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怎不让她续弦
王府一封收到拜帖,朔王夫妇望两日后登门造访。未几,宫里又送了帖来,两日之后安玲公主也想来问安。若说这是巧合,未免也过于牵强。
宁王一笑了之,坦然答应。这会儿,他正想着李沐妍,她人便来了。
她端着一食盒,步入书房,“王爷,近日天凉,周娘特意为您炖了暖汤,还做了份糯米方糕,请您趁热享用。”言罢,她将托盘置于桌上,“奴婢告……”
“站住。”他掷下手中书卷,沉声道,“端来,我在这吃。”他在桌子上为托盘腾出空间。瞧她又急欲告退,他先行下令,“为我研墨。”
他揭开碗盖,细品周娘的手艺。李沐妍稍挽其袖,砚上濡水,磨那墨块。走神间,她察觉到自己在他左右伺候久了,他的态度已日趋和缓。或许有朝一日,他真能原谅她,可被原谅之后呢?她心中并无定数。那些她昔日遐想过的未来,也都已不复可见了。
他余光偷盯她的手指,看似是比以往平润了些,那膏药的效果还真不错。他喝完汤又尝了半块糕,淡然地问起,“你可尝过周娘的手艺?”
“尝过,周娘做的东西样样都很好吃。”
“既如此,你把这些都吃了吧。我素不爱吃甜食,周娘每回送来我都……”他骤然咽了声,心想,同她说这些做什么?“拿走吧。”他一挥指尖,再不多言。
“嗯……谢谢王爷赏赐。那奴婢悄悄吃了,且说是您吃完的。才好不叫周娘她伤心。”她端走了托盘,随后又回他对面,继续研墨。身段卷清风,掀来米糯香。
他拾起刚扔下的书卷,掩住半张脸,心中暗思,她从何时起变得如此周全了?可细细想来,她其实素来如此。她的周全是懂事,是迁就,是从不愿给人添一丝烦扰。凡事皆算得明明白白,别人待她三分好,她便还人三分好,一点儿不多,一点儿不少。非得两不相欠,才叫她心安理得。他揣测,在她心中,她与他之间必然也存着一本账册。或许待她自觉还清之日,他对她的控制也就要到头了。
他心口一沉,若她不为他所控,那该如何是好……只见他清了清喉口,“以后我的书房你别来了,叫新来的人伺候吧。”
李沐妍诧异地停下了手头的活计,见他用书障面,都不兴多看她一眼。岂是她的安排不称他心意?她也不自讨没趣,乖乖放下手中墨块,恭敬地行了个礼,“知道了。那奴婢去叫妲儿过来。”
直到她阖门走远,他才徐徐叹出胸中浊息,不知缘由,倍感沮丧。
——
两日之后,朔王府和安玲公主的马车,几乎同时抵达宁王府邸。
殿内,主人与三位来客品茗叙谈。客道寒暄之词皆毕,三位客人却都还沉着气。毕竟上回公主造访,宁王之怒态犹在眼前,任谁领教过都得心有余悸。
不料宁王忽而问道,“欢逸,你平日喜欢猫吗?”
公主揣着手忐忐忑忑,迟疑再三道,“王叔,欢逸今日来此是为了……”
宁王知道她要说什么,故而打断,轻笑一声,“王叔在院里养了只猫,一只阴阳脸的玳瑁,既狡猾又粘人。你们可有兴趣看看?”
朔王对她们使了个眼色,接口道,“王叔,盈盈平日里最喜欢毛茸茸了。既然是您养的猫,那我们定要去看看。”
“好,随本王来。”他引他们步向内院。
两位王爷并肩而行,聊着朝中之事,听闻西境有反贼崛起,不知局势将如何演变。
公主与容盈盈则偷偷议论,“盈盈,王叔是知道我们来意的,故意玩我们呢。这下怎么办?”
“你都没辙,我能有什么办法?要不找个下人问问?”
“行!那我们悄悄溜走?”公主已然拉起了容盈盈的手。
容盈盈连忙劝阻,“一个公主一个王妃在宁王府里翻箱倒柜地找人。你不怕又给沐妍惹麻烦呀?”
公主急得咬牙,“可恶……那就先看个猫,看后本公主可就摊牌了!”
他们在内院亭中歇息。妲儿来寻李沐妍,道明来意,只说是几位贵客要看看王爷的狸奴。李沐妍把窝在窝里酣睡的雪奴抱起,小主子臭着脸嗷嗷抗议。
李沐妍到了院子,抬眼间,竟见两抹熟悉的身影。“公主,盈盈……”她惊而驻足,抱着小猫错愕地愣在那头。
雪奴一个翻然下地,见着今日有仨新鲜面孔,便跑去他们裙边闻闻蹭蹭。
两位心思昭然若揭的姑娘也同时瞧见了李沐妍。安玲公主不容分说,径直扑上前去,一把将她抱住,“沐妍!可算见到你了,沐妍!”
容盈盈也跟来了,却略显拘谨地站她面前默默潸然,“沐妍,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李沐妍意识到自己没在做梦,心心念念的故友此刻就在眼前,“公主,盈盈,真的是你们?!!”
三人紧握彼此双手,唯见盈盈哭得最凶,“沐妍,我对不住你。你在这王府受苦,我却一点儿忙都没帮上。”
李沐妍也从了她的委屈,随之一起泣下流泪,“傻瓜,明明是我不好,连你大婚都没去成。见你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我真的替你感到高兴。你送来的礼物,我可当真喜欢。那喜糖可都发完了?还有没有剩的?我还想吃呢!”
容盈盈嗔怪地咬了咬唇,捶她的肩头,“你讨厌!都收到礼物了,也不给我回个信。”
“确实确实,是我的不是!”李沐妍连忙认错。
三位姑娘围聚一处,泪眼相对,笑语交织。
朔王知晓这三人有些交情,不料竟是如此笃深。他无意瞥见宁王,瞧他正盯着李沐妍看得出神,嘴角含笑,若有所思。
宁王被人抓了现行,速速移开了视线,冷脸沉声道,“你们三个真当王叔这么傻,不知你们的来意?现今见到她了,可以安心了?”
公主还是不太相信她的王叔,她护着李沐妍上下细细打量,竟在她额间瞧出异样。她掀开她额旁碎发,不禁震骇,“王叔,这是怎么回事?!沐妍头上怎有这么深的一道疤?!您又打她了对不对?!”
“我?!”何来的又……宁王翻了个白眼,懒得自辩。
“这是我自己磕的。不关王爷的事。”
公主恨铁不成钢,她认识的李沐妍,岂会这样受人欺凌还不敢吱声?“沐妍,他都这样欺负你了,你怎还帮他开脱?!本公主就是来为你讨回公道的。本公主这就……就去告诉父皇,说他强占民女!再请旨把你要去我宫里。”
宁王闻言,甚是不悦,“没大没小的丫头,她是……”
“二位打住!”朔王冒头,当了这和事佬,“王叔息怒,欢逸这是关心则乱,您何必与她计较?侄儿看她们三位必是有许多私房话要聊。我俩在这坐着怕是碍事,要不还是回避得好?”
宁王其情难堪,咽不下这口气,“该回避的是她们。你!”他瞪着李沐妍,“把公主和朔王妃带你屋里去!”
