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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玉 Shim97 23005 字 4个月前

秦故只觉得一颗心直直往下沉:“……他没有来?”

泉生小声道:“小的在姻缘树边一直等到申时末,雨越下越大,寺里的小师傅领小的去换了一身衣裳,打了把伞,而后又在树边等到天黑,怕阮公子走夜路出意外,小的便下来山门前等,但是……小的没见阮公子来。”

漆黑的夜空划过一道闪电,霎时照亮了秦故惨白的脸,随之而来轰隆隆的雷鸣,他的心也跟着颤抖。

“也许是有事耽搁了,也许他母亲拖着他不许出门,对,肯定是这样。”他喃喃道。

泉生没戳破他,只小心翼翼问:“爷,那咱们现在回京城去找阮公子么?”

秦故抿紧嘴唇,片刻,道:“今日还没过完,等到子时。”

泉生和石生只能听命,就这么陪着他在山门口等。

瓢泼大雨慢慢转为小雨,最后滴滴答答地停了下来。

月亮从乌云后露出一角,皎洁的月光登时洒满大地。

阮家别院中,阮老板已吩咐下人将白秋霜和阮玉的所有行李箱笼全部装上马车。

“嫂嫂,东西都收好了,只待明日一早,就送你们出发去码头。”阮老板说着,又掏出一个荷包,“扬州那儿还有咱们的老伙计,嫂嫂都熟得很,我就不多话了,只是镖局开张、宅子修整,处处要用钱,这些你拿着,不够用的话,再写信给我。反正我是孤家寡人一个,挣了这些钱,以后还不是只能留给玉儿,我老了还指望他给我养老呢。”

白秋霜也没推拒,接过了荷包:“老二,嫂嫂就不跟你客气了,你在京城也多保重,实在不行,再回扬州来。”

阮老板点点头,又问:“玉儿怎么样?”

白秋霜摇摇头:“哭累了,睡过去了。”

她带着阮老板走进阮玉的小院,宝竹正守在卧房门口,房门没关,里头床上阮玉正睡着,不甚安稳,眉头紧蹙,额上的伤口还包着纱布,小脸惨白惨白的,看着就可怜极了。

阮老板叹一口气:“罢了,年轻的时候,谁没犯过傻。吃一堑长一智,这回玉儿该长记性了,以后不会再轻易被谁骗了。”

白秋霜道:“只是这代价也太大,今日看见玉儿从那石阶上哭着爬下来,真不如直接挖我的心掏我的肺,那个狗东西、负心汉!要不是他救过我一命,我定饶不了他!”

“嫂嫂别生气,你身子还没康复。”阮老板捋着胡须,“这样也好,总比被他耽搁一辈子要好。玉儿还这样年轻,又长得漂亮,多的是人中意他,待他碰上更合心意的,很快就把这个忘了。”

白秋霜叹一口气:“但愿罢。”

她余光一扫屋中,其他箱笼都已经被搬上车,唯有秦故送来的那些东西还留在屋里,便道:“宝竹,你把这些东西全部收起来,老二啊,明日我们就回扬州了,劳烦你将这些还给侯府。”

阮老板点点头。

白秋霜道:“我今晚在榻上陪着玉儿睡,他今天伤心成这样,不看着他点儿,我不放心。”

宝竹去收拾那些东西,白秋霜走到阮玉床边,将儿子露在外头的胳膊笼进被里,却发现阮玉手里还握着个羊脂玉小兔儿挂坠。

他方才就是抱着这玉坠哭得睡着的。

白秋霜一皱眉,将他手中的玉坠扯出来,阮玉一下子醒了。

“这是他送的罢?你还拿着这东西做什么?”白秋霜瞪着他,“还嫌他不够让你伤心?!”

阮玉抿住了嘴。

“把这坠子连同那些东西一并还给他,咱们不要他的东西!”白秋霜愤愤道,“有钱有权了不起啊,有钱有权就把你一片真心这样地糟蹋!”

“还给他!”

阮玉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握着玉坠的手指都泛起了青白,半晌才艰涩地开口,声音都哑了:“宝竹,拿剪子来。”

宝竹连忙拿了剪子递给他,阮玉接过来,去剪那秦故亲手打的络子,一剪子下去,却没剪断。

仔细一看,是那络子的彩线里混着金银线,金银虽软,但多根绕在一起,就十分牢固,想是秦故怕他再剪一次,特地这么织的。

阮玉不由想起了上一回剪红绳的时候,那时他就是气秦故随意摆弄他、毫不尊重他,只因不想他和容哥哥在一起,就把两人亲热的事捅破,害得他颜面扫地。

娘说的果然不错,秦故都能不在乎他的感受干出这样的事来了,能有多中意他?

只是嘴上说的好听罢了,都是骗他的。

他真是太傻、太蠢,秦故哄两句好话他就当了真,怪不得秦故原先天天说他傻。

说的没错,他太傻了。

阮玉的眼泪啪嗒啪嗒直掉。

他以后再不要这么傻了。

他狠下心,一根线一根线地剪,每剪一根,都跟剪在自己心上一样,生生地发痛,可他咬紧牙关剪下去,即便已经泪流满面,也没有停下。

最后一根线也剪断了。

阮玉仿佛霎时失去了全部力气,剪子掉在了地上。

白秋霜连忙扶住他:“玉儿,别再为他伤心了,今日一刀两断,以后就再也不要想他,过好自己的日子。”

阮玉咬着唇,闭了闭眼睛,落下泪来:“把这个还给他。”

宝竹连忙接过绞断了红绳的玉坠,放在檀木盒中,同那些衣裳宝盆拢在一起,阮老板叫人把这些抬出了屋,道:“嫂嫂,你和玉儿早些歇息,明儿还得早起赶路。”

白秋霜就陪着阮玉,哄他哄到睡着。

一夜过去。

清晨,天光微亮,秦故坐在回城的马车中,沉默一言不发。

泉生和石生陪他等了一夜,已经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可还得强撑着,等马车进了城门,泉生才小声问:“爷,要不要去阮家别院看看?”

秦故抿紧了嘴唇。

阮玉昨日没有赴约,他怎么都想不通,难道自己真的比不上言子荣么?

就算是白秋霜不许他出门,可自己已说过了会上门提亲,会明媒正娶让他嫁入侯府,白秋霜有什么理由阻拦?

到底是为什么?他哪一样比不上言子荣?还是说玉儿心底里其实更中意那个姓言的?

这几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了一整晚,秦故觉得自己不会看错,玉儿分明是中意自己的,可是现实却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他下颌绷得死紧,半晌,道:“……去看看。”

泉生吩咐车夫改道,不一会儿,马车就停在了阮家别院门口。

秦故下了马车,他身上穿的还是昨日进宫的衣裳,一看便是非富即贵,守门的下人连忙进去通报,不一会儿,管家刘叔颠颠地跑出来。

“是秦三公子啊。”刘叔十分尊敬地朝他行礼,神情却不是那么亲热,“您今日来,是……?”

秦故冷着脸,道:“我找玉儿。”

刘叔一拍脑袋:“哎哟,您一说我才记起来。”

而后回身叫人,把箱笼吭哧吭哧搬出来。

“秦三公子,这是我家主子吩咐我今日送去侯府给您的,说是公子留给您的东西。”刘叔随手捞起一个檀木盒,打开,里头是剪断了红绳的小兔儿玉坠,“您看看,可对么?没错儿罢?”

看见那绞断了红绳的小兔儿那一刻,秦故脸上血色尽失。

他一把抓起盒中的玉坠,双目猩红:“他又绞断了、又绞断了……他人呢?!”

