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暖玉生烟(2 / 2)

“哥哥...”

陆知夏又要开始卖惨,被陆临歧食指一点:“噤声。”

就在老旧电扇“嘎吱嘎吱”的运行声中,各怀鬼胎的兄弟吃完了这顿表面温馨的晚饭。

陆临歧擦了擦嘴准备去洗碗,眼前的餐具就被人收走:

“我去洗。”

他并不跟陆知夏抢,转而去拿抹布擦了擦桌子,把折叠桌收起,突然问厨房里的人:

“我看看你的作业。”

陆知夏没有拒绝他的理由,陆临歧征得同意,打开了那个看不出用了多久的黑色书包——里面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个黑笔袋,几套有批改痕迹的卷子。

他拿出来看了看,神色如常地放了回去。

“没想到你成绩还挺好的。”

不等他回答,又说:“我要出门转转。”

“等等,西瓜...”

“吃不下。”

“我陪你。”

厨房传来叮叮咚咚盘子碰壁的响声,陆临歧头都没抬一下,自顾自地找鞋换,就见陆知夏摔着水珠冲出来,一脸焦虑地往大门看。

陆临歧白玉似的脸庞在昏暗的门口,那睡出来的海棠色双颊彻底被阴影遮挡,又变成了陆知夏记忆中最熟悉的,冷淡疏离的模样。

他像吞了口刀子似的,喉咙几乎泛起铁锈味,却只敢在原地抓心挠肝,感受着胃传来的阵阵痉挛,几乎要站不直身子。

“随你。”

哥哥的这句话仿佛宣判无罪,陆知夏塌了脊背,整理好表情抬头,陆临歧已经推门出去了。

老式公寓的楼梯潮湿昏暗,陆知夏在后面跟着,一不小心脚滑要摔,落到半途,被陆临歧伸出胳膊拦住腰。

肌肤相贴迸发出惊人的热意,陆临歧把他扶稳就拉开距离,嫌弃道:

“真是热死了。”

说罢一步两级台阶地、仿佛蹦蹦跳跳地下楼了。

陆知夏扶着陈旧的栏杆,那些发脆的铁锈连他掌心的老茧子都压不出痕迹,但他可是看见,陆临歧刚刚为了拦住他往下摔的冲劲,掌心红了一片。

下坠产生的剧烈心跳不仅没有因为安稳落地平复,反而扑腾的要把他浑身的血烧起来。

陆知夏挽起袖口,健康的右臂上赫然从腕部往下横贯着伤口——结痂边缘整齐,有些因为反复脱痂新肉有些不平。

这显然是正主用小刀冷静地割到皮肉翻卷,才会让粗壮的手臂上横列着蚯蚓般的肉芽。

——这么爱漂亮爱干净的哥哥,看见这些恶心的陈年伤口,恐怕会恶心到吐出来吧。

陆知夏脸上刻意装出的纯情消失殆尽,在阴暗的楼道里显得阴森可怖。

陆临歧站在楼下的老槐树阴影里等陆知夏,在对方露出真面目前,他并不打算远离这个“弟弟”,由于早期的放置实验,他还是非常介意没有人陪伴的。

“在楼道里捡钱呢?”

陆知夏从楼道的阴影走出来,外面的最后一线夕照也消失了。

他盯着哥哥的背影——那人正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蓝白条纹衬衫被晚风吹得鼓起,像面招摇的旗,浑身上下都是朝气和活力,简直要和头顶鲜绿的叶片比生命力似的。

陆临歧似乎完全没在意身后的视线,正仰头看着树梢某片摇摇欲坠的叶子,脖颈拉出修长的线条。

终于,陆临歧注意到陆知夏脸上挂着不值钱的笑,也不等便宜弟弟过来,转身就走。

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跑步声和喘息,在对方气息快要拍到后颈时,陆临歧闪了闪身:

“别离我太近,好热。”

“哦,好。”

陆知夏后退一步,保持着一米远的距离说:

“要不要去公园,晚上凉快。”

“不想喂蚊子。”

“那我们去江边散步?”

“不想吹风。”

“去小广场?”

“跳舞太吵了。”

陆临歧头也不回,他在陆知夏那边永远不可能在道德层面扯平,干脆破罐子破摔地当作精。

“我要去超市,晚上没吃饱。”

“我现在回去给你做饭。”

“我想自己买菜。”

“...你知道超市在哪吗?”

