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顺着陆临歧颤抖的睫毛滑落, 砸在那颗小痣。男人宽阔的手掌突然扣住他的后颈,轻易便在人白皙的皮肤上留下指痕。
“放松,”考特的声音突然变得古怪, 像是无数种声线同步说一句话, “别抵抗我。”
陆临歧还没反应过来, 就感觉一股冰凉的触感从太阳穴刺入。那感觉像被某种软体动物钻进脑髓, 让他整个人更加剧烈地抖了一下, 抓紧男人袖口的手指力道大得要撕破面料——可惜因为逃避肢体接触, 不能给身前的“始作俑者”造成任何伤害。
“呼吸。”考特命令道。可陆临歧发现已经不需要了, 他的肺部像被摘除般失去了知觉, 身体沉重像要失去控制权。
视野突然扭曲成万花筒, 最后彻底陷入一片漆黑。
系统好像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好吵, 随着他放松紧绷的神经, 声音也戛然而止。
上一次死之前, 好像也是这种感觉。
陆临歧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这么想着。
......
陆临歧是在一阵窒息般的燥热中醒来的。
意识逐渐回笼的瞬间,五感的反馈潮水般地向他涌来。
窗外的蝉鸣粘腻得像融化的糖浆,刘海的碎发刺上眼皮,像某种小虫的触须在皮肤上爬行。他下意识抬手拨开, 指尖蹭过眉骨时,突然闻到一股甜得发腻的香气——像是熟透的蜜桃混着茉莉, 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黏糊糊地萦绕在身边。
嘎吱——嘎吱——
老式风扇摇着头,将他周身的气息搅散在空气里。虽然皮肤上有些粘腻, 却不是汗水的咸涩味道,而是一种令人沉醉的花果香气,混合在闷热的夏季温度里, 给人的感觉就像开到荼蘼的花,或者熟过头微微败烂的果实。
陆临岐微微蹙眉,抬手将汗湿的额发拨开,喉咙干渴的像睡了一整天,他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
……这是哪儿?
陆临岐撑起身体时,竹席被体温烘出青草味。室内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唯有缝隙间漏进一线橘色的夕照,窗帘有些陈旧,上面带着红苹果的卡通图案,房间的主人似乎很爱干净,连老旧电风扇页都没有灰尘的痕迹。
他没有任何相关的记忆,地上的凉席边放着一个闹钟。
酷暑时节的黄昏,阳光已经褪去了暴烈的毒性,却依然带着沉甸甸的余温,这让陆临歧有种血液流速都变得迟缓的错觉,他微眯着眼睛跪坐在凉席面前,任由摇头的风扇给他散温。
蝉鸣如潮水般退去,连带着电风扇的嗡鸣也渐渐微弱。陆临歧偏头时,发现插头不知何时松脱了。
热气瞬间蒸腾,他俯身去够插座,背心随着动作卷起,露出一截后腰——那里纹着一只半掌大的黑猫。
那个图案的位置隐蔽,却极具巧思:卡通风格的猫咪妩媚地举着一只前爪,几乎与身体等长的尾巴高高竖起,随着他绷紧腰肌的动作,那猫咪图案的尾巴轻轻摇晃——简直像在摇尾乞怜。
陆知夏进门时看见的就是这幅场面。
门锁“咔哒”一声响起时,陆临歧扭头看他,睡得太久,他脸上还残留着红晕,从颧骨一直漫到眼尾,像是白玉上晕开了胭脂。嘴唇比平时更红,泛着水光,泪痣再也不能让那张脸更加清冷,活像志怪小说里专食人精血的妖精故意展示美貌的标记。
“...陆知夏?”
陆临歧下意识地问脑袋里的系统,可惜无人应答。
“哥。”
少年的声音清冽,但陆临歧听到就有些起鸡皮疙瘩。
陆知夏穿着一身高中校服,手边提着一袋子大西瓜。
“......几点了?”
陆临歧其实想问几月几号,但自从陆知夏出现在门口,他就觉得室内温度降低了些,狭小温馨的公寓也变得像恐怖片现场。
“六点半,我放学都是这个时间。”
他自然地把视线移开,把西瓜放进水桶,用凉水洗干净手后,走近美貌却毫不设防的哥哥。
“你不是说头疼吗?睡了一觉怎么样了?”
陆临歧看他伸手,心里嘀咕着要推拒,就听见陆知夏说:
“——那个工作辞了也不要紧,天气太热,我一会再给你拿两百块钱。”
陆临歧:“……”
他看了看陆知夏洗的发白的衬衫,再看了看身下的鹅绒薄被,任由对方带着水汽的手背碰上自己的脸颊。
陆知夏轻轻碰了碰陆临歧的泪痣,看着男人被电风扇吹乱的刘海支棱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陆临岐醒了,但还没完全清醒。
他半睁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冷峻的眉眼软化成迷茫的弧度,看他的眼神带着初生动物般的懵懂。
这种近乎天真的信任感,让陆知夏想起被驯化成功的野猫——只会对外人亮爪子,唯独对饲养员露出柔软的肚皮。
“哥哥睡得好吗?”
“...你手怎么这么糙?”陆临歧被他的指腹弄得脸疼,抓住少年的手掌挪开。
“搬砖。”
陆临歧睡得充足,此刻多巴胺逐渐分泌,他好心情地抓着陆知夏的掌心晃了晃:“...你在开玩笑对吧?”