刘叔道:“公子已随大夫人回扬州了,今日清早便走了。”

秦故掉头就上了马车:“去码头!”

“哎哎!三公子!剩下这些东西还没拿!小的给您送去侯府?”

刘叔的声音迅速远去,秦故手里抓着那断了线的小兔儿,就跟抓着自己的心脏似的,一个劲儿催车夫:“再跑快点!”

马车一路疾驰,赶到码头,还未停稳,秦故飞身跳下车,冲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玉儿!玉儿!”他眼尖地看见刚刚离岸的一艘大船上,白秋霜正扶着阮玉一同登上二楼舱房,连忙拨开拥挤的人群拼命朝前跑。

阮玉似乎听见了他的声音,上楼的脚步顿了一顿。

秦故的心也跟着停了一瞬,呼吸都屏住了,等着他回头。

可那身影只是一顿,而后头也不回地上了楼,走入舱房中。

没有再看他一眼。

秦故一下子失了力。

码头汹涌的人潮来来往往,撞在他身上,撞得他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稳,嗡嗡的人声响在耳边,让他一切都听不真切,脑中一片混沌,只望着那条载着他心上人的船,看着它一点一点驶出港口,慢慢远去,消失在天际。

泉生跑上来,扶住了他:“爷!您没事罢?”

秦故怔怔的,就跟丢了魂一样,喃喃自语:“他走了。”

他没赴自己的约。

他回扬州了。

他不中意他。

心底蓦然涌上一股又酸又涩的痛,秦故趔趄了几步:“他走了……”

眼前一黑,他直直栽倒下去。

“爷!”泉生吓得魂都飞了,连忙扶住他,和石生两人一块儿把他扛回马车上,送回侯府叫大夫。

“这是怎么了?”苏如是闻讯赶来,看见一向活蹦乱跳的小儿子脸色苍白昏迷不醒躺在床上,登时面色一白,又见给他把脉的大夫脸色凝重,忙问:“如何?要不要紧?”

大夫把完脉,又看了看眼皮、舌相,才起身道:“夫人不必担心,三公子只是怒急攻心,又一夜未睡,这才昏过去了,醒了就好了。”

怒急攻心?

一夜未睡?

苏如是脸色沉下来,先叫人送走大夫,而后将泉生石生两名贴身小厮提上来,冷冷道:“我这些年真是脾气好了,待你们太宽厚了,你们可是他身边的管事小厮,竟由着他一夜不睡!要是他出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们担得起么?!”

泉生石生两人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夫人恕罪!夫人恕罪!”

“他这一天一夜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些什么事,见了些什么人,给我如实交代!”

石生被吓破了胆,当场就要开口交代,泉生却先一步开口,额头磕在地上:“夫人,爷不许说。”

苏如是长眉倒竖:“他还叫你们瞒着我?!”

他登时就要发作,床上却传来微弱的一声:“母亲。”

苏如是连忙转回去:“阿故,你醒了,你怎么样?”

秦故望着他,怔怔的,眼中落下泪来。

苏如是一下子揪心揪肺地疼,连忙坐到床边把他抱在了怀里:“别哭,傻孩子,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他不中意我。”秦故流着泪,低声道,“他不中意我。”

“母亲,我这辈子就中意他一个,可他不中意我。”

苏如是无声地长叹一口气。

他看着泪流满面的小儿子,就好像在看当年的自己,流了无数眼泪,伤了千百次心,才换来了最后的幸福。

他最疼爱的小儿子,最像他的小儿子,居然也和当年的他一样,再一次走上了这条路。

他那时满心迷茫,跌跌撞撞,被父母的压力和爱人的冷落两面夹击,靠自己强行撑着,才熬了过来。

他不要阿故再像他那时候那样煎熬。

苏如是压着心疼,道:“中不中意又如何?你要娶他,他还能说个不字?”

秦故一顿,迷茫地抬头看他。

苏如是道:“你父亲当年也不中意我,不愿意娶我,现在呢?”

他安慰地摸摸秦故的头:“阿故,你家世品貌样样都好,只要你肯用心,再硬的心你都给他捂化了。听娘的,不要想那么多,先娶进门再说。”

秦故犹豫道:“他不中意我,中意别人,我强娶他进门,他会恨我一辈子的。”

苏如是道:“那你要他的人么?”

秦故一顿,点点头。

但他还想要玉儿的心。

苏如是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说:“人是你的,日子一久,你待他好,心慢慢也就是你的了。”

他将秦故扶着坐起身:“在家好好休养两日,准备好你的行头,多带点儿钱,到他亲朋好友那儿活动活动。娘在京中给你找个好媒人,叫他们家拒绝不得的,任他那心上人是天神下凡,你也把他比下去了。”

秦故抿了抿嘴,片刻,下定决心:“好。”

……

阮玉生了一场大病。

他们从京城走水路回扬州是顺流而下,快得很,只需四天,可短短四天,阮玉上船时是一个样,下船时简直瘦得换了一个人。

白秋霜没有别的办法,这是心病,只能靠阮玉自己想开,她将儿子留在老宅静养,自己则去料理里外事务,给刚收回来的老宅买下人、修庭院、置办各样物什,家里的事儿忙完了,又去把镖局开起来,找回了老镖师老掌柜老伙计,风风火火的,无奈身子实在还没痊愈,走两步都气喘半天,忙了七八天,一下子就病倒了。

阮玉听闻母亲晕倒时,还浑浑噩噩躺在床上,是镖局里的老掌柜跑来叫他,他才挣扎着爬起来,由宝竹扶着出去。

老掌柜一看他憔悴得不成人形,登时唉了一声。

“公子,您也病着,夫人也病着,这、这镖局里的事儿还怎么管呀?我带着这么多镖师伙计回来,大家也都拖家带口的,等着吃饭,是看在老东家仁义,才辞了工过来的,要是镖局开不起来……还不如早些让他们都散了,免得把几分旧情都磨没了。”

阮玉一顿,转头看向他,又看了看屋外来回踱步,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伙计们。

众人脸上都是焦急、迷茫,和对未来的担忧。

阮玉脑中嗡的一声,宛如炸雷响起,一下子清醒过来。

现在不比以前了。

不是回到扬州,就回到了以前那个安逸的家,

现在家中的顶梁柱父亲不在了,只留下他们娘俩,以前的镖师掌柜伙计虽然肯回来,但到底对他们能否撑起这么大一个场子抱着几分质疑,还有更多没回来的镖师和掌柜们在观望。

如果他们没能顺利把镖局开起来,大家伙就会一哄而散,再想聚起来就难了,到时候他们家才是真正的一落千丈。

日子就是这样,一个坎接着一个坎。

如今家中这副光景,他还在为了男人要死要活,怪不得母亲骂他没出息,骂他被养得娇。

他深吸一口气,道:“李掌柜,我只是一点小病,不当紧,我换个衣裳就出去。你先叫大夫给我娘看着,把大家聚在一起,我有话说。”

李掌柜连忙点头:“好嘞,公子。”

他出去了,宝竹连忙关上门,道:“公子,您要穿哪身衣裳?”

