誉王府一家子聚集在卧房外头,待侍从传唤,一个个进去见玉珩之最后一面。
只见玉珩之瘦削的面盘上泛着红光,目光有神,不像奄奄一息,反而像是个正常人,大家都知道玉珩之是回光返照。
“楹儿,我想歇息了。”玉珩之靠在扶观楹肩膀上。
扶观楹垂下眼睫,遂道:“请诸位出去吧,世子他乏了。”
众人忙退出房门,屋里就只剩下扶观楹、玉珩之以及誉王。
誉王痛道:“儿啊。”
玉珩之:“父王我想和楹儿说说话。”
“好。”誉王转身离去,把时间留给夫妻二人。
扶观楹没有说话,泫然欲泣。
“楹儿。”玉珩之艰难伸手,“成为世子妃的感觉如何?”
从成亲之后伊始,扶观楹再也不是平民,而是地位崇高的世子妃,乃王爵继承人的正妻。
只当事人没有欢喜,有的只是难以言说的悲痛无力。
“嗯世子,我很高兴,谢谢您。”扶观楹忙握住他逐渐冰冷的手,不住颤抖。
“还尊称我,我们都是夫妻了。”
玉珩之:“叫我珩之吧。”
扶观楹半天吐不出子,她对玉珩之只有敬重之人,唤世子的名字委实不敬,也没规矩:“世子,我觉得——”
玉珩之慢慢虚弱下去,过去压抑隐瞒的细微感情悄悄露出来:“临死之人的请求你也不答应?”
“珩之。”
玉珩之满足一笑。
扶观楹觉得玉珩之的视线尤其古怪。
玉珩之幽幽道:“答应我一件事好么?”
“您说。”
“永远不要忘了我。”
“好。”扶观楹掷地有声。
“待孩子出生务必要告诉我他像谁。”
“好。”
玉珩之笑了笑,心口莫名的满足,忽而困意袭来,他知道自己要走了,于是借着最后一口气,他抬头,手抚摸上扶观楹的脸颊。
“看着我。”他说。
扶观楹转眸,四目相对,用力攥住玉珩之的手腕,指节发白。
玉珩之直勾勾盯着她,眸中隐忍的情愫在这一刻爆发,他用尽平生最温柔缱绻的语气道:“楹儿,楹儿。”
扶观楹:“我在,世、珩之。”
玉珩之抻长脖颈,干燥冰凉的唇瓣轻轻贴住扶观楹柔软温热的唇,一触即分,复微微张开嘴唇:“其实我心悦你。”
扶观楹霎时瞪大眼睛,神色茫然一瞬,紧接着便是猝不及防的震惊以及不知所措。
见此情形,玉珩之心满意足,在死前说出这一句表迹的话,想必扶观楹这辈子都忘不掉他了。
他又如愿死在他怀里,此生玉珩之再无遗憾。
不论未来是否有人撬开扶观楹的内心,她的心口始终有他的痕迹。
玉珩之唇角的笑容越来越浓,他安然阖上疲倦的双眼。
随之而来的是玉珩之的手指徒然脱离她的脸颊,那扬起的脖子变得无力,脑袋缓缓落下去。
扶观楹来不及震惊,来不及思考,就眼睁睁看着玉珩之没了声息,身体逐渐冰冷僵硬。
与此同时,屋里的灯火被一股无名的火熄灭,魂归大地。
扶观楹悲痛欲绝,泪流满面,再一次承受重要之人的生死别离。
扶观楹捞起玉珩之的头颅,将其放置在自己肩膀上,手抚摸微微隆起的肚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珩之,一路好走。”
奉元三十年,九月十一日未时二刻,誉王府世子玉珩之溘然病逝,终年二十四……
誉王大悲,为嫡子举行隆重而肃穆的葬礼。
一朝之间,誉王府就变了个样,满是飞扬的白幡。
各衙门官员皆来吊唁,上京亦是派人八百里加急过来吊丧。
一波波吊丧的人如潮水般进入誉王府,吊唁世子的同时,他们亦是看到了那位刚进王府就死了丈夫的世子妃。
脸色苍白,神情悲痛,身着白色丧服,肚子里怀揣世子的遗腹子,哪怕浑身素净,不施粉黛,依旧不减美色,反而愈发美艳动人,惹人生怜,叫人情不自禁想为她抚平所有痛苦和难过。
众人无不怜惜,忍不住上前安慰一句:“世子妃,节哀顺变。”
扶观楹微微颔首,拭去眼里的泪。
入夜之后,扶观楹坚持为玉珩之守灵,誉王本来也要守,奈何玉珩之离世的事让他大受打击,一病不起,如今两位侧妃在照顾誉王。
故,玉珩之的丧事多是扶观楹操办,有难处时才去请教誉王。
玉珩之走了,不过他给扶观楹留下几辈子都挥霍不完的财产,忠诚的心腹,尊贵的地位,以及怀中遗腹子——未来的世子。
王府正堂,装潢白条,玉珩之的灵柩摆在正中间,灵柩前则是一方供桌,上面摆放玉珩之的牌位。
玉澈之进来道:“大嫂,你怀着身子,还是去歇息吧,接下来我替大哥守灵。”
扶观楹摇首,淡淡婉拒道:“多谢二弟。”
玉澈之没有再说话,而是双膝跪在蒲团上陪着扶观楹一道守灵。
扶观楹瞧了一眼。
未久,有一侍女过来:“禀二爷,二夫人突然肚子不舒服。”
玉澈之皱眉:“可去请了郎中。”
“请了郎中,但二夫人还是疼。”
玉澈之脸色不好看。
扶观楹道:“二弟,既然弟妹身子不适,你还是去瞧瞧吧,毕竟弟妹可是孕妇,当心孩子。”
玉澈之无奈离去,临走前留下一句“大嫂保重身子,就算不顾及自己,也要顾忌肚子里的孩子”。
扶观楹注视桌上的牌位,脑海里突然想起玉珩之死前的话。
我心悦你。
扶观楹面色恍惚,心情分外复杂。
“大嫂,你在想什么呢?”玉湛之从外头大步流星进来,俊美的脸上没有什么悲伤之色。
扶观楹不作声,不愿搭理玉湛之。
玉湛之:“大嫂为何如此冷淡?”
“我要守灵,三弟,若无事,请保持安静离开,莫要叨扰珩之安息。”扶观楹冷淡道,眼都不抬,一副不用正眼看他的样子。
明明是个出身低贱的女子,又长相美艳,却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叫三弟的称呼也愈发熟练了,玉湛之还是怀念她偶尔叫她三爷的时候。
玉湛之以为玉珩之死后扶观楹会落到他手里,岂料他大哥即使死也不会让他如愿。
玉湛之心下恼怒,面上关切道:“大嫂,大哥头七已过,你何必还要守灵?你不眠不休守了七日,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这般折腾,若是大哥泉下有知,定会让你去歇息。”
扶观楹闭目,眼尾通红。
玉湛之掠过她的样子,继而轻佻地打量扶观楹的肚子:“大嫂就不在乎肚子里的孩子?这可是大哥唯一的血脉。”
扶观楹:“我自有分寸。”说罢,她看向玉湛之,“三弟,你若再敢用那种眼神冒犯我,我不会轻饶你。”
玉湛之立刻告饶,却直视扶观楹:“大嫂误会,我对大嫂永远保持敬重之心,绝无任何心思。”顿了顿,他继续道,“我在大哥灵位前发誓,请大嫂放心,不过大嫂我想提醒你一句,虽然我没有,但旁的人就不一定了。”
“毕竟大嫂生得如此美艳。”玉湛之挑眉。
扶观楹蹙眉,警告道:“玉湛之,请你慎言。”
玉湛之:“大嫂,我错了,但忠言逆耳,你也多加注意,大哥不在了,父王也一病不起,你身后可是没人护得住你了。”
扶观楹抬起下巴:“你说这些是想表达什么?”
玉湛之:“没什么,只是担心大嫂罢了,府里的豺狼虎豹可不少。”
“大嫂你这肚子里的孩子可还没出生,万一哪天有个好歹该怎么办呀?”