她应声退下,拉上她们二人就跑。雪奴也摆着尾巴,跟上几位姐姐。
宁王目送三人背影消失,饮下一口热茶,这才解了烦闷。
朔王为其斟上新茶,并也感慨起来,“侄儿没想到,李姑娘与盈盈她们竟这般要好,明明相识也没多久吧?”
宁王心中万端,眼下只化为一叹,“女儿家的事,我们是搞不明白的。”
朔王不知其中深浅,为了方便盈盈日后,能名正言顺地来宁王府会友,他斗胆言,“闻听外界早有传言,称李姑娘是王叔您的媵妾。如今王妃已逝,李姑娘又在您府里不明不白地待了这么久。您不给她个名分,她姑娘家的名声怕是早就不好听了。这李姑娘各方面都不错,且又是前王妃的亲妹,既如此,怎就不让她续弦呢?”
宁王闻此,险些被茶水呛喉,“咳咳——李沐妍?续弦??哈哈哈!”他前仰后合捧腹大笑,甚至连眼角都溢出了泪花,边笑边蹙紧眉头,“开什么玩笑?!哈哈哈!”
朔王有些摸不清状况,“侄儿见王叔似乎并非恨她入骨,就刚这一会儿,侄儿便瞧出您对她颇为上心。即便不为王妃,那纳做妾室,好歹给人家个名分,又有何妨?王叔何故笑成这样?”
宁王笑不可支,好不容易消停下来,无奈地摇了摇手,“勤儿,你娶了青梅竹马,便觉天下人天下事都理应团圆了不成?呵……”他神色渐敛,那嘴角的笑容也渐垂渐狰狞。
有些事,朔王从盈盈口中略闻一二。有些话,他便就不得不问了,“当初宁王妃出事,现场是不是还有个黑衣人?王叔可查得那人的下落?”
宁王紧握茶杯,几欲捏碎,“本王想抓了那歹人千刀万剐。只可惜,当时动用了王都上上下下所有的兵力,挨家挨户盘查,却都一无所获。那歹人竟真如人间蒸发一般,踪迹难寻。”
“那此事便更是蹊跷了!若只是一个寻常百姓街头肇事,怎可能找不到呢?若此事真另有隐情,那李姑娘岂不冤枉……”
朔王言罢,宁王神情遽然一变,眼中隐生怒火。这些道理何须旁人来提醒?“勤儿,本王的事,你还是少管管吧。”他不需任何人的劝导。
朔王识趣,不再与其论辩,可还是忍不住喟然长叹,“就是可惜,少年芳华,却囚深宅之中……”
——
是夜,又于他房内那幕屏风后头,她眼中含笑,喜色不难察觉。他见她欣喜,更欲闻她自述,“今日高兴吗?”
她施礼轻言,“谢谢王爷。”
“谢我什么?”
“谢您准我与盈盈和公主相见。但您放心,奴婢已关照过公主她们,今后她们不会再来府上了。奴婢日后也会尽量不再给王府添麻烦了。”
添麻烦……他念她果然是一丁点也不想多欠他。他气不打一处来,伸指轻拂她颈间,细声问道,“你可知今日朔王殿下为你求情?”
她屏息垂眼,眸子如小舟跌进巨浪,左右急摆。
他的眉间也随之耸动,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他说你……你沉鱼落雁,他说你坚若磐石,他说你举世无二。本王,当迎而娶之。”
“呵……”她如释重负,释然避开了他的触碰。这是她听过最好笑的笑话,“朔王殿下可太会说笑了。”
在她未见之处,他举目问苍天,悄然而叹道,“是啊,本王也是这么说他的……”
第62章 做我的驸马爷
{本章卡椰塔x巫马霁支线}
又至一年岁末,雷州城里两族百姓共迎佳节,人山人海好热闹。
回想上个新年,巫马霁过得并不太平,他被子杉公主卡椰塔抓走,视如玩物般软禁了数日。今年,他决意安守城中,哪儿也不去。
几同僚邀他共赴花巷,他不喜那风月之地,故推辞邀约,于大年夜独游雷州街头,浅酌冷酒。他累了便于堤边坐下,远眺彼岸火树银花当空灿烂。
他身后路过几名小卒,一认出他,便吓得惊惶而逃。只因巫马霁处事严苛,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可那些小卒中却唯独留下一位,走进巫马霁身前,“小人给巫马大人请安。”
巫马霁闻声回首,一望之下,竟令他错感见到了心中故人。他努力看清,才见眼前人只是位眉目清秀的少年。他叹自己定是醉了,不然怎会把旁人看作是她?唇勾自嘲之意,他对那少年说,“小兄弟不必多礼,我也不是什么大人,找我有何事?”
那少年在他身旁坐下,“小人没事。只是看大人在这儿一个人喝闷酒,来陪陪您。”
巫马霁难得被人体贴,不免赧然,“独饮而已,谈不上闷酒。”
少年哪懂他的忧愁,只是乐而一笑,“巫马大人,小人从军前听说雷州常年战乱,边境纷争不断。可小人来这儿了才发现,这城中百姓安居乐业,一点也不像饱受战乱之苦的样子。这都是大人的功劳!小人还听说,您曾经甚至还单枪匹马从那威城的精兵营中逃了出来,真是太令人佩服了!”
巫马霁惭愧万分地侧首避之,“你谬赞了……治好雷州的人是朔王殿下,我们这些人只是替殿下守着罢了。”他痛饮一口酒,“还有,我逃的也不是他们的精兵营……”
“哦?那还能是什么地方?”少年站起身,恬然一叹,“总之不管是什么地方,您就是九死一生逃出来的!说书的都这么说!”他迎着河堤的风,畅想有朝一日他也要做这样的大英雄。他浑身上下尽是用不完的少年意气。
“什么?说书的?!”巫马霁羞愧难当,恨不得觅个地洞钻了才好。他索性又多饮了些酒,望一觉起来能把这场谈话忘个精光。
他长吁一声,遥望桥上行来一队子杉人。他们有男有女,护着队伍中的一位姑娘。那姑娘披裘蒙纱,不露相貌。巫马霁的直觉告诉他,这一群人不对劲。他匆匆与那少年告别,便悄悄追了上去。
很快,那队人中便有人察觉了他的跟踪,七人分队,四散而开。巫马霁锁定那蒙面女子,紧追不舍。那女子跟着她的守卫,一起步入城中最热闹的烟花之地。巫马霁不动声色一路跟随。最后在一处亲水平台,那女子竟孤身落单,独立水滨,眺望河中花火绚烂。
不知此女是何来历,巫马霁握着剑谨慎靠前。渐行渐近,他忽觉此影似曾相识。
一阵萧风吹她兜帽落下,卷发如丝,长垂柳腰。卡椰塔回过身,两眼清澄无邪地注视着他。
在那戈壁地里,他早就把这对蓄了一汪翡翠海的眼眸,镌刻在了脑海里。一瞬间,往事如潮,一一浮起。她私闯城中,闹得满城风雨;她软禁他数日,害他险些丧命;但也有她落马时,跌进他怀里的香气;过年时,她扮演女神的奇景;以及囚禁时的哭哭笑笑,更有分别时,那至死方休的拥吻。
嗙——
骤绽于头顶的烟花,将他猛然拉回现实,“卡椰塔?!”他剑鞘速收,惊问,“你怎在这里?!”