“我穿什么不要紧,娘给我做的新衣,随便拿一身,最紧要的是披风。”阮玉深吸一口气,坐在妆台前,给自己苍白的脸颊抹了一点胭脂,看上去有了点儿气色,“把爹那身黑雕羽云肩披风拿来。”

他家开的信义镖局,起先就是一个江湖门派,传到他爹这一代,开始做镖行生意,他爹阮灵客黑白通吃,武艺高强,既是门主,又是总镖头,带着大家挣钱吃肉,门中上下都对他心服口服。

他走镖时总穿一身黑雕羽云肩披风,十几岁接任门主后,一路把镖局做大做强,广纳贤才,二十几岁就在扬州府最繁华的文昌阁旁买下了四进的大院,请来当时江南四州最有名的大才子,新科探花江吟鹤,亲自为他题匾“扬州信义镖局”。

当日阮灵客身穿黑雕羽披风,单手将沉重的木匾飞身送上门头,敲下第一颗钉,当真是意气风发,风流倜傥,四下掌声雷动,欢呼喝彩不绝于耳,他娘就是那时候在旁观礼看上他爹的。

自那之后,他爹江湖声望威震八方,信义镖局进入鼎盛时期,有专门看货估价的掌柜,有专门走镖的镖师,有看家护院的镖师,五花八门,足有上千号人。这身黑雕羽披风也就成了信义镖局的象征。

他从小跟着他爹在外游走,见过的达官贵人不在少数,那些第一次见面的贵人不认识他爹的脸,但一见那件黑雕羽披风,就知道这是大名鼎鼎的信义镖局掌门人。

可惜,整个镖局的核心人物就只有他爹一个,他爹本打算找个武艺高强、品行俱佳的接班人,娶了他,这样他做镖局主人,专同达官贵人打交道,接活计,接班人做总镖头,虽然武艺高,但还是被他掐着门路,翻不出手心去,镖局便还能继续传下去,可还没来得及物色人选,就出了意外,镖局全散了。

阮玉换好衣裳,宝竹捧来一个长长的木箱,一打开,里头就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黑雕羽披风。

阮玉呼吸一滞,回想起爹爹穿着这披风带自己走南闯北时的情景,那是他最幸福、快乐、无忧无虑的童年。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将披风抱出来,工工整整捧在了手里,走出门去。

门外交头接耳的镖师、掌柜、伙计,看到他手里捧着的披风那一瞬间,都噤了声。

阮玉走到院中,在他们跟前站定,朗声道:“众位。”

“多谢你们,心中还存着信义二字,在镖局四散、前途渺茫之际,还愿意回来一同重振旗鼓。”他顿了顿,道,“我知道,再提往日恩情,大家心中亦是戚戚。如今我爹已经故去两年,没了他,我和我娘如何撑得起这么大个镖局?我知道大家都在观望,以后信义镖局还能不能再次风光,才是大家最关心的事。”

底下的镖师掌柜们都抬起头看着他,看他如何回答众人心底的这个疑问。

迎着众人的目光,阮玉自己心底也直打鼓,他对自己有几斤几两一清二楚,他如何能与爹爹相比?

他没有高强的武艺,镇不住底下的镖师,就算能招兵买马寻个武艺高强的总镖头,可人家有本事,在镖师中一旦立住了威望,凭什么还听他的?

就算他手里还握着一点儿叔叔伯伯辈的高官贵人的门路,可是总镖头若要跟他对着干,也够给他添堵的。

他厚重衣摆底下遮的腿肚子都在发抖,他强行压住,咬咬牙,一把举起那件披风:“一年之期!”

“我对着这件黑雕羽披风起誓,一年之内,我会让信义镖局重整旗鼓,让大家吃的喝的挣的,不比以前少!若一年后,我带着信义镖局做出来的成绩、让大家赚到的钱,大家觉得不满意,自可离去,我和我娘不会有半点阻拦,亦无怨言!”

话音落下,院中鸦雀无声,众人的黑眼睛望着他,阮玉也直直望着他们,正面迎上他们的担忧、质疑、不信任。

终于,一名老镖师举起了手中的佩刀。

“镖传四海,信达三江,信义镖局,威震八方!”

众人终于有所动作,陆陆续续都举起了手:“镖传四海,信达三江,信义镖局,威震八方!”

阮玉重重松了一口气。

他吩咐老管家照顾好家中,盯着夫人好生休息,将老掌柜和德高望重的老镖师们聚在一起,商议当下镖局最紧要的事务。

“这几日夫人带着我们,已把镖局收整得差不多,当下最紧要的,一是把走镖文书办下来,这个事情夫人已经跑过衙门,如今的知府同门主是故交,爽快答应了,不日就会发下文书。”李掌柜将此事记在纸上,“可是文书一下来,咱们就得开张接活儿,镖局开张,都得比武,由总镖头坐镇,这便是第二件紧要的事了,咱们现下没有总镖头。”

白秋霜原先也在镖局中走镖,武艺亦算得上高手,可她现下重伤未愈,已经病倒,自然无法坐镇,阮玉的武艺又称不上好,只能再找一个高手过来,临时充当总镖头,先开了张,再说其他。

可自从信义镖局两年前出事,厉害的镖师都被其他大大小小的镖局分抢完毕,现在哪还有什么落单的高手能叫他们请来?

阮玉嘴唇紧抿,众人都看着他,他必须得拿个主意。

“这事儿我去想办法。爹爹还有几个知交好友,虽然大多归隐山林,但我就是使尽浑身解数,也得请他们出马,诸位放心。”阮玉袖中紧紧绞着手,心脏砰砰直跳,嘴上强装镇定,“先把文书办下来,再请先生相个良辰吉日,咱们办比武大会。”

看他拍板还算果断,众人心下都松了一口气,照着他的吩咐各自分活儿,而后都下去做事去了。

阮玉也不敢放松,马不停蹄就出去拜访各位叔伯,把这两年来疏松了的交情关系都走动走动活络起来,而后一一去找爹爹那几个归隐了的好友。

他运气不太好,找了三四人,那归隐的地方都已经人去楼空,不知是被昔日的仇家找上门,还是其他什么事,连个人影子都找不到了。

还有最后一位前辈,归隐的地方实在太远,阮玉只能拿父亲留下来的飞鸽给他写信送去。

这些镖局里的事儿现下全压在他身上,他一时忙得脚不沾地,日日都早早起出门,虽然累得不得了,人倒是精神了不少,也没什么时间去想京城里的旧事了。

这一日,他刚进了镖局,正同掌柜们吩咐昨日接来的伙计,外头忽而一阵喧闹,李掌柜匆匆跑进来,喊他:“公子、公子!您快出来看看!”

阮玉转过头看他:“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我们这儿说着事,不急就等一等。”

李掌柜道:“哎哟,您先出来看看罢!也不知是谁送来的,我一直在那门口盯着,就跟凭空冒出来的一样,该不是谁来砸咱们的场子罢?”

阮玉走出来一看,那摆在门口的,是几箱新衣裳,还有一个熟悉的聚宝盆。

第48章 下扬州阮玉破局

是秦故。

阮玉心中咯噔一下, 面色一变,李掌柜就在旁道:“公子,怎么了?您认得这些东西吗?”

阮玉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脑中又开始嗡嗡作响,那一日大雨中在空荡荡的姻缘树下慌乱寻找、在满是泥泞的山路上哭着往前爬的不堪回忆霎时涌上心头。

他已经被秦故骗成这样了, 秦故为什么还不放过他?

秦故到底要怎么样?