扶观楹从容,她清楚玉湛之是在吓唬她。
“不劳三弟费心了,三弟还是管好自己吧,少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扶观楹摸了摸肚子,淡淡道,“我的孩子但凡有意外,你们便是头号嫌犯。”
扶观楹脸上不见惊慌,还反过来警告玉湛之,这让玉湛之很是好笑:“真不愧是大嫂。”
“大嫂说的话委实在理,若是我这未出世的侄儿真有个好歹,父王定然震怒,不过大嫂,前提是你腹中的胎儿是大哥的血脉。”玉湛之眼神锋利,语调意味深长。
扶观楹一听,下意识心口乱跳,险些窒息。
有那么一刻,她心虚胆怯地想要别眼,脑中思绪万千,玉湛之莫非是知道了什么?
扶观楹手抖。
但在关键时候,扶观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目光不偏不倚对上玉湛之的视线,声音带着几分被怀疑的怒气:
“你什么意思?”
不是被怀疑孩子血脉的怒气,而是玉湛之不尊敬玉珩之惹出的火气。
玉湛之仔仔细细打量扶观楹的神色,试图从上面找到破绽:
“大家都知道你和大哥生不出孩子,但为何刚好在出去后就有了孩子?这个孩子来得未免过于巧合了。”
扶观楹面不改色:“三弟也是如此认为的?”
玉湛之诧异扶观楹的反应,还是说:“我可没这么认为,大哥都说是他的孩子了,只不过我在想以大哥那副行将就木的身子能让大嫂你怀孕吗?”
扶观楹眯了眯眼,突然冲玉湛之微笑。
玉湛之愣然,然后脸就挨了一巴掌。
玉湛之摸了摸火辣辣的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扶观楹。
扶观楹淡声道:“这是替珩之扇的,你竟然敢侮辱珩之,不可饶恕,眼下还是在珩之的灵位前,你不知轻重随口揣测,认为我腹中的孩子可疑,怀疑我混淆血脉,大逆不道。”
“珩之在的时候怎么没听你说,如今珩之死了,你就敢大言不惭,玉湛之,你觉得你算是男人吗?觉着我好欺负,所以就冲上来吓唬我?”
被戳中痛处,玉湛之那张轻佻张扬的脸突然变了。
扶观楹微笑,好整以暇道:“我告诉你,倘若再让我听到你胡言乱语,休要怪我不念情谊,你要记住,我是你大嫂,是王府的世子妃,尊卑有序,你可得好好记住这礼法规矩。”
玉湛之低头,神情青白交加,可恼怒的同时他又隐隐兴奋,心头的征服欲愈发浓烈,恨不得在玉珩之的灵位面前把扶观楹征服占有,可是他这位大嫂也不是个好惹的。
从过去她对他的态度就知道了,若是平常人,哪怕成为世子妃,骨子里也还是自卑下贱,可他这位嫂子可不同,有脾性,有傲骨。
“是我错了,还请大嫂息怒。”当世子妃才多少天,架子真是拿得很足啊,不知道还以为她出身高门。
扶观楹:“没旁的事就走吧,莫要叨扰我守灵。”
玉湛之摸摸脸,睨了一眼扶观楹的背影,想起适才的试探,一直不善掩饰情绪的扶观楹脸上没有出现任何心虚惶恐之色,那这个孩子想必真是玉珩之的种。
只他们到底用了什么法子才让扶观楹有了身孕?
有一点可以确信,为了留下后代,玉珩之不惜损耗气血寿命,以至于才活了半年就去了。
玉湛之无声告退。
扶观楹侧脸,用余光看着玉湛之消失在正堂内。
顷刻之后,扶观楹腿软,本能扶住旁边的梁柱。
她摸着胸口,幸好幸好,她挺过去了。
差点就被玉湛之诈出来了。
没想到他竟然会怀疑她肚子里的孩子,不过他的怀疑在情理之中,须知她与玉珩之三年无子,却在这时有了孩子,任谁也不会甘心,谁都会存疑,说不定还会狗急跳墙乱泼脏水。
换做是她亦是如此。
而玉湛之的怀疑完全在玉珩之的预料之中。
为让扶观楹不出差错,确保借子一事瞒天过海,玉珩之还专门同扶观楹演练过,当时玉珩之带给扶观楹的压迫感比方才更强,近乎拷问。
扶观楹被逼问得全身冒汗,好几回都不小心泄露了真实表情,甚至要开口说话道出真相。
好在经过屡次的训练,扶观楹终于能近乎完美控制自己的表情,坚信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她和玉珩之的。
什么借种生子,完全是子虚乌有的事。
“楹儿,你要坚信这个孩子是我的血脉。”
扶观楹牢记在心。
收敛思绪,扶观楹来到玉珩之灵柩面前,脸上满是哀伤怀念。
“世子”
次日,玉湛之便收到誉王的口谕,禁足一月,抄写佛经为玉珩之祈福,盖因玉湛之昨日在灵堂惹扶观楹不快。
这真是个下马威。
扶观楹委实是好手段。
跑到誉王面前告状,既罚了他出气,又在府里立威,还彰显誉王对她的偏爱与庇护。
一石三鸟……
玉珩之下葬的日期定在十月二十八日正午,遵行了玉珩之临终时的意思。
期间因为扶观楹肚子越来越大,她没有继续日日守灵,安心养胎,不时处理一些院里的事务,看看账本,处理铺子里的事。
她的掌事工夫是和在王府待了几十年的老管事学的。
同时,进到她院里的补品没停过,扶观楹的胃口大了不少,脸蛋都圆了些,身子愈发丰腴。
誉王间或来探望她,有张大夫看顾扶观楹的身子,誉王倒也放心。
因着还在玉珩之丧期,誉王府依旧笼罩在一片阴郁沉闷中,上到府里的主子,下到府里的奴役,俱是小心翼翼,什么玩乐活动俱无。
这日旭日高升,阳光明媚。
扶观楹腹中胎儿已有六个月大,肚子隆起得更高,也更沉,行动倒还算方便,只时常腰酸背痛,需要人按揉。
张大夫说孩子胎心沉稳,非常健康,建议她每日可散散步,活络身子,缓解疼痛,半个时辰足矣。
在贴身婢女春竹和夏草的搀扶下,扶观楹出来散步,一路走走停停,来到王府的花园。
亭台莲池,花草树木,假山林立。
主仆三人走着小路进园,忽而春竹道:“世子妃,前头凉亭有人。”
扶观楹自假山后探出头,见不远处的凉亭里坐着几个人。
是二房玉澈之的夫人辜氏,还有辜氏的婆母王侧妃,她们正说着话,刚好扶观楹这头能听见。
“婆母,你说那扶氏肚子里揣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王侧妃摇摇头:“那院里密不透风,一个丫头都塞不进去,硬是一点消息也打探不到。”
“这可怎么办?”辜氏咬牙,恼声道,“若她生了个儿子,那世子之位不就和二爷无缘了吗?”
王侧妃斥责道:“你小点声。”
辜氏闭上嘴巴,心下焦灼又烦躁,她一直等着玉珩之死,认为世子之位就是玉澈之的囊中之物,是以也把世子妃的位子早早据为己有。
谁知道玉珩之是死了,可扶观楹却有了身孕,这几乎将辜氏的臆想击个粉碎。
更要命的是她的丈夫玉澈之竟然还在外头搜罗药材送给扶观楹,却一点儿也不关心怀孕的辜氏。
辜氏恨死扶观楹了,狐媚子!狐狸精!
辜氏钻牛角尖郁闷好几个月。
她凭什么怀孕啊?就凭玉珩之那羸弱的身子,府里头先前可有传过些流言蜚语,说玉珩之不行
等等。
辜氏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扶观楹这一胎来得太巧了。
前脚出去玩了两个月,回来就被诊断有孕,尔后没多久玉珩之就病逝了。
玉珩之和扶观楹出去这两个月很可疑啊,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外两个月发生了什么。
且玉珩之当时那身体情况当真能让扶观楹怀孕吗?