“哼,你还记得我呀?”卡椰塔揭下面纱,嫣然一笑。本该水火不容的妩媚和纯真,却在她的脸上融得恰到好处。
巫马霁的脸色唰得惨白,“怕是很难忘记……公主此次前来,究竟是何目的?”
“是何目的?”她轻绕发丝,赌着小性子很是怄气,“好啊,你们致国男人真是薄情!!我们都那样了,你还问我是何目的?!”
巫马霁的脸色顿时由白转青,“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总之你别忘了,上次你好不容易回去,还害死了一位无辜的姑娘。雷州城你是万不该再来了。即使朔王不在,可若其他将领认出你,也有义务把你扣押起来。你可知活捉子杉公主是多大的功劳?”
巫马霁言辞恳切,卡椰塔却置若罔闻,浑不在意。更有甚者,她把双手举起,递他面前,“好啊,我人头值钱,那你拿去吧!”
巫马霁用剑柄推开了她,并斥声训诫,“胡闹!”
二人举动,看似危险。卡椰塔即刻转身,对暗处侍从使眼色,示意无恙。巫马霁随她目光望去,见平台另端,屹立两位身形如巨人的魁梧男子。想必又是她任性妄为,连她的近臣也拿她束手无策。
他语重心长地劝她,“过年期间两国互不来犯,我巫马霁不会坏了规矩,但你和你的手下也不得在我城内放肆。所以你若只是来赏景的,在天亮之前还请离开。但若是另有企图,恕本人不得不现在就请你离开。”
哪知卡椰塔竟忽然动手,捏起了他的脸腮,“还真是个木鱼脑子呀!我若真另有所图,也不会告诉你啊!”
“住手!!”他节节败退,踉踉跄跄地往后躲得老远。他羞耻之余左顾右盼,生怕被人瞧见。他守身二十余年,何时被人占过这么多便宜?他恼羞成怒欲图抓她,“你这还不是另有所图?!我现在就带你出城!”
可卡椰塔也习过武,他朝她袭来,被她侧身而解。“白痴!”她肝火中烧,头都快炸了,“天底下怎会有你这样的……白痴啊!”她噘嘴瞪眼,怒而不语,憋了好一会儿后方才委屈问他,“我是有企图!我的企图就是来找你要个说法!你我在边境做了什么,你不会不记得了吧?对我做下了那种事,难不成还想赖账?若非趁年节来寻你,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他至此方悟,莫非她说的是离别时的那个吻?他铁青的脸犹如贴上了壁炉,火辣辣地烧起来,“那……那是个意外!是我们不小心撞上了!”
“不小心撞上?!”卡椰塔愤然拽他衣领,把已乱了阵脚的他拉进了幽暗小巷,往那死胡同里一扔,“你管那叫不小心撞上?!明明你就是亲了我好久!”
巫马霁根本没脸听她复盘,并继续狡辩,“就是个意外!再说了……是公主你亲的我。我对你从无非分之想!”
她继续抓着不放,“对对对,是我主动的。我卡椰塔公主,主动亲了我心仪之人,怎么着?!我记得你也没躲,所以你也喜欢我!”
她咄咄逼人,他败下阵来,悔不当初。他依上墙头,吁嗟摇首,“要杀要剐,任君处置。”
她瞧他都快要哭爹喊娘了,便立即一转强硬态度,苦口婆心地好言相告,“我也知道,你们致国人重清誉,一向认为我们子杉人径为放荡。可本公主告诉你,那亦是本公主初次与人亲近。”她略含委屈地戳了戳他的肩头,“所以你就不能替我想想,若你的初吻之人,亲完了你就赖账,你应不应当生气?”
“我……”面临鱼死网破之境,他一下硬气起来,“好!既然你能这么说,那我也能这么说。谁准你可以随便亲人了?看到一个喜欢的就绑回家里,你这和恶霸街头强抢民女有何分别?你是土匪还是公主?!你可曾问过我的心意?那也是我的初吻,是你的清誉,也是我的清誉啊!你如何还我啊?!”
她目瞪口呆,生平未尝见过这般清纯男子。这可当真是捡到宝了。恼怒一扫而光,她不禁露出一抹难掩的窃喜,“好啦好啦,知道了。怎跟个小老头似的……”
她不禁想挠挠他,却被巫马霁凶巴巴地呵斥,“别碰我!”
这黄花大儿郎,的确不能被不清不白地糟蹋了。她收回手,言归正传,“既然你我二人都是这般贞洁之士,清白也都已毁于对方之手。那这事看来只有一个解决办法了……”她凑他跟前,一脸势在必得,“你跟我回去,当驸马爷吧!”
巫马霁听到‘驸马爷’三字,立即就被这子杉公主的思路所震撼。他意识到眼前此人绝非等闲之辈,难道她此生至今,当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事事顺遂?他被她逼的,不得不另辟蹊径,“公主,且慢!且慢……你我说到底也就亲了一下,何至于此?”
“欸?!你刚还把名节挂嘴边呢。难道本公主现在对你负责不好吗?”卡椰塔把他逼向死角。
他连连往后躲避,“不用了,我不需要。”
他退,她便进。她逼着心上人屈膝半蹲,好让她的手肘架他肩头上。她玉手轻挠他发髻,微启朱唇,暧昧地说出最勾人的情话,“今日这事呀,必须有个了结了。你是我今生第一个喜欢上的人,指不定以后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了。我也讲不清楚喜欢你什么,就是从我落马被你救起后,我便日日念你。除非某年某日我能不再喜欢你,否则我是不会放过你的。巫马霁,乖一点,跟我成亲吧。我保证好好待你。”
“你……”在她撩拨之下,似又重回那日吻她之时的迷惘。
老天爷看得明明白白,巫马霁这是又快要沉沦了。
他扭头羞赧,这才发现她的巨人侍从正堵着巷口。他如被人捉奸在床,狼狈地推开了她。神志立刻清醒,别无他法,他只好曲线救国,“卡椰塔公主,你看这是什么?”
他举起剑,那上头的剑穗历经风雨,早已陈旧褪色。
见他举剑,卡椰塔有所戒备地往后退了半步,“你要我看剑还是剑穗,怎么了?”
“这是我心上人送我的。我们……”他心似鹿撞,额头冒汗地编造谎言,“我们两情相悦,她在等我回去与她完婚。我巫马霁今生今世都不会负她,还请公主放了我吧。”
“两情相悦?”卡椰塔仍觉其为托词,“一条剑穗就想让本公主相信?我还说我头上的钗子是情郎送的呢。”她不屑一笑,立即发现了这段佳话中的破绽,“再者说,你们既都要成亲了,为何你来雷州干这九死一生的勾当,她都不舍得让你亲一下?有你们这样两情相悦的吗?”
她言辞如刃,字字锥心。他收起剑,沉下脸,“你不要再说了。我对她的感情此生不变,天地可鉴。哪怕明日死于战场,只要她的剑穗还在,那我也就死而无憾。巫马霁此生心中,唯她一人,容不下公主了,明白了吗?!”
卡椰塔脸色骤变,此时此刻杀意腾腾,“巫马霁,就算你拿两国大义压我,我卡椰塔也敬你是条汉子。可你却拿一个不真不假的心上人来糊弄我?你真当我这么蠢吗?你简直欺人太甚!”
她叫来了她的侍从,最后予他一线生机,“巫马霁,你决意要这样了吗?”巫马霁倔强回视,见他死到临头还不服软,她也痛下了决心,“替本公主杀了他!”