不、不,不要怕,不要去想秦故会如何,那和他没有关系, 他只管顾好他自己, 他一定要越过这个坎。

阮玉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去看那衣裳和聚宝盆。

是离开京城时, 他还给秦故的那些东西。

现在静下心来仔细想想,何必强撑着脸皮不肯收这些东西?秦故把他骗得这么惨,送多少他收多少, 一点儿都不带心虚的。

脸皮值几两银?他就是心里太看重秦故了,在乎自己在秦故心中的形象,要是像在别人跟前那样厚脸皮, 早捞得盆满钵满了。

“既然有人白白送钱来, 就收进库房。”他道。

李掌柜连忙叫人来搬, 刚搬起聚宝盆, 底下就露出一封信来。

“公子, 这还有封信,该不会是给咱们下的战书罢?”李掌柜捡起这封信递给阮玉。

阮玉却一眼都没看,冷冷道:“烧掉。”

李掌柜一头雾水,但还是听命, 把信直接烧掉了。

一连几日,每日都有东西送到大门口,有珠宝头面,有锦缎华服,有点心佳肴,阮玉一概收下,唯有和东西一块儿送来的信,看都不看一眼,直接烧掉。

泉生将这事儿报给秦故时,秦故唯有叹气。

泉生道:“爷,照这么下去,咱们送再多东西也没用,要不想想其他办法?”

秦故望着院中,沉吟不语。

这处院落就在镖局不远处,是他前几日来扬州后特意买的,他下定决心,要赢得玉儿的欢心,不然就不回京城。

片刻,他道:“石生在城中打探消息,可探听到阮家有什么亲朋好友?”

泉生道:“阮家已故的家主阮灵客,也就是阮公子的父亲,本就是江湖门派门主,只有一个亲弟弟,也就是京城的阮老板,再没有其他亲戚。后来阮门主创办镖局,娶了阮夫人,阮夫人也是江湖游侠,没有亲戚,他们唯有一个儿子,就是阮公子。”

行走江湖的,多是无牵无挂的人,绝大多数都是被门派收养的弃婴,有个师门就不错了,像阮灵客这种有个亲弟弟的都是罕见。

秦故微微蹙眉,道:“那好友呢?”

“好友倒是不少。阮门主交游广泛,扬州大大小小的达官显贵,都同他有交情,还有众多江湖好友。”泉生道,“听闻他出事后,镖主闹得很大,原本要把阮家的老宅和镖局都拿去抵债,是当今的知府大人出面调和,暂时封住宅子和镖局,给阮夫人一个期限去凑钱还债,这才没让信义镖局易主。”

秦故眉心微动:“听起来,像是有人做局,故意害的阮门主。”

泉生点点头:“坊间的确有这样的传闻,说信义镖局做得太大,惹人眼红,有几个镖局同信义一贯不对付,联起手来做的局——但是没有证据。”

就算有证据也不能怎么样,行走江湖,就是把脑袋栓在裤腰带上,今日我杀你全家,明日你灭我满门,技不如人,就只能交上人头,江湖帮派的习气就是如此。

秦故站起身来:“既然知府大人愿意出头平息此事,应当交情不浅。泉生,你去备礼,咱们登门拜访知府大人。”

……

阮玉近来忙得焦头烂额。

最紧要的一件事,还是办比武大会,找总镖头坐镇。

自打他们回了扬州,重新张罗信义镖局,其他镖局就坐不住了,尤其是以前同他们有嫌隙的那几家。

坊间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当初他爹出事时,他娘立刻纠集一帮弟兄将此事查了个一清二楚,此事正是洪兴、云立、广全三家合谋而为,镖主是他们找来的,事儿也是他们闹大的,要不是孙知府出面平息,信义镖局早就被他们瓜分完毕了。

当时他娘本打算回师门叫上身手好的师姐师妹们,暗杀这几个镖局的头头,为夫君和死去的弟兄们报仇,但被孙知府拦住了——这三家镖局各怀鬼胎,逐个击破倒还好说,若一时冲动把他们的总镖头都暗杀了,就怕三家同仇敌忾合围上来,那时刚失去门主的信义镖局是无法对抗的。

孙知府劝他娘冷静下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官府出面扣住了他们的宅子和镖局,说是查封,实际是为他们保住这些产业不被瓜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三家镖局没等到他们的报复,虽然庆幸一时,但心里终归担惊受怕,如今见他们重回扬州,就怕他们攒了什么手段来报复,最近都蠢蠢欲动,想要来一探虚实。

这样一来,这场比武大会就至关重要——因为这三家镖局一定会派人混在挑战的人中,探探他们的底牌。

若叫这三家镖局发现他们手里没牌,那他们可就完了。

阮玉最近就是在为这事儿忙碌,良辰吉日已经选定,比武大会的章程、请柬都已经拟好,就等那位不世出的前辈高手回信。

——若他不来,白秋霜这边还有师门中的好手,但她师门中都是女子,武艺以暗器为主,正面迎战不是强项,而且几乎都是刺客,露面恐有风险,不到万不得已,白秋霜也不愿让同门师姐妹冒这个险。

好在,比武大会举办的四天前,阮玉收到了那位前辈的回信,说已在路上,估摸着正好能赶上。

他重重松了一口气。

“万幸,这位前辈回信来的及时。”阮玉拿着信笺,匆匆吩咐李掌柜把早就拟好的请柬送出去,对外正式宣布将要举办比武大会,庆祝信义镖局重新开张。

白秋霜这几日病情好转,也来镖局中看了看,见他收到回信,就道:“信中可说了他到了哪儿?”

阮玉道:“前辈写这信时,是前天,那时他已过了罗州。从罗州坐船下来,三四日就到了,估摸着前辈应当是后天,或者大后天到。”

白秋霜点点头,又道:“娘再请师门中的大师姐过来,万一出什么意外,她还能顶一顶。”

母子两个又把大会的各项事宜细细捋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才稍稍松下一口气。

比武大会一天一天临近,镖局上上下下都忙了起来,到了大会前一天,比武的台子已经全部搭好,阮玉正在同李掌柜核对回复请柬的宾客名单,忽而一阵扑棱棱作响,空中飞来一只信鸽,落在了窗棂上。

正是与那位前辈通信的信鸽。

阮玉心中一跳,连忙过去抽出信鸽腿上绑的字条。

[贤侄:

我在罗州碰上昔日仇家,被他们缠上,一时脱不开身,无法准时赶到,贤侄先请他人坐镇,我脱身后再来。]

阮玉额上一下子冒出了冷汗。

这位高人前辈来不了了!

现下请柬都已经发出去,不少宾客都已经回信说明日一定会来,他们这儿却没人坐镇,到时候别人上台挑战,他们只能派些武艺平平的镖师应战,若碰上高手砸场子,他们这边连个坐镇的都没有,这可如何是好?!

他立刻回家去找母亲,急匆匆道:“娘,您可找了师门中的大师姐?”

“找了。”白秋霜叹一口气,“可大师姐现下不在门中,只有一位师妹过来,她的武艺比我稍差,应当今晚就到。怎么了?”

“那位高人前辈被仇家绊住了脚,赶不过来了!”阮玉着急道。

若他娘亲的这位师妹武艺还不如他娘,那在此坐镇恐怕不够压台的——毕竟这些镖局抢走了他们不少武艺高强的镖师,阮玉叫得出名字的都有好几个,他们原先在信义镖局时,门内比武就比他娘要强。

这下可怎么办?

他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白秋霜也着急了:“请柬都发出去了?”

“都发了,前几日前辈回信的时候就发出去了,哪想到会出这样的意外。”阮玉心中慌乱,强行镇定,道,“我再去镖局里好好排兵布阵,而后去知府大人那儿走一趟,看看大人能不能借两个厉害捕头给我。”

捕头都是考过武举的,其中也有高手,但同在扬州城中,认得捕头的人不在少数,得仔细乔装打扮才能避免被认出来,这已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白秋霜忧心地叹一口气,点点头:“只有这样了,你去罢。”

阮玉急匆匆出了门,她望着儿子的背影,心里担心得不得了,玉儿原先娇滴滴地养在家里,什么都不懂,第一次主事,就碰上这样左支右绌、风雨飘摇的艰难处境,真是太为难他了,要是这一回不成,不知玉儿得消沉多久,会不会从此一蹶不振?