陆临歧停下脚步,扭头理直气壮:

“你带我去。”

陆知夏没回应,朝他伸手。

“我不想牵,好热。”

“我手不出汗,”陆知夏执拗地握住他的,稍显强硬地五指交叉,“马上就到。”

光看耳根就知道他脸红的情况,陆临歧看着他冒汗的后颈有些好笑——心虚成这样,还在装霸道。

“哟,陆总裁?”陆临歧一边调侃他一边挣了下手,没扯出来。

粗粝的掌心滚烫,像铁钳一样收紧,陆临歧换了个冷漠的语气:“你捏疼我了。”

桎梏瞬间松开,随后又恋恋不舍地缠上他手指,这次是掌心虚虚捏着他的四指,换了个不那么暧昧的姿势。

唉......陆临歧甚至有点想系统了,他在这耍人,没人做观众看,有点没意思。

他抬头看了眼蔚蓝色的天,心想:这又是在哪个世界呢?如果有造物主,请把他送回自己应该在的世界,开弓哪儿有回头箭的。

“到了。”

眼前是个朴素的便民超市,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陆临歧这次很轻松地甩开陆知夏的手,掀开塑料门帘:

“凉快——”

陆知夏跟在他后面进门,隐蔽地长舒一口气。

原来是来乘凉的。

这个超市人流量很小,陆临歧随意环顾着,陆知夏却出了一后背汗...仿佛不知道自己死期在哪的死刑犯,而陆临歧就是那个行刑人。

“买点泡面吧?”

陆知夏连忙拎起一个篮子,凑到他身边几乎脸贴脸:

“嗯?你想吃什么?”

“...算了,不想吃,没胃口。”

陆临歧一语双关,又晃到酸奶柜面前:“这个保质期是多久——”

陆知夏那口气终于泄了,他颓唐地耷拉着肩膀,再开口就不是少年音色,而是成年男人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老黄瓜刷绿漆,”陆临歧有些失望他这么快放弃周旋,抛了抛手中的小瓶酸奶,“陆总有什么癖好,要假扮高中生住拆迁楼?”

没错,千禧年的小区只是个假象——他来到的时间节点,应该是自己死遁后,陆知夏也不知道在发什么疯,竟然把他带到曾经住过的“老破小”廉租房回味过去来了。

真是疯子。

陆临歧发现这个结论后有些惊悚,既然陆知夏对他的反应不像大变活人那么惊喜,那就说明,在他死遁后,自己的“身体”岂不是一直留在这个地方?

他甩甩头把这个可怕念头抛在脑后,当务之急是跟陆知夏对峙。

“哥哥好聪明,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也许是看这个呢?”陆临歧朝他亮了亮酸奶的保质日期,“你在这给我打造‘楚门秀’呢?怎么连空调都不给哥哥安一个?”

“是不是在周家尔虞我诈惯了,豪门生活心累,让你开始忆苦思甜起来了?”

陆知夏没有受到预料中的批评,有些难以直视地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底泛着血色,咬肌紧绷着。

“......你还会离开吗?”

“会。”陆临歧毫不犹豫地说。

“...我到底要怎么做?”

陆知夏终于,艰难地朝他走了两步,陆临歧没有动,站在空调冷风下面色如常,后颈的黑发被吹得一飘一飘,像渡鸦漂亮的尾羽。

他的哥哥俊美如神邸,冷漠得也如同天上的神仙,让他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水中捞月。

“临歧,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心底绝望的爱意像一口苦井,源源不断地冒着酸水,让陆知夏的膝盖发软,但他一定不能跪下,倒不是为了尊严——而是这么做了,陆临歧会觉得他的爱病入膏肓,连利用他都懒得。

“你是不是享受在亲密关系里受苦?”

“——搞得像我罪大恶极似的,但是谁又打算耍你呢?”陆临歧叹了口气,从冰柜里掏出一袋绿豆冰递给他,“宝贝,结个账。”

最终他们拎着袋冰棍往回走。陆临歧突然驻足,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笼罩住身后的人。

“知夏。”他咬着绿豆冰棍,声音含糊,“你伤口该换药了。”

陆知夏僵直地驻足原地,他确信自己从未展示过手臂的皮肤——在左臂深处,下面藏着今早新割的、更深的一道。

“别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