过去他身子稍微好的时候没有让扶观楹怀孕,那他身子半入土的时候安能如此?
思及此辜氏眼瞳迸射出亮光,越想越觉得可能,一时顾不上场合,止不住欢喜道:“婆母,您说那扶氏肚子里的孩子会不会不是世子的?
众所周知世子身体不好,这不就印证了世子的身子不行,无法让扶氏怀孕嘛,所以我觉得扶氏这一胎其中定有蹊跷。”
王侧妃一听,无端觉得有理,不免陷入深思。
辜氏拍掌,自顾自道:“肯定是这样,她这肚子里的孩子定然不是世子的,也不知是在外面寻了哪个野男人借种,这种事也并非没有,先前我娘家就有过兼祧,我还听旁人说农户里有弟媳偷偷向大伯借/种延续香火的事。”
假山后的扶观楹心神微震,春竹和夏草大惊失色,小声道:“世子妃,她们实在放肆,竟然说您的孩子是”
两个贴身侍女是玉珩之留给扶观楹的人。
在这个世上,除了扶观楹就只剩下张大夫知晓孩子的秘密。
扶观楹摇摇头,还欲再听,然辜氏压低了声音。
不过从辜氏和王侧妃的表情不难看出她们在密谋什么。
辜氏小声道:“婆母,只要我们找到证据向王爷告发,就能重新夺回世子之位,如今王府也只有我们二房有孩子,届时二爷定是世子,母凭子贵,婆母您呢,王爷肯定会抬你当王妃,成为当家主母后,其他房的人未来哪个不看您脸色?”
王侧妃瞪大眼睛,此话委实说到她心坎上了,她和陈侧妃出身不凡,刘王妃一死就没人压得住她们,她和陈侧妃斗了数年,势同水火,却不相上下,虽说儿子争气,但陈侧妃的儿子同样得誉王赏识。
两人皆觊觎王妃的位置,奈何多年无果。
若此事成,那王妃的位置不是手到擒来,届时她可就彻底压陈侧妃一头了。
辜氏打量王侧妃,知晓她是心动了,得意挑眉。
王侧妃回过神,与辜氏相视一笑。
却在这时,身后蓦然响起一道声音:“弟妹和王侧妃在津津有味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辜氏和王侧妃吓了一跳,回头望去,竟然是扶观楹。
她怎么在这?
她们之间的对话不会全部被扶观楹听进去了吧?
辜氏和王侧妃面面相觑,看到对方骤然慌张的脸色。
扶观楹面色慢慢沉冷,接下来的话让她们心中的怀疑变成事实。
“弟妹说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世子的,我不知道你为何如此想,平白无故污蔑世子,又胡口揣测我混淆王府血脉,弟妹,你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辜氏吓得手抖。
王侧妃诧异,没想到一个侍女出身的扶观楹竟有此气场,立刻和稀泥:“哎呦,世子妃,辜氏不是那个意思,你误会了。”
扶观楹:“误会?”
“可我不觉得是误会,弟妹敢说,那自然到了父王面前也是敢说的。”
听言,辜氏也不知怎么,脑子突然一热:“大嫂你当真就没一点儿心虚吗?若是真的,你就是混淆皇室血脉,论罪当诛。”
扶观楹:“这些话你到父王面前再说罢。”
必须要把府里所有的揣测与恶意通通压下去。
此事很快抬上誉王面前。
扶观楹脸色难过,抹了酸涩的眼睛捂着不舒服的心口,委屈地把自己听到的一切告诉誉王。
誉王得知辜氏污蔑儿子儿媳,还说儿媳肚子里的孩子是外头野男人的,当即暴怒。
誉王的心完全偏向大房,也不听辜氏狡辩,要动家法,被王侧妃拦住,毕竟辜氏身怀六甲,一鞭子下去怕是受不住了。
誉王迁怒王侧妃,一把把人推开,给了一巴掌,又训斥痛骂王侧妃,此事王侧妃也脱不了干系,王侧妃哪里见过誉王这般模样,吓得老老实实如鹌鹑。
尔后誉王把玉澈之叫到跟前,指责玉澈之没有管教好妻子,让他代妻受罚。
玉澈之冷冷扫了眼跪地发抖的辜氏,对扶观楹道:“对不住,大嫂,是贱内冒犯了。”
誉王鞭子挥动:“看看你教的好妻子,真是丢我们誉王府的脸,珩之还未下葬,她就敢胡言乱语,还藏着那种心思,之后是不是要造反啊!”
辜氏哀声:“父王,儿媳知道错了,今后一定谨言慎行,大嫂,对不住,我错了。”
扶观楹捂着胸口,柔声道:“父王,差不多可以了,您也消消气,莫要气坏了身子,弟妹知道错了。”
见世子妃如此宽容大度,誉王心里的怒火更盛,正是因为扶观楹心善温柔,这些人才那般肆意妄为,不把扶观楹放在眼里,欺人太甚!
儿子还未下葬,誉王答应过儿子要庇护世子妃,结果世子妃在他眼皮底下受了天大的委屈,日后誉王到了九泉之下,如何与玉珩之交代?
誉王硬是抽了玉澈之三十鞭,重重责罚二房,包括王侧妃。
誉王收了王侧妃的管家之权,让她回屋好好反省,王侧妃听到这个消息,当即哭喊,誉王置之不理,让人拖下去。
至于辜氏被关禁闭,跟着管教嬷嬷学会规矩再出来!又被丈夫责怪嫌恶,还被憋了一肚子气的王侧妃斥骂,说她怀孕怀傻了胡言乱语,嘴里没个把门,把儿子都害得不轻,专门给儿子拖后腿
辜氏一时郁结,动了胎气。
为杜绝日后再有此类情况发生,誉王又把府里上上下下的人,整顿家风,严辞警告。
誉王发话:“扶氏肚子里的孩子就是珩之的血脉,今后府中再有人胆敢无端质疑,乱嚼舌根子,休怪我无情。”
“还有,世子之位始终是珩之的。”言下之意就是告诉其他房的人,世子之位轮不到你们,它只属于大房。
一锤定音,只要扶观楹生下孩子,那孩子就是未来的小世子,而扶观楹便是当家主母。
先前三房被罚,二房还幸灾乐祸,风水轮流转,二房被惩治,地位堪忧。
如此两件事皆因扶观楹而起,众人心里明明白白,虽然玉珩之死了,但大房还是大房,照旧是誉王最重要的心疙瘩,地位超绝。
谁也争不过大房。
经此之后,谁敢再对扶观楹不敬,便要承受誉王的雷霆之怒。
十月二十八日,玉珩之下葬。
来年二月,扶观楹平安生产,诞下一子,名玉扶麟,乃玉珩之和扶观楹过去就商议好的名字,取父母之姓氏,彰显父母对他出生的期待和高兴。
刚生产完,扶观楹浑身无力,汗水浸湿了衣裳,脸颊黏着湿透的发丝,当春竹把孩子抱过来,扶观楹心中喜悦,忍不住低头,用额头贴住儿子红通通的脑袋,轻轻抚着儿子。
儿子在哭。
扶观楹抱着轻轻荡了几下,安抚道:“不哭不哭,娘在。”
孩子破天荒地止住声音,直直望着扶观楹。
扶观楹嫣然一笑:“好孩子。”
“世子妃,看来小世子很喜欢你。”春竹道。
扶观楹笑笑。
夏草道:“您把孩子给奴婢吧,孩子还没清洗身子,您好好休息。”
扶观楹把孩子递给夏草,静静注视春竹和夏草。
夏草抱紧用布紧紧包裹的孩子:“世子妃放心。”
春竹也点点头。
她们二人俱是玉珩之留给她的婢女。
扶观楹:“春竹,夏草辛苦你了。”
扶观楹生产并未请什么接生婆,而是让贴身婢女接生,先前玉珩之有让她们去和经验丰富的接生婆学习手艺,也接生过孕妇,经验算不上多,但足够。
玉扶麟虽然还是个婴孩,眉眼却和玉珩之儿时一模一样,且张大夫号过脉,说玉扶麟身子康健,并无弱症。
誉王喜极而泣,一通赏赐下来,叫所有人艳羡,彻底绝了其他房的不轨心思。
与此同时,太后点头答应,朝廷的册封下来了。
最后一环闭幕……
冬去春来,夏去秋来。
一晃眼,就到了玉扶麟三岁生辰。