可她的侍从却对她耳语,“公主,不可坏了规矩。若事闹大,属下难以交差。”
“一群胆小鬼!”她忍无可忍,抽出侍从所佩的大刀,飞身就冲向巫马霁。
巫马霁早有应战的准备,却不料对手会是卡椰塔。他连挡十余招,她招招是杀意,他只能竭力抵御。
“你有胆便还手!!”卡椰塔正欲再挥刀进攻之际,却被侍从一把揽起,扛上肩头。她依旧不依不饶,挣扎不已,“你放我下来!我今日一定要手刃了这负心汉!!”
这抬着公主的彪形大汉对巫马霁赔不是,“公子抱歉,我家主人就这脾气。今夜之事还请多担待,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巫马霁收起剑,颔首答应。
可卡椰塔仍不罢休,刀或许不是她的强项,但她可是用暗器的行家。即便身被人抬,飞镖犹可出手。“还没完呢,巫马霁!”
不知是不是她有意为之,射来的飞镖不偏不倚地打在了他的剑柄上,刀口精准地切断了剑穗的束绳,穗子就这么悠然落了地。
“哈哈哈!剑穗已断,我看你还怎么两情相悦?!哈哈!!”卡椰塔被抬走了,她狂谑的笑声也飘然而远。
巫马霁捡起穗子,托在手心上。不知怎的,他心中竟意外释然了不少。果然南柯一梦,到头皆空。他看着这终于断了的穗子,才意识到一件事,其实这穗子,早就断了……
第63章 两个人的新年
王都这头也正值小年,宁王坐在回府的车上,忽闻窗外脂粉叫卖。他示意停车,帘掀,但见摊前胭脂水粉琳琅满目。他唤来杨从武,“小杨,上回你给人家买的是何颜色?”
杨从武不知前头有埋伏,还在那儿自得曰,“这属下可记得呢,是石榴色的,特别好看。”
宁王喃喃自语,“石榴色……”
摊主听闻二人对话,忙举石榴色口脂凑上,“客官,您看看就是这个!卖得可好了!”
宁王隔窗斜睨,随即帘落,于车内说,“就属它最俗气。除了这个,其它的都包起来。”
杨从武蒙了巨大的打击,他不甘心,得让王爷破点财才高兴。“主子,您也别太小气。大过年的,府里上下人人都有红包,唯独李沐妍啥都没有。您若不予她别的,那好歹就这些小玩意多来一点儿?您看这儿还有好多胭脂呢!”
车里的王爷没说话,杨从武却已然心领神会,大大方方地递出银钱,“老板,这儿的每样都来一遍!”
夜里,李沐妍回屋见妆台上摆满了各式胭脂水粉。她起先想这是妲儿的手笔,可这零零总总不下三四十件,小丫头的荷包怕是经不住这般。终于,她隐约猜出这是谁送来的礼,估计是她整日素面朝天,累了他眼。
她坐镜前,沾些朱红,以指拂唇,再扑上妆粉,遮了憔悴,眉黛描梢……停,看着镜中那女子,她竟感到滑稽不已。顿时兴致全无,她信手抹净脸颊……
————
除夕夜,近子时,李沐妍与大伙一同守岁。
春华指指府中那座高塔,“沐妍你看,参月台塔顶怎点着灯?该不会是王爷在那儿?”
参月台,孤亮昏灯一盏,夕夜璀璨,它却独凄潦。的确,除了宁王谁敢擅自上塔?
李沐妍丝毫不敢怠慢,“我且去瞧瞧,过会儿就回来。”
塔顶之上,王爷独立廊前,寂寞得仿佛与世界隔绝。他闻身后动静,微侧首,眉梢眼角似藏意外之色,“你怎来了?”
她气喘吁吁着,“奴婢见塔顶亮灯,来看看是不是王爷在此?”
他背对着她,发出一息默声的低叹,这女子勤快得令他哑口无言。随后,但见他又信手轻叩栏杆,“过来。”
一声命下,她已然后悔,思忖自己何故要来自讨苦吃?数月前的夏夜,他几乎站在同样的位置,对她用了一句同样的‘过来’,片刻后,她便在那回廊上被他揉虐如痴。
此刻,她戒慎地移步至他身后,刻意保持一段距离。
他感她靠近,心掀涟漪,只得暗拨扳指,以掩波澜。“今晚是除夕,你在小院那儿?”
“嗯。”
“马上就要到子时了。我本想一个人过年,谁知你偏偏来了。”
“那奴婢先告退了。”
“站住。没让你走。”
闻言,她垂下目光,静候他发落。就在这静谧瞬间,一束大金花火划破夜空,熠熠生辉绽于他们眼前。如同繁星倾落,美不胜收。“哇……”她不由迈步上前,低低作叹。
他微瞥之际,捕捉到她难掩的欣喜。花火虽绚烂,却不及她双目中璀璨。然风花雪月皆虚幻,再灼眼的烟花都将归于虚无。她眸里的光暗了,他才回过神来,喉间干涩,心意难掩……
他别扭地转过身,回到屋中,而她仍倚在门框边,沉醉于夜空。
窗外繁华,不入他眼,他隐在她背后,静凝她只露出半寸的细颈。此逢盛冬,他不知她的颈间是否还如暖阳般温煦?又忆及自己匿名相赠的化冻膏,是否已治好了她手上的冻疮?他想知道,便不由自主地扶起了她的手。
“您干什么?!”她猛然惊醒,迅速抽回了手,转过身来有意防备着他。
她此等戒备,招来了他的不满,“你就这么怕我吗?!”言罢,他轻扣住她的下颚,迫使她与其对视。比霜更寒的扳指,有意无意地掠过她的唇瓣。
她这张脸,纵使无施粉黛,纵使从不展颜,亦是他心中之至美。他抚上她的脸颊,不舍多施一分力气,生怕稍一用力,她便要化烟逝去。而恨,他却抓得很紧。
掀她额边碎发,他又见她那处疤痕。他心口乱生一阵酸麻生疼,惊愕之下,他撤回了手。为掩失态,他移开了目光,急忙警告,“别整日一副憔悴可怜,蒙了冤屈的模样,倒像是我欠了你似的。”
“奴婢知道了。”李沐妍似有察觉,他心里必定极厌恶她的这处疤痕。每每被他瞧见,他都会不自觉地蹙起眉头。 她理解这份挑剔,毕竟是堂堂亲王,他怎能容忍近身侍奉他的女人,存在半分瑕疵?
不过,这也正合她意,她就不想当他的女人。
此时,王都上空,新岁钟声振振。欢声笑语穿云裂石,直上九霄,而参月台里也甚是焦灼。
他看似随意地提起一事,“李沐妍,已是新的一年了,上一年你很听话,本王赐你一个愿望。说吧,你想要什么?”