她来到祠堂,对着亡夫的灵位双手合十喃喃道:“灵客,你在天上可看见了?你一走,我们娘俩受尽了欺负,如今连天天在你跟前撒娇哭鼻子的玉儿都不得不扛起镖局的重担了,求求你在天有灵,保佑我们玉儿此番一定要成功。”

堂上,阮灵客的牌位静静立着,白秋霜长叹一口气,拜下来磕了三个响头。

阮玉回到镖局,李掌柜大老远看见他就开始嚷嚷:“公子!公子!您快来!有人来应招总镖头!”

阮玉心中咯噔一下,连忙冲进镖局,院中站着那人回过身来。

身形高大挺拔,穿着朴素的靛青布衣也不失气概,宽肩,窄腰,长腿,黑发高高束起,黑铁面具遮住上半张脸,露出俊朗的下半张脸,和一双熟悉的眼睛。

第49章 下扬州阮玉破局

这个熟悉的英俊模样, 就跟刻在阮玉心头似的,一出现,心口就一阵激痛。

阮玉一下子打住脚步, 冷了脸色,道:“这个不聘。”

镖局众人都懵了, 李掌柜忙道:“公子,您还没见识这位少侠的武艺,刚刚他连挑我们二十个镖师,每个都是三招之内……”

“我说, 这个不聘。”阮玉提高了音量。

李掌柜闭了嘴, 同其他老掌柜和老镖师们面面相觑。

好不容易有一位绝世高手上门,前几日还在为总镖头的事儿急得焦头烂额的公子,怎么突然不要人了?

谁也不知道阮玉怎么想的, 一个个闭起嘴巴都不说话,一片沉默中,这位蒙面人开了口:“为何不聘我?”

出乎意料, 他开口的声音却不是秦故那样清亮爽朗,而是低沉嘶哑,像喉咙受过伤似的。

阮玉顿住了。

……不是秦故?

不可能, 这个模样, 他闭上眼睛都能描绘出来。

他道:“为何不用真面目示人?把面具摘下来。”

蒙面人顿了顿, 道:“脸上有疤。”

他似乎性格颇为沉闷, 说话也惜字如金, 同秦故截然相反。

阮玉心中有一丝动摇,但又想,天下真的有长得这么像的人?

他还是坚持:“你要在我的镖局做事,我总得见过你长什么样。”

蒙面人顿了顿, 抬步走到他跟前,站定。

在他走过来的这几步里,阮玉紧紧盯着他。

身法,步态,都和秦故不一样。

脸可以易容,声音可以假扮,但走路的身法步态是多年的习惯,极难改变,阮玉心中又多了几分动摇。

蒙面人在离他两步远处站定,稍稍揭开面具,露出额角烧伤的疤痕,而后迅速戴上了面具。

虽然只是一眼,但那疤痕十分明显。

容貌有损就跟身有残疾一样,时人认为这是上辈子作孽太深,死后下地狱被油锅煎过,投生转世后仍有印记留在身上,所以这些人处处都要被人低看一眼。

秦故是何等的天之骄子,就算要来找他,也会光明正大地来,犯不着扮成毁容的人来接近他。

说到底,他身份太高太贵重,想要得到什么一向是轻而易举的事,根本不必拐弯抹角伏小做低,所以行事一向直来直往,不会花太多心思。

阮玉心中强烈动摇起来——这个蒙面人实在来得太及时了,武艺又远超众人,正好能解他燃眉之急,若真这么赶走了,他还得去请捕头、请其他高手,仅有一夜的时间,让他上哪儿找这么多高手去?

他咬了咬唇,转向一旁的李掌柜:“方才他与镖师比武,使什么武器?”

李掌柜忙说:“使的是剑,剑术精妙绝伦,乃是顶尖高手。”

秦故惯用的是刀。

使刀多是劈、砍等大开大合的招式,使剑则是挑、刺,路数截然不同。

每个习武之人都有自己擅长的武器,招式也就随着武器来,形成体系后轻易不会改变,因为学得太庞杂,会互相影响,反而样样都学不好。

秦故出身侯府,侯府原先就是武将世家,侯爷定不会叫他乱学,用武艺路数来看,应当是不会出错的。

阮玉心中松下几分,想道:也罢,就先把他留下来,明日比武大会压阵,顺利过完明天再说。

他道:“那好,你暂且留下,明日我们办比武大会,迎战各路英雄,若你能力压群雄,保我们信义镖局顺利开张,我就考虑聘你当总镖头。”

蒙面人立刻道:“一言为定。”

他同阮玉一抱拳,自报家门:“我叫古十三。”

阮玉也向他抱拳:“古少侠,请。”

他亲自为古十三引路,带他熟悉镖局。

信义镖局的四进大院落由阮灵客亲自设计改造,方方正正的院落呈回字形布置,外围一圈是镖师们的住处,一座座小四合院围成整整一圈,将镖局护得密不透风,尚未娶亲的镖师可住在这些院落中,已娶亲的镖师轮值时,也需在此住宿。

中间一圈是仓房、马房、武器库等,最里头一圈是议事堂、会客厅等,而地下还有一个密室,是专门存放银镖等重要镖物和门中秘籍珍宝之处,需两把钥匙共同打开。

“原先两把钥匙都在我爹手里,因他既是镖局主人,又是总镖头。”阮玉一边走,一边说,“如今我学艺不精,只能退居幕后当镖局主人,总镖头从外招募,所以这两把钥匙一人一把,待你正式成为总镖头,我就把其中一把钥匙给你。”

古十三的目光一直跟着他,轻轻点点头。

他和秦故长得实在太像,阮玉心中仍没有完全相信他,被他看着就觉得不舒服,冷声道:“古少侠,你在看什么?”

古十三收回目光:“抱歉。我在想,方才阮公子为什么一见我,就说不聘我。”

阮玉顿住了。

半晌,他道:“看错了,将你认成了其他人。”

古十三追问:“是什么人?”

阮玉心头一酸。

是什么人?

什么人能叫他戴着面具都能一眼就认出来?

除了日日夜夜在心中描绘的那一个,还能有谁?

他心中一声哂笑,阮玉啊阮玉,想想那雨中空荡荡的姻缘树,想想那一阶一阶爬下山时的肝肠寸断,该了断了。

他转身往前走:“……现在已是无关紧要之人了。”

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回荡在廊中,好半天,身后都没有人跟上来,阮玉不由停下脚步,回头去看,古十三还站在原地。

戴着面具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他孤零零站在那儿的模样,无端透出一股落寞。

阮玉叫他:“古少侠,怎么不走?”

古十三抿了抿嘴,跟上来,沉默不发一言。

阮玉将他带到议事厅左边的一间小四合院:“这是总镖头的住处,以前我爹轮值时,就住在这儿,现在是你的住处了。”

这是唯一一间位于中间一圈的住宿院落,往外院走几步可以传唤镖师,往内院走几步就进了议事堂,是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好位置。

古十三点点头。

阮玉想了想,又道:“明日比武大会,第一轮是普通镖师的群战,第二轮开始单人挑战,便要守擂台,我已粗略排过一次阵容,还请古少侠再将镖师们试一遍,明日就倚仗你了。”

古十三定定望着他:“……定不负所托。”

阮玉这才把镖师们聚起来,交给他,自己则去同几位掌柜安排招待宾客等杂事。

古十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他拐过弯,再看不到人影,才转回头来。

阮玉一直忙到深夜,总算把所有事情安排妥当,回到家中时,白秋霜竟然还没休息,正同刚刚接来的小师妹说话,见他回来,连忙问:“如何?可借到人手?”