陆知夏突然改变手势抓住哥哥嫩滑的掌心,对方一身的细皮嫩肉都是他养的,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升起些隐秘的独占欲,还有一些更邪的念头:
“嗯。”
他慢慢摸上陆临歧微凉的皮肤,余光还能看见对方短裤下粉色的膝盖,这个动作有些逾矩,很快换来对方的抗拒。
陆临歧被他突然伸进衣摆的手一碰,清醒了大半,一巴掌打开作乱的爪子,推开他的肩膀:
“写你的作业去。”
...他这是回到第一个世界了?
陆临歧起身时鹅绒被顺着腿滑落在凉席,他走到窗帘边,扯开窗帘的一瞬间,被盛夏的夕阳晒得眯起眼——
楼下是一片堆满废料的的建筑荒地。
“我作业在学校写完了,”陆知夏在他背后无声地舔了舔唇,用坦荡的语气问,“你想吃什么?”
陆临歧顶着太阳看窗外,千禧年的老小区,一室一厅的出租屋,还在读高中的弟弟......这是回到了遇见周修远之前的时间线?
家里蹲,无业,靠上学的弟弟养,连饭都不做么?
陆临歧低头打量了下自己的腿:自己也没瘸啊?怎么会靠未成年弟弟养活呢。
他难得因为内心的道德谴责,无视了陆知夏蠢蠢欲动的视线——对方还以为自己装的很好,但陆临歧已经是经历过几个世界“摧残”的直男了。
“陆知夏,你发.情期到了?”
他抓住自己腰间的手,忍不住扭头问:
“虽然只有一间卧室...但你要办事的话,我可以去楼下溜达两小时。”
陆临歧刚刚看了看,这个屋子只有一室一厅,隔音效果不怎么样,陆知夏这个年纪,是不是憋太狠,在最躁动的青春期室内对着一个年轻男人,久而久之就变态了。
这次正好给他纠正过来。
谁料他说完这句话,陆知夏的脸又涨红了,眼睛亮的跟饿狼一样,被他目睹了还在躲闪装纯。
陆临歧:“……”
如果有的选,他也不想一个眼神就看懂男人心里在想什么颜色废料。
“你脸上的毛细血管指定有什么毛病,”陆临歧装作没看懂,搡他的肩膀把人推得更远,“过敏了?”
“我...我去做饭。”
陆临歧想拦他,但一想到自己的“厨艺”,为了这个小破房子,自己还是吃软饭比较无害一点。
等陆知夏做饭的时候,陆临歧把折叠桌和椅子备齐了,太阳逐渐落下,温度降低,他几乎没穿过这种松松垮垮的“老头衫”,不适地摸了摸胳膊:
“还有别的衣服吗?”
“你说今天上班的西装出汗,我给你泡在盆里了。”
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陆临歧决定暂时闭嘴,每多问一句,他就要在名为道德的坡地上下行一步。
“哗啦啦”的水流声传来,陆知夏从厨房出来,走进只能放下一张床的卧室,从床底拖出小箱子,扔了件蓝白条衬衫给陆临歧。
“这是我的衣...”
陆知夏还没说完,就看见陆临歧飞快地套上衣服,劲瘦的腰线一晃而过,白色背心外套上宽松衬衫,瞬间从不修边幅变成学院里的男神学长。
他早有预感,自己要一辈子防着哥哥靠这张脸吃软饭。
“哥,你真好看。”
饶是不怕热,在这个没空调的家里穿两件还是有些遭不住,陆临歧面无表情地打开电风扇,用最大的风力对准陆知夏的脸:
“...你出门也这么喜欢犯花痴吗?”
陆知夏在强风下也睁着眼睛看他,眼里很快出现了泪花,陆临歧不知道他这幅找虐的姿态从哪来,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往电风扇摇头开关上一拍。
在陆知夏眼睛被吹红前,风力移开了。
陆临歧干脆接受了事实,指向厨房,颇为懒散地指使这个心理扭曲的弟弟:
“做饭去。”
他并不担心自己的未来,或者说,陆临歧确信有的是“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
只是跟陆知夏相处一室,对方是普通人威胁很小,让他短暂歇歇放松也不错。
...就是好热啊。
等陆知夏端着两碗凉面出门,就看见哥哥把衬衫脱到臂弯,眯着眼睛对着风扇,刘海飞扬的样子。
或许是太闷热,又或许是肤色太白,陆临歧脸颊的绯红几乎没有消下去过,他或许还不知道,自己今天对陆知夏所有的冷脸和颐指气使,眼角眉梢的“风情”都被他珍藏。
“吃完饭可以吃西瓜,”陆知夏好像颇为习惯被抱怨,美滋滋地递上筷子,“或者我去给你买冰棍。”
陆临歧面无表情地看他,板正的衬衣被他胡乱堆叠在肘弯,白背心几乎完全展示了精致的碎骨,哪怕是坐在小桌子面前,都让人有一种来错了地方的矜贵感。
“你真的是高中生?”
陆知夏心里“咯噔”一下,帮他搅拌好面条,醋味弥漫开些许:
“我高三了,马上就能毕业,暑假我找了两份家教...”
“哦?我替你去怎么样?”陆临歧接过冰凉的瓷碗,状似不经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