每年誉王嫡长孙的生辰俱是大办,由扶观楹操持,本来过完三岁生辰,玉扶麟便要接受启蒙教育,他的老师是玉珩之很早之前就定下来的,知识渊博,性格严正却不迂腐,擅长因材施教。
奈何上京来信,太皇太后大寿将至,传唤誉王以及曾孙子进京。
虽然太皇太后没说,誉王却知晓舅母的言下之意,可以带世子妃一道来,她老人家想瞧瞧这个孙媳妇。
誉王将此事告知扶观楹。
堂屋内,扶观楹坐在圈椅上,身着烟色梅花对襟窄袖袄衫,外罩比甲,下穿马面裙,朴素简单,装扮看上去甚至有几分老气。
她梳着简单的妇人发髻,上头插一支玉簪,素面朝天,下巴处的小痣惹眼,即便衣着朴素,也掩盖不了她的美艳动人。
纵然年二十有二,守寡三年,扶观楹依旧美得令人窒息,且伴随年岁增长,扶观楹更多几分成熟的风韵,举手抬足间俱是天然的媚态,如同糜烂的果实,散发出惑人的芳香。
不笑时,更是冷艳风情。
誉王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个儿媳着实是美得不可方物,孙儿继承她的美貌,生得那叫一个粉雕玉琢,才不过三岁,样子便雌雄莫辨,未来也不知要成个怎样的妖孽。
扶观楹听到要去京都,心起波澜,蓦然之间脑海里想起一个早就遗忘的人。
太子玉梵京。
三年前,太子微服出巡,假以巡抚御史身份至江南查出官员相互勾结贪墨枉法、草芥人命的事,被贪官污吏刺杀,失踪两月后回归,掌握实际证据后惩治百位蠹虫贪官,兼平反数十起冤案,雷霆万钧,心狠手辣。
因要押解涉案重要高官并回京述职,太子没有继续巡察,而是打道回京,中间有派人慰问誉王府,并之送了礼。
那年玉珩之病逝,太子亦送派人来吊唁。
后来三年,扶观楹从未去关注太子的事,但誉王偶尔会将朝堂上发生的事告诉她。
譬如先帝在一年前暴毙,太子玉梵京践祚,御极已有一年。
扶观楹以为和玉梵京再无照面,然身在皇家,到底有一日她要进京的。
三年风平浪静,想来玉梵京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扶观楹归为平静。
“父王,我知道了。”扶观楹如是说。
誉王:“好,那稍作收拾,我们三日后出发,舅母她希望我们早些到。”
扶观楹颔首。
誉王斟酌一番道:“你如今已为珩之守孝三年,按理说可以再嫁,你尚且年轻,我亦不想耽误你,你若是愿意,我为你择一良婿,你意下如何?”
扶观楹摇摇头,郑重道:“多谢父王好意,只我早就决定为珩之终生守节,绝不再嫁。”
誉王震撼,未料扶观楹竟如此情深义重,要为珩之终生守节。
扶观楹:“父王,您若还当我是您的儿媳,此种话不必再提。”
她面色坚定。
誉王叹息:“你当真不考虑考虑?”
扶观楹:“我意已决,此生为珩之守节,教养麟哥儿,侍奉父王左右。”
誉王心下感动,眼中闪着泪光:“是我多言了。”
“父王,您怎地”
誉王一笑,面容褶皱丛生:“人老了,总是多感。”誉王擦擦眼泪,拍拍扶观楹的肩膀,也不知说什么,道,“好孩子。”
扶观楹担忧道:“父王千万保重身体。”
近年来,誉王身子每况愈下,人瞧着苍老许多,一是年岁到了,二是经历两次大悲大痛,苦坏了身子。
先送走恩爱的发妻,后来又白发人送黑发人,经历妻子和儿子的先后离世,再铁打的人也遭不住这连续的打击。
“嗯嗯,这几年也辛苦你了,世子妃。”誉王道。
这三年来,扶观楹渐渐掌控王府内宅之事,王侧妃没了权力,而陈侧妃也没有一手遮天,很多内宅的事她不能自个做主,要询问扶观楹的意见。
扶观楹:“此乃儿媳分内之事。”
顿了顿,誉王道:“我不是顽固古板的人,不反对你改嫁。”
扶观楹要说话,誉王阻止:“你还年轻,话不要说太满,听我的,日后若有喜欢的就告诉我,我给你们做主。”
“母亲,祖父。”忽而声起。
玉扶麟从外面进来,嗓音平稳,却充满稚气,还有些含糊。
扶观楹和誉王望去,便见一位样貌精致秀丽,脸上有婴儿肥的人儿过来,其身量娇小,衣着华贵,走动时脖子上金灿灿的长命锁微微晃动,仪态雅正,虽然才三岁,却有了一种属于天家浑然天成的贵气。
玉扶麟肖父,特别是眉眼,简直和玉珩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府里上上下下谁不觉得玉扶麟是世子的种?
“麟哥儿。”誉王见孙子来了,登时欢喜,起初面皮上的苍老之色烟消云散。
玉扶麟躬身行礼:“见过祖父,见过母亲。”
誉王:“都自个家,讲什么礼节,快来祖父这边。”
扶观楹点点头,玉扶麟遂到誉王跟前。
誉王:“好孩子,祖父问你,你可愿随祖父去上京?”
“上京?”玉扶麟眨眨眼睛。
“没错,上京是我们大燕最繁荣的都城,也是祖父年少时居住的地方,太皇太后也就是你的太舅奶奶在那里,她老人家可想见你了。”
要去上京,玉扶麟自是欢喜,眉开眼笑,只很快他想到什么冷静下来,拉着誉王的衣料,仰起小脑袋脆声道:“祖父,那母亲去不去?”
誉王摸摸玉扶麟的头:“那是当然了。”
玉扶麟看向扶观楹。
扶观楹微笑:“我也会去的。”
玉扶麟瞪大眼睛,兴奋到忍不住笑:“那可太好了。”
到底是个孩子,纵然性子偏静,可遇到开心的事完全控制不住情绪,忍不住心中的好奇,不断询问誉王关于上京的事。
誉王耐心回答。
一晃眼就是半个时辰过去,玉扶麟眼皮打架,一头伏在桌上睡了。
誉王宠溺地摇摇头:“带孩子去睡觉吧。”
扶观楹点点下巴,小心翼翼抱起玉扶麟去卧房。
玉扶麟靠在扶观楹怀里,闻着母亲身上的香气,舒服地拱了拱脑袋,迷迷糊糊道:“娘亲,我们真的要去上京了?”
“嗯。”
玉扶麟笑笑,又黏黏糊糊说:“麟儿今儿表现得好不好?”
“很好。”扶观楹低头在玉扶麟玉白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玉扶麟弯眉眼,心满意足地睡了。
扶观楹瞧着怀里软乎乎的孩子,心软成一摊水,轻手轻脚把孩子放在床上,轻柔怜爱地摸了摸孩子的头。
关于太皇太后寿辰进京一事,誉王还定了玉澈之和玉湛之一同去,总要见见世面。
至于其他女眷,誉王不打算带。
得知扶观楹和玉扶麟要去上京,二房和三房还有其他人别提多羡慕嫉妒恨了,无奈身份受限,根本去不得那繁华的京都。
最后她们只好去讨好扶观楹,拜托扶观楹在京都买些好东西回来。
能帮的扶观楹自然帮。
做人做事,不能太无情,好歹留一线,这是玉珩之教她的。
三日后,车马行礼齐全,便准备上路了,王府一大家子出来相送。
历经一个月,扶观楹等人终于要到达京都了。
第25章 第 25 章 单方面相遇
金碧辉煌的宫殿之内, 万籁俱寂,薄薄的龙涎香雾自瑞兽鎏金鼎中袅袅升起,金贵的龙榻之内, 时值春秋鼎盛的皇帝正在酣睡。
冷不丁间细微的脚步声响起。
皇帝素来浅眠, 登时清醒,起身警惕。
只见明黄的帐幔被一只细白的藕臂挑起, 来者是一个瞧不清面容的女子,如妖精一般细腰丰臀,身段妩媚。
皇帝面有薄怒,从容不迫质问道:“你是谁, 竟敢私闯朕的寝宫?”