“有人上门应聘总镖头,镖师们同他过招,没有一个能撑过三招,是个绝顶高手。”阮玉由宝竹伺候着脱下披风,“我便让他暂时留下,先撑过明日再说。”

白秋霜立时松了一口气:“当真是及时雨,我下午还在求你爹爹显灵呢。”

又问:“是什么来历?会不会有诈?”

阮玉顿了顿,略过外貌肖似秦故这一点,道:“他下午训练镖师,排兵布阵时,我在旁看了几眼,是北派风格。南北一向互不干涉,那几个镖局再有能耐,也请不来北派的人插手此事。这样的高手,除非他自己愿意,也犯不上蹚这样的浑水。”

白秋霜点点头,她的师妹也在旁宽慰几句,阮玉这才回院休息。

短短一夜眨眼而过,第二日清晨,公鸡打鸣,旭日东升,阮玉就准时睁开了眼。

以前爹爹还在时,他日日睡懒觉睡到日上三竿,一直想不通爹爹怎么就能几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地在公鸡打鸣的时候起床。

现在他坐在这个位置上,终于明白,当肩上担着一整个镖局成百上千号人的生计时,多躺一刻都如坐针毡。

宝竹伺候他换上新衣,这是为了今日比武大会特地做的华服,薄紫外袍堪堪曳地,里头搭着一身雪白,沉稳又不失少年风采。

阮玉坐到妆台前,本以为连日劳累,一张脸肯定憔悴得不能看了,没想到瘦了一大圈,脸上娇憨的颊肉没了,倒愈发显出秀美的五官,一双眼睛不再像从前那样娇滴滴软绵绵的,而是干净精神,带上了点不罢休的劲儿。

宝竹为他简单束起马尾,淡扫长眉,胭脂在脸颊和唇上轻轻一点,笑道:“公子,这样倒比以前还要好看呢。”

阮玉微微一笑,站起身,又想到古十三今日要坐镇,穿着那身布衣可不像个总镖头的样子,就道:“带上黑雕羽披风。”

信义镖局门前张灯结彩,搭起了擂台,阮玉走进镖局时,里头一派忙碌,李掌柜正在指挥伙计们搬桌子搬椅子,阮玉四下一看,古十三正在不远处交代镖师们,背着手,侃侃而谈,倒挺有总镖头的架势。

他走过去,喊道:“古少侠。”

古十三转过头,看见阮玉身着薄紫华服,整个人清新秀美好似在发光,笑着朝他走过来,面具下的双目微微睁大,看呆了。

阮玉走到了他跟前:“披上这件披风罢。”

他叫宝竹为古十三披上黑雕羽披风,又亲自为他理了理肩上油光发亮的雕羽,古十三只怔怔地直勾勾盯着他,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今日凶险,我全家性命,信义镖局多年荣光,全系于古少侠一身,拜托了。”阮玉说着,就要朝他深深一揖。

还未弯下腰,一只大手伸出来一把托住他,不叫他拜下去。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古十三望着他,一字一句道。

第50章 总镖头威震八方

阮玉同这双熟悉的眼睛对视, 微微一颤。

就在这时,李掌柜匆匆来报:“公子,今日又有东西送来, 是一对招财进宝的金福娃。”

阮玉一顿,轻轻瞥了一眼古十三。

古十三只扫了一眼李掌柜手中捧着的金福娃, 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阮玉收回视线,摆摆手:“既是好兆头,收下罢。”

晌午时分,比武大会正式开始。

信义镖局现下三十六名镖师, 在擂台下严阵以待, 白秋霜和师妹一块儿坐在台前正中的一张八仙桌,陪着知府大人,其他各桌贵客也陆陆续续入席, 阮玉这才登上擂台,一敲铜锣,台下众人纷纷抬起头看过来。

“多谢诸位贵客前来捧场。”阮玉朗声道, “信义镖局能重新开张,承蒙老天眷顾,承蒙各位厚爱, 这两年里对我们伸出援手的亲朋好友, 一开张便义无反顾回到信义的老伙伴, 这些恩情, 在下一一铭记于心。”

台下众人望着他, 那些目光,有担忧,有质疑,有观望, 也有期盼。

阮玉顿了顿,提高音量:“开镖局,话说再多,不如技高一筹!今日信义镖局便在此摆下擂台,迎战各路英雄好汉,若有好手,尽管上台!信义定不负各位父老乡亲厚望,以此一战,重振威名!”

这话铿锵有力地砸下来,台下才终于响起了喝彩声,不一会儿,就有人举手:“我们先来!”

摆擂台有彩头,而且彩头可以叠加,阮玉这次放出去的风声,每赢一局的彩头是十两银,对普通镖师而言,是半年的工钱,吸引力不可谓不大。

而且第一轮是群战,多少能浑水摸鱼,到第二轮单人挑战可就是手底下见真章了。

阮玉走下台来,古十三就在擂台旁,盯着那上台挑战的三人看了片刻,在镖师中点了三人:“这三人下盘不稳,功底不扎实,想必会些偷鸡摸狗的手段,你们上台先声夺人,把他们打懵了再说。”

三人领命上台,阮玉心里到底有些忐忑,小声道:“群战五局,输两场也没事。单人战要守擂,得叫他们保存体力。”

古十三背着手,看了看他:“有我在,不会有败。”

高手大多自傲,这会儿阮玉也不便拂他的面子,只得在心中捏一把汗,在台旁紧紧盯着场中。

出乎意料,群战异常顺利,有古十三排兵布阵,每一场镖师们都赢得极快。

阮玉不敢放松警惕,群战不用守擂,来砸场子的人不会把目光放在群战上,想必都在第二轮的单人擂台等着呢,他深吸一口气,走上擂台:“多谢各位江湖好汉捧场!第一轮群战我们拿下五局,现在开始守擂,有请总镖头,古十三!”

此话一出,台底下众人交头接耳。

“古十三是谁?”

“扬州城里没听过这号人呀?”

“别说扬州城里,老子行走江湖这么多年都没听过。”

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戴着面具的古十三身披黑雕羽披风走上台来,众人一看他十分年轻,竟穿着故去的阮门主那件标志性的披风上台,登时哗然。

“哪来的毛头小子?!阮门主在江湖赫赫有名,他的披风岂是随随便便一个无名之辈能穿的?!”

“还戴个面具,这是见不得人还是怎么的?”

“信义镖局看来是要完了,一个娇生惯养的坤君果然成不了气候,居然请个这样的人来当总镖头。”

话音未落,迎面一道破空之声,方才说出这话的人只觉得头皮一扯,耳边啪的一声响,头上的木簪竟应声碎裂,木片当啷掉在地上。

“哎哟!”他一下子捂住脑袋,“谁?谁偷袭我?”

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往台上看去,古十三将手中剩下的小石子抛起又接住:“再对阮公子出言不逊,我打烂你的脑袋。”

台下众人暗暗心惊。

方才电光火石之间,竟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这么远的距离,耳力如此精准,在人山人海一片吵嚷中瞬间辨出诋毁阮玉的是哪一个,而且小石子堪堪击中那人发簪,又未伤人——要知道,江湖中人对武功的最高评价,便是收放自如,大开大合不算本事,杀人不见血才是高手,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总镖头显然深谙此道,一个小石子,就堵住了众人的嘴。

众人不禁在心里猜测——年纪轻轻,武功造诣就登峰造极,这是哪位不世出的高人收的关门弟子不成?

