你逼她的。如今,她清债了,她走了,她再也不属于你了……你连再见她一眼的资格都没有了,这就是你的报应。

正当他将土崩瓦解之际,却有人于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公子,你是在找我吗?”

身后,竟是他苦苦寻觅之声?!他猛然转身,只见心心念念的李沐妍安然无恙地站在他面前。“沐妍?!真的是你!”他不由分说地将一脸茫然的她直拽入怀,“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李沐妍,李沐妍……你再也不能离开我了。”

“嗯?!”她大脑一片空白,且这男子力气大得惊人,箍得她无法透气,“你放开我!我喘不上气了!”

他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堂堂亲王竟两眸泛红,鼻酸齿寒,“你怎会在这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李沐妍护着自己被压疼的手腕,眉头紧蹙道,“公子!即便我们真认识,你也不能一上来就搂搂抱抱的吧?!”

“你说什么?”

“我就是觉得李沐妍这个名字好生耳熟,还有你这人的身形我也看着眼熟,所以才过来问问。谁知你竟是这种登徒子?!”

“你怎么了?干嘛装不认识我?你是还在生我气吗?”他试图牵起她,却被她躲开。

她安抚着自己的心跳,小声嘀咕,“神经……”一句两句的,她也解释不清,但看他这焦急模样,想必是旧相识。她拿出从别处揭下的寻人启事问他,“公子,我真的叫李沐妍吗?城里那些贴得到处都是的寻人启事,看着跟我长得好像,也是你贴的?你当真认识我?!”

萧灼从未见过她如此坦率自在的神情,可却根本听不懂她在说甚。“沐妍,你别吓我,你到底怎么了?”

她毫不惧他,甚至还没心没肺地咧嘴一笑,“我睡了一觉,过去的事情我一件也不记得了……”

“怎么可能……”

“真的!”她竟还笑盈盈地问他,“那我叫李沐妍,你叫什么啊?”

他不信,他不信她能把过去忘得这么一干二净。若是能在她眼里捕捉到分毫惊异,那便是她在撒谎的证据。“萧灼。”他死盯着她望。

可李沐妍却仰起头,苦思许久才道,“嗯……没印象。萧灼是谁?”

她两眸纯净得令他不敢直视。他不服命,仍要接着试探,“萧灼就是宁王。”

她骤然惊呼,“啊!我是宁王的小妾呀!等等,那我岂不就是你的小妾……”她来来回回反复打量着他,最终忍俊不禁,大笑起来,“你是宁王?哈哈哈,别逗我了!你是要我相信,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宁王,为了一个失踪的小妾,一个人大晚上的在这儿哭哭唧唧的?哈哈哈!”

萧灼闻言,幡然拗过头去,竭力忍住泪意,“谁说你是宁王小妾了?!”

“哦?那我是谁?”

他依旧不信,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那些血泪、那些仇怨、那些悔恨、那些耳鬓厮磨的光景,怎可能睡一觉就一笔勾销?她凭什么能将他忘得这么干净?

他想,只要他能‘对症下药’,就定能让她露出马脚。他铁了心要逼她露馅,于是便道,“好吧,我告诉你,你是我的妻子。”

“别骗人了,你到底是谁?”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字斟句酌告之,“我是巫马霁,宁王的侍卫。他赐婚于你我,所以,你就是我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