女子扇动密密的睫毛, 也不说话,妖媚微笑,躬身屈膝爬上龙榻。
柔软的细腰塌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稍微用力便可摧折。
皇帝冷眼看着。
她探出柔荑, 胆大包天扭着腰子坐在他腿上,手臂娴熟地勾住皇帝尊贵的脖颈, 媚骨天成的身子偎在他怀中。
皇帝神色淡漠, 绷着唇角呵斥:“下去。”
话落,耳边飘来女子戏谑的笑音,似乎在嘲笑皇帝的口是心非。
女子用指尖轻戳皇帝的心口。
皇帝眉心一皱,攥住女子柔软滑腻的腕骨:“下去。”
女子又笑。
皇帝脸色不虞, 捏紧女子腕骨, 手指上面印出淡淡的痕迹。
他垂眸。
女子眸光如水, 殷红饱满的檀口微微张合,似乎要说什么,被皇帝冷淡厌恶的声音打断。
“下去。”
事不过三。
然女子不知收敛, 腕骨如滑溜的鱼儿一般从他掌心游走。
皇帝皱眉。
又见她扑上来。
“不知羞耻。”皇帝别目,冷声呵斥,却没有阻止。
女子伸手住捧住皇帝的脸,低头意欲亲他。
她越来越近,皇帝的鼻腔充斥馥郁到极点的香气,无孔不入,他克制地闭上眼睛,眼皮通红,抿紧两片薄薄的唇片
帐幔之内,皇帝睁开眼睛,龙涎香弥漫。
皇帝缓慢起身,锁住眉头,漠然扫自己一眼。
“来人,备水。”
守在外间的总管太监邓宝德应了一声,忙不迭去吩咐,回头瞧见皇帝汗湿的里衣。
邓宝德虽然是个太监却也明白皇帝正值青年,血气方刚。
皇帝掌东宫时因先帝沉湎酒色,鲜少打理朝政,国事方面绝大多数俱是为太子时期的皇帝操劳处理,平素忙得脚不沾地,压根无暇女色,再者皇帝性情冷淡,与先帝截然相反,不近女色,遂为太子时皇帝后院便无一人。
后来先帝猝然暴毙,边疆外敌入侵,内朝动荡,皇帝御极之后忙着稳定内外局势,后宫无主。
而今内外局势平稳,加上皇帝近来屡次的反应,皆昭示皇帝空虚的后宫也许需要进人了。
彼时天尚未亮。
“陛下,您要是热的话,奴婢差人去取些冰过来。”邓宝德道。
皇帝淡淡道:“不必。”
邓宝德没再说话,隐隐觉到陛下此刻心情不好。
沐浴之后,因近来频繁的春梦,致使皇帝有些心烦,稍批了几本折子,皇帝就搁下朱笔,后仰背脊拧鼻梁。
三个月前,皇帝开始做梦,回回梦到那个女子,她搅乱他的思绪,却让他看不清面貌,害得皇帝一直睡不好觉。
太医院的人给皇帝把过平安脉,说皇帝身体强健,没有任何异样,他们瞧不出原因,只得开了安神的汤药。
起初很有用,然过段日子,那女子又来了。
她死死缠住他。
皇帝束手无策,厌恶这种不受控制的事,更厌恶自己竟做了春梦,且已然好几回了。
皇帝取纸提笔,不多时白纸上便出现一位身段妖娆的女子,只那女子没有五官。
邓宝德领着人进来道:“陛下该上早朝了。”
皇帝面色冰冷肃严,用笔墨毁了画,道:“把它烧了。”
什么烧了?邓宝德愣下神,微微抬头,才知道皇帝说的是龙案上的画。
宫人们给皇帝穿龙袍,而邓宝德来到龙案前,紫檀木的长案上一面摆满奏折,一面放置御用的笔墨纸砚,一切俱是那么端庄整洁,唯有那平放的画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依稀窥见那是个没有脸的女子。
邓宝德诧异,心想陛下都到这种地步了?看来这后宫当真要进人了,也不知哪家姑娘能拔得头筹。
上过早朝,皇帝又与内阁商议些要紧政务,一晃眼,就是一上午过去。
太后宫里的大宫女传话,说太后请陛下去吃顿午膳。
皇帝政务繁忙,但只要不上早朝,都会临早去给太皇太后以及皇太后请安,这是规矩。
只太皇太后一心礼佛,又怜惜皇帝劳累,只让皇帝初一十五来请安。
太后无事不会叫皇帝,那此番便是有事要说。
只政务尚未讨论完,皇帝说一会儿再过去。
商议完政务,皇帝让臣子们留下用过膳再回去,他先前已让御膳房安排好膳食。
紧接着皇帝乘坐御辇前往慈宁宫。
“儿臣参见母后,给母后请安。”皇帝行礼。
太后道:“不必多礼,坐吧,想必你忙了一上午也饿了,传膳。”
皇帝撩袍坐下,用膳时两人保持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撤下饭菜后,太后才提及正事。
“皇帝,你及冠御极已过一载,先前哀家知道你事多也没催促,现在所有事步入正轨,你的后宫却还是空无一人,委实不合规矩。”
皇帝用帕子擦手,冷淡道:“儿臣眼下没那种心思。”
太后:“作为皇帝,你理当为皇室为社稷开枝散叶,旁的皇室子弟,如你这般年纪,都有好几个孩子了。”
皇帝沉吟道:“等皇祖母生辰过了再说。”
再说,等过了寿辰,皇帝怕是又要找理由了。
太后叹息,她这个儿子就是这般性子,对女色毫不上心,说来有他父皇的影响,也有她的教导所至。
不过他最近的反应
“哀家听邓宝德说,你最近时常梦魇,明显是气血上来了,你何必抗拒?”
皇帝神情平平。
太后:“你也不必怪邓宝德,哀家派人问话,邓宝德一个奴婢岂敢抗旨?”
太后招手,有宫婢呈上来两个长盒。
太后道:“里面是哀家挑选的一些贵女,个个家世显赫,样貌拔尖,性格温柔贤淑,哀家不催你立皇后,只求希望你莫要辜负哀家的心意,这些女子可是花了哀家不少工夫才挑选出的。”
“你瞧瞧画像,有没有合眼缘的,若是有就召进宫伺候你,身边总得有个贴心的,你都这般大了,说句实在的,你要是弄坏了龙体那可如何是好?”
皇帝只好让邓宝德收了:“多谢母后。”
“对了,太皇太后让我问你,京都的王府可都收拾好了?你皇叔他们应当快来了。”
皇帝颔首:“请母后放心。”
太后:“莫要出了岔子,这回不只是你表叔要来,还有你表兄的遗孀扶氏以及你侄儿要来。”
“你皇祖母这些年在京都,可是分外思念你表叔,她还说,珩之走了,等你表叔一家到了,你万事多照拂些。”
皇帝:“儿臣省得。”
回宫之后,邓宝德问:“陛下,这些画像您现在要看吗?”