台下再没人敢对他穿这身黑雕羽披风指指点点,古十三阔步走到擂台正中,同阮玉并肩而立,伙计搬上两张八仙椅,古十三先抬手请阮玉坐下,自己才走到另一张八仙椅前,一展披风,坐下身来。

总镖头压阵,但并不是一开始就出手,因擂台战不论挑战者还是守擂者,每人都只有一次上场机会,站上擂台就不能再换人,输了才下台,为防有心之人用车轮战,总镖头是留到最后应对高手的。

第一名挑战者上台,古十三派出年轻镖师石小六迎战。

石小六才十七岁,毛头小子武艺平平,在扬州府这么多镖师里根本排不上号,台下众人也有不少同他交过手,登时一声嗤笑。

“信义怎么派这小子打头阵,随便什么人都能把他踹下台。”

“这是青黄不接没人手了,毛头小子将就用呗,哈哈哈哈!”

其他镖局的人混在人群中唱衰,哪知道石小六今日不知是被哪位仙人摸了头顶,茅塞顿开,竟然屡出奇招,连赢三局,惊掉了众人的下巴。

“这是石小六?”

“上个月我还同他交过手,他怎么一日千里了?”

底下的其他镖局有些坐不住了,再叫信义赢下去,士气一路高涨,那局面可就无法挽回了。

可是派出的年轻镖师全都铩羽而归,没办法,第四局开场,广全镖局只能派出一名老镖师前来挑战。

这位老镖师乃是扬州府中颇有威名的双刀侠,人称“季双刀”,在多个镖局当过教头,是这个行当的老前辈了,现下正是广全镖局的六大镖师之首,他一上台,石小六高涨的气势登时被压下一大截,警惕地盯着他。

季双刀冷哼一声:“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信义当真是江河日下,竟派你这么个毛头小子打头阵。”

石小六初出茅庐,和他的江湖地位那是天差地别,怎么也没料到自己会在守擂战遇上他,这岂不是杀鸡用牛刀?

他一时慌了阵脚,连忙求救地看向坐在台上的古十三。

古十三大马金刀稳坐钓鱼台:“小六,你年轻力壮,怕一个老头子做什么?比体力也把他比下去!他声名在外,怕输给你,你初出茅庐,输给他也没人说你什么。千载难逢的练手机会,还不把握好?”

此话一出,季双刀脸色一变,石小六一握拳:“总镖头说的对,我输了也不亏!老头,放马过来!”

季双刀勃然大怒:“竖子敢尔!”

他拔出双刀冲过来,石小六却一反方才几局的冲动,东躲西藏,仗着年轻跑得快,专在背后偷袭,季双刀没沾着他的衣摆,却挨了他几脚,气得脸红脖子粗,追着他满台跑。

台下众人跟看戏似的,一阵一阵哄笑,等季双刀跑得气喘吁吁,石小六才猛然发力,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踹得噔噔噔连退五六步,直退到了擂台边缘,季双刀连忙拿刀支住身子,这才没有掉下台去。

好险!

台下众人也一阵惊呼,石小六这是要乱拳打死老师傅了!

季双刀刚刚站稳,胸膛仍在不停起伏,石小六趁机冲上来,想打他一个出其不意,哪知道季双刀猛一抬手,双刀接住他的刀,石小六只觉得眼前一花,就被他旋身扔下了擂台。

姜还是老的辣!

石小六一屁股摔在地上,哎哟叫了一声,但信义的镖师们一点儿都没气馁,反而高高兴兴把他扶起来:“小六,不错嘛,居然能跟季双刀打得有来有回,叫我们刮目相看!”

“是呀,还以为季双刀多厉害,也不过就比咱们小六强那么一招嘛。”

“好小子,跟总镖头学了两手,不可同日而语了。”

石小六拍拍屁股,神气道:“以后小爷就是差点打败季双刀的人了,哈哈哈哈!”

台上的季双刀虽然赢了,但被这么个毛小子打成险胜,脸上也无光,他咬咬牙,抬刀指向古十三:“古镖头,请赐教!”

古十三靠在八仙椅中,哼了一声,慢条斯理道:“石小六都能同你打这么久,你还不配叫我赐教。”

“你!”季双刀大怒,但古十三说的恰恰是事实,他此时回口,倒显得输不起,只能憋着话,憋得脸都青了。

古十三一挥手:“雷震天,你跟他打。”

雷震天便是阮玉对黑雕羽披风起誓时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他的老镖师,是追随阮门主多年的老部下,原先在扬州城中与季双刀齐名,阮门主死后他消沉了两年,最近才重出江湖。

他走上台来,高大魁梧的身材宛若一堵石墙,季双刀登时警惕,他方才被石小六消耗了太多体力,这下哪是雷震天的对手?

他拔出双刀,雷震天根本不放在眼里,抡起长刀劈过去,当啷一声金石相撞,季双刀被震得虎口发麻,双刀差点儿脱手,酸软的胳膊根本反应不过来,雷震天当胸一踹,把他踹下了擂台。

台下观战的知府大人捋了捋胡须,微笑点点头:“田忌赛马。嫂夫人,你家新请来的这位总镖头,不仅身手过人,还深谙兵法,排兵布阵颇有一套。这些莽夫,不是他的对手。”

白秋霜笑道:“大人看人一向很准,有大人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台上,雷震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洪兴、云立、广全三家镖局几乎把能派的镖师都派出来了,仍叫雷震天连赢了六局去,把三家的当家镖师打了个遍。

信义一时士气高涨,雷震天每赢一局,镖师们都在台下高呼口号:“镖传四海!信达三江!信义镖局!威震八方!”

又一人被甩下台来,雷震天刚喘出一口气,一道尖亮的嗓音响起。

“洪某前来领教!”

台下众人皆惊。

洪经发乃是洪兴镖局总镖头,现下扬州府第一高手。

镖局开张,少有其他总镖头亲自来砸场子的,毕竟都在扬州府做生意,和同行当面撕破脸,日后处处都会争锋相对,彼此都没好处,派个当家镖师来试探一下就得了。

但是洪兴和信义之间,乃是血海深仇。洪兴在信义倒台后,大举吸纳信义镖师,一跃成为扬州第一镖局,可以说是踩着阮灵客的尸骨上台的。

坊间传闻洪经发就是害阮灵客的主谋,如今阮玉带着绝世高手杀回扬州,定会为父报仇,信义此番若是旗开得胜,第一个不拿他开刀还拿谁开刀?

今日洪经发不亲自出马,夜里睡得着安稳觉么?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不如今日就撕破脸皮,且看他信义到底有几分能耐!

洪经发一步一步走上台来,这位高手的长相身形同他的姓名相反,是个精瘦的中年男子,雷震天握了握拳头,不善地盯着这个谋杀旧主的对手。

古十三顿了顿,一瞥身旁坐着的阮玉,阮玉握着扶手的手指已经泛白,眼睛死死盯着场中的洪经发。

古十三又看向雷震天,同他使了个眼色,雷震天这才抬起刀来:“早听闻洪镖头武艺超群,今日便叫雷某领教一番!”

话毕,抡着大刀就冲了上去,洪经发身形一闪,脚下竟起了虚影,转瞬到了雷震天背后,雷震天大惊,连忙回身拿刀格挡,堪堪挡住洪经发一脚,被踹得噔噔退了两步。

台下有人惊呼:“是鬼影步!洪镖头的拿手绝活!”

古十三眯起双眼,紧紧盯住了他的脚步,再次给雷震天使眼色。

雷震天再次出手,可洪经发身形有如鬼魅,叫他根本沾不上衣摆!