她心中警铃大作,不敢上当,拘谨地婉辞,“谢过王爷,奴婢没有想要的东西,只愿尽心尽力侍奉王爷左右。”
“本王命你说。”
他的态度不容商榷,再不知好歹,可就是自讨没趣了。既如此,她还真有一心愿,未敢与他提起,“那奴婢有想要的东西。”
“想要什么?”他未碰她一寸,眼神却将她裹得紧紧不放。
“奴婢确有一件心愿。奴婢在这王府里已近两年,却始终未能习得一技之长。就像园里那些梅花,在无人问津的地方独自开,独自败,蒙了雪,天都不得见。所以……奴婢想好好学点手艺……闻府内藏书阁有《历代草书》和《草木子》,可否准许奴婢入内借阅?奴婢此生怕是无缘再见高山沧海了,所以只想把眼前的那些花花草草照料好,让那些生灵不再被蹉跎,这便是奴婢一直想学的。所以……既然您问了,那奴婢就只求这事。”她见他的脸色很是难堪,“若是不行也无妨!就当奴婢没说过!奴婢绝无怨言!”
她这一席话,已害他跌入了往事的漩涡里,他横眉一紧,又冷声问,“还有吗?”
“没有了。”她答得干脆。
他猜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存心来刺激他? 可他知道,她乃至纯至善之人,怎会有这般心机?他双眉攒紧,向她投去一瞥,道出他最不愿让人知道的秘密,“难道就从没人告诉过你,我的生母就是个卑微的花房宫女?世人皆传,她是个捧着梅花,攀上龙榻的狐狸精。七皇子萧灼不洁,连他的血都像花一样贱。”
“什么?王爷您……”一瞬间,那些曾经令她困惑不解的谜团,皆有了答案。府内那些空置的花瓶、精心打理却禁闭的梅园,她擅自折下的花枝,此番一切原来皆是他的心结。“抱歉,奴婢当真是不知道!奴婢再也不会做那些事冒犯王爷了。对不起!”
见她颤栗,他确定她是毫不知情。这也并不稀奇,自他功成名就之后,世间仿佛一夜之间忘却了他的出身。昔日冷眼相待,如今皆成了拍马迎笑……
罢了,他不想去回味那些。只是方才那险些失控的欲望,这会儿已烟消云散。
离开时,他且对她说,“答应许你愿望,本王向来一言九鼎。既然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事,那就好好学。不要叫本王失望。”
他走了,空留她一人在塔顶,享尽夜空璀璨繁星。只是这份纷繁,冷得她不寒而栗……
——
某日,宁王乍醒,他记不起前因后果,只见自己与李沐妍正身处烈日炙烤之下。骄阳似火,白光灼灼,世间万物皆笼于朦胧热浪之中。耳旁夏蝉轰鸣,是前所未有地震耳欲聋。
他们各自都饱受灼热之苦。
李沐妍热得娇颜绯红,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前。她竟又不顾礼数,拉松了衣领解热,矫揉造作地以手为扇,替自己扇风。
见她举止轻浮,他不知哪儿来的怒气,愤愤摔下茶杯,“李沐妍!你这是在干嘛?还知不知检点了?”
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晕晕乎乎坐到了他边上,夹着嗓子道,“哎王爷,奴婢没办法呀。奴婢这热得都快中暑了。难受得紧……”她手指半分狰狞,半分妩媚地轻虐自己的细颈,一看便知是明晃晃的勾引。
他瞬间怒不可遏,“你,你长本事了?!哪儿来的胆子,敢这样与我说话?!”
她又是一副娇嗔姿态,就是坐着也要扭腰折身,嗓音掐得细软勾人,“罢了,王爷您也不心疼奴婢。奴婢还是站着好了。”她刚站起身,脚下就一个踉跄,目标明确地摔进了他的怀里,顺势坐他腿上。
“李沐妍你做什么!”他倒是还记得斥责,一双手却又环住了她。
她搂着他脖子不放,不依不饶地撒娇,“王爷,奴婢腿软,站不起来了。您就让奴婢坐会儿吧。”她将头倚在了他肩上,轻声戏谑,“真是不值当,原来您的身子比这烈日还烫,烧得奴婢气都接不上了。”
她终于铁树开花了,可他倒是掌起了矜持,“别闹了,快起来。”
“不起来了!”她紧紧搂着他,“我喜欢王爷,我最喜欢王爷了!一辈子都不想起来了!”
“你,荒谬……”他面红耳赤,更是动弹不得。
她手抚他心,轻笑,“哼,您这心跳得这么快才叫荒谬。”
他不禁搂紧她腰,管它是否炙热难耐,“李沐妍,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她指尖轻滑过他的眉梢,柔声道,“王爷,我真的好喜欢您。您能不能再叫叫我的名字?我喜欢听。”
她依偎于他,在耳旁说着软绵绵的情话。他彻底服了软,执起她手,贴于心口,“李……李沐妍,李沐妍,李沐妍……”
她舌尖缠唇,舐他脖上绷紧的脉络……
第64章 莫与心意为敌
一个激灵,宁王在榻上骤醒,四顾茫然,方知刚才一切皆为梦境。他惶恐自己怕不是要废了,好端端怎会梦见与李沐妍卿卿我我?她那勾引人的把戏拙劣至极,竟也叫他上了套。
就在这时,屋门被人推开,李沐妍秉烛而入,轻声问道,“王爷,奴婢听见房里有动静,您没事吧?”
“没事……”他惊魂未定,犹喘着大气,眼前竟又见李沐妍仅披了一层薄薄的纱裙。烛光照耀之下,胸前娇柔若隐若现。
他无意识地揉乱了被褥,口舌发干,额上渗汗,“你?你平日都是这样睡的?!”
她低头审阅自己的着装,未觉不妥地扭了扭身子,两眼纯情又无辜至极,“王爷,奴婢这样您不喜欢?”说着,她竟扑进了他怀里,勾颈咬耳,以酥软的气音问道,“您不是日日夜夜都想得到我吗?我每夜为你更衣,您不都燥得快要窒息了?王爷,您为何不敢看我?只要您看我一眼,我就是你的了。看看我……”
他还记得那梦里的情话,忽而翻身将她覆于身下,吻她玉颈,低唤其名,“李沐妍……李沐妍……李沐妍……”
“王爷到底叫奴婢什么事啊?!”
他再一次猛然醒来,发现自己竟是平卧榻上。床帘外隐现李沐妍的人影。此刻他心绪恍惚,都不确定自己到底是醒了,还是又掉进了一层梦境?
屋里的炭火烧得太旺,寒冬之夜,他竟汗湿衣襟。起身掀帘,抬头望去,他见李沐妍穿戴整齐站在面前。他瞥一眼窗外,估量时辰也不过寅初。
“王爷您没事吧?”她还从未见他这般狼狈过。
他也防备着她,“你怎来了?半夜三更在本王屋里做什么?”
“是王爷您叫奴婢来的啊。”
“嗯?”
“本早就睡下了,可您却一直在喊奴婢名字,奴婢这才赶来了。”她没敢告诉他,他这叫唤如鬼嚎催命一般,吓得她不轻呢。
要怪就怪这冬夜过于安静,也更怪他把李沐妍关得太近,终于招来了反噬。他还能怎么着?只好找个替罪羊来,“对……本王是有事叫你。”他指指屋中那倒了霉的炭盆,“今晚是谁添的炭,我都要热死了,快给我拿走!”
她凑过去一瞧,盆里果真是堆了太多炭块。他这么一说,她才惊觉这屋子确实已热胜蒸笼。“王爷稍等。”
她夹走几块烧得正旺的炭送去了屋外。房门半掩,才片刻的功夫,屋内温度便降了下来。他心想,定是这炭火作祟,所以自己才会做那些荒诞怪梦。
她回屋,将火钳子还到炭盆旁,向他行礼告退,“屋内已经降温了。请问王爷还有别的吩咐吗?”