皇帝抬眸,邓宝德立马跪地垂首道:“陛下恕罪,实在是太后娘娘要求奴婢给她汇报您有没有看。”
皇帝没说话,邓宝德冷汗津津,又道:“陛下,奴婢知道错了,奴婢下次再也不敢多嘴了。”
说着,邓宝德苦着一张脸给自己掌嘴。
皇帝淡声:“起来。”
邓宝德转悲为喜:“多谢陛下开恩。”
皇帝看着太后硬塞的盒子,忽然想起和太后的对话,表叔一家。
说来他已有好多年没见过表叔了,对去世的表兄玉珩之的印象停留在儿时,身子非常孱弱,性格温和亲切,是个好兄长。
儿时皇帝便少言寡语,性格堪称沉闷无趣,没什么同龄好友,当然皇帝也不需要,但他却和玉珩之有话说。
他们性格不同,却在某些方面是一类人。
曾几何时,他和表兄亦是一对关系不错的兄弟。
犹记太皇太后曾说他和玉珩之眉眼有七八分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同胞兄弟。
三年前,皇帝听闻玉珩之迎娶一位平民出身的女子为妻,姓扶,至于名字皇帝不清楚。
皇帝对此诧异,着人送去贺礼和祝福。
很快他和誉王府接触,是得知玉珩之病逝的消息,皇帝惊愕,心下亦有难过唏嘘,本想亲自去吊丧,奈何政务缠身,只得作罢。
皇帝不免遗憾,假若三年前他下江南时去誉王府便好了,起码能和玉珩之见一面,正好也瞧瞧他的妻子。
玉珩之喜欢的女子是怎样的。
可惜。
想到什么,皇帝抚摸肩头,那里有一处箭伤,是在江南时受的。
跌落悬崖后,他被山下一猎户所救,昏迷两月才醒,猎户的措辞无可挑剔。
后来皇帝狐疑,他当真昏迷了两月?皇帝总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一段重要的记忆,可他怎么都想不起来,甚至一度以为是自己的臆想。
特别是近来频频做梦,皇帝心下的疑窦越发强烈。
那头应当快到江南了。
也许该把那猎户抓来好生询问一番。
皇帝思绪万千,面上古井无波,愈发喜怒不形于色。
思及太后的嘱托,皇帝让邓宝德打开长盒,邓宝德当即打开,叫太监们一一拿出画像展示。
一幅幅画像接替,皇帝脸色淡漠,眼中兴不起一点儿兴致。
这些女子俱是太后喜欢的类型,俱是深闺里养出的贵女,容貌秀丽端庄,性格没多大差别。
皇帝心仪的女子同样是这般端庄贤淑的贵女。
然他就是没喊一句停。
皇帝没看花,邓宝德眼儿都要花,这多看了多少个美人了,怎地陛下没什么反应,莫非这些美人陛下全看不上眼?
心念一动,有迹可循。
邓宝德思及夜间那一副画像,画中女子身段妖娆
再对比此刻画中端庄典雅的贵女,邓宝德猜测陛下难道喜欢那类女子?
先帝在世时钟爱的便是热烈大胆、妖媚艳丽的女子,那时的后宫与淫/乱的妖精洞无疑,可谓另一种盛世。
因此,太后娘娘才独独不喜长相妖艳的女子,怕太子步了先帝后尘,挑选的女子无一不是端雅规矩的大家闺秀。
末了,皇帝摆手,所有画像被撤。
“拿件便服过来。”皇帝道……
暮春时节,天气转阳,春暖花开,草长莺飞。
一队马车正在官道上行驶,两侧翠绿茂密的山林逐渐转变为平坦旷阔的绿地,好一派景色。
玉湛之敲响车壁:“大嫂,父王说京都马上就到了。”
扶观楹没掀开帘子,只“嗯”了一声。
玉扶麟欢喜道:“娘亲,我能不能看看外头?”
“当然了。”说罢,扶观楹挑开另一边的帘子,春风霎时吹进来,沁人心脾。
四周沉静。
玉扶麟微微睁大眼睛,好奇又高兴地打量外头的景色,他年岁小,也没去过什么地方,头一回看到如此美丽的平原草地。
扶观楹注视孩子的神色,心想也许此生她和麟哥儿大抵只出一趟远门来一回京都,怎么着都得让孩子高兴高兴。
扶观楹道:“可要下去走走?”
玉扶麟:“可以吗?”
扶观楹点头,随即叫停。
“世子妃,怎么了?”
扶观楹道:“同父王说下,我带麟哥儿四处走走,孩子第一回来很好奇。”
侍从将话传给誉王,誉王当即同意,叫车队稍作休整,反正离京都不远,早到晚到一样。
扶观楹牵着玉扶麟下马车,玉湛之策马而来,道:“麟哥儿,可上三叔的马?三叔带你欣赏风景。”
玉扶麟道:“多谢三叔,我想和母亲一起。”
扶观楹:“三弟,多谢你的好意了。”
说罢,扶观楹带玉扶麟去誉王车前同誉王说自己去右边走走。
誉王道:“带几个侍从去。”
扶观楹点头。
“大嫂,快去快回。”玉澈之道。
扶观楹牵着玉扶麟去右侧,身后跟着春竹和夏草,以及几位王府亲卫。
清风徐徐。
山峰顶,皇帝衣着竹纹银袍,跨/坐在马背上,袖袍灌入山风,微微鼓胀,因身居高处,视野辽阔清晰,见碧空如洗,见重岩叠嶂,见卷云薄雾。
远方隐约响起鸟啼声。
目光由远及近,视野里出现一片绿地,而绿地之上,出现一个牵着幼童的妇人。
皇帝目力极佳,看到妇人身上穿的衣裳,颜色素淡老气,发髻上只一支簪子,再无旁的饰物,瞧着煞是寒酸。
但皇帝却从衣裳上断定妇人不是出身普通人家,衣裳素,却不嫌廉价,且她身侧那位稚童的衣裳华贵不凡。
妇人始终低头和稚童说着话,老气横秋的衣裳略显宽松,却遮不住妇人姣好的身段,纤细软腰清晰可见,即便不接近妇人,亦可隐约感觉妇人周身那说不出的韵味。
皇帝居高临下睥睨,眉目尽显冰冷。
身后的邓宝德见状,忍不住好奇陛下在看什么东西,好生认真,于是邓宝德努力抻长脖颈俯视,见到山下的妇人与稚童。
妇人转身不知说了什么,稚童非常听话闭上眼睛,旋即妇人小跑到旁边的花丛边,摘野花。
皇帝只见妇人窈窕的背影,看着妇人蹲下来,裙摆罩住野草,青丝被风拂过。
妇人采撷一捧鲜艳的野花,用草捆好,转身。
皇帝定睛。
日光照耀,妇人的面容露出来,冰肌玉骨,素面朝天,神态柔和,五官大抵是明艳妩媚的。
皇帝眸中倒映出妇人的模样,脑海里猝然闪过什么,皇帝嘴唇翕动,欲意开口,偏生喉咙卡住,不知吐什么。
妇人用鲜花当做惊喜,成功哄到稚童,他们相视一笑,牵手消失在皇帝的视线里。
邓宝德注意到皇帝始终望着妇人消失的方向,以为陛下对那妇人有意思,可是皇帝什么都没有命令,只道一声无波无澜的“回宫”……
扶观楹一行人顺利进京,京都果真繁华热闹,街道两旁货品琳琅满目,奇特新鲜,连玉扶麟都没忍住流连。
扶观楹稍微心悸了一下,道:“等有时间娘带你出来。”
玉扶麟抱着扶观楹的手臂,脆声脆气道:“娘、娘亲最好了。”
扶观楹慈爱地摸摸玉扶麟的头。
一行人至落脚地王府,王府门口已有人在此恭候。
众人进得王府,各自分了院子去歇息,待明日进宫觐见太皇太后。
入夜,玉扶麟抱着枕头偷偷从次间跑到正屋,义正言辞道:“娘,我想和你一起睡。”
扶观楹撩开被子:“上来吧。”
“麟哥儿,记住我与你说的话没?”
玉扶麟乖巧道:“都记住了。”
“好孩子,辛苦了你。”
“娘,我不辛苦。”
“明日到宫里,切莫乱跑。”
“嗯嗯。”
“睡吧。”
扶观楹哄孩子睡觉之后,自己心下却是惴惴,入皇宫也就意味可能会见到当今天子。
那见不得光的两月缠绵自扶观楹脑海中回荡。
本来平静的心又动了动。
扶观楹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复情绪,进宫无法避免,和皇帝见面更是无法躲避,何必畏手畏脚?