当真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任雷震天再有力气,追不上人也是白费。

但雷震天并不急于取胜,只拼尽全力逼出洪经发的毕生绝学,台下有机灵点的,就看出来了,这是在给古镖头试水呢。

古十三正盯着洪经发的身形,忽而耳朵一动,他猛地抽出剑来,一把挡在阮玉眼前。

当啷——

一枚小石子撞在剑上,掉落在地,滴溜溜打转。

阮玉一惊,背上霎时起了一层白毛汗。

谁暗算他?!

身旁的古十三已开口,声音冷得掉冰碴:“洪镖头,这是何意?”

场中的洪经发猛然发力,一掌将雷震天打下擂台,这才看向他,傲慢道:“一时失手,古镖头,阮公子,你们见谅。”

又道:“不过古镖头既已拔剑出手,当要上台迎战了罢。”

古十三一手拿剑,一手解开了身上的黑雕羽披风,从八仙椅上起身,将刚刚落在地上的那枚小石子一踢。

石子没被踢走,但却了无踪影,众人啧啧称奇:“这是直接把石子碾碎了?”

阮玉低声道:“小心。”

古十三身形一顿:“……嗯。”

他提着剑,走到场中,洪经发立刻使出鬼影步,绕着古十三一圈都起了层层虚影,虚虚实实看不真切,阮玉心中捏了一把汗。

这三家镖局敢合力设局谋害他爹,总镖头都是有秘技压身的,古十三第一次与他们交手,会不会吃哑巴亏?

层层虚影逼近,要是换个人此刻被围在中间,只怕早就慌了手脚,可古十三只是定定站着,待到虚影更逼近一步,他猛一发力,周身冲出排山倒海的内力,虚影实影一概震飞出去!

一力降十会。

管他什么奇技淫巧,还不是天赋不足才去走的歪门邪道?要是一拳头能解决,谁会花那么些心血练鬼影步?

对付花招,就得以力破之。

躲在虚影中的洪经发被震出一口血来,古十三耳朵一动,立刻辨出他的方向,回身猛地一踹!

这一脚力敌千钧,洪经发被他踹出半丈远,还未站稳,古十三那张黑铁面具已瞬间到了眼前。

洪经发蓦然瞪大双眼——他力气这么大,居然速度还这么快!

还未反应过来,胸口一阵剧痛,有什么东西穿胸而过,洪经发大惊失色,难道古十三一剑刺穿了他?不!擂台战是不许出手杀人的!

随之当胸一脚,他被踹下擂台,慌忙爬起身,胸口赫然一个小小的血洞。

那枚穿胸而过的小石子当啷掉在地上,滴溜溜打转。

——是刚刚他射向阮玉的那颗石子。

洪经发捂住胸口,心有余悸。

若是古十三稍偏一点,叫这颗石子穿心而过,他这会儿已经一命呜呼了。

但没有穿心而过也不是好事——这是在告诉他,我有本事要你的命,但我何时要,就看我的心情,你老实给我等着。

台上的古十三冷冷扫了他一眼:“一时失手,洪镖头见谅。”

这一眼像在看一个死人,洪经发登时浑身上下血都凉透了。

洪兴镖局的人纷纷围过来扶住他:“总镖头,没事罢?”

洪经发面色灰败,阴冷地扫了古十三和阮玉一眼:“……我们走。”

洪兴镖局的人灰溜溜地走了,信义镖局众人出了一口恶气,一个个把口号喊得震天响,古十三提着剑,扬声道:“还有谁?”

众人看见他的剑,才意识到,方才他根本都没用剑,三招之内就把洪经发打得屁滚尿流,使的是拳法。

又会使剑,又会拳法,还会什么?该不会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天才罢?

洪经发是当下扬州府第一高手,在他手下三招落败,其他人连洪经发都不如,还能讨到什么好果子吃?

实力如此深不可测,其他镖局的总镖头也不是傻子,犯不上自寻没脸。

古十三将剑一扬,提高音量:“还有谁?!”

信义镖师齐声高呼:“信义镖局!威震八方!”

“信义镖局!威震八方!”

这铺天盖地的气势,宛如回到了阮灵客尚在时,信义的巅峰时刻,台下居心叵测之人可吓破了胆,一个个灰溜溜跑了,观战的达官显贵和父老乡亲则纷纷为信义鼓掌喝彩。

阮玉站起身来,心都在咚咚直跳,本以为今日险胜就是老天保佑父亲显灵了,完全没想到居然大获全胜!

古十三牵着他到台前宣布比武大会顺利结束,给赢下战局的石小六、雷震天等人当场发彩头,阮玉的腿肚子都激动地发抖。

赢了!

爹爹,我真的做到了!

他抖着手给镖师发下彩头银子,一个趔趄,差点绊倒,身边的古十三一把扶住他,低声道:“还好么?”

阮玉扶着他的胳膊站稳,深呼吸:“我没事,就是太高兴了。”

古十三微微一笑。

“高兴就好。”

他性格沉闷,少有笑容,这么一笑,虽然戴着面具,但有一身英武气概,仍显得潇洒不羁,其他人就起哄:“古镖头,怎么只对公子笑,我们呢?”

古十三不语,只一脚把起哄的人踹了个四脚朝天。

“不闹了,我带你去见知府大人。”阮玉带着古十三下台来,走到台下正中的八仙桌前,知府大人抚掌笑道:“总镖头,好生威风。”

阮玉和古十三向他见礼。

孙知府站起身来,笑着拍拍古十三的肩:“不错,不错,好小子。”

又道:“玉儿,你爹以前一直念叨,要给你找个如意郎君做总镖头,一辈子护着你,你看,这如意郎君不就正在眼前?”

阮玉一愣,白秋霜忙道:“大人,您才第一回见古镖头呢,这就牵起红线来了。”

“嫂夫人,我看人很准的。”孙知府捋着胡须,笑眯眯道,“这样的绝世高手,要是别人来抢,你们拿什么留住他?”

阮玉一时说不出话了。

这时,其他宾客们纷纷上前攀谈,说近日有重要镖物要走,阮玉忙把话题岔开,这才免得被知府大人追着问。

晚上,信义镖局大摆庆功宴,阮玉喝得不少,脑袋晕晕乎乎,古十三来敬酒,问:“何时能签总镖头聘书?”

阮玉喝完这一杯,站都有点儿站不稳了,古十三扶住他,又问了一遍:“何时能签聘书?”

阮玉本打算过完今天就把他换掉,可古十三今日太出彩,镖局众人已经认定了他,阮玉现在是骑虎难下,半晌,只能道:“现在就签。”

古十三像早就料到,立刻从怀中掏出两份聘书,咬破拇指,按在上头,阮玉眼前都是花的,什么字都看不清,也要咬破拇指去按,古十三拦住他,让他用手蘸了自己的血,按上指印。

按完手印,古十三将聘书收起,一看四下镖师们都东倒西歪酩酊大醉,便吩咐雷震天今晚值夜,扶着阮玉离席,将他送上马车:“你喝多了,早些回去休息。”

阮玉歪倒在马车的软榻上,像是醉了,大眼睛却睁着,怔怔望着半空中。

古十三一顿,低声问:“怎么了?”

阮玉的眼珠轻轻转动,看向他,不一会儿,竟然怔怔流下泪来,那双眼睛水光盈盈,美丽又脆弱。

古十三眼神一动,半跪在软榻前,拇指为他拭去眼泪:“怎么哭了?”

阮玉同他四目相对,忽而霹雳般出手,直取他的黑铁面具!

古十三比他更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阮玉咬牙切齿:“秦故,别以为你戴个面具,我就认不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