温热虽散,可那胯间盛情该如何平息?他想试探一番,指不定这又是一层梦境呢,“你……你没别的事要做了?”
她承着他的切望苦思冥想,见他喉口结郁上下打滚,最终她只能想到,“您口渴了吧?要喝茶吗?”
“你!”他用被子将自己的窘迫掩得严实,冲她没耐心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给我出去!!”
她心安理得地阖门而去,身体力行地让他知道:这才是她,她李沐妍才不会勾引他。
——
宁王府的日子平静如故。霜雪化去,万物复苏,乍暖还寒时节便是她的生辰,她二十有一,入府已整整两载光阴。不光往昔旧事皆已化作轻烟,就是宁王府外长甚模样,她都已记不清了。
如今,她就是他手底下一丫鬟。这些日子相处着,看似与他建了些交情,然她心知,那终究是主人与所养之物的情谊。他当初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她一件都不敢忘记。她更是懂得‘鸡老则食,豕肥则宰’的道理。她看不到她的未来,或说,正因如此,她已看到了未来……
宁王也有他的烦恼,他很想很想要一个女人。可她表面恭敬万分,实则,却连碰个小手都不行。他哪能不再起强取之念?却又见她眸中温驯渐褪,更不知从何时起透出了几分不甘,与日俱增,越烧越旺。只怕他逼之过急,她便有了名目,好把她欠他的债统统一笔勾销。他舍不得。
于是,他被迫日夜克制欲望。只是理智归他管,而梦例外。他总会梦见她,时而千娇百媚,时而孤高冷艳,花样百出地换着各种身份,乐此不疲地与他痴缠。
近日,户部侍郎的长子将大婚,侍郎与宁王交好,特求王爷墨宝以贺。宁王二话不说答应下来,可他已是久未拿起画笔,这一连用功几日,废纸数十,仍不甚满意。
原本是不让她靠近书房的,可他日日耗在这头儿,耽误了盯她。无奈之下,李沐妍被叫去书房陪他一起熬着。
他又揉皱一张废稿,抛到一旁,毫无征兆地开口,“李沐妍,本王给你个差事。”
“王爷请吩咐。”
“我近日多梦,睡不安宁。替我制些个香囊,多弄点安神助眠的东西进去,做好了就按到床头上。藏书阁里的书被你借去了那么多,正好借此验验你学的制香技艺。”
李沐妍顿然来了精神,“好!王爷您放心,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奴婢这就去。”
“别退下,就在这儿做,还需你磨墨。”
“那奴婢去取材料,去去就回。”
来去路上,她难掩喜色,回到书房,得他赐了个座。桌案上,工具材料铺陈开来,她专心致志地配香、过秤,研磨成碎……一针一线绣制画案。
可她的针线活很笨,缝了拆,拆了缝,进度与他不相上下。起初,她还有绣朵牡丹的野心,可最终,绣出的那朵小兰花,便已是她登峰造极之作。两个时辰后,香囊终得制成。她见王爷正埋头作画,便不忍打扰。催眠的香囊药力劲猛,她渐感困倦,眨了几下眼帘后,便伏在小桌上安然睡下了。
片刻后,宁王察觉她捣鼓了一下午,怎突然就没了动静?他一抬眼,便瞧她正对着自己睡得憨甜。她制的香,先把她自己给放倒了,他不禁会心一笑,但又习惯性地冷下了脸。脑海间还在拧巴着,可手却不自控地提笔,一不留神就在纸上勾出了她的模样。
书房外有人求见,惊醒了李沐妍,更是吓着了他。他猛地回神,发觉自己所做之事荒唐至极,遂蘸了墨,赶紧涂去了整片人形。
李沐妍起身开门,“请问何事?”
原来是府里送信的小厮,“沐妍姑娘,这是给王爷的信。还有这封,是安州送来给你的,我一并带来了。”
“好,谢谢。”她没想到安州竟又寄了信来,这回又为何事?她心不由难安。将王爷的信递他桌上,她回到小桌前,展开安州的信,信中字字句句,皆如她所料……
宁王阅完公务上的来信,侧目看了眼她,只见她手中的信纸已皱作一团。“怎么了?”他带着对安州的芥蒂问,“信上又说什么?”
她双手发颤,都已语无伦次,“说……爹,我……”
见她话都说不完整,宁王上前夺信,来信者是她的姨娘,她写道:汝父酒后失足,坠梯而亡。吾已葬之,特以书告汝……
后文续道,其弟李沐修早前已从军远征,如今生死茫茫。家中仅剩两位姨娘与其妹沐悦相依为命,今后李沐妍与她仨再无牵绊。
宁王放下信,终于明白她为何会变成这样。可眼前的她竟滴泪未落,唯见眉宇紧蹙,身躯不住战栗。短短两年间痛失两位至亲,他无法想象这是何等滋味?他看着她,更不知该怎么才好?
她立在崩溃的边缘,凭着余存的理智请求逃避,“王爷,奴婢有些不适,可否告退?”她魂不守舍地拿起桌上的香囊,甚至还朝他挤出了一个扭曲的笑脸,“对了,您要的香囊已经做好了……”
他一手夺过香囊扔回桌上,“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她蹙了蹙眉头,没有回话。只看着那可怜香囊,她这一整日心血,怎又遭他轻视了?
他朝前一步,双手搭在她肩上,“你亲爹死了,你若难过,就哭出来啊!”
她毅然决然地避开他,“没有!我才不会为他难过。”她攥着拳头,鼻头都已酸得发红,而面色不改,“我才没有!”
“没事的,李沐妍。”他依旧不依不饶,不由分说地捧起她绯红的两颊,拇指轻轻揉着,“哭出来,不会有人笑话你的。”
“可凭什么……他此生不曾疼爱过我一日,何故如今却要我为他难过?!”
他轻轻摇首,柔声道,“你无需搞懂这些,难过或愤怒,皆是你情之所至。只求当下,随从本心,别逼着自己与心意为敌。”
话音刚落,她心中障壁瞬间土崩瓦解。她双眸被泪水浸透,糊了眼前人的模样。转瞬,她已被他拉进怀里。他紧紧搂着她,不带丝毫情欲,唯愿她能在此间释怀。
终于,叠加着这两年所有的悲哀,她揪着他腰后的丝绸,肆意地嚎啕大哭起来。一炷香后,她已哭得晕晕乎乎。 最后所记,是王爷将她横抱起来,一路抱回屋中。
瑞香和春华闻讯赶来,三人同床相伴一夜。
宁王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女人如何做到百折不挠?细想之下,其实只是她碰上了逆境,她都选择拼命去熬。实在难熬的,她就哭个几行眼泪,可最终,她总能好起来。但这一回,他终于看懂了她,他不想再让她一个人熬了。
次日,王爷准她休憩,她就躲在屋里不愿见人,唯独雪奴还能近身,念她伤心便伴了一日。又到第三日,她从昏睡中醒来,发觉屋里似有他人。她披衣下床,竟见王爷正蹲她房里,忙活着搭一支帐篷……
第65章 一巴掌一甜枣
这小帐篷差不多就要搭好了。
“王爷,您这是在做什么?”她愣在了原地,搞不懂眼前是何状况。
“醒得正好,要不要过来看看?”他轻声唤道。
她走近一看,见这是一支由四木为梁,暗布为壁的四角帐篷。“您这是……”她更加犯糊涂了,甚至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要不要进去试试?”