扶观楹抱紧玉扶麟,孩子是她的,是玉珩之的孩子,是誉王府未来的世子,与皇帝毫无关系。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所以不能怕。
底气上来,扶观楹安然阖目。
王府内一片祥和,而皇宫之内却不平静。
深夜,皇帝又做了一个梦,梦里女子的样子逐渐清晰,模模糊糊的五官拼成那妇人的模样。
朦胧的美。
她挑开他的衣带,胭脂般娇美荼靡的唇一张一合,唤:“”
唤什么?
皇帝惊醒,血脉贲张。
脑中那少妇的模样挥之不去,皇帝神色沉肃,厌恶这本能的、肮脏的欲望,寡欲修身多年,是极致的禁欲者,却被一个突然的梦将平静打破,如今竟还意/淫冒犯一个萍水相逢的妇人,一个可能生了孩子的少妇。
皇帝觉得自己怕是疯了,连自己都不知道何时疯了。
上天这是要考验他?以为他会沉湎在梦中女子销魂蚀骨的身子里?
皇帝眸色锋利冷峻,父皇的例子摆在面前,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再无睡意,皇帝起身,扫眼案上奏折,径直踱步窗台边。
打开窗户,一弯月线挂在漆黑的天空上,孤寂凄凉。
沁凉的风扑面而来,稍稍带去皇帝胸口莫名的燥意。
“邓宝德,备水。”
外头邓宝德立即要去吩咐人,皇帝道:“要冷水?”
邓宝德犹豫道:“陛下,这天”
皇帝:“无妨。”
泡过冷水汤浴,皇帝周身裹着冷气,从旁取下一本书看,翻过几页,皇帝按住纸页,道:“去查查白日那妇人是谁?”
邓宝德精神大振:“是。”
皇帝挥手:“无须守着。”
“那奴婢换班了。”。
是日,誉王携儿媳孙儿进宫觐见太皇太后,两个庶子没有带。
至慈宁宫,门口的嬷嬷通报:“王爷,世子妃,还有小公子,太皇太后叫你们进去。”
誉王颔首,领着人进殿,扶观楹小声对玉扶麟道:“小心门槛,莫要摔倒。”
扶观楹没有牵玉扶麟。
玉扶麟重重点头。
步入殿中,檀香弥漫,上首坐定一位衣着雍容、脖戴佛珠的老妇人,气度庄重典雅。
她便是当今太皇太后。
誉王目及分别多年的舅母,心情激动又思念,他的母亲、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一个个离他而去,最后誉王在这世间最亲近的人就只剩下年过花甲的太皇太后了。
誉王声泪俱下:“舅母。”
太皇太后见到思念的外甥,一时也顾不上仪态,眼含热泪:“崇儿。”
誉王上前,如同小孩子一般抱住了太皇太后。
舅甥两人多年未见,有千言万语要说,扶观楹知趣,没有叨扰。
太皇太后和誉王母亲情同手足,誉王母亲大长公主去世后,太皇太后就把誉王当自个孩子养,正好她膝下无子。
两人感情甚笃。
等他们二人说过两轮话,誉王的眼睛通红,太皇太后在这时也意识到殿内还有旁的人。
太皇太后给誉王抹去眼泪,随即打量扶观楹和玉扶麟。
这是太皇太后第一次见扶观楹母子两人。
哪怕太皇太后在深宫多年,见过无数美人儿,在目及扶观楹的样子后也不由感慨,多少明白为何玉珩之临终时娶扶观楹为妻了。
“这位便是扶氏吧,他就是麟哥儿,生得着实像珩之小时候。”
听太皇太后说话,扶观楹立刻上前,仪态端庄,欠身行礼:“妾扶氏见过太皇太后。”
扶观楹和太皇太后没有姻亲关系,自是尊称。
今儿扶观楹的衣裳是有讲究过的,她同誉王打听过太皇太后的喜好,遂挑了一件素雅的衣裳,颜色稍微明亮些。
太皇太后点头,扶氏长相妩媚,但举止之间并无那种低俗的媚态,风仪有度,有种恰到好处的风情。
为人妇,又为人母,实属正常。
不过扶氏样貌委实美艳,端的是千娇百媚,人间绝色。
“扶麟见过太皇太后。”玉扶麟稚嫩的声音打断太皇太后的思绪。
太皇太后瞧着这故作沉稳老成的小孩,不由忆起玉珩之的幼年时,身子孱弱,却非常懂事,从来不让人操心。
太皇太后心生愧疚,对玉珩之的独子玉扶麟顿时涌出怜惜和心疼,这么小的孩子出生就没了父亲,当真可怜。
太皇太后亲切道:“不必多礼,都起来,扶麟,玉扶麟,好名字,哀家就叫你麟哥儿好不好?”
玉扶麟:“当然可以了。”
“快过来让哀家瞧瞧。”
玉扶麟过去,太皇太后端详玉扶麟的样子,越瞧越喜欢,便说:“不用叫哀家太皇太后,就叫太舅奶奶好了。”
玉扶麟道:“给太舅奶奶请安。”
“好孩子。”
太皇太后招手:“快去将我收藏的玉如意取来。”
不多时,嬷嬷就取来漆盒,打开后里面躺着一柄通体碧绿的玉如意,色泽光润,质地细腻,一瞧便知是极为金贵的物件。
誉王瞪大眼睛,艳羡不已。
太皇太后拿给玉扶麟,玉扶麟不理解玉如意的价值,却隐隐明白它非常贵重,摇头婉拒道:“太舅奶奶,我不能收。”
太皇太后:“这是哀家给你的见面礼,拿着,不收的话哀家就生气了。”
玉扶麟思量一阵,看向誉王,誉王点头。
玉扶麟这才道:“多谢太舅奶奶。”
太皇太后慈爱笑笑,玉如意沉重金贵,玉扶麟细胳膊小身板,根本拿不动,太皇太后转交给扶观楹。
誉王没忍住道:“舅母,从前我屡次向您讨要,您都不给,现在麟哥儿什么都没说,你就给了。”
太皇太后道:“瞧你那酸劲,回头你去哀家库房里挑一件去。”
誉王开心了。
扶观楹悄悄给儿子递眼色,玉扶麟眨了下清凌凌的眼儿,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从怀里掏出一串佛珠:“太舅奶奶,这是扶麟给你的礼物。”
佛珠。
太皇太后瞪大眼睛,惊喜不已:“怎地还给哀家送礼物?”
“母亲说太舅奶奶这三年给我送了很多很多礼物,我现在长大了,所以想给您回礼。”玉扶麟吸了一口气,“祖父说您信佛,我就特意去寺庙求了一串佛珠给您。”
玉扶麟两只软乎乎的小手呈上菩提佛珠,佛珠一共十六颗,俱是以各类果种打磨组成,珠圆玉润,油光发亮。
玉扶麟目中希冀:“不知您喜欢不喜欢?”
太皇太后忍不住道:“好孩子,哀家当然喜欢了。”说罢太皇太后取下左腕上的佛珠。
玉扶麟自告奋勇:“我给您戴上可好?”
太皇太后慈爱点头。
打量手腕上的佛珠,太皇太后摸摸玉扶麟的脑袋瓜子,抬头对扶观楹道:“扶氏,你倒是给珩之生了个好孩子。”
扶观楹欠身道:“太皇太后抬爱,妾这做母亲的没做什么,只要是父王教得好,再者麟哥儿自个也孝顺您。”
“妾不才,也自作主张给太皇太后准备了一份礼物。”
起初太皇太后并不喜欢出身平凡的扶观楹,玉珩之去世,扶观楹给玉珩之留下血脉,太皇太后对扶观楹的不满由此消失,平添几分迁移的怜爱。
今儿见着扶观楹和玉扶麟,太皇太后尤其喜爱玉扶麟,对扶观楹自爱屋及乌,有了不少好感,语气也柔和了:“哦?什么礼物?”
扶观楹自袖袋中取出一小盒,嬷嬷接过呈给太皇太后,打开一看,淡淡的香气溢出来,是熏香。
“这是妾自己调制而成的熏香,拢共三种,花果香、木质香以及合香,有安神舒缓的功效。”
香气淡然雅致,闻着却觉精神舒适,好香。
太皇太后依次闻过三种香类,花果香甜而不腻,清晰自然,有种站在草原上如沐春风的感觉,木质香醇厚淡雅,闻之心神宁静,感觉比她宫里烧的檀香还要好,适合礼佛时点燃,至于合香,很特别的香气,有前调中调后调三种截然不同的气味,香气层次丰富。
太皇太后喜爱,诧异道:“你自个制的?”
“是。”扶观楹谦虚道。
“瞧不出来,你还有这等手艺。”
扶观楹淡笑:“只是喜好罢了。”
“这几道香可有名字?”
扶观楹摇头:“孙媳斗胆一求,这几种无名香若是能得太皇太后您的青睐,那再好不过。”
太皇太后睨了扶观楹一眼:“今儿留下来用膳,我们一家人好生聚聚。”
誉王给扶观楹一个赞赏的眼神:“是。”
扶观楹微笑。
玉扶麟:“谢太舅奶奶。”
几人交谈,太皇太后想起什么道:“去叫太后过来,也来见见人。”
传讯的太监很快回来,太后今儿身子不适,恐无法赴约。
太皇太后说让太后养好身子再说,当心倒春寒。
紧接着太皇太后又道:“这个时辰,皇帝可忙完了?”
嬷嬷:“老奴不知。”
“去问问。”
扶观楹心惊,这么快就要和皇帝见面了。
她暗暗舒缓紧张的情绪,做好准备。
嬷嬷走后,太皇太后道:“太后你们母子今儿怕是见不到了,不过皇帝的话你们应当可以见一见。”
玉扶麟道:“太后是伯祖母吗?”
“对。”
玉扶麟:“那皇帝是?”扶观楹没有同玉扶麟说皇帝是谁,她忘了这茬。
听到玉扶麟也随太皇太后称呼皇帝,扶观楹一惊,立刻欠身道:“请太皇太后恕罪,麟哥儿还小,一时坏了规矩。”
太皇太后不以为然:“不必大惊小怪,不是什么大事。”
誉王道:“儿媳是头一回进宫,紧张在所难免,舅母。”
太皇太后道:“哀家省得,你们母子二人就当皇宫是另一个家,不用太拘束,天塌了有哀家给你们顶着,特别是在这慈宁宫,就当是在誉王府一般就好。”
扶观楹:“是。”
玉扶麟揪住太皇太后的衣袖:“太舅奶奶,扶麟是做错事了?”
太皇太后笑道:“没有的事。”
扶观楹也对玉扶麟微笑:“没事,麟哥儿。”她确信太皇太后很喜欢玉扶麟,很好。
玉扶麟放松肩膀,太皇太后道:“麟哥儿,那皇帝是你表叔父,你若见到他就见他表叔便是。”
“表叔扶麟知道了。”
太皇太后瞧他那认真的样子,情不自禁失笑。
寻常的像他这般三岁大的孩子,话可多了,但玉扶麟却不是,静中有动,不失可爱,长得还比小女娃娃还漂亮,谁见人了不喜爱?
那头嬷嬷回来。
皇帝正与重臣商议要务,日理万机,眼下暂时抽不出空暇。
太皇太后知晓皇帝一向勤政,宵衣旰食,她老人家本来也没抱多少希望,只叹了叹息,说:“他好歹也注意休息,再这么忙下去不知何时就把龙体熬坏了。”
誉王深有感触,附和道:“舅母,谁叫他是皇帝?我当王爷平日就忙得不可开交,更别说是陛下了。”
扶观楹默默听之,不合时宜地想:以天子那副身躯,怕是没那么容易坏身子。
思及此,扶观楹蹙眉。
扶观楹今儿到底没见到皇帝,用了顿膳,稍作午睡,因太皇太后需要礼佛,便起身离宫。
另厢,皇帝忙完政务已过午时,他稍微用了膳,便支着额假寐,眉目流露隐约的疲倦,邓宝德没有叨扰。
皇帝记起什么,睁开眼睛,邓宝德:“陛下,您醒了,可还有吃些东西?”
皇帝午膳都没吃什么。
皇帝直视邓宝德,邓宝德被看得浑身冒汗,以为自己是哪里做错事惹皇帝生气了,可他思来想去,他今日的一言一行完美至极。
邓宝德一头雾水,压力山大。
皇帝启唇:“昨儿让你打听的事。”
原来是这事,邓宝德在心里擦擦汗,忙说:“昨儿那妇人是入京的誉王世子妃,小孩则是誉王世子的独子。”
皇帝目无波澜。
“今儿誉王一家入宫觐见太皇太后,午前太皇太后宫里来人让您来一趟慈宁宫见他们。”
邓宝德继续说:“陛下您一时抽不出身。”
未久,皇帝平声道:“他们人呢?”
邓宝德嗅觉灵敏,知道妇人是誉王世子遗孀后早叫人去盯着:“要离宫了。”
皇帝阖目,脸色冰冷。
他不喜脱离掌控之事,是以更不该去见那妇人,且那妇人身份竟还是表兄的遗孀。
不成体统,不合规矩,视礼法为无物。
那荒谬到惊世骇俗的梦更是失礼至极。
皇帝难以容忍。
可心里一道恬不知耻的声音在说,梦里的女子就是那妇人,那扶氏。
皇帝记得从前听太皇太后提及过,他那表侄儿叫玉扶麟,取父母姓氏,可见世子和世子妃恩爱有加……
皇帝立于阙楼之上,目望扶观楹牵着玉扶麟的手行走在宽敞的官道之上。
那妇人扰他清梦,他不能坐视不理,得除却心魔,方得平静。
有人叫住誉王,扶观楹一道回头,这回距离不远,皇帝真真切切看清表兄遗孀的样貌。
雪白的肤,细长的眉,勾人的眼,绯红的唇,妩媚的小痣。
皇帝注视掌心的册子,上面登记遗孀的名字:
扶观楹。
楹。
皇帝抿唇。
那叫住扶观楹的人告诉誉王他们太皇太后让他们安心回府,好生歇息,传过话,那人回来同邓宝德复命。
慈宁宫,皇帝同太皇太后赔罪。
太皇太后并不在意,只嘱咐皇帝要珍重龙体。
皇帝语气略带几分遗憾:“今日孙儿政务繁多,错过同表叔他们相见的时机,没能好生招待,是儿孙考虑不周了。”
“那岂是你的错,你要是相见,明儿哀家再唤他们进宫,反正你表叔他们要在京都住上一段时日,等哀家寿辰过了才走。”
皇帝颔首。
太皇太后:“今儿我瞧了珩之的孩子,麟哥儿,那叫一个漂亮聪明,皇帝,你何时给哀家添个曾孙?”
太皇太后虽和皇帝没有血缘干系,关系却还不错。
皇帝登基时她亦是出了面。
皇帝:“那孙儿只能让祖母失望了。”
太皇太后:“哀家也不说你,你是皇帝,想来心中自有打算。”
“皇祖母,您换熏香了?”从前太皇太后身上熏的是一成不变的檀香,眼下皇帝却嗅到清淡甘甜的花香。
太皇太后道:“给你闻出来了。”
太皇太后侧身,嗅闻小几上香炉里飘出来的香气。
“这是扶氏送哀家的香,她自己制的,拢共三种,哀家熏的是花果香,闻起来都感觉人变年轻了。”
“她还会制香?”
“是啊。”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
“太后身子不适,你记得去探望。”太皇太后道。
皇帝冷淡:“孙儿省得。”
太皇太后环顾四周,突然叹息。
皇帝:“皇祖母有心事?”
“也不是什么心事,就是想麟哥儿了。”
皇帝忖度道:“既然皇祖母如此喜爱,明儿入宫留他住几日便是。”
太皇太后眼睛一亮——
作者有话说:不修了,我放弃了再修会发疯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管了随便了
小强要?了