今日的他格外和煦,她虽不明其意,却也难以推辞。
他扶她钻进了小帐篷,帐内极为狭小,仅能容一人盘膝而坐。
她刚坐定,他便拉下了进门的帘子。瞬间黑暗如潮,淹没了她。而紧接着,他又掀开一角,递来一只点着光的烛台。
他蹲在帐篷外,悠悠漫语,“别害怕,我在外面。你静下心,好好感受。”
她暂搁困惑,依他所言,静心感受。黑暗如茧,将她紧紧包裹,而帐中烛光微热,却又在提醒她:这里很安全。早春的寒意被帐篷挡在门外,就好似狂风暴雨无法撼动堡垒的铜墙铁壁,所有的危险都被它挡在了外头。这小小的帐篷,捂得她好暖好暖,她环抱自己,轻声说,“感觉到了,好安心,好安心……”
帐外,宁王闻其呢喃轻笑。他嘴角轻扬,“那就好。”
他与她隔着帐篷并肩而坐,不紧不慢地道来,“很小的时候,如遇难过,我就会躲到宫里一处闲置的阁楼里。那里很暗很多灰尘,满是霉味。唯独晴朗午后,会有那么一道三四寸的斜阳照进阁楼。我就把那光捧手心里,追一下午。那是这世上最安静最与世无争的地方。不论你在外头经历了什么,有一道阳光始终都会在那儿,等着拥抱你。”
李沐妍闻此,脑海中浮现出一小男孩独自坐在黑暗中,同她一样也在默默抽泣。
宁王却淡然续言,“我想让你也体验一下。可王府里没有那种阁楼,我只好临时搭一个了。”
“您怎知奴婢会喜欢?”
他沉默了一会儿,郑重而道,“我就是知道。”
兴许是因布帐相隔,不见彼此容颜,她也放开了不少,她问道,“那奴婢能在这里呆一辈子吗?”
“不可以。”
“为什么?”
两人陷入了沉默。她抱着自己的双膝,发出认命的哀叹,“其实……”她突然开口,“我一直很想报复他。儿时,我甚至常常弄得自己一身狼狈,只为得到他一句半句的心疼。长大后,我才看穿,那可真是我自作多情了。没人知道,我有多想让他高看我,我有多想让他看到,他最不待见的二女儿,成了最有出息的那一个。我想把他踩在脚下,就像他自幼对我那般……”
她抹去眼泪,释然道,“我大概是在为自己难过吧,因为我再也没有那样的机会了……”
他欲言又止,可又听她继续说。
“可是,可是觉得这世上,我好像真的什么都没了。爹,娘,姐姐,那个家,什么都没了……沐修去当兵了,瑞香和沐悦会有她们的人生。所以只有我,只有我一无是处,不见未来。他还真是从小就把我给看透了。可我还得熬多少这样的日夜?我还要送走多少人?若哪日,我离开了,会有多少人记得我来过?我又能在这世上留下什么?而我来到这世上又是为了什么?我为什么要投胎做人?天生我材,就是来吃苦的吗?您说,我们会不会只是神灵架上的调味料,历这世间苦难,只为结出盐粒,灌那盐盒,所以我只配这样活着。可我到底要到什么程度,才能叫熬到了头?会不会我……”
她还没说完,就被突然照进来的强光刺着了双目。宁王冲入帐中,木杆倾倒,帐篷崩塌,他却把李沐妍紧紧搂在了怀里,严厉地告诉她,“李沐妍,你不许有这种想法!你还有我!”
她被他捂在怀里,竟比在帐中更叫她安逸。他不会知道,‘你还有我’这四字,对她来说分量多重。
就在这一瞬间,那个她曾暗自倾心的萧灼,又回来了。
此刻,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哽咽道,“对不起。我让您失去了最爱的人。”与心悸一同归来的,还有羞耻之心。她忙从他怀中钻出,强挤出一丝勉强又难看的微笑,“放心吧王爷,奴婢只是说说罢了,说出来就感觉好多了。”
那些原谅她的话,他几乎已将脱口而出,但一时之间,太多的情思纵穿于他脑海,令他喘不上气来。如果他原谅了她,她还会留在他身边吗?他不知道,更不能轻易冒险。
遂他放开她,刻意转过身去。“好了。你休息够了,就赶紧上工吧。别再想这么多了……”言罢,他健步如飞匆匆离去,唯有蓬乱的衣摆出卖了他的心绪。
第二日大早,看似走出阴霾的李沐妍复工了。
上午,宁王入宫觐见,皇上再度向他提起一桩亲事。午后,王爷面带愠色,从宫里走回了王府。雀儿见主人闷闷不乐,追上前去询问,“王爷,可是圣上又提那事了?”
他步下生风,直往内院而行,“皇兄他又要我娶那温老宰相的小孙女。他明知我从前不会答应,如今依旧不可能答应。况且那温靖荷,我实在是没兴趣。”
雀儿小步紧追,婉言相劝道,“可毕竟圣意难违。上回您娶王妃,圣上已经由了您一回了,这回若再驳圣上的面子,万一他……且听说那温姑娘也是这王都里数一数二才貌双全的女子。王爷,您就把她娶进门得了,别再为了一个女子惹恼了圣上!”
“雀儿!”他止步,转身挡在了她的面前,“你我二人自幼相伴,有些事旁人不懂,你还不懂吗?!就算那温靖荷是全天下最美最出彩的女子,我也不会要的。你站住,别再跟着我了!”
雀儿安能这样放任他不管?王爷所言非虚,他俩是相伴长大的。或许在旁人眼里,萧灼是尊贵无比的王爷,可于雀儿私心,他即她此生家人。她亲眼看着他跌进那泥潭里,又从万劫不复中爬起来,千辛万苦才得到了今日的风光。温氏一族权倾朝野,皇上亦需忌惮三分,她不能看着萧灼犯傻。
她仍默默跟着他,却瞧见他回他院里,把那李沐妍牵出了房间……
“王爷,您这是带奴婢去哪儿?!”
“本王要给侍郎儿子的大婚再添一份贺礼,你给我做个参谋。”
雀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近来这些日子,她早都看出来了。谁能碰他的桌案,谁能进他的藏书阁,谁分明是个丫鬟,可吃穿用度却同少奶奶一般?王爷哪里是瞧不上人家温姑娘?分明是他两眼早已被那李沐妍遮蔽,除了她,他谁都瞧不见了……
宁王握着李沐妍的手,一路到了王府大门前。越靠近那大门,她越是惴惴不安。她已太久没出门了,谁知他又要作甚?她硬是赖在门口停下,问他,“王爷,您要带奴婢出去?!到底要干什么?!”
他温柔又霸道地托起她,跨过了大门门槛,随后又牵上她手,转头回来对她轻飘飘地说了句,“把你卖了。”
若是换做之前,她定会把此话当真。可今日,他嘴里说着戏词,可眼神却写尽善意。
她一点儿也不觉害怕,更是盯着他痴痴地出了神。恍有一瞬,她又做回了那个被他多看一眼就要心悸的少女。与此同时,那劈头盖脸的羞耻感涌上心头,逼她仓皇地丢开他手,“好吧,奴婢可以自己走。”
她独自踱下台阶,徐徐舒出一口陈气。时隔数百个日夜,她终于再度踏出宁王府。天地竟是如此广阔,府外的空气都透着畅快,自由真是极美妙。
与他同坐马车,她瞧他闭目养神,便忍不住悄悄掀开窗帘,往外头张望了一路。马车停在樊街,车水马龙之中,陪他漫无目的地逛了半条街后,她终于开口,“王爷,您真的为了逛个街,就让奴婢出来了?”
他放下手中把玩的小玩意,笑道,“怎么了?不开心吗?”
“不是,能出府自然是开心。”
他干巴巴地瞅了她好一会儿,却未闻其一句谢言。只得忍下不满道,“说了是让你来做参谋的,又不是平白带你来。”他们在一家首饰行门前停下,“玉婉堂,你可还有印象?”
玉婉堂,李沐妍自然记得。那时为了她参加蹴鞠大会,玉婉堂的掌柜何婉曾来过府里。姐姐出事那日,她也曾与姐姐光顾过这儿。她答道,“记得,这是城中最好的首饰铺子。”
“不错。”
何婉的玉婉堂,昔年也只是一个不成气候的首饰摊,经何婉十余年苦心经营,终将其打造成了王都闻名的金字招牌。达官贵人,纵至三品,到她这儿来也皆得排队。曾经,宁王妃的首饰皆出于此。何婉与李沐仙甚是投缘,每回入府,必长谈甚欢。李沐仙猝然离世,何婉亦是深受打击。
一入店门,迎客的小二虽不识宁王,也知来者气度不凡,便赶快差人叫来了老板。何婉亲自下楼相迎,一眼便认出宁王,“民女拜见……”
“不必。”王爷摆手止住她。店内尚有他客,他不欲暴露身份。
何婉的目光落在了李沐妍身上,她也没忘记宁王妃那个调皮捣蛋的妹妹。只是这两年,坊间素传她久病缠身休养于宁王府内,后又说她成了王爷的宠妾。但眼前所景,却令何婉疑惑,为何李沐妍今日却作宁王府下人装扮?
宁王直言来意,“我今日是想挑一份新婚贺礼,你推荐一下吧。”
“是。”何婉暂搁疑惑,做生意要紧。“大人请跟我到雅座稍候。我这就派人去拿本店新品来。”
何婉指引着王爷入座,小二拿来满满一托盘的珠宝首饰,王爷带着李沐妍一同挑选。
此时,杨从武悄至何婉旁,不露声色地耳语,“老板,听闻你也认识李沐妍,那我就直说了,她刚经历丧父之痛,我家王爷想哄她高兴。可明着送,她定是不要。若是待会她有中意的物件,还请老板多多帮忙啊。”
“哦?好,明白了。”何婉心中犹有所惑,李沐妍与宁王现在究竟是何关系?既要哄她高兴,为何又要做得遮遮掩掩?不过,秉持客忌多问的宗旨,她亦不多嘴。
只有李沐妍一人被蒙在鼓里。宁王屡屡拿起一件宝贝,三番四次问她:怎么样?好不好看?喜欢吗?
“您喜欢就好。”四次三番,她总这么答。
终于,他的热情彻底被她的冷淡浇灭,他僵着脸,忍无可忍地凶了她一句,“那还看什么?我让你来就是要你挑!”
何婉眼看王爷生气了,忙岔言,“大人,以您的身份送礼,一两件是送不出手的。不如凑个六件成一整套。啊,不如这样……”她走到李沐妍身边挽起她,“就让小姐全权代劳吧,挑漂亮的东西呀,还是我们女子的眼光更准。若是小姐喜欢,那新娘子也一定满意。大人您看如何?”
何婉替宁王说出了他的心思,他故作勉强,对李沐妍挥了挥手,“听到了吗?这事就交给你了。”
李沐妍跟着小二去看其他的货品。何婉从未见宁王如此行径,甚至还让她品出了那么一些幼稚的成分。她遂上前好心提醒,“大人,哄女子高兴,可不是您这么哄的。一个巴掌一颗甜枣,只会把人越推越远。”
宁王眉头紧颤,咬紧双唇只字不语,誓不肯认下这番指控。
须臾,李沐妍和小二回到他们面前。小二的托盘上摆了七八样物件。
何婉奉上笑脸,迎上前去,“小姐真是眼光独到,这些东西都是本店最新最好的款式。”
李沐妍承蒙夸奖竟脸红了。“哪里哪里,我只是看着好看就拿了。特别是这只兰花簪子好生别致,姐姐的手实在太巧了。”
果然用这法子试出了李沐妍所好之物,何婉看了眼宁王的脸色,心照不宣地拿起那支簪子,“那就请姑娘带上看看。”言罢,她不由分说将发簪插入了李沐妍发髻之中,“瞧,小姐生得好,这支簪子简直就是为你而生的。大人您看,小姐喜欢呢!”
李沐妍与王爷对眼,一个茫然,一个生恋。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要让她得些喜爱之物,好让她脸上能重挂微笑,哪怕是钱财砸出来的笑脸也是笑脸。
“既然如此,就全包起来吧。”
“多了……”她刻意多选了两件好让王爷再挑挑的。
“多就多买。这簪子衬你。”他不复多言,起身先行离店。
连何婉一个外人都能看出宁王对李沐妍在意至极。她将她头上那簪子摆摆正,笑对她说,“他送你了,你就戴着吧。二小姐……”见李沐妍面色阴郁,她握紧她双手,一改做买卖时的精明,柔声问道,“二小姐,你还好吗?”
李沐妍望着何婉,她身上的气韵颇似她的姐姐。她故作坚强地笑道,“嗯,我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送走了宁王这尊大佛,何婉可算松一口气。宁王府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谣言她是一个都不再信了。她亲自派人去打探关于宁王与李沐妍的一切消息,终于被她知道了真相……
第66章 一愈避一愈近
走出玉婉堂,宁王回顾,瞧见李沐妍发间插着那支她喜爱的簪子。他步不由己,近前牵起她的手,“累了吗?”
她不堪他这般的温柔细语,拗过头去避他目光,微微摇了下头。
“那再去逛逛。”他笑道。
她抽回手,默默跟在他身后,路过一家大衣行,他率然领人入店。
店小二殷勤迎上,“几位客官里头请,咱店新来了几匹上等好料。这马上又要蹴鞠大会了,给您家小娘子制成罗裙,那定当艳压群芳!”
“好啊,看看吧。”面对这样水平泛泛的吆喝,宁王却意外地应和,跟着小二去了货架前,随意拈起一匹料子,自语道,“我正缺一件丁香色的袍子……李沐妍,你也挑一匹吧。你日后跟我出门,别再穿一身被猫抓烂的衣裳了。这些料子都不错,你且任意挑。”
李沐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的确满是雪奴的抓痕。
小二见状,急忙推销起来,“姑娘,大人说得对啊。您看您这衣裳都毛了。姑娘肤色胜雪,就是看着有些没精神,应该多穿些艳色提提气。”说到这儿,他取来一匹红布,“姑娘看看,这是近日卖得最好的料子。这殷红比新娘子的正红略深一筹,最是衬人了!姑娘您仔细瞧瞧!”
那小二急于促成买卖,将这殷红布匹整面铺了开来。一顷之间,她满目尽占猩红,红布泛着粼粼绸光,犹如剥开了人皮,那血肉模糊的脉搏还在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